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4日 星期一

練乙錚 - 美與日新盟約令京頭疼 趕時髦搞服務不利發展

2015年5月4日

《日美防衞合作指引》最新版本上周一(4月27日)正式出台,若與1978年原本和1997年的舊本比較,內容可說十分「勇武」,不少改動明顯針對北京。有趣的是,後者自上次習大大面左左「勉為其難」地與日相安倍晉三握手以來,一直試圖改善與東京關係,故這次日美共同宣布新版《指引》,北京即時的反應依然相對低調,主要原因估計有兩個,一是內部政經出現難題,領導要分神應付,外交便不能繃得太緊;一是要在近期強力推銷亞投行(AIIB),擺出平和的睦鄰姿勢,與一直以來因「南海九段線」問題與東南亞諸國交惡之事對沖。

一、真老虎 v 紙老虎

《指引》的內容有好幾點值得留意,筆者試按官方英文版本引述並加簡單評論。【註1】

.文件開宗明義第一章便點出日美防衞合作論述的新基石是美國國家安全策略中的對亞太區前線軍力部署「再平衡」。當然,之所以要「再平衡」,乃是因為先前的平衡給打破了,而主因無疑是北京近年來的軍事擴充和對鄰國施加的區域壓力;所以文件說:「(「再平衡」)的核心內容便是美國對日本防衞的鐵打的(ironclad)保證,其後盾則是美國的全線軍事實力,包括核武和常規武器。」日本方面,則「高度評價美國在亞洲的部署,並重申日美同盟對區域和平興盛的不可或缺。」

.文件第二章表達美國讚賞日本最近通過的一系列「對和平有積極貢獻」的議案,包括修改防務條例、成立國家安全委員會、訂定軍售原則、特別機密保護法、網絡安全基本法和新的航太政策,等等。

.跟着,文件以非常顯眼的字句提及「尖閣諸島」:「……雙方再確認尖閣諸島目前由日本管轄,因而納入《日美安保條約》第5條的協議承諾範圍;雙方並反對任何單方面試圖改變該島嶼由日本管轄的行為」。大家知道,跟日本有領土爭議的國家,還包括南韓(竹島)和俄羅斯(北方地域);不過,《指引》對這些領土紛爭隻字不提。【註2】

.第三章講雙邊防衞的具體內容,包括美國在日本囤置美國軍械庫裏「最先進」的武器,如在沖繩嘉手納空軍基地部署美國海軍P-8巡航機、在青森縣三澤空軍基地部署「環球鷹」、在京都府京丹後市附近部署X-頻譜雷達,並計劃在2017年在神奈川縣橫須賀海軍基地部署「神盾」反導彈艦、在日本領土進駐第五代戰機F-35B及建立改種飛機的維修基地,以及在今年稍後以新的、威力更大的「朗奴.列根」號空母取代老舊的「喬治.華盛頓」號,等等(儘管大陸多如牛毛的軍事網站把解放軍的武備吹得神乎其技,但美國這些「真傢伙」大概不止優勝大陸一個馬鼻)。

.第四章論及地區安全,強調強化與南韓、澳洲、亞細安集團的三邊和多邊防衞關係。

大陸近年對美國在亞洲部署兵力非常不滿,致力發展西方軍事專家認為是適合「制止進入」(access denial)的武器系統和軍事策略,並逐步加強宣傳「亞洲人的亞洲」論述,試圖聯合亞洲諸國把美國勢力從整個地區排除出去。北京的這個戰略思維,恰巧與日本當年提出的「大東亞共榮圈」觀念不謀而合。

1938年11月,日本首相近衞文麿提出一個聯邦制構想,號召建立一個「中日滿三國相互提攜」,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互助連環的關係」,並以此為中心,實現一個沒有西方列強存在的東亞與東南亞國家之間的「共存共榮的新秩序」,是謂「大東亞共榮圈」。不過,這個構思並沒有得到亞洲各國的支持。道理很簡單,日本當時的戰略目標和手段,都是軍事侵略性的。

同理,亞洲國家普遍認為,北京推銷的「亞洲人的亞洲」概念,掩蓋不住後面的領土╱領海野心;近日北京在南海致力填海造地,更在東亞諸國之間敲起警鐘。五十年代,中共以共產主義為號召,籠絡東南亞華僑,令各國非常擔心。60年之後,北京改以民族╱種族主義作招徠、以經濟實力和武力做後盾,一樣令東南亞諸國不安。如此,《日美防衞合作指引》出台,亞洲諸國實質上是十分支持的。人心所向,遠交近攻,這些國家希望美國出力阻嚇中國,北京大概也知道不能硬碰,否則就更加此地無銀三百両了。

中共在外交上講實力,在內政上也還是講實力。因此,面對「武裝到牙齒」的山姆大叔和全然不可小覷的小日本,她會見勢不妙而前倨後恭;但在她囊中的香港,面對手無寸鐵的公民要求民主,她卻會板起臉孔教訓你,再不然就是給你配幾個心狠手辣的行政長官。奈何?

二、大陸的服務業大躍進

發達國家三大產業部門的比重發展都有一個過程,共通點有三個:一是自然發生的;二是有相同的發生次序,都是首先以農、漁、採礦為主,然後工業趕上,最後是由服務業超越前兩者,一枝獨秀;三是發展達到平衡之後,第一、二、三產業的平衡比重分別是1:22:68左右。大陸現時的比重是10:44:46,第三產業只稍佔上風,轉型才剛剛開始。筆者前文提過,服務業由於技術改良慢於製造業(例如老人貼身服務的技術幾乎不可能改良),而技術改良是GDP增幅的主要動力,故第三產業比重上升之際,GDF增幅下降是常規,而目前大陸GDP下降的因素之中,此是其一。尤甚者,由於大陸做事往往一窩蜂,轉型不待自然而必加上政府行政部門層層催谷兼動用國家資源由低效的國企落實,故GDP增幅下調必更嚴重。

過猶不及,一窩蜂搞服務業的結果必然導致對製造業的過分輕視,尤其在更困難的質的方面。試想,在目前產能嚴重過剩的鋼鐵和水泥工業,國企都在虧損,政府正在大力推動亞投行,幫忙把過剩基建產能加津貼往外輸出、封住蝕本門。如此關照出問題的製造業,那些幾十年來在最好的光景裏也未能像南韓的Hyundai、Daewo等成功打入國際市場而安於「啃阿爺」的國企本身,還有什麼動力去拚質量建立品牌聲譽?

