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7日 星期五

周保松 - 貧窮之惡

《南風窗》2012年第25   2012127

我最近發表的幾篇反思市場自由主義的文章,引起頗多爭論。我的觀點很簡單:我們的社會,窮人較富人少許多自由。窮人不僅缺乏物質,同時缺乏自由。這意味著在一個貧富差距愈來愈嚴重的社會,人們享有的自由其實並不一樣。這個結論引起許多人的擔憂,質疑我是否以平等自由之名,主張財富均分。這不是我的主張。迄今為止,我一直強調的,是如果我的分析成立,那麼市場自由主義一個廣泛被人接受的命題便是錯的,即以絕對私有產權為基礎的競爭性市場,並不能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公民享有平等的經濟自由。

但許多人會繼續問:即使這樣又如何?倘若富人所獲財富都是他們所應得的,難道不是很合理嗎?政府以自由之名進行財富轉移,豈非劫富濟貧?這些都是重要之問。我相信,沒人會覺得貧窮是件好事,但我們應該如何面對貧窮,卻極為棘手,並將我們帶到社會正義的討論核心。

1

我認為,中國自由主義如何面對分配正義問題,將直接影響它的道德生命力。因為自由主義目前在全球最受詬病的,是指它以自由和私有財產權之名,無條件擁抱市場,卻無視財富被小部份人壟斷,大部份人活在貧困當中這一極不公正的事實。中國的自由主義者不能說,中國當下所有的貧窮問題,都是由於未完全市場化所致。而只要有一天徹底市場化了,政府干預減到最少了,問題自然會解决。西方資本主義走過的道路,已否定了這點。自由主義需要市場,但不必迷信市場,並以為放任資本主義能自動帶來自由和公正。自由主義反對專制,但不必迷信無政府才是烏托邦,因為只有民主法治的國家才能充分保障我們的自由和權利。

自由主義者也不能說,在現階段,至少在策略上應該鼓吹市場以對抗專制。等到那一天中國有了憲政民主,我們再來談社會公正好了。這種階段論的觀點頗流行,卻站不住脚。第一,這種想法在道德上要不得。因為這等於在說,我也知道現在的財富分配很不公正,但為了一個更長遠更崇高的目標,那些在現有體制下受壓迫的老百姓就只能被犧牲了。但為什麼他們應該被犧牲?自由主義不是尊重每個人都是目的自身,並有平等的價值和尊嚴的嗎?第二,當老百姓在生活中感受到自己是被市場壓迫的一群時,他們會問,如果自由主義許諾的未來,不是一個更安全更公平活得更有尊嚴的社會,而是一個更純粹更殘酷的市場,那麼所謂的憲政民主於我有何意義?我為何要支持自由主義,而不是其他理論?第三,不少人曾以為,只要有了市場,權力自然受到約束,自由民主等好東西自然跟著來。歷史發展到今天,大家都知道這過於一厢情願。不少人形容今天的中國是「權貴資本主義」或「國家資本主義」,在在說明權力完全可以和資本結合,並以更細密更精緻的方式維持既有統治,並帶來更大的壓迫。中國要走向民主憲政,需要更多的社會力量和道德資源,而這些力量和資源,許多不僅不能由市場提供,甚至和市場鼓吹的自利主義相衝突。

所以,無論是在理念上還是策略上,中國自由主義都須重視社會公正,並好好建構出自己的公正理論。這樣的理論,不僅要批判專制,也要批判資本,更要批評社會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不公平;不僅要重視自由,也要重視平等;不僅能好好地體察和理解民眾承受的壓迫和苦難,也能提供一個值得我們為之共同努力的改革方向。我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展開對自由主義的反思,同時為我的立場辯護。

2

現在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即從社會公正的觀點看,貧窮意味著什麼。讓我們設想有這樣一個男人張先生:年過半百,工作數十年的工廠倒閉,下崗數年。家裏有女兒要上學,有多病的母親要照顧,積蓄所剩無幾,卻因年紀不輕且無一技之長,只能做些散工維生,生活極為貧困。這樣的人在中國很普遍。我想沒有人會否認,張先生正在受苦。但他受的是什麼苦?這些苦,為何值得我們重視?

