2012年1月25日星期三

邵力競 - 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

信報 20117月至10月連載

Vic:趁著農曆新年的假期,一次看完邵力競先生去年在信報連載的〈十四年亂象回顧系列〉共十四篇文章,深感分析中肯精闢,值得所有關心香港的人細閱,茲整理文章連結如下,以便有心人查閱。

邵力競先生為香港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曾任特區政府政務主任,現從事公共事務諮詢服務。

一、十四年亂象回顧

不論政府和建制派如何自吹自擂,特區十四年的現實是政不通、人不和。在此情形下,一眾局長高官紛紛勞累得病,又豈屬偶然?是他們的領導能力真的如此不濟?還是舊制度已沒法順應新時代的要求?變相公投反映了什麼體制上的缺陷?政改後的制度又有何「漏洞」,會成為反對派圍攻政府的機會?政府威信不彰,到底是因為太多的民主,還是太少的民主?

二、施政困局的體制根源

由於執政的支持基礎持續削弱,政府威權日去,支持者少,反對者眾,便得在每項政策議題上作出更大讓步,對象或個別黨派、或利益集團、或壓力團體、或傳播媒界,不一而足。由是在普羅大眾尤其是弱勢社群眼中,其執政進一步被認為軟弱不公,進一步打擊其公信力,形成惡性循環。

三、誰也主導不了誰的「行政主導」

三權分立的本質,是三大部門權力的互相制衡。社會上不時有人希望行政、立法、司法三部門減少衝突,甚至加強合作、增進和諧;建言雖然立意良好,卻是對三權分立的最大誤解。三大權力的民意基礎和代表利益各異,任免和問責對象又不相同,加上人類對權力的慾望,以及港式資本主義奉為圭臬的「利益最大化」原則,在在使這類良好意願變得不可能。其實,透過權力之間互相制衡以防止專權腐敗,正正是三權分立的本意。

四、港式三權分立 行政必成弱勢

行政弱勢源於制度設計,而非立法或司法機關阻撓施政,不能倒果為因。香港政制的核心問題,是既要發展一套貌似西方的制度,卻又不願認真研究制度背後的核心價值;既要保留英國留下的司法獨立和議會監督,卻不能真正接受西方的民主民權精神;既要抄襲別人的遊戲規則,又不能接受遊戲結果。以至港式三權分立變成徒具虛文,矛盾百出。老實說,香港民主化的經驗,還走不出百年中國現代化東拼西湊、形具而神乏的格局。

五、超級區議會向弱勢政府再插一刀

為了讓功能組別這一鼓吹社會利益分化的畸形設計得以長期延續,已令香港的發展付出沉重代價。當局現在為了保留功能組別,換取民主黨的支持,而在政改方案中搞出超級區議會方案這另一怪胎,殊不知卻可能對自己的威信構成更大挑戰,這也許就是日後歷史的反諷。

六、孤獨的行政長官

香港特首的產生,既非透過現代公開普選的選舉原則,又不能如殖民地般由北京當局直接委任,因此只能是精英集團彼此間或明或暗地爭取中央的祝福,這與二月河筆下的九王奪嫡,何其相似?

七、擠擁的行政會議

區區寡聞,暫時實在無法參透行政會議以目前的架構和組成,對貫徹「行政主導」有何意義。然而,行會縱無百利,卻有一害——因為這種行政多元化,傾向掩飾過失、破壞責任。無他,行政會議成員雖可向特首提出反對意見並記錄在案,但這些記錄因行政會議內容的保密性而無法為公眾知悉(故意洩密另作別議),公眾因此永遠無法就個別政策的推行或延宕,而向一眾行會成員攤分並追究責任。

八、神話與現實之間的文官制度

過去十四年我們在民主化上未有寸進,我們的政治文化是變得更理性還是更民粹、更反智?當政務官出身的曾俊華尚且要打破謹慎理財的原則,虛耗庫房以堵悠悠眾口、取悅民眾的時候,我們對這種憂慮還有什麼話說?難道因為這政府是民主選出的嗎?我日後數篇會小心求證。但在此不妨先大膽假設,提出一個多年來的觀察:即不是民主政治帶來了民粹主義,而是抗拒民主化才引進了民粹政治。