讓我們看看一些國家成功利用「過剩產能」的例子。大家可曾覺得奇怪,為何現時世界上最好的汽車和機車品牌都是德、日、意這三個二次大戰中的軸心國的呢(德國壟斷高端貴價市場;日本稱霸優質中產品牌;意大利則以超級跑車稱著)?無他,這些國家在戰敗後把軍工及戰時民用轉軍工的產業的龐大接近百分之百過剩的產能轉移到民用品包括小汽車及機車生產行業、鍥而不捨苦幹30年,終能獨佔鰲頭,在七十年代中葉起便逐步在質和量方面超越美、英、法三國,領先世界。美國汽車工業產品無法行銷世界,英國的早已全軍覆沒,法國的也奄奄一息;至於中、俄這兩個其餘的同盟國,因為長期搞社會主義,軍備方面上去了,民用方面包括汽車工業則至今還是交白卷,搞不出國際品牌。

這個市場除了一流品牌由德、日、意囊括之外,還有新興的南韓低價高質品牌,而大陸產品只能望門興嘆;誰叫國人愚蠢,跟着共產黨大躍進蹉跎歲月胡搞,白白浪費幾十年,到今天還要死抱「一汽」等國企、忙於派系之間的「打貪」。大陸汽車機車工業六十餘年一事無成,反觀人家日本,豐田和本田,都是1937年創業的,幾十年來成績斐然。1959年,本田成立只22年,但從該年起,它的機車產量穩佔世界第一位,質量更是無話可說;六十年代進入英美市場,真是橫掃一切,望風披靡。豐田於2012年登世界汽車產量榜首,並且是年產量超過1000萬部的唯一一間車廠,質量也是首屈一指。看來,大陸的「世界工廠」只是大而無當、虛有其表;服務業一窩蜂成為寵兒之際,「世界工廠」的美名在國人當中更好像忽然成為「二奶」。

值得留意的是,德、日、意三國成功樹立汽車等民生日用品牌的同時,其國民經濟也成為從以工業為主轉化成既有最先進製造業也是以服務業為主的後工業經濟。大陸搞服務業,會否在一窩蜂的氣氛之下,令搞工業成為「過時」概念而遭各級領導輕視呢?在這幾年工業利潤和投資都萎縮、不少工企業績掛紅的情況底下,那是很可能發生的事。

【註1】2015年4月27日發表的《日美防衞合作指引》原文見http://m.state.gov/md241125.htm

【註2】竹島,南韓稱「獨島」;目前由南韓管轄。「北方地域」,即一般說的千島群島南端的「北方四島」及「日本總理大臣定義的其他北方的地域」;目前由俄羅斯管轄。 

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

王慧麟 - 所謂溫和Part II

周日話題   星期日生活   201553

【明報專訊】友人閒聊後,分域街角話別。友人謂:「溫和泛民這個標籤很厲害,它令到不少溫和派變成了激進派。」聽完之後,頗有感觸。

泛民內部的溫和聲音,不完全是某一兩個民主黨派成員的專利。它未必是媒體的寵兒,它未必是街頭行動的急先鋒,但肯定是一把重要的聲音。那麼,泛民的溫和聲音是支持抑或反對袋住先呢?上周3間大學民調機構的民調結果可見,在自稱泛民的受訪者之內,有11%支持袋住先;至於自稱是中立的市民,則有54%支持袋住先。

泛民內部的溫和聲音,究竟是代表哪一種聲音呢?假如只是某一兩個民主黨派的成員的話,相信他們是11%的其中一員。如果他們聲稱是代表社會的中間聲音的話,那麼就請媒體別再說,他們代表溫和泛民了,因為他們頂多是代表社會上一班無黨派及自稱中立的人。

為什麼要這麼嚴格地區分呢?因為泛民的溫和派,未必個個支持袋住先。即使是大狀黨的溫和大狀,也三番四次說過,假如是831原封不動拿上立法會的話,他會反對。另外,不少曾經在2010年政改方案討論以至今次政改討論作過多番努力的泛民溫和派學者及專業人士,經過兩次諮詢及折騰,也反對袋住先。所以,媒體一股腦兒將焦點放在一班泛民中所謂的溫和派,並將之與所有真正溫和派的人拼湊在一起,打成一堆支持「袋住先」的泛民人士,確實會出現友人剛才所說的印象。

所謂溫和派≠真正溫和派

終究泛民的真正溫和派,沒有統一的思路及面孔,很少上街抗爭扔東西,較多舞文弄墨低調行事,所以很容易給所謂的溫和派「被」代表。不過,要分辨真正的溫和派,從歷史脈胳來看,並不困難。因為真正的溫和派,對民主發展有想法,有底線,並非一味退縮忍讓,而是據理力爭,任憑激進派的批評而不怕,堅守底線盡力爭取。