首先,張先生一家飽受物質匱乏之苦。因為貧窮,他們的基本需要得不到滿足,吃不飽穿不暖居不安,全家遂營養不足,身體虛弱。二,張先生的女兒,雖然很用功,成績也不錯,卻因為沒錢交學費和各種雜費,被迫輟學。這意味著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已遠遠落後於其他小朋友,許多能力也沒法通過教育而得到發展。三,張先生的母親,因為沒錢求醫,身體長期承受極大痛苦。四,張先生自下崗後,愈來愈少社交活動,因為他感到極度自卑。他和世界愈來愈疏離,自尊心愈來愈低,並愈來愈難肯定自己生命的價值。在一個所謂笑貧不笑娼的社會,張先生時時感受到有形無形的歧視。絕望、妒忌、憤恨、怨艾、懊悔等情緒,開始腐蝕他的生活。

五,張先生也感受到不自由。他終於明白,無錢便寸步難行是什麼意思。有人或會說,張先生和其他人其實享有相同的自由,例如政府不會因為他是下崗工人而不容許他送女兒去學校或限制他媽媽入住醫院。張先生當然知道,他在這些方面並沒受到法律限制。但他同時明白,如果他要送女兒去上學或送媽媽去醫院,他必須滿足另一個必要條件,就是他要有錢。沒有錢,這些機構就會訴諸法律來限制他使用這些服務。這才是張先生面對的不自由的來源。作為一個有自由意識的行動主體,張先生見到生命中許多重要的門,因為貧窮而一一關上,他為此感到無力無奈。

以上描述,是許多窮人的真實寫照。這方面的實證研究汗牛充棟,我的描述或許仍然表面,但已足以說明,張先生一家人,因為貧窮,在肉體、精神及社會生活中,承受許多痛苦。張先生不是抽象的人,而是真實的個體。無數這樣的個體,就在我們身邊,就在貧窮帶來的苦難中掙扎。如果我們願意承認這些痛苦真實存在,同時同意客觀而言,痛苦是不好的──無論這些痛苦降臨在那些人身上──那麼,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初步結論:國家有責任努力減少人民的痛苦。

3

這樣一個看來沒有爭議的結論,卻馬上會受到質疑。例如有人會說,張先生之所以窮,是市場競爭導致的結果,沒人需要為此負責。政府如果要照顧張先生,例如提供義務教育給他的孩子或醫療津貼給他的媽媽,那其實是在用納稅人的錢,而這並不公平,因為納稅人(在競爭中占優者)沒有義務這樣做。政府這麼做,是在劫富濟貧,逾越了其應有的角色。

讓我們先弄清楚一個概念。我們不應將張先生一家的遭遇,簡單地視為個人的自作自受。我們活在制度之中。我們每個人的處境,從一出生開始,就已深深受到制度影響。制度總在以不同方式,决定我們每個人可以得到多少資源、機會和自由。例如如果張先生活在香港,他的境况便會大大不同,他的孩子可以接受十二年義務教育,他的母親可在公立醫院享有幾乎免費的醫療,他本人也可以申請社會綜合援助。這樣的制度或許仍有不足,但張先生一家所受的痛苦,肯定會大大減少。張先生今天的處境,同樣是特定分配制度下的結果。如果有人相信市場萬能,反對政府做任何事幫助像張先生這樣的人,那麼他必須提出道德理由來為之辯護,而不能聲稱市場是個自生自發的經濟秩序,因此任何干預都不應該。

有人或會說,市場確是國家制度的一部份,但市場競爭體現的「優勝劣汰,適者生存」是合理的,因為只有這樣社會才會進步。國家因此什麼也不應做,而只需維持一個完全競爭的環境。按此思路,所有弱者被犧牲都是應該的。我相信,所有當代政治理論,包括自由主義,都不會接受這種接近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

有人或會換個方式說,市場出來的結果是合理的,因為它給予每個競爭者其所應得的。但什麼是應得呢?例如在高考中,你努力讀書並考得高分,我們會說你入到好的大學是你應得的。但如果你考得很差,卻靠走後門而進入同一所大學,我們會說這是你不應得的。也就是說,「應得」這個概念意味著你實際上做了一些事情,因而你對這些事情的後果負責,並得到相應的獎罰。很多人或會據此說,張先生之所以窮,完全是懶惰所致,所以是他應得的。但如果不是這樣呢?如果張先生一生努力工作,結果還是敵不過下崗的命運,那麼還可以說他應得現在的境况嗎?張先生的女兒一出生就因為家境貧窮而無法像其他家庭的小孩那樣健康成長,難道也是她應得的?我這裏並不是否認有人真的會因為好吃懶做而窮,但如果將貧窮問題全歸咎於懶惰,並由此聲稱所有窮人承受的苦難都是他們應得的,那絕無道理,且極不公道。

有人或許退一步說,市場競爭並無問題,只要大家在公平的起跑點上便行。好吧,那什麼是公平的起跑點呢?張先生的女兒,和富有家庭的小孩,是在相同的起跑點嗎?不是。中國農村中那無數的留守兒童,和城市家庭的小朋友,享有平等的教育機會嗎?沒有。今天許多中產家長最喜歡的口號,叫「贏在起跑線」。他們較誰都明白,市場沒有機會平等可言。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真的希望每個公民都能在相同(或最少不那麼不平等)的起跑線競爭,並只由他們的選擇和表現來决定收入高低,我們就不可能寄望市場自己能實現這個目標,而必須靠其他方法,例如由政府提供平等的教育機會給每個小孩。

