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6日 星期日

何雪瑩訪問梅英東:再見,老北京

星期日生活   2013526

【明報專訊】在台北遇上梅英東(Michael Meyer)時,正值台北市中心華光社區的拆遷問題鬧得沸騰,那是一場比喜帖街更荒謬的都市重建鬧劇。Michael引用了20世紀初法籍建築大師柯比意的一番話:「只要大家討論要拆掉一座充滿病菌的破爛老房子時,你就能聽見他們跑出來哭哭啼啼……可能這些先生太太們沒事做,走訪一下貧民窟,為了顯示自己的宅心仁厚,裝模作樣爬上搖搖欲墜的樓梯,無法忘懷一件心儀的鐵藝裝飾……當然,如果你問這些整日忙於寫論文和指導公共意見的懷舊者住在哪裏,答案肯定是電梯公寓,不然就是花園別墅。」梅英東為北京胡同着迷,柯比意這番話猶如當頭棒喝。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於是昂藏六呎、來自加州的美國人在胡同租下小房間,要為胡同著書立說。

「城鎮就是工具,住家就是機器。」柯比意這樣說。他認為要將巴黎的中世紀建築統統拆掉,以無數每幢可住逾2000人的「方形盒子」取代之,所有商店都搬進大廈;房子愈集中愈好,街道愈闊愈好,建築物遠離街道。大師的城市構想並沒有徹底實現,但今天老北京正慢慢向這個方向發展。Michael說,倫敦17世紀被大火破壞,華沙、柏林被戰火摧毀,現在一些大城市卻被自己人摧毀,北京是其中之一。

95年大學畢業後,Michael收拾行裝,加入和平團志工(Peace Corps Volunteers),到四川內江做義工。97年他來到北京,跟古城一見鍾情。「現在回想起來,假如我由美國一下子搬到北京,我準會討厭她。」在鄉下生活兩年後,大城市對於25歲的靈魂,一切都是如此絢爛美好。以自行車穿梭800年歷史的老北京,在迷宮般的胡同裏盡情迷路,發掘不在旅遊指南上的秘密去處,他認定身在北京是他的幸運。「人定會愛上25歲時身處的城市。剛從大學畢業,打第一份工,掙來的薪水只屬於自己,跟情人陷入熱戀。」

外國志工對北京一見傾心

不過他迷戀的老北京,已經離他而去。「就在我住在胡同的三年間,常到的餃子店和書店,一間接一間消失。我問街坊他們搬到哪去,沒人說得上。我和老婆當年約會的地方已經消失不見。」胡同被拆,他才想去研究它的前世今生。「我想找一本關於胡同的書,卻找不到。於是我決定,自己寫一本。」

他打第一通電話查詢租四合院的詳情,原來房子剛好前一天被列為清拆對象,這令他更決心要住進胡同裏。最後他在前門附近的大柵欄114條胡同中,選了一條,在一間四合院的房間住了兩年。大柵欄不到一平方公里,跟梵蒂岡相若,梵蒂岡人口約800人,大柵欄住了57000人,其中包括一名外國人。

「我幻想中的胡同生活,就是乘涼、喝茶。」很快現實生活把美好想像徹底粉碎。房間沒有暖氣,公共廁所離房子五分鐘路程。寒冬夜人有三急,從被窩爬起來太殘忍,他就在房間尿在膠樽裏;第二天清早待鄰居老寡婦一走,快手打開門,把「方便」倒在水溝裏。他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隔兩個星期我會騎車到王府井,那裏有間五星級酒店的地庫有個隱世豪華廁所,報紙毛巾統統齊全,我就在那裏洗頭。」想痛快洗澡,請到澡堂。