九七前後,北京認為肥彭方案單方面拉倒直通車,於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先僭建一個籌委會,後來變本加厲,搞了一個臨時立法會。民主派議員絕大部分反對成立臨立會,並決定杯葛。當時,民主派內部無論是溫和或激進,咸認為臨立會成立理據不足,基本法亦無此規定,杯葛到底。這個說法,民主派即使山頭林立,大抵堅守到底:除了一個政黨(最後,此政黨在1998年立法會選舉大敗,此為後話)。但民主派的綑綁式立場,溫和派在論述及行動上身體力行,站在民意一邊,確實對臨立會施加強大壓力,在民意不支持下匆匆收爐。

真正溫和派企硬底線

2010年的政改方案爭論,社會的焦點在於立法會的議席,但是,特首選舉也是內容之一。囿於2007年的人大常委決定,2012年特首選舉應只是一個過渡安排,按道理應沒有什麼「蠱惑」招數,但現實往往暗藏殺機。因為政府提出了選委由800增加至1200人的同時,也維持入閘門檻,即是八分之一的選委提名門檻。如是,泛民若要入閘,就由過往100名選委支持,暴增至150人。問題是,假如政府要出陰招的話,可能會將四大界別的個別議席及選舉方式轉變,將泛民的支持者擠走,連入閘的機會也不保。當時主張談判的泛民朋友的底線,就是一定要有泛民入閘,否則拉倒。在泛民溫和路線的背書,加上當時曾蔭權政府的一定作為下,至少保住了泛民可以入閘的底線。當然,這個方案,非常不理想,但在當時場景,大家把特首選舉改革的終極對決,放在2017年的政改方案,這個中期過渡方案,也勉強接受。

從上述可見,泛民的真正溫和派,在政改議題上不是沒有底線的。越過這條底線,什麼也不要談。現屆特首選舉方案的底線,應是泛民可以出閘。這也是馬丁方案的初衷。這也是為什麼上屆政改主張溫和路線的朋友,今次紛紛不支持袋住先的理由。這不是什麼政改方案不應為某一個政黨度身訂做的歪論,而是一個政改方案不應該為排除某一個政治勢力度身訂做的正論。泛民的真正溫和派,在政改立場上,方向清楚,底線清晰,不容一些所謂的溫和派借機混水摸魚,披着一個在淘寶網買回來的人皮面具扮着溫和面對高牆無限妥協。

所謂溫和派面對高牆無限妥協

退一步說,假如一個真正的溫和派,忍辱負重,願意勉強接受831框架的話,他亦必然會尋求在此限制下,爭取最大的民主空間,至少會增加泛民出閘的機會。例如早前就有溫和派學者在諮詢期完結前後,向友儕提出符合831框架的方案,爭取支持。這是溫和派一貫以來的談判邏輯:在極為有限的空間內,盡量爭取最大的民主空間。然而,自上周三政改方案推出後,一些泛民的所謂溫和派有沒有向政府提出反建議呢?他們有沒有就十分之一的入閘門檻提出反對呢?提委的組成如果有微調的可能,他們提出了什麼可行及可接受的意見呢?政府提出以2n票以出閘,他們有沒有提出反建議,例如名單制、排序制或可轉移制呢?又例如出閘後強制50%門檻方可當選呢?白票守尾門,也是不是應該再堅持到底呢?他們在沒有提出任何可行的反建議之下,又憑什麼要求其他泛民人士,包括真正的溫和派,轉軚支持袋住先呢?假如只是以什麼「投票權可以行前一步」,又或者「民意支持袋住先」的言論要求其他泛民朋友支持,其見解恐怕與建制派也不相伯仲吧?泛民溫和派素來以論述力強見稱,為何在支持袋住先方面,卻降grade到與建制派的說法並駕齊驅呢?

今次政改,泛民的溫和聲音面對前所未有的內部分裂。有些堅持努力到最後一分鐘,仍然希望在831框架之下做到最有機會讓泛民出閘,不過,相信他們在上周三政改方案出爐之後,亦終於明白,面對831決定的銅牆鐵壁,任何努力可能只會徒勞無功。有些朋友,從頭到尾都反對831決定,但基於溫和派內,素來互不攻擊的傳統,不會站出來指斥溫和派的同路人,同時,亦肯定這班朋友之努力。只是,泛民的溫和派,做人做事素來是有底線的,那麼,現在所謂的溫和派,他們的底線在哪裏呢?

文 王慧麟
編輯 葉雨舟

何福仁 - 他拍了一齣自己不懂得的電影——對陳果拍《我城》的回應

星期日生活   201553

【明報專訊】陳果替目宿《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大師系列》電影拍了西西的紀錄片,名曰《我城》,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率先推出,之前之後在訪問及映後座談陳果說了些極不恰當,也不符事實的話。朋友之間有強烈的反應,對影片也有意見,我如今稍作回應,因為善人可欺,結果愈欺愈甚,再啞忍即是失責。

拍攝之前西西和我並不認識陳果,拍完了再無聯絡,拍攝期間西西盡量配合。由陳果執導,是目宿的主意,拍攝前,西西囑我四處找來他的電影,《香港三部曲》、兩齣《妓女三部曲》、《細路祥》,等等,還有《人民公廁》。因此,是西西認識他多於他認識西西。

事前我有點憂慮,因為他的電影很市井、草根,這不單是口味,以至品味的問題,還有結構之類的毛病。他往往拿到好的材料、意象,到頭來糟蹋了。但西西對我表示,這也許可以撞擊出一些新東西,獨立製片,他未嘗不可以改進。我把資料給他,包括香港書展裏西西成為年度作家所有展出的材料、我拍下的短片、訪問對象的建議,等等,還提供小書房供他拍攝訪問。此外也提供一些西西朋友的聯絡電話,例如莫言。接受訪問的一些人,難道是因為他的原故嗎?台灣方面,目宿、洪範一定給他很大的幫忙。

我的角色是什麼呢?我是其中一個游說西西同意拍攝的人。西西年紀不輕,加上治療癌症的後遺症,近十年右手逐漸失靈,加上已不用電腦,要不是為了推廣毛熊、為正對瀕臨動物的視聽,她幾乎已息交絕遊,朋友都知道,基本上她對外聯絡都通過我這個老朋友。但她仍然讀書、寫作,也看電影;偶然也和談得來的朋友聚會。所以所有拍攝時間的安排,陳果都和我聯繫。後來,到了最後目宿寄給我們看第四剪,我才知道目宿「封」我一個「文學顧問」的銜頭。

他看了多少西西作品?