4

以上討論旨在指出,如果自由主義真的重視社會公正,那麼它就不可能以為市場導致的一切都是公正的,並因此無視張先生的痛苦。但讀者必須留意,我在這裏批判某些關於市場的論述,並不表示我要取消市場,更不表示我認同今天政府對市場所做的許多不合理的壟斷干預和權力濫用,以及由此導致的腐敗與競爭不公。要求完善市場制度,和要求限制市場所導致的不公正,兩者並無衝突。市場是社會制度的一部份,而制度的首要德性是正義,所以市場的角色及其界限,都應放在社會正義的框架來思考。

讀者至此或會問,那什麼是自由主義應有的正義觀?這是大問題,以後我會再談。簡單點說,我認為,自由主義的正義理念,是視人為獨立理性自主的自由人,並在平等的基礎上進行公平社會合作,以求每個公民都有機會發展和實現人的自由,從而過上自主而有尊嚴的生活。基於此,我們遂有理由說,張先生及其家人所承受的痛苦,是不公正的。 

西西 - 人為動物

蘋果樹下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7日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三日早晨,印度波帕爾
(Bhopal)的美國化學工廠發生異氰酸甲酯氣體外洩事故,造成數千人死亡,許多年後仍有十數萬的居民受毒氣的後遺殘害。二十年後,印度作者英德拉.辛哈(Indra Sinha)把這件慘劇寫成小說:《據說,我曾是人類》(Animal's People),全書由一個「動物」錄音口述,再轉譯成英文。動物其實是一個十九歲青年,其他人一直當他是孩童,他沒有姓名,因為在災難事件早幾日誕生,成為孤兒,由法國教會孤兒院一名修女收養。他六歲時病毒發作,脊骨無法伸直,只能用雙手爬行,像狗,大家都叫他做動物,儘管人也不過是動物之一。他以北印度語Hindi講述,夾雜一些法文。

動物整天混跡街頭,行騙,到垃圾桶找食物,和別的流浪孤兒爭奪食物、爭霸地盤,和狗交朋友。有一天,一位好心人帶動物去見札法爾。札法爾是貧民窟的傳奇,以前是個大學生,當他聽到毒氣的事故,立刻退學,趕到災區,為民眾爭取權益,並把他們組織起來,聲討肇事的美國公司。整整二十年了,遭到恐嚇、毆打,被視為反動份子。但他並不退縮。貧民都擁戴他。札法爾僱用了動物。動物別無所長,卻有銳利的眼睛和靈敏的鼻子。動物的工作就是在貧民窟,在街頭、喫茶店活動,用眼看,用鼻嗅,發覺風吹草動,就向札法爾報告。他曾聽得當局計劃把鐵路附近的流浪民趕走,札法爾知道後發動群眾阻止了。

控告美國公司的官司糾纏多年,美國老闆一直不肯到來應審。災難發生時,主管馬上逃跑,不理工人,而遺留的毒劑污染土地,再流入井裡,污染食水,城裡的人都因此染病。總之草菅人命。考普爾民眾要求美國母公司賠償死者遺族、醫治病者、清理工廠。工廠一直廢置,沒人敢走近。札法爾帶領民眾遊行、示威,絕食,對抗勾結的官商。忽然,美國公司的律師團終於來到考普爾了,拜會省長、毒害援救局長等等,先打通各種關節。臨近開庭,有人問:要是權貴在難民面前變得又聾又啞又瞎,可怎麼辦呢?札法爾答:我們繼續戰鬥。

考普爾,名字是虛構的,卻真有所本,當年波帕爾的確發生一場史上最嚴重的工業災難,毒氣外洩,當場數千死亡,至今已過十多萬病故。這類事件,我們還會陌生嗎?在第三世界,財閥往往來自外國,可有些地方,根本就是同胞之間的迫害,加上一些既得利益者的助紂為虐。作者哈辛把事件轉化成小說,通過一位記者的採訪,由「動物」講述,角度是由下而上,不免滿口粗話,既寫實,又帶點魔幻。動物共錄音二十三卷,全書即是二十三章。印度,生活豐富,文化深厚,且受各種衝擊,英籍魯西迪之外,我相信會有大作家出現。

