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余英時:《劉曉波傳》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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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寫劉曉波的傳記,真可以說是天作之合:一方面劉曉波不可能找到比余杰更出色當行的作傳人;另一方面,余杰也不可能找到比劉曉波更能使他全心投入的寫傳對象。關於這一點,後文還會作進一層的解釋,暫止於此。現在讓我對這部傳記作一高度概括性的介紹,以為讀者理解之一助。
 
我認為本書有三個最值得注意的特色:
第一,本書並非孤立地呈現劉曉波個人的生活和思想,而是將它置於整個歷史變動的大脈絡之中。正因為如此,他的精神成長和發展才段落分明地展示了出來。從十一歲到二十一歲(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是他在精神上啟蒙和奠基的階段,但恰好處於「文革」時期。「文革」雖是中國人的普遍災難,卻意外成為劉曉波的一種福祉,使他在一段時間之內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精神上的束縛。這一點點自由的幼苗不斷在他心靈中茁壯,終於成為今天我們所認識的劉曉波。難怪他後來要說:「我非常感謝『文化大革命』。」
從一九七七到一九八九年則是劉曉波生命史上第二個重要階段。在這一階段中,他一方面完成了中國文學的專業研究,取得了博士學位(一九八八年),另一方面他的自由精神已沛然莫之能禦,自八○年代初開始,便衝出了文學專業的領域,而馳騁在思想和文化這一更廣闊的世界中。但是我們同時也必須記住:這一段時期,由於胡耀邦、趙紫陽兩人主持黨和政,思想、文化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相對寬鬆的局面。本書在敘事過程中便隱隱約約地將這一獨特的歷史背景透露了出來。例如提到劉曉波在一九八八年應邀赴挪威講學,作者寫道:
那時「反自由化」運動經趙紫陽的抵制逐漸淡化,北師大的「小氣候」相對寬鬆,他得以順利出國講學。
從一九八九年天安門運動到二○一○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則是曉波生命史上的第三階段,本書敘事主要聚焦於此。全書共八章,自第三章以下都是屬於第三階段,因此記錄十分詳盡。在這六章的長篇敘述中,曉波個人在這二十年中的一切遭遇更是和歷史脈絡緊密相連的。所以近二十年來中國的政治、社會動態也隨著曉波的一言一行清晰地呈現了出來。自一九八九年以來,由於東歐和前蘇聯先後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亡黨」的恐懼成為中共一黨專政的主旋律。我們只要稍稍回顧一下中共在過去二十年中怎樣時輕時重地懲罰曉波,這一點便顯露無遺了。無論是短期監禁、在家軟禁、或「勞動教養」,都和他的言行對於政權所構成的威脅一一相應。換句話說,對政權的威脅越大,懲罰也越重。毫無疑問,曉波在二○○八年底所推出的《零八憲章》構成了對「一黨專政」的最大威脅,因為這可以引發初稍後在中東進行得如火如荼的「茉莉花革命」。明乎此,則曉波為什麼在《憲章》發表前夕(二○○八年十二月八日)被祕密拘禁,並在一年之後(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十一年,便完全可以理解了。
第二,本書記述曉波的思想和價值觀念,相當詳盡,我們稍加推導,便能看到他的心靈發展的整體過程。這是本書一個很重要的貢獻。前面提到曉波精神進程的三個階段,現在我要進一步指出:這三個階段是一種內在理路的展開,由低而高,逐層拓廣。他在第一階段所獲得高度自由為他在第二、第三階段的思想發展提供了基本動力。徐友漁曾以「思想徹底」作為曉波的主要「特徵」,我完全同意。但是我要下一轉語,這一特色正是他的自由精神的呈露。他的少年和青年時期是在「停課鬧革命」、「上山下鄉」中度過的,所以他沒有受到長期而有系統的意識形態的束縛,而且很早便形成了向權威挑戰的心態。此外他和同時少年一輩相比,還有一個很獨特的人生經驗,即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三這幾年,他隨父親到內蒙古科爾沁右翼前旗插隊。在這個草原、荒漠與森林的廣闊邊境,他可能有機會和當地農民、牧民摔跤、喝酒,打成一片。也許由於這一背景,他的思想和寫作之中往往貫注著一股浪漫奔放的精神,和他所體現與嚮往的自由相得益彰。自由加上浪漫奔放便造成了曉波的「思想徹底」。
曉波思想的「徹底性」表現在很多方面,這裡姑且舉一二事例為證。首先,從消極方面說,他對於共產黨的否定是徹底的,從意識形態到統治都持完全反對的態度。以意識形態而論,他對八○年代具有廣泛影響的思想啟蒙者提出鋒銳的批判,並不是抹煞他們的重大貢獻,而是因為他們在思想突破方面不夠徹底,「本身還拖著一條長長的舊意識形態的尾巴」。再就現實政治來說,一九八八年他在香港便公開發表了〈混世魔王毛澤東〉的評論,這更是徹底拒斥中共政權的一種明確表示。
其次,再從積極方面看,曉波對於普世價值的追求也同樣地勇往直前,百折不撓。前面曾指出,曉波在思想成長最初階段已完全認同自由的價值。但在第二、第三兩個階段中,他則不斷地致力於自由的深化和擴張。從他最早(一九八四年)發表的〈論藝術直覺〉和〈論莊子〉兩文來看,他是在文學和藝術的領域中尋求自由。這正是為什麼他特別注意到莊子的緣由。因為,一方面,《莊子》這部書恰好體現了最純淨的自由精神。自嚴復至蕭公權,凡是深入西方思想的現代學人,都對《莊子》有這樣的理解,如〈逍遙遊〉可以看作是自由的至境,而〈在宥〉則是「最徹底之自由思想」。另一方面,如所周知,《莊子》也是中國藝術精神的一個最重要的源頭。但是曉波很快地便將自由推向文化和思想的廣大世界,一九八六年轟動一時的〈危機!新時期文學面臨危機〉即其明證。不但如此,他在字面上斥責的雖是中國傳統文化和專制制度,但事實上卻「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劍鋒遙指「黨天下」的統治。這可以說,在擴充的過程中已將自由深化了。
一九八八年曉波完成了博士論文的撰寫,這也是對自由進行深化的一大努力。他的論文題目是《審美與人的自由》,其中一個核心觀點便是「因審美得自由」。當時美學討論很熱烈,而康德(Immanuel Kant)的哲學也相當流行;在這一時代背景之下,曉波所選擇的論題可以說是順理成章的。但是他特別強調「美」與「自由」之間的關係,顯然由於受到了康德的啟發。康德在他的第三《批判》(The Critique of Judgment,中譯《判斷力批判》)中對這一問題有深入的論斷:我們對於純粹的「美」的判斷必須超出一切利害(disinterested)之上,也不能在「美」的物件(如自然界的花)之外,賦予它以任何外在的目的。康德稱這樣一種精神狀態是「自由的」(free)。換句話說,人只有處在這樣一種「自由」狀態之下才能成就美感的判斷。(他稱此為「自由的美」,free beauty)。這裡毋須追究曉波和康德之間的異同,但曉波論文的主旨是要使我們對於自由的理解深入到哲學的層次,則是十分明顯的。所以,《審美與人的自由》這部專論必須看作是曉波在深化自由方面所取得的重大成績。但曉波關於自由的最後、同時也是最圓熟的理解,則見於《零八憲章》。《憲章》第二節〈我們的基本理念〉劈頭便說:
自由:自由是普世價值的核心之所在。言論、出版、信仰、集會、結社、遷徙、罷工和遊行示威等權利都是自由的具體體現。自由不昌,則無現代文明可言。
《憲章》當然代表著所有起草人和簽署人的共同理念,並不是曉波一人之見。然而,由於曉波是兩位主要起草人之一,我深信「自由是普世價值的核心之所在」這一特別提法也同時折射出他個人長期探索自由真諦的終極體悟。
最後,我要指出本書的第三個特色:曉波的精神品格的成長歷程在敘事中逐步呈現了出來。余杰寫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而不是什麼「橫空出世」的「天縱之聖」。因此他並不諱言曉波早年所遭受的種種批評,如廖亦武說他「好鬥」、「霸道」等等。而且余杰也指出:「年輕的劉曉波有著強烈的表現欲望,也知道如何製造話題,吸引人們的眼光。」但是通讀全書,最使我感動的則是曉波的精神境界隨著他的苦難經歷而一層一層地向上攀升。一九八九年「六四」前夕他從美國趕回天安門廣場是這一精神旅程的始點。從「六二絕食」到說服戒嚴部隊讓幾千學生從廣場撤離,曉波的心態顯然已從早年的激進轉向和平漸進。這當然是一次精神的大提升。此下一再入獄和出獄後的監視、軟禁、傳喚、暴力毆打、「勞動教養」……種種數不清的迫害都只能使他的精神境界越來越高。所以二○○九年十二月,他在法庭上最後陳述道:
我堅守著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
這是印度甘地最後所達到的精神境界,不經過千錘百煉,是不可能「堅守」下來的。中國人的精神修練自來有兩條途徑:一條是「靜坐涵養」(如二程、朱熹),另一條是「事上磨煉」(王陽明),曉波的精神旅程是循著「事上磨煉」的方式完成的。這一旅程在本書中有極其生動的記述,讀者必須熟讀深思而自得之。
這裡我願意用我和曉波的兩次短暫的直接接觸,為他精神升進的實況作見證。我第一次和曉波會面是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當時有一場討論中國大陸情勢的聚會在紐約舉行,來自大陸的與會者包括劉賓雁、王若水、阮銘等人,曉波也在應邀之列,因為他恰好在哥倫比亞大學訪問。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和我的談話。我事先已聽說他是大陸文壇最具反叛性的青年作家,因此我問他是否已習慣於美國的學院生活?紐約和北京對比在他心理上引起了怎樣的反應?他相當激動地說,他完全不能適應紐約生活的孤寂和淡而無味。他告訴我:他在北京差不多天天都有講演,聽眾不計其數。每次講完,必得到無數的「鮮花」和震天的「掌聲」。「鮮花」和「掌聲」是他的原話,他一再強調,因此牢牢地留在我的記憶中。但那一天(四月十五日)恰好聽到胡耀邦的死訊和北京大批學生遊行悼念的報導,與會者的注意力完全被這一新聞所轉移,我和曉波的對話也就此中斷了。我當時雖然很欣賞他的坦率,但終覺得他過於受當時大陸上浮躁風氣的感染,虛榮心未免稍重。但不久之後聽說他毅然不顧個人安危,回到北京,積極參加了天安門的民主運動,我對他的印象立即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但遺憾的是,此後我一直沒有和他再見面的機會。
我第二次和他接觸是通過長途電話,事在二○○七年夏天,距初晤已十八年了。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心血來潮,從北京家中打電話向我致意。他當時非常忙碌,除了爭取人權的許多活動外,他又接辦了蘇曉康「民主中國」的網站,同時還擔任著獨立中文筆會的會長。我對他當然十分關切,電話上大約談了十幾分鐘。最使我感覺深刻的不是別的,而是他的態度和語氣與十八年前判若兩人。他變得心平氣和,富於溫情而全無激情;涉及中國前景之類的大問題,他既能從大處著眼,又能從小處著手。余杰對曉波曾有以下一段描寫:
九○年代以來,曉波如同一塊被時間和苦難淘洗得晶瑩剔透的碧玉,早已去除了當年個人英雄主義和自我中心主義的污垢,他變得越來越溫和、越來越寬容、越來越謙卑,用劉霞的話來說,就是越來越讓人感到「舒服」。
我和曉波的兩次談話恰好可以和余杰的觀察互相印證。
我在序文的開頭說,由余杰執筆為曉波寫傳,是「天作之合」。現在我可以交代一下這句話的根據何在。我的根據便是上引余杰那篇〈看哪,這個口吃的人〉(見本書附錄一)。以年齡而言,曉波和余杰是兩代的人,但他們卻生活和思想在同一精神世界之中。更重要的,他們之間的「氣類」相近也達到了最大的限度。讀者只要能細細體味余杰這篇回憶的文字,必能得之。陳寅恪形容他和王國維之間的關係,寫下了「許我忘年為氣類」之句;他們也是「氣類」相近的兩代人。陳寅恪寫〈王觀堂先生挽詞〉和〈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都傳誦一時,流播後世,正是由於「氣類」相近,惟英雄才能識英雄。現在余杰寫曉波生平,不但有過去,還有長遠的未來,攜手開拓共同的精神世界。這將是歷史上一個最美的故事。