無論如何,既樂見其成,拍攝前我表示過歡迎陳果任何問題,儘管他從沒有問過。整個拍攝,沒有劇本,更從未與西西商量。材料他用了一些,不過,書必須他自己讀。西西的書差不多30本,當然很難要求都讀過,但拍攝人物紀錄片,尤其這人物是文學家,不認真看一些,怎說得過去?更重要的是態度問題。他在說話裏,一再主動帶出自己看了多少這人物的作品。多少?一本,另一次則說兩本,座談則說一本也沒有看過,理由是書太厚,很後現代,自己沒有時間(映後座談紀錄及其他各種訪問上網可見),前言不對後語,可知是順口開河。初聽是坦白,再說兩三遍就是自炫,是不尊重人,也不尊重這工作。難道以為拍一兩齣賣座的商業片的時間比其他寫作人的時間更寶貴?此片的投資者聽了又有什麼感想?就是看了兩本,也不過十五分一。電影人倘仍認為這種態度合情合理,並為之推波助瀾,我們的電影還有希望嗎?看他幾次解釋「我城」,就知道他甚至連《我城》的含意也不清楚。據吳世寧的採訪:

陳果在訪問說了好幾遍,「為什麼一定是『我城』,不可以是『我們的城』?」(西西《我城》也是我們的城──陳果拍西西,明報2015327日)

不懂我城 不懂西西

近似的說話,還可見於其他的訪問,這可見是他頗為自得的想法。這好像要感謝他把我城的涵義延伸、拓闊。實則相反,這是收窄,更且誤導。通讀這書一遍,即知「我城」已包括「我們的城」,並不止於是「西西的城」,這個「我」,是小說裏的所有人,之所以用「我」,一如《我的喬治亞》,是對每個個體的肯定,對獨立人格的尊重,這是互為主體,並且,這又是在「我們」之前的謙遜。「我城」這詞已成典語,兩岸三地都有人用,不會變成我們的城。好作品總有超乎時間與空間的普通性。他其實拍了一齣他完全不明白卻又沒有虛心學習的電影。

陳果拍了一齣他不懂的電影,我再從片中及談話中各舉一例。其一,西西言談每喜自嘲,不認識她又不加深究當然不會了解。例如片中她談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她為電影公司編劇,電影公司只要她改編外國名劇,並不讓她創作,她於是說自己不適合寫劇本,因為不會寫對白,陳果於是自作聰明,據此論定她不會編劇才從此轉寫小說。他聽不懂那是指在「抄劇」的情况下她不會寫。她自己創作的後設小說《東城故事》不是寫成電影拍攝的分場?她同時寫的《寂寞之男》不是劇作?她不是參與早期實驗電影的浪潮,自己從新聞片拼貼出充滿創意的《銀河系》?她眾多的小說中不是有許多對白嗎?

說西西發脾氣 是中傷

其二,在映後座談中,導演輕佻地答觀眾的問題;紀錄片不必拍得深,土瓜灣又有多深?(香港電影節網頁:紀錄片可以有多深?201542日)西西固然大半生都在土瓜灣度過;長於斯,成於斯。她在土瓜灣寫作,還寫過許多與土瓜灣有關的作品。這裏並且是錢穆、唐君毅、牟宗三創校授業的地方。余英時在這裏大學畢業。牟宗三曾長居於此,他的一家之言,大部分就是在這地方思考的成果。這些名字如果聽不懂,至少不應該忘記這裏還有一所從中央宰牛的屠房改成藝術家和藝術團體駐場的牛棚藝術村。地區雖舊,卻充滿一種我城深厚的人文精神。

我可以多舉例子,但也夠了。最近朋友給我看《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季刊》30號(20154月)的陳果訪問,談拍攝《我城》的過程,訪者問他拍攝時有什麼趣事。他答:「有呀,西西在拍攝過程試過大發脾氣,說以後都不拍,不講了。」在訪問裏還一再強調西西生氣。不尊重人,只暴露了自己的無知;但說西西曾經大發脾氣,說以後都不拍,卻是中傷。拍攝從20126月至10月,西西工作的部分14次,另外兩次到東莞和廣州方所展覽毛熊、猿猴,東莞由目宿拍攝。還有一次,助手和我約定,素葉的朋友為拍攝搞了一次聚餐,這是西西三十多年來的社交生活,我還得游說素友出席,因為並非人人都喜歡出鏡,在某大酒店包了一個房間,結果他只派一個助理和攝影師來。所有拍攝,只除了其中一次因事,由適然代勞照料,其他我都在場。我可以證明西西從沒發脾氣,適然的一次也說並無不愉快。