一覺醒來「拆」字在門外

古蹟拆一幢少一幢,知識分子都為保育胡同奔走。在《消失的老北京》一書,可見的只有作者細緻的觀察,卻感覺不到身為老外的他如何將胡同生活浪漫化。「我不會說我熱愛胡同生活,但可以確定的是,生活在胡同內,一切都如此人性化。無時無刻都能聽見街坊聊天,你知道你是社區生活的一部分。」美國都市學家JaneJacobs說在好社區中,每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我非常同意。我在胡同小學教英文,住在胡同,無論上課下課我都是梅老師。同學可以隨時來敲門。」Michael有意識地避免把胡同生活寫得太浪漫。「現實是有些居民因為房子沒有暖氣,不敢生孩子;老婆婆擔心一旦生病,胡同太窄救護車駛不進來。我只是個過客,我厭倦了胡同生活,可以立即訂機票返美國。居民卻沒有選擇。」

書中Michael戲分不重,透過他跟「房東」老寡婦、收廢物的「廢品王」和同事朱老師的互動和他們的故事,我們看見了胡同生活的真實一面。他們的房子跟其他胡同和四合院一樣,隨時一覺醒來,外牆被髹上白色的「拆」字,以圓圈把「拆」字圈起來,看上去如此大剌剌地詭異無情。「有些台灣記者問我為何不加入保育分子行列?如果政府見到老外跟居民一起開會,居民一定輸!不過很明顯,我反對拆胡同。」

57000名居民,肯定有些人樂見胡同被拆搬新屋。「幾乎所有30歲以下的年輕人都在期待一覺醒來白色的拆字就寫在他們家的牆上。當你告訴小孩他們要搬走、轉校,孩子會哭上半天,因為老師和同學都沒有了,可是他們很快可以適應。對於老一輩而言他們根本不願走,他們一輩子都住在胡同裏。胡同生活就是他們的身分,而且他們要『接地氣』,對豪華現代的十層樓高洋房毫不心動!」

規劃巴黎以人為本

Michael不是「保育原教旨主義者」。書中他將其他城市的都市重建經驗跟北京對照,嘗試找一條出路。19世紀侯斯曼男爵獲拿破崙三世授權,改造巴黎面貌。今天我們看到的巴黎正是出自他手,雖然遊客都驚歎巴黎的美,但他當年將馬路拉直拉闊三倍,確立巴黎城市街區系統,建地標、拆舊樓、建公園計劃被當時的巴黎人大力批評。其獨裁專制跟今天北京無異。但Michael認為侯斯曼計劃有其可取之處:「巴黎路雖闊,但當時汽車還未盛行,寬闊而綠意盎然的行人道成了行人最好的公共空間,巴黎人可享受步行樂趣。今天北京道路設計以汽車優先,馬路太闊,常看見老婆婆過馬路過到一半就轉紅燈,困在車來車往的路中央不知所措。」雖然老北京大部分被劃為歷史文化保護區,實際上天壇、故宮和中南海已佔了絕大部分。「北京人根本不會付80元人民幣進故宮,對北京人來說那是沒有生命的古蹟!」真正有生命的是冬天故宮外的護城河。冰點溫度令遊人卻步,故宮回復寧靜,市民就在結了冰的河面上打冰上曲棍球。但今天在政府的管理下已不復見。

「更重要的是當年侯斯曼雖然獨裁,他卻依然四處奔走,向巴黎民眾解釋計劃的好處;可是北京除了口裏猛唸『明天會更好』,根本沒人拿出實質證據說服居民都市重建所為何事。我不時想如果我是北京政府官員,我會把1920年代後海的照片拿出來,告訴民眾我們要把後海當年的面貌重現,以前那裏根本是消閒場所,大家去喝酒消遣,和現在一樣,只是由1949年開始變成住宅區!」

「無形之手」毁掉胡同

至於誰是破壞胡同的罪魁禍首?書中把它稱作「無形之手」。事實上Michael真的不知道在施政欠缺透明度的中國,到底是誰在把這些有價值的東西統統拆掉。它應該是全球資本主義下一股官商勾結的利益集團,但確實的名字根本說不上。「這是個沒有真面目的制度。好處就是榮辱與共,沒有一個人要為事情負全責」,可以確定的無形之手一定包括有錢人。「我訪問了大發展商SOHOCEO張欣。」畢業於劍橋大學的張欣以英國口音對他娓娓道來她在前門胡同的美好回憶。「張欣很有魅力,我走出SOHO總部,覺得她真是個好人,正如大家都說小布殊本人亦是魅力十足。前門大街重建後成為虛假的電影布景,張欣說SOHO是在拯救北京,前門大街如果不是由她們開發的話將更加可怕。」