凝緣 - 香港一滴東江水也不需要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6日

左耳陳曲線煽動港獨,同時為了挑唆國人仇港,在內地大肆渲染「東江活命水」話題,將港人貶為飲水不思源的負義族群。香江論者群起反擊,或責其敵國思維,或辯白價高質劣。殊不知,在加工業式微的今日香港,根本一滴東江水也不需要!而東江水輸港案,從七十年代醞釀之初,便是一宗「誘君自宮、請君入彀」,然後任我勒索要脅的政商大陰謀。

一滴也不需要?是的。切勿以為我信口開河,請看一組數據:一九八○年,香港人口五百一十四萬五千,年購東江水一點八億噸。二○一一年,人口七百○七萬,年購水八億噸!人口增加百分之三十七,購水量為何狂增百分之四百四十?況且,即便按比例增購至二點五億噸,命中注定都是要倒進大海的。

因為,當時遍佈全境蓬勃興旺的工廠北遷殆盡,而供水通識是:中等發達工業城市,工業用水量為生活用水的兩至三倍。哪怕一比一吧,人口增三成,「耗水大戶」工廠減了九成,總用水量理應有減無增。

我想從本港水資源、購水陷阱、海水淡化三個方面,揭開「搶錢水霸」真面目,讓當了多年冤大頭的市民再聽到土共「飲水思源」屁話時,甘願罰千五蚊,也要劈面唾他一支中國特色的「劍」。

香港不是撒哈拉沙漠,地處亞熱帶多雨區域,年均降雨量二千多毫米,是北京的四倍、上海的兩倍半。全境二十五個水塘多在港、九兩地,總存水量約為四點五至五億噸之間。而全港年耗水量,二○一○年則為九點三億噸。如若在新界以及眾多離島增建若干水塘,相信存水量增加一、兩倍應不難做到,果如此則可達十至十五億噸,那麼僅靠水塘水,便已可基本自給自足。

讀者或問既能基本自給,為何一九六三年爆發「樓下閂水喉」窘狀呢?那是六十年一遇的旱情,其機率遠低於無海隧時颱風中的港九斷絕──而一九七二年港督麥理浩剪起綵飛,天塹變康莊。時代在進步,香港總督不是只識深吸地下水的北京市長,海水淡化以補水塘水不足計劃成竹在胸。

本應就像創建之初廣受抨擊的地鐵,以輝煌實績再創東方明珠奇蹟──沒有淡水河流的香港,憑藉造物主恩賜,緊跟現代化科技,成功實現了水源自主。只可惜耕耘香江十一年的爵士生不逢時,偉業功虧一簣,徒令後人扼腕。(待續)


凝緣 - 東江水較淡化海水貴近倍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7日

東江購水之初,絕非陷阱堪稱互惠。第一買水的總督是柏立基,一九六○年買了零點二億噸,聊作補缺。六三水荒後的六四年,督爺戴麟趾始與粵方訂約,每年購水零點六八億噸,每噸一毫。七一年麥理浩上任,增至零點八四億噸。眼見紅衞兵連英國代辦處都敢燒,麥督豈敢依賴中共供水,積極部署水源自主。一九七五年,香港首座「樂安排海水化淡廠」落成,同時投產。

粵方慌了,惟恐這無本生意從此告吹,官方、私下密集游說,更以特別低價吸引。而當時恰逢香港經濟騰飛,工業用水需求急速攀升。尤以香港主打的紡織、印染、化工、電子業耗水最甚。加之當時海水淡化成本高達每噸六十元,又無法大幅增產。麥督深恐因缺水而拖慢甚而拖垮方興未艾的繁榮,萬般無奈下,七六年購水量破億,七八年再簽四年約,逐次遞增至年購二點二億噸。

一九八二年麥督離任前「樂安排」停產關閉。至此,香港之於東江水,猶如癮君子之於白粉,再也無力擺脫。一九九二年,回歸倒數聲中衞奕信意興闌珊,耗資數億的淡化廠以爆破式拆卸,港人的水源自主努力灰飛煙滅,秋水無痕。

麥督有否想到,隨着新興科技發展,淡化海水會越來越便宜;隨着中共腐敗加劇,東江水會越來越貴?

地球水淡水僅佔百分之三,可利用者又只是這百分之三中的千分之三。上世紀始全球驚覺水資源匱乏危機,各國共識是發展海水淡化。中東沙漠國當屬不得已,美歐發達國家亦競相鑽研相關技術。

沙地阿拉伯年產二十五點七億噸淡水,冠軍。美國第二,十二點九億噸──比我們買的東江水還多。連台灣也緊跟世界潮流,五百萬噸。至於價格呢,經六十年努力,成本降幅九成五。據台灣學者張鼎斯二○○九年資料,美國每噸三點七五港元,以色列同價。台灣三點八五港元,張先生興奮高呼:淡化海水早已不是昂貴水源了。