突如其來的南生圍

而且,陳果沒有說明西西何以生氣,在什麼的情况下發大脾氣。這很重要,不然這是一面之詞的中傷。說不定,她真應該大發脾氣;她絕對有大發脾氣,拒絕再拍的權利。他不說明,我唯有加以註解這背後的真相。事情是這樣的,拍攝的第三天(我保留了所有拍攝的日誌),下午一時,陳果接了西西,一路乘車,途中才知要去南生圍。路途遙遠,我已知不妙;西西從沒到過這地方。在南生圍的渡頭坐定,讀書,並且由助理發問,受訪者都知道,那是大學剛畢業的助理替代導演讀書之故。而問題,對不起,都是惡補回來,而且忽然而來,鏡頭之下也不容怎樣思考。最大問題是,拍攝至傍晚六時,這是西西每天固定吃藥的時間,藥不在身上,她本來也要吃一點什麼控制血糖,但零食早吃光,血糖降低,這事可大可小。我四處張羅,幸好渡頭已打烊的一家小店願意替她弄一個杯麵。她回到土瓜灣已八時多。第二天,我就約來導演,在座還有西西,以及許迪鏘。我聲明以後拍攝不能多於四個小時、西西不是演員,並不演。迪鏘補充:也不要連續兩天拍攝。這些必須說清楚,這不是「講數」,因為並非討價還價,這是事前和目宿說過的,後悔沒有白紙黑字存照。生氣的反而是陳果,他說我「詐型」(「耍無賴」、「耍賴皮」),這句話我是相當介意的,因為西西不是他的僱員,我們並不欠他什麼。在場的西西沒置一言。陳果在訪問中仍認為去南生圍值得,因為南生圍被地產商買去,快失去了。但這與西西沒有關係,更不能罔顧老作家的健康。陳果有個人的政治社會議題,大可另行發揮,不必利用西西的紀錄片。

一齣要「演」的紀錄片

事後拍攝,果爾沒有超時,一直和洽。但仍不乏要西西演的場面,例如在照相店,例如在布幕前作狀周遊列國(刪去了,當時目宿監製也在場),西西照演如儀。西西一直充分合作。還有要她演的一場,只有這一場,她拒絕了。

陳果要求西西穿上長頸女子的毛熊衣服,我心想這可不得了,當場問西西:如果你不願意,就說出來。西西於是說不穿。幸好拒絕,試想想,三十三、四度的八月炎夏,要一個七十四歲的病患長者穿上只餘小孔呼吸的毛衣毛頭在街上行走,簡直是謀殺。我替那位年輕演員苦。或者,這些就是他的所謂「大發脾氣」吧。大毛熊在這裏那裏行走,這是他在訪問中說的「魔幻」?但途人只覺錯愕,大多不看一眼。再提點一句:這和他開場時貌作實錄的指示:「按平常那樣,不用管我」,就不調協。這片子病在太多的這個「我」。如今想想,西西要接受十多次各種初級文學水平的提問,其實表現了過人的耐性與寬容;她久已拒絕眾多有關她的文學寫作的訪問。你以為她還需要借陳果出風頭?不過答應了朋友,就盡力完成它,單是這一點,我們就必須好好學習。

回應至此,且留有餘地。這片子還是看得的,因為西西,她長期深居簡出,家居生活從未公開;她的創作多元化,有豐富的內容,只取其中兩三點已有可觀。下面是我對西西的發問:

何:陳果接受一本刊物訪問,訪者問他拍攝時有什麼趣事,他答你在拍攝時試過大發脾氣,說以後不拍了。我想問你,在拍攝的過程你曾否大發脾氣,說以後不拍了?

西:答案是沒有,不單沒有發脾氣,更沒有大發,也沒有說過以後不拍的話。如果說以後不拍,我就真的不會再拍。他以為這是有趣的事麼?我如今是否應該發一下脾氣,以便證明他說的是實情?

文 何福仁
編輯 屈曉彤

2015年5月2日 星期六

李怡 - 香港人沒有健忘的本錢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日

健忘不是香港人的缺點,而是所有法治、自由的文明社會的人民特質。1945年二戰結束,領導國家在戰爭中獲勝的英雄、首相丘吉爾卻在7月大選中落敗,他引用古希臘作家普魯塔克的話說:「對政治人物無情,是偉大民族的標誌。」

但是香港人沒有健忘的本錢,因為我們回歸的「一國」不是現代文明國家,專制政權對政治人物有情,至今仍在天安門懸掛大魔頭的肖像,但對人民無情,對人民的自由、權利以種種苛政限制,尤其不允許人民對黨的統治權力有任何異議,哪怕只是要維護中國憲法應許的人民權利。

一樁往事。2012年3月特首選舉前,港區人大政協雲集北京開兩會,3月4日獲主管香港事務的國家副主席習近平接見,接見前這些人大政協紛紛猜測習近平會如何就特首選舉人選作出「傾向性」表態。有自奉是「中央代言人」的挺梁政協委員說,中央表態後,預料大部份原不支持梁的選委最終都轉軚「按中央意向投票」。梁的競選辦主任羅范椒芬說,中央就特首選舉表達傾向,為時尚早。意思是遲些時會表達傾向而選委也會按此傾向投票的。在選委會中擁有60票的工聯會會長鄭耀棠明言,工聯會選委對梁振英印象較好;擁有逾140張選委票的民建聯主席譚耀宗表示,稍後會定出投票意向。其後果如所料,中央表達傾向,而原先挺唐挺何或準備投白票的選委也跟從轉軚,唐獲390提名票,結果得票只有285。梁就以689當選。

集中制是民主少一點

講這件往事是想提醒香港市民,2012年選委中的絕大多數,是沒有個人意志而只聽命於中共意向投票的。8.31訂明特首普選的提名委員會的人數、構成和產生辦法悉照選舉委員會,又規定出閘的特首候選人須提委會半數選出,因此提名委員會就不是提名,甚至也不是篩選,而是「定選」了。也就是說,即使有多於一個候選人,即使有五百萬選民投票,實際上也同中共國選國家主席一樣,是中共黨的「集中指導下的民主」,選民只是蓋橡皮圖章,而黨的角色就是民主少了一點的「民王」。

一樁近事。上周民建聯副主席蔣麗芸在立法會指香港人買了東江水要知道「感恩」,《蘋果》網其中一個留言說:「自遊行去香港購物,他們是來給錢香港人,所以要向買家道謝!香港人購買東江水,要向賣家感恩,即是無論在甚麼情況下,香港都只可自貶,從而抬高內地的地位!不可能在同一平衡線上並肩而走,有這個需要嗎?」