劉曉波病逝:自由的探路者,專制主義的囚徒

紐約時報   儲百亮
2017年7月13日

 
北京——中國民主人士劉曉波於本週四逝世,享年61歲。劉曉波是一位離經叛道的知識分子。1989年學生運動中,他曾守在天安門廣場,軍隊逼近之際,救護了現場的抗議者。因為起草並傳播一份呼喚民主的宣言,他被判處11年有期徒刑。2010年,劉曉波在獄中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劉曉波是因肝癌離世。中國政府於6月末才披露這個診斷,那時他的病情已經基本醫治無望。從官方的角度來說,劉曉波獲得了保外就醫。但即便是住進東北一家醫院、面臨死亡的時候,劉曉波仍被禁言,始終有人看押。他幾十年來與這個專制政權的牢籠鬥爭,臨死時仍然是它的囚徒。

劉曉波的妻子劉霞一直被警方軟禁,並處於嚴密監視之下。警方不允許她就丈夫的死和遲到的癌症治療發表言論。

劉曉波危及生命的病情被公開時,劉霞在一段對朋友的簡短的視頻中這樣描述他的情況:“不能手術、不能放療、不能化療。”這段視頻迅速在網上傳播開來。

劉曉波的病況引起了朋友、中國人權活動人士以及國際團體的廣泛同情。在他們看來,劉曉波是一名無畏的和平民主改革倡導者。他是1935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1938年在監獄醫院中死亡的德國和平主義者、納粹的敵人卡爾.馮.奧西茨基(Carl von Ossietzky)——以來,第一位在國家監控下死亡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人們對他病情的反應說明了他受到了多大的尊重,”現居洛杉磯、一名認識劉曉波的前北京文學教授崔衛平說。“各界人士——朋友、陌生人、年輕人——在聽說有癌症晚期患者被關押至死,都相當憤怒。”

劉曉波最後一次被捕是在2008年,在他參與起草《零八憲章》之後。那是一份呼籲民主、法治以及結束審查制度的大膽的請願書。

一年後,北京一座法院審理了劉曉波的案子,並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對其判刑。判決書引用了《零八憲章》和劉曉波批評、戲謔中國政府的文章。面對沉重的判決,劉曉波回以一個對中國未來的警告。

“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劉曉波在一項為審判而準備的陳述中寫道:“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

受審當時,劉曉波已是中國最出名的異見者。在2010年獲得諾貝爾獎之後,他變得更加出名。當時他被關在中國東北獄中。挪威諾貝爾獎委員會表彰他是“中國人權鬥爭最突出的象徵人物。”

劉曉波無法親自領獎,在頒獎典禮上,本該屬於他的位置擺放著一張空椅子。他為審判而準備、卻未被准許宣讀的法庭陳述,被人代為朗讀,作為他的諾貝爾演講。

“無論是在精神還是肉體上,曉波都與中國及其命運緊緊相連,”劉曉波去世前,澳大利亞漢學家、他的好友白傑明(Geremie R. Barmé)在一篇頌詞中這樣寫道。“到頭來,他的言論與行動可能為他贏得了諾貝爾獎,但是在一個專制的體制裏,在一個1989年以來不過是在殘酷與無情之間擺動的體制裏,那些言論與行動已經註定了他的命運。”

劉曉波對抗爭和監禁毫不陌生。1955年12月28日,他在中國東北的吉林省出生。他的父親是一名忠於共產黨的大學教授,他卻一生頑強執拗地與專制主義抗爭。

“即使在異見者中間,他也是一名異見者,”劉曉波的友人余傑說道。他曾為劉曉波寫過一部傳記。余傑現居美國。

他還說道:"劉曉波願意作自我批評,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就連許多民主運動中的活動人士,也做不到這一點。”

餘傑回憶了大約在1999年,他第一次與劉曉波通電話的情景:“他說,‘我已經讀過你的書了,有很多地方我不同意,’他批評了我大約半個小時。”

20世紀80年代,劉曉波在北京作為一個嚴厲的文學評論家出了名,被人稱為“黑馬”。知識界的一致順從讓他深惡痛絕,哪怕是以改革的名義。當時,鄧小平拒絕進行與經濟自由化匹配的政治改革,他漸漸將重心轉向政治問題。

1989年,在北京的學生佔領天安門廣場、要求民主改革並結束政黨腐敗時,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訪問學者。他回到北京支持抗議者。後來,他將該時間點描述為一個“轉折點”——讓他結束學術生涯,不可逆轉地走上了政治反抗的人生道路。

劉曉波對學生展現了無保留的同情。他最終敦促他們離開天安門廣場,回到校園。越來越多跡象表明,共產黨領導層將動用武力結束抗議活動;這時,劉曉波和他的三個朋友(包括歌手侯德健)在廣場上一邊絕食聲援學生,一邊勸導他們撤離。

“如果我們沒有加入廣場上的學生並且面對同樣的危險,我們就沒有資格發言,”侯德健引述了劉曉波的話。

當軍隊進來時,在通向天安門廣場的路上,有成百上千示威者死在槍彈下和混亂中。但如果沒有劉曉波和他的朋友,流血事件的後果可能更加慘重。6月3日夜晚,當坦克、裝甲車以及解放軍官兵朝天安門方向推進合圍時,劉曉波和他的朋友們也守在廣場。

劉曉波和他的朋友與逼近的軍隊協商,要求為留在廣場的示威者開放一條安全的通道以便他們撤離,並說服驚慌的學生離開,避免衝突。

“你們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這槍一響,天安門廣場將血流成河?”根據劉曉波撰寫的有關1989年的回憶錄,他當時在天安門廣場上這樣說。

“如果他沒有在現場,我相信會有人死在廣場上。那是他的和平主義行動,”6月3日那晚同劉曉波留在天安門廣場上的友人劉蘇裏表示。“曉波有一種從未消失的英雄主義情結。”

軍方鎮壓動亂之後不久,劉曉波因支持抗議而被捕,在獄中度過了21個月。他失去了大學講師的工作、著作被禁,共產黨把他貼上煽動民運的“黑手”的標簽。他隨後支持包括入侵伊拉克在內的美國政府政策的行為也招來鄙視。

但他沒有為此屈服。1996年,因為呼籲釋放因參與示威而仍被囚禁的人士,劉曉波被判處勞教三年。

劉曉波不是《零八憲章》的發起人,但他後來參與了公開發佈這份聲明之前的準備,並且讓它能被盡可能多的人所接受。他還在北京挨家挨戶地敲門,動員知名人物簽字。

這一請願書一開始吸引了303人簽字,其中包括劉曉波動員的許多中國著名作家、學者、律師和卸任官員。截至2009年5月,簽字人數已達8600多人,包括海外支持者。

“他能兼顧體制內外的人,”劉曉波的朋友、同樣也簽署了《零八憲章》的崔衛平說: “他還把來自不同世代的反對派運動聯繫起來。我不認為除了劉曉波還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劉曉波和大多數其他簽署者對可能受到嚴懲的風險不以為然。但他的妻子劉霞擔心政府會嚴加報復。在劉曉波的審判陳述中,他感謝劉霞的“無私的愛”。

“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他寫道:“親愛的,有你的愛,我就會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無悔於自己的選擇,樂觀地期待著明天。”

儲百亮(Chris Buckley)是《紐約時報》駐京記者。

2017年7月12日 星期三

陳文敏 - 以言入罪的悲劇

2017年7月12日

【明報文章】1998年10月,中國簽署了《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儘管至今中國仍未批核確認公約的生效,但簽署了公約已意味着中國原則上接受公約的內容。公約開宗明義指出,尊重個人尊嚴和平等是自由、公義及和平的基石,進而確認和保障每個人的基本權利。1982年的中國憲法,亦明確列出保障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和選舉的權利。

劉曉波因草擬《零八憲章》而被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成,入獄11年,在差不多服刑期滿才獲准保外就醫。10年前他還是個滿腔熱血的中年書生,10年後他已是臉容憔悴、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末期肝癌病人。天地悠悠,究竟劉曉波犯了什麼錯要遭到如斯對待?