九、文官政治的貧乏

所有意識形態的爭拗,最終會反映到與我們福祉攸關的具體政策上。最近李克強訪港,加推CEPA框架下之「挺港」(事實上是互惠)措施,全港歡騰,諸君又可知CEPA和昔日港府推崇之多邊自由貿易精神格格不入?據聞CEPA未誕生前,曾有港府要員當眾怒斥坊間學者提出之區域性經濟協議,是愚蠢透頂(bloody stupid),反映雙方對經濟哲學認識上的強烈出入。

我們有沒有辦法把這種對管治哲學的不同理解,作有建設的討論,化為具體政策,供人民選擇,落實試驗,並讓當事人為成敗負起責任?有,那便是透過選舉為社會議題聚焦,就不同政綱來一場大辯論,讓不同意識形態的政黨組成責任內閣。具體施行,可以斟酌;但如沒有這種機制,又如何測試不同施政理念的成效?

十、沒有民選政府問責制難行

真正成熟的政治問責,當包含更深意義:「問」,在此是追究的意思,為什麼你這樣做而不是那樣做,什麼地方弄砸了,什麼承諾落空了,什麼人須對什麼事負責等等,從政者須向人民解釋交代。不過,在未有民選政府前奢談問責,根本就是緣木求魚。人民對從政者的政綱本來便無從選擇,問責官員亦從無具體公開交代其施政理念和政策承諾。既然從無承諾,又如何追究責任?一如雙方從未訂約,又如何控告對方違約?過去數年各方對這一制度的擾攘,實昧於民選政府必先於問責政府這一顯淺道理,不能本末倒置。

十一、諮詢政治 玩到幾時

對於這種「我請客,你付鈔」的問題,不能就個別政策作諮詢,而要讓公眾看到不同政策範疇之間的利害因果,平衡輕重,作出取捨,透過選擇不同政策組合的政綱,給予政府清晰的民意授權,體現社會的共同意志;否則每人就各自利益對每項政策各自發言,便會陷入既要請客、又不付鈔的局面,再諮詢一百年都無用!

十二、自由喪鐘因誰而鳴

中式開會——沉默

中式民主——乞求

中式自由——質劣

沒有真正民主政治的後果,是人民從來無選擇政府和不同政治綱領的自由,而只有批評反對的自由。人們既不能按自己的意願選擇,也就無義務和責任要支持所產生的政府和政策;一如盲婚啞嫁的人總能把婚姻失敗的責任推到父母頭上。久而久之,我們擁有的便只能是有批評而無建設的自由。

十三、民主的最後答案

歸根究底,我們對政治制度的選擇來自對人性的判斷:如果你認為一般人都是愚人,只會為眼前利益你爭我奪,那麼社會最好是讓天使和精英來領導;如果你堅持投票權要與納稅量掛鈎,認為中國人先天不宜或不配施行民主制度,那對我提出的問題你不會找到答案。

然而,又有什麼能保障天使不會墮落、精英不會徇私?中外歷史都說明,在缺乏監督制衡的情況下,能力強而機關算盡的精英會給公眾利益帶來更大的傷害,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學歷學識或納稅多寡與人的愛國心和公益心有必然關係。以香港社會教育的普及、市民的理性務實、法制的完備,如果硬說還未準備好、未符《基本法》所定的「實際情況」,未知世上還有多少地方,具備產生民主政府的「實際情況」?

十四、神話的終曲

精英階層需要懼怕開放權力嗎?事實上大部分港人都服膺能者奪魁、多勞多得的資本主義精神,沒有理由相信這會因政制改革而改變。正如美國兩百年的民主制度也沒有窒礙資本主義的發展,反令它成為這精神的老大哥,不斷壯大,抵禦了半世紀以來社會主義的挑戰。

這是因為民主政治的最大優點在於它的教育功能,當人有自我管理的權利後,便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並在過程中學習,不能再諉過於一小撮人。固然總會有人後悔自己的選擇,也沒有任何制度能杜絕無恥食言的政客;但長遠而言,民主制度比其他制度更具自我完善、修復錯誤的能力,美國人從兩百年前的蓄奴到廢奴、從平權到今天黑人可以當總統,是為一例。

香港的精英階層也許對民主理念不感興趣,但至少應注意它對社會安定所起的功能;擔心政改過急帶來風險的時候,也要認真思考無限期拖延的後果。

0 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