這是專權政治的需要。把權力所及之處的人民視為奴隸,而奴隸或奴才即使被殺都有「謝主隆恩」的需要。網友留言準確地描畫了中港之間不僅不平衡,而且是扭曲的關係。這種關係絕非《基本法》所規定,而是近十八年的溫水煮蛙、由人治剝落法治逐漸形成的。香港買東江水又貴又年年過多而倒進大海,不必細表。不顧事實的「感恩」說,正代表迎合絕對權力的心態或習性。除了這第一大黨的副主席,還有以岳飛自居要中央立「反港獨」法的民建聯愛國愛港大律師,更有說要放棄香港年輕人以及要把大陸實行的「國安法」引入香港的工聯會理事長。在絕對權力面前,他們都有「想做奴隸而不得」的焦躁,渴望得到絕對權力的更多青睞。

兩年來在香港政改爭議中,所有對中共提出的政改框架堅決支持、全盤接受的,就是上述這一類人,他們都是些甚麼面孔,講的是甚麼道理,市民不應該忘懷。

香港人不應忘記,在2011年兩會上,時任人大委員長的吳邦國曾提出「不搞多黨輪流執政,不搞指導思想多元化,不搞三權鼎立和兩院制,不搞聯邦制,不搞私有化」的「五不搞」。2013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非公開的文件,提到不要講普世價值、新聞自由、公民社會、公民權利、黨的歷史錯誤、權貴資產階級、司法獨立的所謂「七不講」。中共國在實現了「民主集中制」的香港特首普選後,還會朝着讓香港人有真正政治權利的方向「優化」嗎?

專制政權是不健忘的

香港人不應忘記去年發表的白皮書,以及近日教育局推出新一輯中學教材,都強調港人治港由人大授權,更提出三權合作論。港人治港是《基本法》授權還是人大授權,這是法治和人治的分野;《基本法》的架構是三權分立也是明文規定。中共不是正要把香港的法治社會推向人治嗎?

香港人更不應忘記這兩年為爭取實現真普選的抗爭,尤其不能忘記佔領運動。如果我們為了厭倦社會再爭拗,為了覺得始終難敵強權,甚至為了在股票市場贏錢忘記初衷,而放棄作為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的堅持,那麼香港就會迅速向失去自由法治的社會淪落。

因為專制政權是不健忘的。自2003年五十萬人上街以來,專權政治就處心積慮一步一步向着顛覆《基本法》、摧毀港人治港、奪取香港全面管治權的方向部署,而在行騙長官上任後更加快腳步。為什麼中共把通過政改列為「硬任務」?因為這是要把一黨專政全面向香港實施的關鍵一役。

香港處於歷史的關鍵時刻。香港不像西方穩固的文明社會,人民可以健忘。香港人要守住法治的核心價值,防止專權政治侵蝕,我們沒有健忘的本錢。真正愛護香港的議員絕不能依林鄭所言,放下民主的理想,而是要堅守法治,力阻通過把香港推向「民主集中制」的政改方案。(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5月1日 星期五

陶傑 - 又見綁票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1日

大陸客來到香港綁架富家女,也算是「自由行」另外一水買賣,警方如果無法破案,則以「錢多、人蠢、速來」的定律,香港有數不清的「富二代」,十四億人口的「市場」,倒過來,像來香港砍伐檀香木一樣,以後「持雙程證來港人士」視來香港綁票,為一個龐大的財富市場。

大陸人士來香港綁票,難度高、挑戰強。首先是人生地不熟,香港到處是天眼攝錄機,大陸來的綁匪──不,不可以這樣叫,太「歧視」了,應該叫持雙程證來港強制性限制香港富二代行動而尋求較公正的社會財富再分配人士──要花很多時間勘察地形、踐行路徑、運輸窩藏肉票、財富交收之後安全轉移。特別是香港三面環海,一面通大陸,公安比香港的警察厲害,如何成功,荷李活的編劇家,也很考功夫。

六名大陸綁匪,不,內地持雙程證「強配」人士將肉票藏在飛鵝山的山洞,是很聰明的選擇,飛鵝山沒有攝錄機,因為是香港人傳統的「野戰勝地」,「港英」時代,尊重私隱,這個山頭,一直沒有監控。

「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了的人」,內地雙程證強配人士,做足了功課。香港地方小,很難逃脫,但有IT輔助,譬如,以前「三狼案」,三個綁匪(他們是香港人,所以可以稱「綁匪」了)戴着野狼面具,但今天有人皮面具,明明是頭髮濃密的張三,內地強配人士可以裝扮成光頭的李四,誤導警方。

一旦交付了贖金,強配人士集團共六人,每人只分幾百萬,以前再窮慣了,也要沉得住氣,不可以發狂一樣的花錢。一九六二年香港的「三狼案」,就是因為一個助手「蛇仔明」,分到一點錢,即刻到夜總會花天酒地做豪客,引起警方注意。後來「三狼」開車想把這個不爭氣的小兄弟撞死來滅口,又遇上交通警察,這才一網成擒。

今天同樣的行為,除了與警方鬥科技、鬥智力,就是鬥性格。不可以浮躁,一切要冷靜。綁票是非常古老的罪行,不,社會違法行為,是智商高的人才有資格玩的遊戲。

香港的警方,呼籲市民提供消息。但是警務處長剛在幾天前宣佈:不起訴在香港的示威之中涉嫌打人的警察,因為打人者保持緘默,警務處長說:他們有權不與警方合作。

那麼現在你呼籲市民提供線索,市民明明知道,也有權不與警方合作,或者有線索,天下沒有免費午餐,開個價,與警方做生意。

一切都是遵從警務處長的指引辦事而已。當一個政府帶頭涼薄的時候,沒有想到馬上發生地產商的下一代被綁票,這時,香港人「有權」都保持沉默,不合作。這就是「人心尚未回歸」,也不可能「回歸」的特區香港。