《零八憲章》就自由、人權、平等、公義、民主和憲政提出19項主張,這些主張大約可以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重申對人權的保障,包括人身自由,不受非法逮捕、拘禁或審問,廢除勞動教養制度,保障公民的自由遷徙權,結社自由,和平集會、言論、出版和學術自由,宗教和信仰自由,實行政教分家。憲章亦倡議保障財產權、改革財稅、建立社會保障體制,保護生態環境和提倡可持續發展。這些主張,無異於中國憲法內對人權的保障,亦和國際人權公約的規定相符。

憲章另一部分提出憲制改革,包括構建分權制衡的現代政府,防止行政權力過分擴張,保障司法獨立,實現軍隊國家化,警察和公務員保持政治中立,全面推行民主選舉制度。最後,也最具爭議性的,乃是通過平等談判和合作尋求海峽兩岸和解方案,在民主憲政的架構下建立中華聯邦共和國。

聯邦共和其實並非新意,早在多年前已有人提出,甚至在中英前途談判時亦有人提出這個概念。可惜,這個主張令劉曉波賠上性命。一紙文章,竟然可以構成顛覆分裂國家政權罪,這個國家何時變得如此脆弱?

最近又有不少關於23條立法的言論,23條真正的問題其實並非關於國家安全,因為這早已有足夠法律保障,而是我們是否需要一些以言入罪的罪行。劉曉波是今天中國的悲劇,我們還要多少個劉曉波,才可以容納一些卑微的不同聲音?

練乙錚 - 從明清「土流並治」看西環干政與2047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7月12日
民陣七一遊行頭條口號「一國兩制呃你廿年」是對的,但不準確。鄧小平84年提出「一國兩制」概念,港事官員、外交部和香港支持者立即奉為空前的「歷史性偉大發明」,這本身就是一個騙局,而鄧這個四川人,受落之餘還肯定知道這個「前期騙局」的歷史和戰略效用──並非一般指的「中共說一做二、貨不對辦」那麼簡單。
中華帝國史上僅剩的一批土司,於共產中國成立翌年陸續向北京交出政權。最後一位那樣做的土司叫安學成,大涼山彝族人。(註一)從衞星圖上看,由一條一條幾乎平行的山脈構成的大涼山系,是真正的「山卡罅」,幾百年來中土政權軍力多不能及,那裏一帶的土司遂成為清代改土歸流政策的漏網魚。大涼山在四川,與鄧小平的家鄉廣安市協興鎮相距不遠,用谷歌地圖一查,四十公里不到。
九七前避談歷史先例
鄧當年在四川念完預科(1920年)才離開,不可能不知道土司這回事。土司制乃國史上如假包換的「一國兩制」,一般中學生都知道;筆者念英殖學校中史科,讀過「改土歸流」而一直記得。今天香港DSE歷史課程包含清初民族政策這個課題,「改土歸流」是必教內容。可是九七前的黨國官員卻胡說「一國兩制」是鄧發明的,前無古人;那怎麼可能呢?如此不堪,不會只是為了替鄧大人「攞頭彩」。
元朝由世祖忽必烈在各種鬆散的「以藩治藩」政策基礎上,推出了更嚴格精緻的土司制,主要用在華南、西南一帶的苗、瑤、黎和古越族的後代壯、侗等外族人聚居處。明朝先是繼承此制,在七省廣設土司,包括廣東在內,明成祖永樂十一年(1413年)起,逐漸以流官取代土司,清雍正力廢而未盡除,要到中共上台方全面消失,歷時七百年。
這個過程後段尤其複雜、反覆、血腥,地方抗爭不絕,統治階級裏也不斷出現「一國」與「兩制」,即中央委任流官制與地方保存土司制的爭論,史書記錄很清楚。鄧小平等人九七前在香港和國際上推銷一國兩制之時,當然不想有人提起這段中華帝國殖民擴張鎮壓史,以免港人借古鑑今,看穿歷代中土政權「以藩治藩」背後如出一轍的殘酷與權宜,轉而不信任「一國兩制」承諾,拒絕回歸。提出「前無古人、偉大發明」論,時人信了,便懶得翻查歷史。
這顯然是掩眼法,而且相當成功。不過,今日港人心目中的一國兩制已走樣變形,統治者手段也越見粗暴,令人擔心往後三十年是如何景象。有此憂疑,最好還是參考歷史,大家當會發覺,近年發生、和一國兩制有關的大事,都在歷史上出現過;下面舉出特別明顯的幾種。
西環治港就是「土流共治」
在雍正大力進行改土歸流之前,曾有一段很參差的「土流共治」過渡期,亦即在一些土司管轄地,朝廷派出流官在土司旁邊監督、輔導。這通常出現在土司管治無方或發生了大規模反中土運動的地方。(註一)這與北京九年前空降「第二支管治隊伍」到香港何其相似!
2008年1月,中聯辦曹二寶發表《一國兩制條件下香港的管治力量》,主張在特府之外建立由中央指派、大陸人組成的團隊「輔助」特區施政。究其原因,無非是董建華無能,一心想通過廿三條立法取悅北京,卻激起龐大反抗運動。對此,北京的反應和明末清初皇朝一模一樣:派流官進駐香港,表面上維持兩制,實質上走出改土歸流中轉步。
細看歷史,明末土流共治的地方,土司一般還是地頭蟲,權力尚比從旁掣肘他的流官大;但到了清初,流官普遍佔上風,反過來控制土司。在香港,這種轉變也很明顯,但急促得多;在曾蔭權第二任的幾年裏,如果流官還沒佔得絕對上風,那麼靠西環助力以689票僅勝的梁氏上台之後,土司聽命於流官便成為常態。
但是,歷史上,一些流官向土司奪權太早,政權的外來性太突出,不能服眾,矛盾加劇更難調和。中土政權為穩定地方,有時不得不反向微調、稍作妥協,於是一些地方出現「廢流復土」。
梁下林鄭上就是「廢流復土」
梁振英儘管是土司一名,但他更似一個流官;那也許是因為他以兒皇帝、如黨員之身,所作所為須完全聽命於真正的流官即西環。然而,其結果也是和歷史上的一樣:由於管治性質趨同於外來政權,民眾不接受,在他任內五年之間爆出「三大革命實踐」──反國教運動、佔領運動和魚蛋革命;分離主義抬頭,年輕人切意去中。至此,北京不能不作戰術性退卻。梁被革職,由舊港英培植的AO嫡系林鄭替上,演出中土政權廢流復土現代版。
有趣的是,中共在走出這一步之前,內部明顯有過一場爭拗;梁振英和西環一直以來高調合唱的港陸「融合」,忽然加進了來自習那邊的「初衷」論,要求「一國兩制不走樣、不變形」。後者是2015年12月梁在北京向習述職的時候習先對他說、然後公開的;一年之後,梁就被廢。兩支曲子對唱,最後是「初衷」論勝出。(當然,這是中共內部一派人現在認為的初衷,與香港人一貫認為的不同。)
融合 vs 初衷(清朝版)
史上中土政權要廢流復土,不可能不在統治階級內部引起爭議。為要證實這一推測,筆者花了好些工夫,最後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網站提供的古籍《黔南職方紀略》裏看到證據。此書作者羅繞典,清末湖南漢族人,曾任黔南(貴州)布政使;布政使就是永樂年間始創的流官。職方即地方,多指邊塞之地。貴州是元明清三代設土司最多的地區之一。羅在書中反對土司制,主張用流官:
「或曰唐宋之世,黔南之地,為羈縻、為化外,咸自有君長,各安其國族,奚待天子之撫存,分為縣郡,治以流官而後其民擧安也?此其說又不然。人之囿於一隅也,而異俗生焉,故其俗鄙陋,有傷於教;必督之以長官,徙五方之民,以觀感之,始日就平正通達之途而無所固蔽。……國家之盡力於黔也,重科舉以進其良士,肆翦伐以除其頑苗,置守令以扶其教化,宿重兵以弭其覬覦。」(註二;標點為筆者所加)
這段文字太有意思。西方殖民主義有所謂「白人的包袱」論(White Man's Burden),指殖民地人民道德文化落後甚或野蠻,白種人須不辭勞苦開化開導,視之為己任。(註三)其實,中華帝國傳統士大夫一樣有這種思想,而羅繞典是典型。
引文也提到中華殖民帝國的移民政策,作用是「溝淡」、影響當地人(「觀感」作動詞用即impress)。跟着,也提到要從教育着手搞教化,說得不好聽就是皇民化,「從幼稚園就開始洗腦」。最後,協助流官管好土著的,還得有槍桿子、解放軍、遼寧號,一應俱全。
西方近代海洋殖民主義和這段舊中華內陸殖民主義同時發生,替之合理化的「包袱」論、「教化」論,以現代人眼光看,當不以為然,但假若文明真分高下,這兩個殖民主義的說辭便不是全無道理;先進統治落後,最終也會給落後帶來好處。不過,如果中國今天要來統治香港,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單從對待「敵對分子」的手法看,便知當今中國已退化到比北韓更野蠻;後者到底把給折磨得將死的植物人Otto Warmbier釋放了,但前者是怎樣對待還有知有覺的劉曉波的?
土司制的血腥結局
歷史的一個功用,是在人們試圖理解當下和推測未來的時候作為參考。然則看土司制最後怎樣消亡,會否有助思考二○四七的場景呢?
雍正四年(1726年),大學士兼軍機大臣鄂爾泰(滿族)上疏:
「雲貴大患,無如苗蠻,欲安民,必制夷,欲制夷,必改土歸流。……如欲開江路通黔、粵,非勒兵深入遍加剿撫不可。……改流之法:計擒為上,兵剿次之;令其自首為上,勒獻次之。先治內,後攘外……」。(註四)
雍正從其議,開展了晚明以降最大規模也最殘酷的削土司行動。起初一兩個月,手段還算平和,之後就越發血腥,如果放在今天的視野裏,鄂爾泰每一次對土司的征剿,都是大規模掠奪、兇殘之極的屠殺。《清史稿》鄂爾泰列傳這樣記載他和雲南提督張耀祖(漢族)的改土歸流軍事行動:
「五月,鄂爾泰遣兵三道入……破三十六寨,降二十一寨,……改土歸流。」「師進,焚苗寨十三。遣游擊何元攻急羅箐,殺三百餘,降一百三十餘。游擊紀龍攻者家海,破寨,盡殲其眾。勳與苗兵遇於莫都,戰一晝夜,破寨四,殺數百人。進攻奎鄉,戰三日,殺二千餘。元生、成貞自威寧攻烏蒙,射殺其渠黑寡、暮末,連破寨八十餘,擊敗其眾數萬,遂克烏蒙。鄂爾泰檄提督張耀祖督諸軍分道窮搜屠殺,刳腸截脰,分懸崖樹間。」(註四)
這些滿漢軍隊的行徑,跟西方殖民主義者在南美、非洲、南亞等地的最惡劣行為沒兩樣。不過,在大家一般讀到的國史裏,這些都一筆帶過,算作是古代中土皇朝的「文治武功」,反正自漢唐起至1955年共軍入藏,中土政權據說都是「以德威服人」。
二○四七改土歸流?
二○四七的景象會否與清代血腥改土歸流相似呢?很難說。共產黨既曾屠殺異族邊民,也屠殺過首都漢人,自也不會對港人怎麼心慈手軟。大家看《環時》一直以來那殺氣騰騰,以及一眾港事官員最近的咄咄逼人,其實和鄂爾泰上疏的口吻差不多。再者,一旦有血光之災,香港的土司會是中土政權的幫兇,不像古時的那麼傾向叛逆。
能使中共領導面對香港稍有戒懼的因素有二:一是他們自己在香港有巨大不可告人的私利要保護,不可以胡來;二是如果中共在港放肆殺人,掌權共幹在海外更巨額私人財富可能遭外國政府凍結。當頭之利,造就離心港人與共產黨「文明博弈」的一線空間。
(註一)見廣西民族大學鄭維寬的論文《論明代貴州地方流官政權的建立過程及特點》的第二部份: http://ir.gxun.edu.cn/bitstream/530500/5181/1/ 论明代贵州地方流官政权的建立过程及特点_郑维宽.pdf。
(註二)早稻田大學本《黔南職方紀略》: http://archive.wul.waseda.a......94_0001/ru05_03294_0001.pdf ;引文分別採自原書第二和第四頁(不連目錄)。
(註三)參考英文維基「白人的包袱」詞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White_Man %27s_Burden。
(註四)見維基文庫《清史稿》卷二百八十八鄂爾泰列傳: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 清史稿/卷288。