數星期前Michael在美國一間富有寄宿中學向中學生演講,學生都聽得津津有味。演講後兩位中國老師上前對他說:「你應該多談新北京,寫本老北京的書。」[Vic:寫本「新北京」的書?]即使不願遷出胡同的老太太也不明白為何外國遊客喜歡到胡同拍照,以嘲笑他們的落後為樂,甚至擔心自己舒服的家會在外國人面前丟臉。Michael明白,沒有人想以殘舊落後一面示人。無論張欣抑或無形之手背後的官僚,也許的確深信把胡同拆掉追趕現代化是一件毫無疑問的好事。

800年歷史的老北京正在努力追趕現代化的火車,希望從落後西方一百年的「劣勢」反敗為勝。這彷彿是不能避免的歷史發展階段,巴黎也曾迷信「拆」,幸運的是他們保留足夠的舊,才儲滿今天源源不絕的底氣。可是北京的保留似乎遠比發展慢,結果將會如何,是很簡單的加減算術。可是胡同拆一條少一條,有些事情不能逆轉。Michael認為當北京人繼續迷信新等於好,覺醒也在慢慢發生。

10年前根本不會有人知道誰是老舍。直到老舍的遺孀把故居改成博物館,人們才知道這位大作家,博物館也是全城唯一展示文化大革命的地方。10年前也沒有人知道誰是梁思成,直到王軍出版《城記》,介紹梁思成如何保護老北京,今天梁思成的照片出現在小學生課本上。」他也看到香港和台北對保育的態度慢慢改變。「我在台北的酒店在大安森林公園附近,我真喜歡那公園。可是台大學生笑我,公園正是20年前當台北市政府拆眷村建的,如果你當時在台北想必你一定加入抗爭行列。」

回來的與回不來的

在胡同生活兩年多,最後他厭倦「熱鬧」,飛到倫敦才能專心完成著作,否則老寡婦鄰居會每天清晨開門叫他起牀,學生天天拍門跟他問功課。「如果你住慣就不當一回事,但我住了兩年有時都會覺得夠了。」這種生活公共性正是Jane Jacobs所推崇的一體兩面。「我到過Jane Jacobs在紐約的故居,她的房子有二樓,可以站在樓上觀看城市生活而不受騷擾!」書中其中一章名為貧民窟的非貧化。在政府宣傳中胡同是蘊藏罪惡、治安不靖的貧民窟,理應取締。事實上胡同只是基層社區而非貧民窟,而且安全得很,家長都放心讓小孩到處跑。「一開始你覺得在街上坐一整天的大叔在盯着你看,後來才發現他們其實自己在忙。」北京新建的住宅區,每隔十步抬頭可見閉路電視,他覺得這種居高臨下的監視,才是真正的沒有私隱,比隨時破門請他吃餃子叫他起牀的老婦鄰居更煩人。

Michael Meyer親歷老北京如何為奧運作準備。雖然他喜歡的書店和餐廳早已不知所終,但北京有種「自我復原能力」。「被逼遷的麵檔東主一家,收攤後被迫回鄉下,一年後又回來了;Walmart在傳統市場前開業,街市看似經營不下去,但一兩年後又是熙來攘往。」他研究並走訪多個城市的保育政策,除了肯定讓居民參與是必要之事,他亦認為保育從沒有劃一答案。當全球都為中國的經濟奇蹟目眩神迷,由何偉(Peter Hessler)的「中國三部曲」(《江城》、《甲骨文》、《尋路中國》)到Michael Meyer的《消失的老北京》,他們以外國人半抽離的視角、細緻的記事,描劃出中國社會在變與不變之間的矛盾,在傳統和現代之間的撞擊下的進退為谷。在無形之手下,市場還會回來,胡同和一些美好的人或事可能一去不復返。

文 何雪瑩
編輯 沈可媛

1 則留言:

  1. 我們不能優雅的老去,只能不斷追趕新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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