2015年4月30日 星期四

古德明 - 習近平的孝道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30日

去年九月,習近平出席孔誕紀念會,盛稱儒家「仁者愛人,以德立人的思想」。隨後,四川成都孝道博物館就告成立;河南急起直追,本月中也宣佈籌辦孝道博物館。子曰:「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茲有兩個孝道故事,一古一今,博物館最好一起展出,可收互相發明之效。

請先說新中國的故事:一九八九年學運領袖熊焱不能見容於中共,流亡美國多年,最近得悉老母病篤,致函習近平,懇求准許回鄉探母,不獲理會,於是準備來香港闖關,不料連香港都不准入境。中國誓教他們母子不得再見,抱憾終身。

現在謹說舊中國的故事。《資治通鑑》卷二四三載:唐敬宗寶曆元年,大赦天下,只是不赦鄠縣令崔發。崔發曾拘捕殘民的宦官,招致「大不敬」罪。諫官紛紛上言營救,敬宗充耳不聞。最後,大臣李逢吉以孝道為言:「崔發輒曳中人(擅拘宦官),誠大不敬;然其母,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敬宗一聽慘然,回答說:「如卿所言,朕何為不赦之!」即下令放崔發回家。敬宗和新中國明主習近平相比,誰懂得孝道,不必多說。而唐敬宗在舊中國已算是個無道之君。

中共的孝道博物館假如無意介紹舊中國君主,則不妨描繪舊中國的強盜。《百孝圖說》載:西漢末年,天下喪亂,臨淄人江革背着老母逃難,路上為強盜所獲。強盜要他入夥,他哀求說:「我從公等去,得安樂處,豈有不願?但老母無所依倚。萬望見憐!」強盜動容,相顧說:「奈何犯孝子!」放他們母子離去。這些強盜,和新中國那位明主相比,誰懂孝道,也不必多說。

習近平在孔誕紀念會上聲言:「中國共產黨忠實繼承和弘揚中國優秀的文化,包括儒學。」儒學給他們「弘揚」成甚麼樣子,身為人母的老記者高瑜最清楚。去年,中共以「洩露國家秘密」罪,拘捕高瑜,順便把她兒子趙萌也抓了。他們告訴高瑜:「你不顧兒子,就不要認罪。」高瑜只得對着中央電視台鏡頭說:「我觸犯法律,危害國家,誠心誠意接受教訓……」這當然不是儒家倫常之道的訓誨。

論孝道,中共高幹子弟目前就有一男一女,可供孝道博物館大書特書,男的叫薄瓜瓜,女的叫曲婉婷。薄瓜瓜父母去年鋃鐺入獄,他則在美國抱嬌娃,開名車,對酒當歌;曲婉婷的母親月前遭革職拘捕,她則在加拿大,和溫哥華市長卿卿我我,玩水遊山,不亦樂乎。爹親娘親,不及共產黨親,更不及錢親權親。這就是中共崇尚的孝道。

然則習近平對熊焱的懇求無動於中,可謂合情合理。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李怡 - 破船危險豈能坐?蘇州過後自建船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29日

梁振英在《香港家書》中說,「九七年前,香港市民沒有任何普選政府首長的權利,回歸之後,我們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民主參與的程度不斷提高」。接着硬銷政改袋住先,說「如果今次的方案被否決,不知道『蘇州過後』,何年何月,再有下一班船」。

九七前香港人不需要有普選政府首長的權利,因為總督是由一個民主國家派來的。回歸一個專制國家後,甚麼「民主參與的程度不斷提高」的廢話相信連說的人自己都不相信。蘇州過後即使沒有下一班船,香港人也絕不能坐上一條不安全的破船。這在兩年前喬曉陽到深圳宣示普選特首框架時,香港人已普遍知道。

過去兩年多次民意表達


2013年9月真普聯委託港大做民調,62%受訪者贊成公民提名。2014年3月「港台」聯同港大民調就特首普選是否應包含公民提名舉行慎思民調,支持公民提名的比率達七成。6.22民間全民投票,投票人數約為78萬,90%投票者支持三個都含公民提名的方案;而對於另一題:「如果政府方案不符國際標準讓選民有真正選擇,立法會是否應予否決?」79萬人投票,87%主張應予否決。

接着發生由背後專權政治支撐的反佔中簽名與遊行,推動者的醜態和參與者的無知給市民活生生的教育。國務院白皮書發表,8.31人大常委決定,終於觸發了雨傘運動。

雨傘運動是香港史上最大型公民抗命運動。中大民調中心去年12月進行調查,超過20%受訪者表示曾參與佔領。經人口加權計算,該中心推算整場運動的參與人數可能達到120萬人。

這是過去兩年香港人出於自由意志判斷所顯示的民意。從兩年前喬曉陽談話至今,儘管香港主流民意多番表達,而各方想調和折中的人士也提出不同方案,但中共不但不理睬,而且不斷加強對香港的施威施壓。如果說現在支持對這個又硬又臭方案袋住先的民意反而佔了多數,無非是出於無奈,不是因為覺得有份在爛橙和爛蘋果中投上一票多麼重要,而是覺得以香港的勢孤力弱,始終難敵強權。另外,則是對於坐上這艘政改爛船的認識不足,警惕性不夠。