劉曉波寫給廖亦武的一封信

2000年1月13日   來源:廖亦武臉書

親愛的鬍子或禿頭:

夜以繼日地讀你的《證詞》,劉霞讀得快,我讀得慢。一目十行與逐字領會之間,你應該知道哪頭更熱吧。以後你再豬腦子,也該知道對誰應該坦蕩,對誰應該曖昧了吧。

與你四年的牢獄相比,我的三次坐牢都稱不上真正的災難,第一次在秦城是單人牢房,除了一個人有時感到死寂外,生活上要比你好多了。第二次8個月在香山腳下的一個大院中,就更是特殊待遇了,除了沒有自由,其它什麼都有。第三次在大連教養院,也是獨處一地。我這個監獄中的貴族無法面對你所遭受的一切,甚至都不敢聲稱自己三進三出地坐過牢。其實,在我們這個非人的地方,想有尊嚴只剩反抗一途,所以坐牢只是人的尊嚴的必不可少的部分,沒有什麼可炫耀的。怕的不是坐牢,而是坐過牢之後,自以為可以向社會討還血債,號令天下。

我一直知道「六.四」後有太多的被捕者判得比我這樣的風雲人物重,獄中的條件之惡劣,非常人所能想像。但在沒有看到你的《證詞》之前,這只是一種感覺而已。《證詞》才使我能夠真實地觸摸到「六.四」悲劇的真正受難者的心跳。我的羞愧是無法形諸於文字的,所以,在我的後半生,只能為亡靈,為那些無名的受難者活著。什麼都可以過去,但無辜者的血淚是我心中永遠的石頭。沉重,冰涼,有尖利的棱角。

《安魂》是一首真正的詩,比《大屠殺》還好。

與其它共產黑幕中的人物相比,我們都稱不上真正的硬漢子。這麼多年的大悲劇,我們仍然沒有一個道義巨人,類似哈維爾。為了所有人都有自私的權利,必須有一個道義巨人無私地犧牲。為了爭取到一個「消極自由」(不受權力的任意強制),必須有一種積極抗爭的意志。歷史沒有必然,一個殉難者的出現就會徹底改變一個民族的靈魂,提升人的精神品質。甘地是偶然,哈維爾是偶然,二千年前那個生於馬槽的農家孩子更是偶然。人的提升就是靠這些偶然誕生的個人完成的。不能指望大眾的集體良知,只能依靠偉大的個人良知凝聚起懦弱的大眾。特別是我們這個民族,更需要道義巨人,典範的感召力是無窮的,一個符號可以喚起太多的道義資源。例如方勵之能走出美國大使館,或趙紫陽能夠在下臺後仍然主動抗爭,或北島不出國。「六.四」以後的沉寂與遺忘,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沒有一個挺身而出的道義巨人。

人的善良和堅韌是可以想像的,但人的邪惡與懦弱是無法想像的,每當大悲劇發生之時,我都被人的邪惡與懦弱所震驚。反而對善良與堅韌的缺乏平靜待之。文字之所以有美,就是為了在一片黑暗中讓真實閃光,美是真實的凝聚點。而喧囂、華麗只會遮蔽真實。與這個聰明的世界相比,你和我就算愚人了,只配像古老的歐洲那樣,坐上「愚人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最先碰到的陸地就是家園了。我們是靠生命中僅存的心痛的感覺才活著,心痛是一種最盲目也是最清醒的狀態。它盲目,就是在所有人都麻木時,它仍然不識時務地喊痛;它清醒,就是在所有人都失憶時,它記住那把泣血的刀。我曾有一首寫給劉霞的詩:「一隻螞蟻的哭泣留住了你的腳步。」

我沒見過你的姐姐飛飛,她該是一個怎樣的女人,你的筆使我愛上了她。與亡靈或失敗者共舞,才是生命之舞。如果可能,你去掃墓時,代我獻上一束花。

曉波於公元二千年一月十三日

2017年7月10日 星期一

李怡 - 祈願

世道人生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7月10日

劉曉波留診的瀋陽醫院通報稱,「美國和德國專家提出患者希望出國治療,中國專家提出:『患者轉運過程不安全,你們還有甚麼治療辦法可以做得更好?』美德專家回答:『我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你們已經做得非常好。』」。
這是中共為劉曉波做的最後一場戲,請來美德專家並由他們說出沒有更好辦法,院方又以「患者轉運不安全」為理由,拒絕劉曉波出國治療。
劉已命懸一線,他的所謂「保外就醫」仍然被當局嚴密監控,家人被監視。從種種情況來看,院方所謂「轉運不安全」,只是當局指令下的藉口,真正原因是不許劉曉波帶同劉霞出國。劉曉波在國外或許「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治癒,但劉霞會因獲自由而把多年來無端受軟禁及當局對劉曉波、對她、對她弟弟的所有卑鄙惡行公之於世。
在所有的大陸持不同意見之中,劉曉波最「愛國」、最溫和,甚而是最能夠體諒專制政權。1889年他還在美國當訪問學者,因民運而中斷回國。六四前,他作為四君子之一,與戒嚴部隊談判,說服部隊讓數以千計的學生撤離。
1993年1月,劉曉波應邀訪澳大利亞和美國,期間就「八九民運」進行批判性反省,引起海內外異議人士爭議。到5月,他謝絕海外一些朋友留下避難的建議,又返回中國。
2008年,劉曉波因起草《零八憲章》被捕,並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11年。罪名是「煽動」,意味只是言論而沒有行動。而劉的言論,即《零八憲章》的主旨,只是要求中共政權按照自己所定的憲法,給予人民應有權利而已。在法庭上,他也以「我沒有敵人,我沒有仇恨」表示對專制政權的寬容。也因此,海外的中國異議人士對他嚴詞批評,甚而反對向他頒發諾貝爾和平獎。
這就是一個和平的、理性的、非暴力甚而非行動的,只在憲政範圍內議政的知識分子,在極權政治下的遭遇。更禍延妻子遭長期軟禁,妻弟劉暉被誣告判刑。
當掌權者要香港人學習憲法、《基本法》時,劉曉波要求當局尊重憲法有何啟示?
在對生存已經絕望的時刻,劉曉波知道留在中國已經沒有意義了,他瀕危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夠讓受累的妻子恢復自由,而留在「祖國」這是沒有希望的。但即使這卑微的要求,也被一個假借的理由拒絕了。
這幾天,大陸網頁有人放上《魔戒》的主題曲、Enya的《祈願》(May it be),我也一面重聽一面嘆息,以下是歌詞的中文:
祈願有一顆夜晚的明星/照耀着你/祈願當黑暗降臨之際/你的心將會真切/你行走在孤獨之路上/哦!你離家鄉多麼遙遠啊/黑暗已經來臨/堅定信念,你會找到屬於你的道路/黑暗已經降臨/一個諾言現在與你同在/祈願陰影的召喚/終將煙消雲散/祈願你的旅途/通向那光明的明天/當那黑夜被征服之時/你將起身看見那耀眼的太陽/黑暗已經來臨……
歌詞的「你」,不是曉波,他將遠行。而是我,和你,和他,和我們。