東江水甚麼價?每噸四點三二港元!若加上嚴重污染(綠色和平組織:猶如糞水!)的淨化費用,每噸七元。高過淡化海水近倍,也大大高過大馬賣給並非「同胞」新加坡的水價。更土匪者,原本一滴也不需要的東江水,強賣死約一定三十年,而且年年加價。

維基解密踢爆,○九年粵西大旱,香港卻天天倒水入海,港府建議減少供水以紓旱情,但遭「婉拒」。中央某領導聞訊怒責,粵主、港奴急擬協議:輸港水可酌情減量。然後就有了林鄭去年親赴深圳簽署三年買水協議,付款方式改為以年定額數一次付清──收足了錢減不減水由得你啦。敬愛的習總,就看看這東江水,如果港人會「歸心」,那星洲佬不是要摟住馬國漢叫親爺爺嗎?(完)

凝緣
傳媒人

劉霞看守唬記者:砸我飯碗就幹他

2012127

【明報專訊】北京市玉淵潭南路9號院174單元(座)是劉曉波妻子劉霞家所在地,約10名彪形大漢24小時輪流在樓下把守,極為警覺。為準備報道內地作家莫言往領取諾貝爾文學獎的新聞,本報早前採訪了另一名獲諾獎中國人劉曉波的妻子劉霞,原擬於下周一刊出。本報記者分別於1126日及27日兩度到訪該處,卻沒有美聯社記者的好運氣,雖然劉霞就居住在該樓501室,而且記者首次到訪就曾在樓下與她對話,但管理處人員和看守人員卻堅稱「沒有這個人」。

1126日深夜,記者趁看守人員離開大廈門樓,按了501室門鐘,10多秒後,劉霞在樓上按了開門鎖,但樓下鐵門被看守人員加了一把鎖,記者不得其門而入,只好退出門樓。看到劉霞家亮着燈,在0℃氣溫下有人從窗口伸出頭,靜靜望着樓下的記者。

當局在劉霞家樓下安裝多個監控鏡頭。(明報記者攝)

問莫言 稱「無話可說」

「你是劉霞嗎?」記者問道。對方輕輕地說「是」,在獲悉記者身分後,劉霞連說「謝謝」。

□記者:你怎麼樣?

■劉霞:我還能怎樣?

□記者:我能上來嗎?

■劉霞噗嗤一下笑了,說:「你肯定上不來。」

□記者:你能下來給我開門嗎?他們將門鎖了。

■劉霞:……(苦笑着搖頭)

□記者:現在誰和你住?是你一個人嗎?

■劉霞:一個人住。

□記者:莫言下個月(即本月)就要去領取諾貝爾獎了,你會希望他說什麽嗎?

■劉霞嘆了一下氣說:「無話可說。」

問丈夫近况 搖頭嘆息

記者和劉霞對話期間,附近崗亭內一名穿制服的保安在場監控,並拿起對講機向上級報告。劉霞不時望向崗亭,擔心有人出來為難記者。微弱燈光下的她衣著單薄、身材瘦削,光頭上已長出半吋頭髮。

聲音柔弱的劉霞,最多的肢體語言是搖頭,包括記者問到其丈夫劉曉波近况時,她也只能搖頭嘆息。最後記者請她注意保暖、保重身體後,在大隊保安趕來之前離開,而她還一直將手伸出窗外搖動,一直說「謝謝、小心」。

兩張「小牀」置於劉霞家樓房入口兩邊,供看守者日夜監視時休息之用。(明報記者攝) 

便衣門前桁牀把守

玉淵潭南路9號院是財政部家屬宿舍,17棟在最北邊,面向玉淵潭公園引水渠,鳥語花香。劉霞所住的174單元靠近後門,圍牆內有一個保安崗亭,圍牆外有間板房,裏面住着負責長期看守劉霞的便衣人員。

4單元的門樓掛了布簾,不足40平方呎的門樓左右兩邊各放置了「小牀」,電暖氣和光管長開,牆上貼有毛筆抄寫的佛教「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看守者每天從天亮起就在門樓內看守,嚴防非住戶進入,直到晚上11時才撤回板房休息。

記者被抬走 劉霞呼放人

記者夜訪劉霞失敗後,翌日再次前往,但在圍牆外觀察時懷疑被看守者透過監控攝像鏡頭發現,兩名便衣人員試圖強行抬走記者,其間劉霞在樓上不斷高呼:「放他走吧!」

派出所警員到場後,一名看守頭目竟向警員說:「如果他(記者)砸了我的飯碗,我就叫人幹他。」該警員連說「是」,並表示配合對方查問記者。後來一名高級警官到場協調,看守者堅持剪斷相機記憶卡,才准記者離開,於是本報在前一晚採訪的相片便因此報銷了。