前立法會議員吳靄儀近日撰文指出,通過政改對香港有「百害而無一利。目前的管治危機,出於特首為保自身利益,只須緊貼中央,不必向市民問責……若方案落實,這個情况只會變本加厲,因為誰能當上候選人是由北京透過提委會操控,到了一人一票選舉……得不到大多數市民支持也照樣當選。北京更牢牢挾特首以令特區,民意更不足懼,你說對管治是利是弊?對於無權無勢的普通香港市民來說肯定是雪上加霜,有票等於無票,但恐怕對現時有財有勢的既得利益者來說,也是飲鴆止渴,因為北京治港,結果必然是香港在全盤大陸化之下,原有的制度及文化優勢破壞無遺,沒有了唯一的獨特優勢,香港能生存多久?」

何時建起真正的民主船

否決了方案,是不是就「蘇州過後無船搭」了呢?是不是如政府所說,不知會等到何年何月呢?絕非如此。首先,比中國大陸不知文明多少倍的香港人,我們不是等待何時再有「人民民主專政」的順風船,而是要構建一艘能夠配合香港文明程度、沒有北京篩選的民主船;其次,如果這次通過了方案,正如林鄭所說,已是實現《基本法》45條「最終達致普選產生」行政長官的目標,實際上沒需要向「更終」目標優化了,但如否決了,那麼「最終達致普選產生」的目標沒實現,從管治者來說,目標還在並需要實現,而不甘心香港在專權政治腐蝕下繼續淪落的香港市民,爭取民主的聲音以至行動會再起再持續。何年何月,不在於專制政權何時再給我們一條破船,而在於香港人何時有更波瀾壯闊的覺醒而建起穩固的民主船。

即使多數市民基於對現實無奈,或對「百害而無一利」的政改未有真切了解,而支持了方案,但不等於他們改變了建基於現代文明的對真普選的理念。曾經有七成人支持公民提名,有120萬人參與過否定8.31的佔領運動,由此體現的公民覺醒,必會影響今年底區議會選舉和明年立法會選舉的投票取向。

如果你是曾經在民調中表示過支持公民提名的香港市民,在當前的選舉民調中必須堅守自己的獨立自由意志。然而,不管政改是否通過,我們都必須認識到,更重要的戰場在今年底的區議會選舉和明年的立法會選舉。要趕快作選民登記,要有更多年輕人不畏難參選,也希望老泛民一方面以退選來表達否決方案的決心,另方面也努力幫助新的接班人上路。

村上春樹在最新的專訪中表示希望香港年輕人「打破高牆,去創造一個擁有規範的世界。儘管很難,但我覺得必須踏踏實實地去做。」(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4月28日 星期二

林忌評論:尼泊爾大地震的中共假新聞

自由亞洲電台   2015年4月27日

尼泊爾大地震,當地人民死傷慘重,中共官方喉舌的《環球時報》,於4月26日下午1時26分刊登了一篇報道,題目為《尼泊爾地震,中國人又先撤了》;文章作者自稱乘搭港龍的班機被取消,但中國的「東航、南航、國航」,卻帶回大批當地的中國人,更寫下「此時此刻特別想說,作爲祖國的一分子,作爲中國的子民,特別特別的幸福!因爲此生我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到國家對我們的關照和一絲不苟」,更指「外國人不知何時有航班出現」,而中國人卻得到國家「一絲不苛」的「關照」,立即在中國各傳媒,以至討論區不斷散播,得到大量中國人的讚賞。

在《環時文章》出現大約2個多小時之後,香港一個著名言論親共的討論區上,出現一篇類似的文章,內容同樣是聲稱港龍航班被取消,聲稱得到中國領事館的特別安排,免費乘坐「國航」回到香港,更和《環時》的作者幾乎好似影印一樣,以粵語讀出來特別突兀──「此時此刻特別想說,作為香港人,作為祖國的一分子,特別特別的幸福!」

在這篇文章出現不過一個半小時,由香港蘋果日報即時新聞,以至中國的討論區立即紛紛神速轉載,更留下令一些憤青振奮的言論──「看看這就是中國」、「港燦還搞事嗎?你們的英國大媽有免費接你們回去?」、「希望他們不是黃屎帶」。

然而,真相是──當日尼泊爾飛香港的港龍航空KA103 航班,根本沒有取消,只是延遲起飛以至抵達香港;而那篇網民所說,港龍原定時間之後的五小時前後,根本沒有任何航機,特別是中國國航的飛機升降;當環時,以至五毛黨創作中國政府免費接載時,香港東方日報,卻報道了中國駐尼泊爾大使館武官劉曉光的訪問,說有些中國的航空公司,竟然把機票炒到1.3萬人民幣──「這種發國難財的行為嚴重毀壞國家形象,我都想抽他們」;中國外交部於今日正式澄清免費坐飛機是假消息,而細心網民早就轉載一些身在尼泊爾、在微博上載相片,以及留言者,指中國三間航空公司「一樣的無恥」──不讓他們上飛機:「所謂航空公司救援機,全部成為他們謀取暴利的民航飛機」、「迫著只有買了當日高價票的乘客才可以登機」、「其他乘客不可以改機票登機」;現場更有幾百名三間航空公司的乘客在機場等待,一天多沒有食物、食水,以至沒有電話信號云云,而最終上到微博向朋友求助。

事實上,中國的航空公司發災難財而坐地起價,絕不是新鮮事。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中國的航空公司竟曾經即時加價,由日本回中國要兩萬至三萬元人民幣一程;當時,香港特區政府早上仍然說不會派包機去日本,下午英國政府單方面宣佈派包機,接載包括BNO的英籍人士到香港,迫令特區政府於晚上立即跟進包機。四年後的今日,改變了的不是中國政府,以至中國的航空公司態度,不是第一時間去救助當地的中國人,卻是派五毛黨,以至黨媒來作新聞,以假新聞宣傳來代替救國民,擁有這樣的中國政府,以至相信流言的人民,是否很可悲?(自由亞洲電台粵語部評論 http://www.rfa.org/cantonese/commenta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