2017年7月9日 星期日

林夕 - 不應把事情鬧大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7月9日
問世間,論見識不知邊個高,所以,我寧可靠常識做個庸人。可惜,時運偏低時,總會聽到高人愛發高論,這些高人有個特點,平日對世事不多言,好擺出冷靜觀察家的風範,大多數人都在講的觀點,他們不屑講,憑人之常情而起的反應,他們一般冷眼旁觀,收斂到近乎麻木,以表示世事都給他們看透。
例如劉曉波得了肝癌末期,從獄中像貨物般被搬到查無此人的醫院治療,輿論呼籲當局讓劉保外就醫之聲不絕,七一遊行也有香港人高喊釋放劉曉波保外就醫,也有人要求外國聲援,跟中國交涉,高人就很懂這個遊戲的潛規則似的,用知情人士的口吻指點:「真夠笨的,都沒搞清楚對手都是些什麼人,就亂喊一通,老共從來吃軟不吃硬,本來或許還有轉圜機會,把事情張揚弄大了,他怎麼能答應,他最愛面子,最重權威,有人呼籲就聽你說的,以後還怎麼管治?最不智是牽扯到外國勢力,老共最忌諱這個,又多一個口實,外國人不宜干預內政。真是好心做壞事。」
此話確實有太平山那麼高,但又熟悉似太平山,不過是另一種老調。雨傘時期也一樣,又是那套不做老共不喜歡、會忌諱的事,反而會得到真一點的選舉。但是,吃軟不吃硬?你軟,這個政權就心軟,你不特別爭取的他反而自動送上?歷史上沒法發生過,是聞所未聞的天方夜譚。
所以我怯怯的問高人:「然後呢?」
高人反問:「什麼然後?」
我說:「不應把事情鬧大,不作聲不作為,大家假裝沒事發生,連劉家的親朋好友律師也不要多事,就能得到想要的?」
高人曰:「沒有然後了,現在鬧大了,就回不了頭。當初若肯服軟,就沒事。沒有那些維權律師,老共沒覺得受威脅,就沒事。沒有好心人做的壞事,就沒事。唉,大家都不懂策略。」
聽到這裏,我不得不借用兩岸網民一句話:我也真是醉了。
眾人皆醉他獨醒,這類高人的確很醒目,從來只聽過他們批評好心的人做壞事,太天真誤了大事,做壞事的始作俑者,卻不知是沒興趣抑或沒膽量,連私下四野無人也不吭一聲。這心態,我理解無能,只好想像,釋放×××之類的要求太天真太普遍,不夠有型,不夠深度。而高人天真地認為,討好極權,讓自己沒有威脅性,就能得到糖果獎勵,以戰術而論,主動投降就是最高策略。

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獨立與民主,孰難?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7月5日
前幾天和一個老朋友談論社運裏的一個看似無甚可議的問題:民主和獨立,港人爭取哪個更困難?直覺判斷當然是獨立難得多,因為那是違法的,而且,大家只要留意最近京官提起港獨時的語氣,便可穩作此判斷。但是,如果想清楚一點,繼而查看一些資料,可能發覺其他兩個答案都未必能夠一口否定,只不過這兩個答案都不在很多人的直覺裏,因此少人主動談起。拋磚引玉,筆者希望能夠增進就此問題持不同意見人士之間的相互了解。
思辨實驗
問:局部地方的民主和獨立,哪一個對中共政權的生存威脅大些?
設想一:假如西藏、新疆、內蒙古和台灣這幾個一直以來都有要求獨立的地區忽然都成功獨立出去了,成為新興國家,那麼中共活得下去嗎?答案是完全可以。那些地區,不是偏遠便是人迹稀少,像今天已經存在了幾十年的外蒙古,多幾個又如何?而且,只要中共在那幾個地方獨立之前不要太為難當地人民,它就會活得比現在更好。
設想二:假如廣東省忽然(真)民主化了,卻賴死不走,成功保持中國的一個省的地位,那麼中共能活得下去嗎?很值得懷疑。因為其他各省便是只有一半想跟廣東看齊,那中共也很可能要完蛋,至少也要脫胎換骨,才有望生存下去。
當然,一個如此簡單的思辨實驗並不能把上述問題解決,其單薄處更不具足夠說服力,但是它給大家提醒了一個大致上的真理:民主運動是專制政權的天敵,獨立卻不是。打個譬喻,周邊地方獨立,傷及的是主體的皮肉,頂多是去掉幾個指頭甚至半條腿,卻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民主則直指心臟。
儘管簡樸,這個思辨實驗已能對前述的先入為主答案提出合理質疑,引起進一步找尋正反證據的動機。一直以來,這方面的討論聚焦諸如「斷水斷糧」等近距離因素,雖然重要卻不全面,會導致「當局者迷」的困惑,因此筆者初步提供一些比較「離地」的思考材料。
戰後事例
民主和獨立都是複雜的歷史事件,每一宗都是獨特的,但我們也不能完全排除其所包含的普遍性;揭示這普遍性就要看大數據。筆者提議一個簡單進路:點數二戰後世界上出現的新興民主國家和新興獨立國家的數目,比較一下孰多孰少。箇中道理,當然是民主化和獨立的困難越大,錄得的總數就越少(這個命題有多準確,該由政治學者仔細商榷,但起碼是個第一約莫)。
先看戰後世界上幾波新增民主國家的總數。這裏引用的資料來自英國牛津大學的一位學者主持的網站Our World in Data其中的政治/民主部份。資料很好用,只需把滑鼠在年份點上一放,該年份全世界範圍內有多少個民主國家便顯示出來了。查看1945年,這個數目是17;再看2010年(資料最後年份),數目是87。這就表示,1945-2010這65年裏,進入民主行列的國家有70個。筆者未考慮期間有沒有異常事例發生,如一些國家滅亡了或合併了,那就會導致數目不準確,但估計問題不嚴重。
再看同期間世界上幾波新出現的獨立國家總數。資料來自維基百科的「按成立日期排序的主權國家清單」。這網頁包含兩組資料,其中一組按洲(continent)計算,另一組則統一計算,對達到「主權獨立」的要求有所不同。第一組資料顯示,1945-2011這66年裏,非、美、亞、歐、大洋洲、跨洲的新獨立國家數目分別是19、9、18、13、11、6,總數是76。第二組的總數則是90。被納粹德國佔領、二戰末期重新獨立的歐洲六國沒算進任何一組數字。保守一點,筆者取用第一組的數據,即二戰之後取得獨立地位的國家總數是76。
民主獨立一樣難
按上述數據,若民主化和獨立運動成功的平均難度跟新興民主和新興獨立國家的數目成反比,則二戰以來的歷史大致上指出:爭取民主和爭取獨立的難度,其實「差不多」。
注意兩個總數很接近,不意味絕大多數新興國家都走上民主路,因為那70個戰後民主化國家當中,有些是1945年之前已經獨立成國,例如中華民國。又注意,這裏比較的是平均難度;在平均的兩側,分佈其實很離散。以獨立為例,新加坡的獨立太容易,是天掉下來的,自己本來並不想要。但孟加拉從巴基斯坦壓迫之下獨立出來,就非常痛苦,死人無數。
為甚麼獨立與民主化的平均難度會差不多呢?那可能僅僅是巧合,但筆者認為有一定道理。一般而言,爭取民主化的對象是同國族的專制政權,獨立鬥爭的對象則是外來政權,二者都是壓迫性的,面對兩種反抗運動,統治者的利益同樣受損,反咬的兇狠程度,跟人種膚色分別的關係不大。
按具體情況看,香港目前的體制跟民主和獨立比,其實都是只有一步之遙,只不過這一步就是都給北京卡住了。
民主比獨立難
然而,上述的「差不多」結論可爭議,因為民主有分真假,獨立就大體上沒有真獨立還是假獨立之別(蘇俄時代可能有,東歐國家受蘇聯操控很嚴重,可隨時被老大哥出兵佔領,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都曾經「領嘢」,因此是假獨立)。
今年5月,三位瑞典哥騰堡大學教授利用V Dem Institute 的政權仔細分類資料,把世界上所有政權按民主程度分成四等,其中第一等的要求是:除了有公平公開廉潔的一人一票普選制度之外,還要求有充份的人身、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等自由,以及法治和受司法和立法適當制約的行政系統。這就是香港人一般認知的「真普選」。
按這個港人認同的標準定義民主的話,2016年的時候,全世界只有52個國家在實行民主(而且還是把1945年之前已經真民主化的國家也算進去了)。這比上述所講的70個多出一大截。如果帶着這個標準比較民主化和獨立的難度,我們會說,爭取(真)民主比爭取獨立難。
大數據和認知落差
假如上述數據和分析正確,那麼就要問及香港的一個特殊性:為甚麼港人包括民主派普遍認為談港獨完全不切實際,追求民主卻「現實」得多?主因當然是港中硬實力懸殊,中方表明強烈反對港獨,那就已經「一句到尾」。但為甚麼民主乃直指其心臟的天敵,中共卻擺出「有得傾」的姿勢,甚至搞出一套似模似樣的民主東西要你「袋住先」呢?
那是因為中共像全世界大多數專制政權一樣,為了騙取管治合法性,老早搞了一套專制選舉(autocratic elections)撐場面,用的語言詞彙跟民主國家九成相似,你說民主它也說民主,於是造成彼此「有得傾」的假象,讓大家以為(真)民主縱然渺茫也始終不能說沒可能。香港的大多數民主政黨便是在這種相信之下運作的。中共不會儍得一出口便反民主,因為它還要樹立自己的那一套專制選舉;但面對獨立訴求,儘管對它而言並非致命,它卻完全沒有必要作任何保留。這就造成錯覺,以為「中共反港獨比反(真)民主更堅決」。
有這些因素在,就短觀而言,在香港宣揚獨立、自決,的確比搞民主困難,何況還有那些斷水斷糧的恐嚇。因此,這個短觀結論是不需要爭辯的,問題是長觀裏的景象卻可以很不同,因為有其他結構性因素在起作用。
國史做裁決
稍早之時,本欄介紹過前上海復旦大學史學家葛劍雄教授的一些著作;葛教授的研究顯示,國史上版圖分裂、出現獨立國與中土政權分治的時間,相當大程度超過統一的時間。
筆者認為,這是因為中國文化與體制有弱點,沒足夠凝聚力去保證一個不斷擴張、黏合、擴張、黏合而成的動態版圖長期穩定不甩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因而成為貫穿兩千多年歷史的一個貼切概括。另一方面,中國文化卻不幸未能在不斷的政治競爭中衍化出民主政制。結論是,在中國,鬧分裂搞獨立是一個古老傳統,但民主卻不是風土。
最後,讓我們看看三個從中華帝國周邊成功分裂出去的國家:朝鮮、越南和台灣。三個當中,只有一個半(台灣和南韓)是民主化了。而且,分裂出去的年份,遠早於民主的來臨。這是民主不比獨立容易的又一例證。
《尚書》提出「五服」主權觀,指導了兩千多年的中華帝國版圖增長過程。在這段時間裏,歷代承先啟後武功出人的君主擴張領土,就像在大塊燒餅的周邊上一小塊一小塊地加上生麵團,再鼓動爐火加熱猛烤,以求其黏住;秦始皇征閩、粵,就那麼加了兩塊。然而,把周邊甩甩爛爛的大燒餅放到西伐利亞民族國家模型那種乾淨利落版圖線裏框住,始終有困難;僅僅是黏着的周邊部份,要剝落很容易。遠觀中國,就是如此。