明報記者


Vic:中共這個邪惡的政權,令剝奪公民自由與尊嚴成為許多人的生計;從大頭目到小嘍囉,都理由氣壯地認為,自己的飯碗神聖不可侵犯。他們進而蠱惑人心,宣稱一切動搖專政體制的變革,都會導致社會動盪,利用中國人怕亂的心理,扼殺一切有實質意義的改革。

2012年12月6日 星期四

劉霞:我活在荒唐的國度

主場新聞    2012年12月6日

美聯社的記者,成功採訪被北京當局軟禁的劉曉波妻子劉霞。
今日中午,24小時看守劉霞的人員突然離開崗位,懷疑是外出午膳,美聯社記者趁機潛入劉霞的寓所。劉霞見有記者出現在家中,震驚得渾身抖顫,抱頭大叫:「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劉描述自己的情況時聲音顫抖,數度失聲痛哭。她形容,官方軟禁她是荒謬的,長期被軟禁很痛苦,使她承受極大精神壓力。她指出,自己的遭遇與中國官方對貝爾文學獎得獎者莫言的厚待,對比很鮮明;自己的處境荒謬,「連卡夫卡也寫不出這麼荒謬的事」。
我們就是生活在這麼荒唐的一個地方,荒唐到我已經覺得我是已經有充份心理準備對劉曉波的……但是我真的沒想到,他得了獎,我不能出門;這樣的事情我一直覺得太荒謬了。我估計卡夫卡也寫不出這麼不著調、荒誕的事。
劉霞指,自己背上有傷,因此經常卧床。被軟禁以來,她在家無法上網及打電話,她看書畫畫度日;每週只被允許出去一次,購置必需品及探望父母。每個月,會有人帶她去監牢看望劉曉波。在此之前,劉霞因向外公布「劉曉波將獎項獻給六四死難者」,當局禁止她看望劉曉波逾一年。
劉霞稱,幾個星期前曾探望過劉曉波,他健康狀況良好。不過她記不起是哪一日去的,「我已經沒有去算哪天是哪天了」。因為官方禁止,劉霞沒有直接向丈夫描述自己的境況,但劉曉波知道她被軟禁。
不許談論這些事情,就是因為談論這個就不行……反正大概也能明白。我就說,我跟你過的其實差不多。
現年57歲的劉曉波,因起草呼籲國家改革的《零八憲章》,被控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11年,至今已是入獄第4年。自諾貝爾委員會宣布,將2010年的和平獎頒予劉曉波之後,妻子劉霞一直被軟禁在位於北京市區的寓所。今次是26個月以來,劉霞第一次接受媒體採訪。
在劉曉波得獎後不久,美聯社曾以電話訪問被軟禁的劉霞,當時她相信軟禁只是暫時,當局很快會釋放她。然而,兩年過去了,劉霞及劉曉波的處境仍沒有改變。

Vic:荒唐、野蠻、無恥的政權,才會長期軟禁無辜的公民。麻木不仁的國民,才能對此無動於衷。而畜生,會為這政權歡呼,歌頌「中國模式」。

蔡子強 - 《一九四二》:饑荒與民主和新聞自由

明報    2012年12月6日

從戲院走出來之後,心情一直十分沉重。

《一九四二》給人莫大的震撼

看的是馮小剛導演的新作《一九四二》。電影描述的是抗日戰爭期間發生於河南,一場導致300萬人死亡的大災難之故事。當時河南大旱,又發生蝗災,鄉民顆粒無收,飢寒交迫,為了活命,不得不離鄉別井,踏上逃荒之路,追尋一線縱然渺茫的生機。但可惜,戰爭,再加上官員貪腐,讓更大的苦難,以至死神,在逃荒的路上,冷酷無情的張牙舞爪。

電影拍得很沉鬱,只見逃荒的人群孤立無援地在大地上湧動,哀鴻遍野,給人莫大的震撼。災民最初都奮力求生,發揮中國人頑強的生命力,但隨着無盡的苦難,希望一點一點的被戳破,結果,或棄屍荒野,或販賣妻女,或淪為日奴……一個又一個的倒下,沒有希望,也沒有救贖。縱然偶爾迸發出半點人性勇氣、善良和尊嚴的火花,但在悲慘的命運巨輪之前,都被輾得剎那即滅。

天災無疑可怕,但人禍卻可恨

片中指出,天災無疑可怕,但人禍卻更可恨。如非國民黨官員貪腐無能,先向重慶隱瞞災情,到了災情遭揭發後,重慶忌諱輿論,被迫認真開倉賑災,但卻又遭這些官員上下其手,欺上瞞下,剋扣糧食,囤積倒賣,牟取暴利,災民又豈會走投無路。