2017年7月4日 星期二

四維出世 - 何以無明——錯在創作的起跑線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7年6月11日 

【明報專訊】電影《一念無明》公映至今的票房有千多萬,也是時候來檢討電影的成績,塵埃落定時,說一兩句公道的說話,蓋棺來定論。
四維出世從不阻人發達,本人的原則是,本土出品,有負評劣評也要等電影下畫後才說,要討論的是電影的本質,不是要影響別人的生計,除非我的劣評可以大幅增加票房收入,令發行商片商收入倍增,那我可義不容辭。
有影評朋友事先「警告」在下,温馨提示下已有心理準備,剛巧跟他看史高西斯的《沉默》,片頭放的是《一》片預告,光只看這短短一分多鐘,難受的感覺像世上已千年,我跟朋友相視而笑,說道果然很惡睇,礙於電影片尾有鳴謝他,他也不方便說兩句,而給電影打負分,也不是他的專業強項,因而這粗重工夫也就留給在下。
公映購票入場前內心有很多的鬥爭,問自己要不要捱過這101分鐘?一般來說,當社會上對某部本土電影有太一面倒的正評,不少人會希望四維出手,來確認(endorse)一下電影的成就。作為公共知識分子,也只好硬着頭皮上陣。影評不易為,電影看畢,也真想到去勞工署申領工傷賠償。
電影藝術,一直一橫。縱橫測試,先直後橫,立竿見影,無所遁形。上期談到電影水平的測試,我們也可應用在《一》片中,看看合不合格。
隨着電影一個多小時的時光的消逝,這一直線的感覺非常難受,當然覺得難受與否,關乎觀者的功力與品味。難看難受的原因,是角色的情緒流於浮誇外露,歇斯底里。
據聞編導在不少公開的場合多次提到他們的恩師新浪潮導演,我不知道,是他們自覺做得很好,要感謝老師的教導,還是做得不好,要埋怨老師的不濟,我更不曉得,他的老師有沒有教他們有一個電影的理論或技法叫Violence Behind The Scene,用布萊希特的說法,就是Distancing Effect(疏離效果),愈是外露的情緒,愈是要把它們收藏,而怎樣去取捨選材,從而最終表達了作品的主題,是電影工作者的責任,工作做得不好,便是不負責任了。學藝不精,便不要拉老師落水了,要不然就是用老師的知名度去推銷自己。
舉一個不那麼遙遠「離地」的例子罷,台灣導演林書宇的《百日告別》,有一場戲是石頭的情緒突然爆發,眾人圍上去安撫他,林導特地把現場的對白聲軌抽走,把適當的情感能量在畫面上作出平衡,效果便很好,識得睇便知道這個導演有點兒料子,反之便是冇料到,《一》片的直線測試是,冇料到、冇料到、冇料到。
推銷濫情
You are what you present,不能排除的是,導演是fond of這種情緒爆發的場面,用市場學的說法,是推銷濫情,希望觀眾消費激情,這本來這是港產片一路以降的毛病,可是這毛病發生在令人期待的「新晉」導演身上,不禁令人惋惜唏噓。
再直線測試電影的真實性,問題可大了:在現實的處境裏,一個精神病的康復者不可能在婚宴的主台上站那麼久說那麼多說話,他怎能夠拿到咪高峰,控制台為什麼不滅音(請參考華意達的《大理石人》),戥穿石們為什麼沒有飛撲上去拉着余文樂?說穿了這場戲的「功能」是,用這樣的處境,把主角推到死角,再加一個拍片上網,然後網上欺凌,證明社會對主角(或作者)多麼的不公平。
再說余文樂曾是投行中人,電影沒有說他是分析員抑或操盤者(大半編導也不懂,沒關係,反正對他們而言,投行都是十惡不赦的),照理運用他的專業知識,自立地操盤,也不會輸一百幾十萬這「雞碎」咁多的「身家」,若真的是欠了債,宣布破產算了,也不用只是未婚妻還不是妻子的方皓玟來還債,在法律上,他們是兩不同個體的法人,情况如蕭定一欠債,也不用蕭若元來還一樣,要是這樣,也當然沒有那場口水鼻涕齊流的「經典」戲了,且方的心態是假分享,還是真落面,我真的搞不清楚。
戲裏有一個余文樂的死黨,畫外音交代投行裁員而要自殺,這樣安排也太睇得起一份工了,投行裁員,員工過往也應有不錯的分紅和收入,分析員和操盤員合作,有基本面和技術面,要搵兩口飯,也不應是難事,沒有必要死,實情是看新聞有幾多投行的人因裁員而跳樓?編導意圖把悲情推至極至,就是消費了別人的人生了。
有人說,看電影不必太執著事件的真實性,不用每套戲都要強迫症式將現實完美還原,我想說的是,Poetic Realism、Neorealism並不是我發明的,這些都是電影理論的根基,而我是多麼的希望這些用語、理論和流派,是我第一個提出來的。
香港有位萬姓演員,出道以降以青筋暴現口水鼻涕的誇張演技見稱,因有「戲」可「做」,有人謂之好戲,我倒不敢恭維。看《一》片時,我特別想到他,這部電影簡直是萬氏演技派的洋洋大觀,果然有演員以這一路的演技稱帝,這說明香港觀眾的水平是多麼的差勁。
導演樂此不疲的展示萬氏演技,旨在「證明」,我們生活不快的源頭,是源於萬惡的資本世界。演員是導演的alter ego,硬把對白塞往演員的口中,來說出作者的鬱結,看畢電影後,我真有一刻的相信,這部電影的作者才是真正的躁鬱症患者。
年紀輕時,以為編劇是上帝,可以隨意的安排角色的生死命運。年事漸長,好電影看多了,才知道編導真的不是神,不能夠擺弄(manipulate)角色,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沒把人生「無明」狀態拍出來
電影叫一念無明,可是編導並沒有把人生的「無明」狀態拍出來,套用存在主義的用語,「存在先於本質」,這一件事的存在並不是為另一件事的存在而說項,而《一》片的毛病就是,每一場戲的設計都太過「功能性」,「因為」這樣,「所以」那樣,狀態的出現,只為過橋,沒有「人性」,生命太容易解釋了,也犯不上着拍電影來呈現。
常跟同學說,要回到創作的原點。創作者的工作是重組現實(直線),從而令觀者產生多層的解讀(橫線)。在香港用這個創作法則去寫故事的人,要不是沒有,就是太少。缺乏練習,practice得不夠,水準當然不會高。Practice makes perfect,要回到這個起步點才算數。
有人說這不過是年輕導演的第一部長片,要給與多一些時間和空間。要知道,過去半個世紀香港也曾經出現過不少令人引頸以待的新晉導演,結果如何大家心知肚明。要給時間,也要給正確地站在起跑線的人。錯在起跑線,等待,只會是浪費時間而已。
有前輩說,不要看扁人。
我回想,我以前品評過的本土影人,後來的作品,也真的沒有令我刮目相看。
而我,是多麼的希望他們往後的作品,證明我的預言是錯的。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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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3日 星期一

楊秀卓 - 消失的天、地、人

藝術初體驗   星期日生活   2017年6月4日
【明報專訊】中國共產黨的管治模式有一個特色,凡對某些人或物看不順眼的話,就要他們消失於眼前,包括同路人,例如劉少奇、彭德懷、賀龍等,這些人物被鬥至身故,當中從沒灰色地帶。
1958年3月,毛澤東發起一場全國性「滅麻雀行動」,因為毛認定麻雀吃掉太多穀物,影響農作物生產,於是動員全中國人民打麻雀。根據一份報章報道,第一天,僅是上海一地就「估計」有194,432隻(多麼精準!)被殺死。過了一段日子,相信有數以百萬計麻雀死去。這行動嚴重破壞食物鏈,在沒有天敵下,蝗蟲和蚱蜢大量繁殖,吃掉大量農作物,導致覆蓋廣泛的饑荒。後來,毛下令取消滅雀行動,最後更要向前蘇聯進口麻雀!
血腥歷史被埋葬 「天下太平」
1989年,數以十萬計20歲出頭的青年人佔領了天安門廣場,以和平、理性、非暴力方式爭取民主改革,堅持了個多月仍不肯撤退。鄧小平一聲令下,連催淚彈都不用,直接出動坦克車真槍實彈血腥清場。之後,整段屠城歷史被淡化為一場風波,書報不准寫,課堂不准提,這一場中國近代史上可歌可泣的民主運動被滅聲、被埋葬。2012年我到當時的香港教育學院客串教兩堂課,當中幾名來自大陸20餘歲的碩士生,居然從未聽過八九六四暴力鎮壓學生這段歷史。其他人物如方勵之、劉賓雁、王丹和王希哲,全部「出國就醫」,永遠不能再踏足中國領土。總之,歷史「被消失」,民運人士「被出國」,眼不見為乾淨,從此中國變得「天下太平」。
解決維權者即解決問題
2008年,三鹿集團生產三聚氰胺毒奶粉,受害嬰孩家長趙連海聯同其他「結石孩子」的家人,進行合法的維權訴訟。趙鍥而不捨,持續兩年多四處奔波要討回公道,他接受境外傳媒訪問,事情獲廣泛關注,激怒了領導人,結果於2010年被控尋釁滋事罪,判刑兩年半。受害人竟然倒過來要坐監,皆因共產黨覺得你日日嘈嘈閉,鎖你入監倉,不再在身邊嗡嗡叫,毒奶粉問題就這樣解決了,多麼簡單。
2008年汶川大地震,四川作家譚作人於2009年2月起草《5.12學生檔案》倡議書,尋找死去學生的名字,並追究學生校舍的工程質量調查,還死難者一個公道。譚堅持了一年多,四處訪問倖存者,將死去學生資料清楚整理,他們的名字、年歲、性別、級別、校名……等等,可惜只做了一半,共產黨害怕譚如果繼續追查下去,矛頭定會直指貪污官吏集團。為了阻止事件發酵,共產黨於2010年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將譚判刑5年(2014年3月譚刑滿出獄)。譚的命運跟趙連海一樣,只是入罪理由不同。
無數個 被自殺被失蹤的臉孔
2009年12月25日,共產黨於聖誕節向全世界宣布,負責起草《零八憲章》的發起人劉曉波被「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為由,判監11年。他的妻子劉霞從此亦被軟禁在住所內,折磨得精神崩潰,每日要靠藥物入睡。共產黨不喜歡你,無論你的態度有幾溫和、幾誠懇,就算手無寸鐵的一介書生,也要你消失。
2012年,被囚禁22年的硬漢李旺陽在接受訪問時說,就算被砍頭也要堅持平反六四,共產黨就是害怕這位在獄中受盡折磨,導致眼盲耳聾身體虛弱的一個硬漢,絕對要他消失。結局是李旺陽竟在醫院吊頸「被自殺」,並在沒有家人同意下,立即火化屍體,要死無對證。
2015年台灣歌手周子瑜在韓國綜藝晚會節目中,手持中華民國國旗出鏡,共產黨不高興,結果周子瑜像ISIS所俘虜的人質一樣,在鏡頭面前「被道歉」,中華民國國旗從此消失於大陸的電視機中。
2015年7月9日,全國24個省有300多名維權律師被搜捕,部分律師至今仍音信全無。近日,王全璋律師妻子李文足連同王的年老雙親和姐姐王全秀,一起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要求調查王全璋失蹤案。至今,王被捕兼「失蹤」已接近700天,告還是不告,該有個說法,讓夫妻見個面,是法律容許,也是基本人權。共產黨喜歡玩「失蹤」(前科是2011年艾未未),順便折磨家人,達至寒蟬效應。
2017年5月,台灣希望以觀察員身分參與世衛會議,但共產黨利用其外交影響力,連觀察員身分也不獲批准,把台灣徹底拒諸世衛門外。病菌無國界,這是什麼邏輯?這是中國邏輯,看你不順眼,你就要消失。
「消失」風已吹到香港
自雨傘運動後,這股「消失」風也吹到來香港。2015年銅鑼灣書店股東李波、桂民海,突然以「自己的」方式進入大陸,再在電視鏡頭前「報平安」、「認罪」,比鬼故更離奇恐怖。2016年新界東補選梁天琦高票落敗,之後梁參加9月立法會選舉,未入閘已被DQ。而正式成為議員的劉小麗、姚松炎、羅冠聰和梁國雄則被告上法庭。特區政府用公帑控告上述議員,以巨額訴訟費和人大釋法DQ他們。傘後公民社會日趨成熟,但當權者赤裸裸毫不掩飾地打壓民間學院搞教育,封殺庫斯克老師寫時事評論、趕絕Hidden Agenda辦音樂會……你們這班獨立思考、無懼發聲的人,通通要消失。
大律師周浩鼎死撐自己沒有錯、前律政司長梁愛詩說不行一地兩檢不如炸掉高鐵、資深大律師胡漢清說香港地底不屬香港管、律師何君堯暗喻同性戀者是畜牲、警察話自己是受迫害的猶太人、全國人大委員長張德江說香港沒有三權分立只有特首行政權……他們全都是「真理部」的掌權人,我嗅到「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已殺到埋身。
28年前的天安門廣場和三年前的金鐘、銅鑼灣、旺角,全都成為香港人的歷史,我們不會忘記,兩代青年人在不同時空所堅持爭取的,都是相同目標:民主與自由。2017年,藍天消失了、歷史消失了、義人消失了,試問邪惡什麼時候消失?好讓希望重燃人間。
文:楊秀卓
編輯:梁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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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吳靄儀 - 特區20年:法治、民主、人文社會

立場新聞   2017年6月30日

特區20年,香港狀況可借近代詩人 William Ernest Henley 名句總結:"My head is bloody, but unbowed." 頭破血流,但未低頭。

只有一紙中英聯合聲明,一本《基本法》代替米字旗下的英國主權,居然可以撐了 20 年,堪稱異數。且從三大範疇檢驗:把守法治法制、建設民主香港、養育人文社會。

把守法治法制:香港的法治及法制,九七年前,源頭是英國普通法。普通法是由判例發展而成的一套法律原則。法庭遵照判例判案,最高權威是樞密院的判例,上議院(今作聯合王國最高法院)的判例是重要的參考案件,實際上與樞密院作用相若。判例不只是一個裁決及法律原則,還是一套思辯的方式、不言而喻的行為規範和基本價值觀,沙上劃下有為有所不為的底綫。因此香港司法管轄區雖小,但可供汲取、不斷因社會改變而更新的法律思想及法理,卻豐富如海洋。成文法(即條例、附屬法例等)亦往往可搭「順風車」,挑選適合香港的英國法例,按香港所需,多除少補,本地立法;英國推行的法律改革,適用者收歸港用,不適用者不理會。香港法例並非由零開始,劍橋牛津學富五車的法學教授對英國法律發展的評論和建議,切可借鑑。

英國憲制大部份非成文。香港的憲制文件主要是《英皇制誥》,涉及的實際案件罕有。所以香港法的「法」,基礎是自大憲章以來的普通法原則:王權受法律限制,法律保障人民的財產和自由。

九七後切斷水源,轉接駁到《基本法》這個天台水箱, 幸而香港當年身家厚,萬國來此經商為法治,遂有條文保障原有法律 ─ 即普通法、衡平法等、中國法律不對港實施、司法獨立、享終審權等。不幸水箱接駁到中國大陸的一制,接駁喉管的開關掣是人大常委會。二十年五度人大釋法,開關掣越開越鬆、越大,一洩如注,有在終審之後推翻終審庭判的,如1999 年《吳嘉玲》案後對第 24(2)(3)條及 22(4)條的《解釋》:有在司法覆核已入稟而准許已由法庭批出,在正式耹訊前攔截的如《陳偉業對律政司司長》,2005年對第45、53條關於特首剩餘任期的《解釋》;然後就是2016年赤裸裸粗暴介入司法程序中途,施展名為對基本法第104條對香港法律第11章《宣誓及聲明條例》第21條的《解釋》。第四次2011年在《剛果》案釋法,形式上是由終院第158(3)條請人大常委會作「解釋」第19條,實質上中央當局的干預,早在三級法院呈堂三封外交部書函表露無遺。

五度釋法,每次都是拿走一些香港的高度自治及原先在基本法之下享有的權利。第一次釋法剝奪了萬千香港家家庭在內地的子女居港權及家庭團聚的權利,奪了香港特區管制、審批其永久居民來港居住的自主權;第二次,2004年4月是主動釋法,將政改「三部曲」改為五部,拿走了特區啟動政改程序的自主權。《剛果案》釋法,給予國企純商業活動英治時代所無的「外交豁免權」。董建華說每次釋法都是為香港好,是罔顧事實的謬論。

釋法打擊香港原有法治和法政,作為決定法律效力的憲制文件,基本法居然意義可以任意改變,對法治破壞之巨,眾所周知,亦對其無可奈何,但以黑衣遊行、傳媒評論公然反對,是不肯低頭。不肯低頭而抗拒無效,中央政權及其啦啦隊欣然拋棄「自我約束」的承諾,不但早在2013年白皮書全盤推翻,於今20周年早之際,索性宣布釋法「常態化」,提早施展社會主義精神,使用法律為政治監控工具,統治港人,而所指「法律」,就是基本法。

但與此同時,20年基本法實施,更引起了香港內在的法治文化根本性質的變化。由國家政治機關為政策理由隨時行使權力,藉「解釋」基本法條文修改法律的做法,迅速凌駕了普通法引伸既定的法律原則於每宗訴訟的做法。簡單地說,威權就是法律,法庭瞬息可淪為按人大常委會旨意作出裁決的機關。頭破血流是一定的了,問題是能否守住不低頭的底綫。

二十年判案書可提供綫索,由公眾自行判斷。《吳嘉玲》(第2號)判詞,是流血下跪而仍作劉楨平視;《吳小彤》案因居港權而豎立一部分人的「合理期望」;《莊豐源》案層層法院嚴守龍門,按基本法第8及18條,以普通法原則解釋憲法條文。到了宣誓風波,梁、游案,上訴庭判詞駁斥上訴人代表試圖以普通法規範《解釋》的效力範圍:” The view of a common law lawyer, untrained in the civil law system, particularly the civil law system practiced in the mainland, is, with respect, simply quite irrelevant”

特區最大的成功,是當年爭取到終審發院聆訊可有一名海外非常任法官。自1997年至今,邀請到的海外法官都是聲名顯赫的前任首席大法官或在任的上議院、最高法院大法官,一面維繫了與其他普通法地區的人脈交流與思維趨向及法律發展,一面加強了特區司法制度的透明度,讓全世界看到變與不變,就算是間有錯誤,也是在陽光下,仍未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二十年最危險的變化是在中央全力支持的梁振英特首管治之下推動的對「法治」的顛覆,將「法治」從「約束政府、保障自由」普通法之下的法治,偷龍轉鳳,變為社會主義法律思想的政權以法律限制人民自由的統治工具。於是法制的每一個部分:立法、執法、檢控、調查、發動民事刑事官司,以致司法程序,均是以此為核心。

梁振英在其臉書說明:「政府必須用民事及刑事手段遏止」以向廉署舉報打擊政府官員的手段。是以,人民「打擊官員」最本事就是向執法機關舉報,而特首還以顏色,則以民事刑事訴訟及檢控為手段。梁振英身體力行,看得見的是頻頻發律師信及以譭謗告人,看不見警察的行動,本屬律政司主管,「不受任何干涉」的刑事檢察工作,是否早已成為特首所用的「手段」?1999年,律政司司長梁愛詩以「公眾利益」為不檢控胡仙的理由之一,震動社會,司長堅持沒有做錯,本人責之所在,在立法會提不信任動議。18年後的今天,檢控是否仍然獨立不受干預,今天的律政司司長民望還不如當日的梁愛詩,已無人有興趣過問。