片中的一幕,由陳道明飾演的蔣介石,叫來主管新聞的官員當面念社評,當念到《大公報》的報道和社評,當中揭發了河南慘絕人寰的災情,蔣聽後怒不可遏,勒令《大公報》停刊3天,避免家醜外傳,動搖國民政府的威望。

當年《大公報》的錚錚風骨

近日,香港《大公報》刊出一篇特稿,題為〈《一九四二》大公報記錄歷史〉,當中進一步憶述這段往事:

1942 年12 月28 日,《大公報》發表王工碧的長篇通訊〈河南災荒目睹記〉,為全國首篇就河南災情的詳細報道。文章記述,在初秋,賣兒女者尚多,那時一個少女或少婦還可以換百餘斤糧食,有論斤者,可賣至3元一斤,後來因買者絕少,已變為棄兒或送女。《大公報》同時配發的,還有時任總編輯王芸生的社評〈天寒歲末念災黎〉。

到了翌年2 月1 日,《大公報》再發表張高峰題為〈豫災實錄〉的長篇報道,當中再提到,那時的河南已有成千上萬的人正以樹皮(樹葉吃光了)與野草維持那可憐的生命,報道不僅翔實地記錄了水、旱、蝗等天災給河南百姓帶來的痛苦,還揭露了當時人禍給人們帶來的災難。次日,王芸生再配發長篇社評〈看重慶,念中原〉,社評指出:「讀了這篇通訊,任何硬漢都得下淚。餓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攜幼,妻離子散,擠人叢,挨棍打,未必能夠得到救濟委員會的登記證……這慘絕人寰的描寫,實在令人不忍卒讀。」

結果,歷史裏的蔣介石,就如片中所述一樣,怒不可遏,勒令《大公報》停刊3天。彼時正逢《大公報》獲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頒的榮譽獎章,王芸生美國之行被取消,停刊消息一出,民眾嘩然,亦令《大公報》復刊後洛陽紙貴,發行量從停刊前的6 萬份激增至10 萬份。

大饑荒中的記者鐵筆

從中可見,當年的《大公報》,確是一份風骨錚錚,為民請命,敢於為弱勢社群發聲的報章。

片中也記述了事態的進一步發展,美國《時代》周刊駐重慶記者白修德,得知大饑荒的消息後,歷盡千辛萬苦,前往災區採訪,之後《時代》周刊刊出了他撰寫有關河南哀鴻遍野的報道,忌諱於國際輿論的壓力,才讓蔣介石不得不硬着頭皮,開倉賑災。

從中可見,記者的鐵筆,在一場饑荒中,可以起到如何關鍵的作用。

這些電影情節和史實,讓我想起一個有關民主和饑荒的學術討論。

1998年諾貝爾獎經濟學得主,印度經濟學家Amartya Sen,孩童年代曾經歷過導致也是300萬人死亡的1943年孟加拉大饑荒,因而不單對饑荒的悲慘,也對饑荒的成因,有深切的體會。他認為饑荒之所以出現,並不是純粹因為食物不夠,而更多的是因為經濟、社會、政治領域的不平等和不公義,讓食物不能去到飢民手中,才會造成。1981年,他出版了《Poverty and Famines》一書,對此作出深入的剖析,並把分析對象從孟加拉延伸至史上更多的饑荒,並得出類似的結論。

民主有助防範大饑荒

到了1999年,他又出版了另一本書《Development as Freedom》,進一步大膽提出:

「在史上所有運行中的民主政體,從未有一個出現過大饑荒」;
(No famine has ever taken place in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a functioning democracy)

這是因為這些民主政府「需要贏得選舉,也要面對輿論批評,因而有極強烈的誘因去設法避免出現饑荒和其他人為的大災難」;
(have to win elections and face public criticism, and have strong incentive to undertake measures to avert famines and other catastrophes.)

「新聞自由及活躍的政治反對派合組成最佳的饑荒預警系統」;
(a free press and an active political opposition constitute the best early-warning system a country threaten by famines can have)

而在同年他於學術期刊《Journal of Democracy》刊登的〈Democracy as a Universal Value〉一文中,他又再指出:

「如果能夠嚴肅看待,饑荒其實是可以預防的,而一個民主政府,面對選舉的壓力,以及反對黨和獨立報紙的批評,便不能不如此做。毫不意外地,當印度在獨立之前受到英國殖民者統治,一直受到饑荒所折騰……但在獨立之後,建立了多黨民主和享有新聞自由的媒體之後,饑荒便一下子消失。」

新聞自由和反對派是最佳饑荒預警系統

Amartya Sen的具體研究資料不是沒有可以商榷的地方,「在史上所有運行中的民主政體,從未有一個出現過大饑荒」,這個結論也有說得太盡之嫌,而遭一些學者與之商榷。後來他也解釋,他本來的意思是民主可以杜絕大饑荒,但卻不一定可以保證每個人都得到溫飽。