以法律為統治工具另一特色是不問原來立法目標,濫用法律告人,以展示民主女神像呼籲市民七一遊行的抗議者沒有申請公共娛樂牌照而控告的「強搶民女」事件是一例,還有其他案件如「DQ」議員案、以刑事檢控對付長毛在立法會會議上的行為等,仍在司法程序之中,不便多言。梁振英以民事刑事為手段針對抗爭者,民間則以法庭為僅餘可以約制政府的無上權威,以法庭裁決有利哪一方為判斷司法獨立的標準,合意則歌頌,不合意則侮辱,而視法庭為行政當局的工具者則反之,視法庭判決抗議人士無罪為「放生」,視定罪為彰顯「法治」,其實兩者對「法治」看法一樣錯誤。

二十年來守護法治也有兩批人,一是好歹維護法庭與法官不受質疑,不受侵犯,作為維護法治的核心;一是維護法庭不墮入錯誤;前者的成績較為易見,其實兩者對法治的持久兀立不衰同樣重要。二十年法治及法制是倒退還是不變,或者見仁見智,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沒有做到令普通法之下的法治更加清澈更加鞏固,為2047之後穩鋪前路。

法治說得太長,下篇再談民主及人民社會。

2017年6月28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國家與分裂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6月28日
九七二○近,黨官及其支持者不斷放話高舉一國、矮化兩制,鼓吹廿三條立法、建議《國歌法》在香港實施、聲稱要對港獨自決派的「言行」刑事化、推行幼兒國教,等等,搶佔新聞頭條。不過,如此放話並不明智。對覺得「一國二字難聽過粗口」的97%年輕人而言,這些貶損港人自尊心和自治權限的挑釁話語,入耳之後唯一作用是加強他們的叛逆意識,在DQ事件之後、「本土退潮」之際,替分離主義打氣回神。
然而,黨官的一國話語,影響不只及於年輕人。不少老一輩民主派面對步步進逼的中共,也逐漸生出「主權疑惑」。筆者上周參加一個二○四七研討會,與會者來自兩岸四地,各有不同立場,有親共的,也有獨派和反共統派的,其中一位還是跟筆者相熟的老泛民。會議中途、一位台籍講者發言之際,老泛民朋友忽然挨過來在我耳邊不無讚嘆地說:不知為甚麼,台灣人講說話總是有一種主體意識,跟我們不同。我哈哈一笑跟他說:那是因為人家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呀。
會後,筆者更想起林榮基最近說的一句話:「港獨為甚麼不可以談呢?就算實現不了,民主派也可以用來當作與中共談判的籌碼。」跟曾經是北京的政治犯的程翔比,程對獨派是同情地理解但不支持,林則是再行進一步。這是老一輩反共港人中出現「主權疑惑」的又一例證,是「大中華獨」出現的先聲。中共真是功德無量。
主權疑惑 vs國家意志
《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一條開宗明義說:「所有民族均享有自決權,根據此種權利、自由決定其政治地位並自由從事其經濟、社會與文化之發展。」與此相符,在所有自由民主國家裏,人民談論、宣傳分離主義,甚至組織政黨鼓動分裂國家,都是合法的。不少這些國家的憲法都包含局部領土和人民和平合法地分裂出去的條件,美國是主要例外。
美國憲法沒有對分裂的合法性作出說明,惟1868年的一宗最高法院官司Texas v. White對這個問題作出了終極裁決:儘管憲法沒有賦予各州單方面退出聯邦的權利,但在「發生革命或在各州同意之下卻可以實現分離」。這當然是很高的門檻;不過,美國卻是國內局部獨立運動最多的國家。2012年奧巴馬連任總統,全國五十州都有共和黨人向聯邦政府提出脫聯要求;去年特朗普當選,民主黨人照辦煮碗,可謂家常便飯到近乎兒戲。
國家意志包含統一,本無可厚非,因為有需要在自由與穩定之間作一取捨;不過,極權國家的統一意志卻特別強烈,人民不僅不可以有分裂的行動,便是連提出分裂要求,甚或只是討論自決,也屬違反刑事法,抓到了,不判死緩也判終身或長期監禁。和自由民主國家比,這是霄壤之別,也是野蠻跟文明的分野。很不幸,這個分野之間的爭持,可能很快就要在香港出現、了斷。
民主黨的投名狀?
持甚麼立場、表現出甚麼態度,老泛民之間可能出現相當大的差異和分化。例如,公民黨認為,言論和行為是應該分清楚的,就算是支持港獨的言論,只要不是蓄意而且有可能引發即時暴力,或者該言論與暴力事件沒有即時及直接的聯繫,都不能入罪;此即所謂言論自由的《約翰內斯堡原則》。民主黨於2003年5月發表的一份立場書裏,也堅持這個原則。
但是,民主黨的老黨員李華明最近寫了一篇文章,以一些用字習慣為證據(如用「中共」不用「中央政府」、用「主權移交」不用「回歸」),指名道姓指控一些從未承認支持香港獨立的議員是獨派(「很清晰看到他們絕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文章儼如一篇投名狀,無怪人民力量議員陳志全說:還以為是《大公》、《文匯》打手的傑作。
不過,考慮到李的往績,他那樣說一點都不奇怪,令人擔心的反倒是,在多位反共立場堅定的泛民人士如古德明等人批評了李之後,民主黨卻一點表示也沒有,令人憂心李的態度就是民主黨的主流態度。如果是,就很可能反映民主黨關於言論自由的立場因中共對港獨的強硬打壓而倒退了;那麼,倘若特府再來一次廿三條立法,就算只是翻炒不加辣,民主派也沒法子像2003年那樣有足夠社會動員能力去阻擋。
列寧式政黨 vs初選平台
五年來,香港政治生態大變,一些政黨如民主黨卻「巋然不動」,暫時還可以很好地生存下去。筆者認為,那是因為香港所有的政黨,包括民主派的大黨,都是列寧式的政黨:即嚴格地按極少數黨領導人的意識形態辦事、靠自己的資源運作。歷史顯示,這種政黨要改變立場非常緩慢、困難,不是通過黨內鬥爭,就是最終「撞南牆」、損失嚴重痛定思痛,或者是其領導層最後自然死亡、新陳代謝,路線才會改變。
這種列寧式政黨,和一些民主國家裏的平台式政黨(即所謂選舉機器)大相逕庭。後者通常只有幾條鬆散的政治理念指引,包容性十分強,本身不會很偏激激進,因此可以廣泛網羅支持者的資金,吸引很多不同的「運動」進入各級選舉平台比拼(即黨內初選),得勝者贏得動用最大量資源的權利,與其他政黨的初選勝出者作最後爭奪。
例如:美國民主黨是一個稍微傾向左翼的選舉平台,奧巴馬、希拉莉、桑德斯等,就是一個一個不同的左翼「運動」,本身沒很多資源,但各有各的明確政綱,誰能夠打動中間加左翼的群眾,得到最多的支持,就可以代表當下的這個美國民主黨,並得到最大量的資源澆灌。
這種性質的政黨,能夠敏銳地反映群眾當中的變化,說得不好聽就是民粹(可能造就特朗普式的人物上台),好處卻是能夠避免整個黨長期成為一小撮人的意識形態俘虜。這種高度競爭型的政黨,最能鼓勵政治創新。香港的社運需要這種平台,現在也有可能建立起這種平台。
民陣+本土商界
要建立這樣的一種平台式政黨/開放式選舉機器,最好的辦法就是找現成的加以改造、升呢。環顧目下香港社運平台,論經驗、包容性和支持者數目,民陣是首選。資源,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不能逾越的路障;民主派多次嘗試建立初選機制而每次都失敗,就是因為無法積累一大筆資金,供初選機制的勝者動用。
以前的初選平台難以得到足夠資金吸引政黨參與,以後為甚麼就有可能?答案在於「本土資本」的出現。二千年之後,紅色資本步步進逼,不出十多年,已經能夠把本地商界原來的大戶逼到「冇碇企」,必須直面生存威脅。他們會是一個開放式民主選舉平台的潛在支持來源。(左翼朋友也許受不了,但死到臨頭,別無選擇!)
另一方面,不少以本地經營為主、沒有或少有大陸生意的中小企,也多方受到來自大陸的壓力。這些中小企業主,儘管「階級立場」與大多數市民有異,但論政治態度分佈,卻沒理由不跟整體社會上的分佈相若;那就是說,他們當中,應該有六成左右的成員是心儀民主而反對中共干預香港的。他們既可以支持何韻詩取得表演平台,就同樣可以支持民主派建立選舉平台。筆者猜測,曾俊華出選,來自中小企的支援還遠遠未曾用盡。
現有的泛民政黨顯然不會一開始就支持這種初選平台的創立,但如果這個平台能夠匯集足夠的支持者和資源,他們就會願意加入,貢獻一分力量。
自主 vs認命
當然,要建立這樣一個平台,還起碼需要其他兩個條件,其一就是民眾當中要有足夠的「民主脾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種廣義的包容,或者說是政治上的、積極的「願賭服輸」:自己支持的初選團隊出局了,真正投票的時候,還是負責任地到把票投給自己不支持甚至反對過的初選勝出者,而不是拍拍屁股走人。要做到如此「不含淚投票」,之前就要多有包容、少有敵意,不因政見不同而互視其他民主派初選人為「鬼」。
另一就是需要有一些屬於廣義民主派的政治興業家(political entrepreneur),有足夠的意志、承擔和能力,組成一個多元團隊,擔負起這個平台的建設。這個團隊甚麼派別的人都要有──從淺藍淺黃到自決港獨,要像八仙過海,能各顯神通,卻可以打成一片。
一旦平台建立了,它能負起的功能,就不限於選舉;舉凡一些社會政治經濟民生議題,需要最廣泛動員的,只要能達到共識,都可以由這個平台推動。當然,由於需要廣泛共識,能由這個平台去主導的議題,都不會是很激進的,但激進派也一樣要幫助推動,因為平台是公共財,大家都有責任去支撐。
國家要統一,港人就不能分裂。若以過去十年八年香港政界特別是民主派內部那種狹隘眼光和遺下的牙齒印看,呼喚這種平台和團隊的出現,無異癡人說夢。但筆者認為,2047漸近,紅色壓力有增無已,便有可能出現改變;外來壓力會迫使不同意見派系和脾性的香港人走到一起,建立合作團隊(大台?)。那會是一個奇妙的正、反、合全過程。
如果無法做到這個,那麼港人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項了。那就是好好認命,安安分分做PRC中國人。那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