但無論如何,Amartya Sen的主要論點「新聞自由及活躍的政治反對派合組成最佳的饑荒預警系統」,卻普遍受到各界所認同,也為《一九四二》這套電影,以及當年國民黨在河南大饑荒中因缺乏監察而滋生的嚴重貪污,以及打壓新聞自由,因而讓饑荒雪上加霜,災民更加水深火熱,提供了一個最佳的學術理論註腳。

如能開拍《一九五九》,那才是真正的進步

《一九四二》描述了抗日戰爭期間那場導致300萬人死亡的河南大饑荒,然而,於1959至1961年期間,卻有另一場因狂熱和好大喜功而引發的大躍進運動,因而造成3000萬人死亡的全國大饑荒。如果有一天中國能開拍1959年那場死人更多的饑荒,那麼國家才算真正的進步。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許驥專訪《一九四二》導演馮小剛、編劇劉震雲:中國人是如何餓死的

明報   世紀版   2012年12月6日

內地王牌導演馮小剛(代表作《集結號》、《唐山大地震》)的新作《一九四二》,講述民國三十一年發生在河南的一場大饑荒。這部電影,讓「饑荒」這個詞,史無前例地獲得關注,全國媒體以及網絡上,都充斥覑關於饑荒的討論。今天,這部電影在香港上映。此前,馮小剛和《一九四二》小說版的原作者、該戲編劇、內地著名小說家劉震雲(代表作《一地雞毛》)一起來到香港,與香港觀眾一同討論這齣戲,關於那年代數不完的饑荒,關於內地審查制度。

馮小剛說,在一個月之內,「為什麼要拍《一九四二》」這個問題,他被問了不下一百次。令馮小剛感到疑惑的是,據他了解,當年大導演Steven Spielberg拍《舒特拉的名單》,沒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拍這樣的一部電影。

「你說的到底是哪一年?」

馮小剛認為,每個猶太孩子都知道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每年都在說,一直到今天,所以他們不會問這個問題,用這題材來拍電影,是理所應該的。但當年河南餓死三百萬人,中國人不知道,外國人不知道,連親歷者被採訪時都說記不清了。「我們是個善於忘記的民族。」馮小剛說,「這本小說,提醒你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也從另一個角度提醒你思考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西方人在面對這種絕境的時候,一定會問為什麼會這樣,是誰把我弄成這樣。我們民族在這種時候會想:因為我的命不好。甚至產生一種幽默感:早死早託生。這是句非常悖反的話,聽上去特別有希望,實際上是句徹底放棄的話。」

《一九四二》的原著小說叫《溫故一九四二》(以下簡稱《溫故》)。為什麼想到寫這樣的一部小說?劉震雲說,緣起是因為現在香港大學任教的知名媒體人錢鋼教授。大約在一九九○年,錢鋼想編一部「中國近代災難史」,發現一九四二年河南有場旱災,於是找河南作家劉震雲去寫。劉震雲說,此前他一點都不知道河南在一九四二年曾餓死三百萬人。對這個數字,劉震雲說他沒有概念:「你很要好的朋友去世了,你會覺得悲痛,但是人太多了,就是個數字。」錢鋼說:「二戰時奧斯維辛集中營逼害猶太人,是一百萬人多一點。在河南,等於有三個奧斯維辛集中營,缺少的是納粹和希特勒。」劉震雲被醍醐灌頂,馬上回到河南開始實地調查。但他馬上發現,很多當事人都已經忘了這段歷史。《溫故》中最經典的一句話是:「餓死人的年頭太多了,你說的到底是哪一年?」劉震雲認為,遺忘有兩種,要麼這件事不重要,要麼發生太頻繁。在河南,饑荒顯然是太頻繁了。

馮小剛和劉震雲的相識,是一九九三年把劉的小說《一地雞毛》拍成電視劇時。有天,馮小剛的好友、著名作家王朔拿給馮小剛一本書說:「這是震雲新寫的一個中篇,特別有意思。」馮小剛一看,正是《溫故》。馮小剛說,他看完後感覺特別好,是個調查體的小說,馬上動了想拍成電影的念頭。

正式準備開拍是一九九九年左右,馮小剛找了好多導演朋友以及電影專家討論怎麼把它變成電影。專家的意見是一致的,認為這部調查體的小說缺乏人物、情節等必要的電影要素,不可以改編成電影。馮小剛說,當時還面臨一些問題,比如沒有資金、考慮審查等等。於是,直到今年我們才看到這部電影。

但是,馮小剛和劉震雲一致認為,從一九九三年至今近二十年的等待是值得的。馮小剛說,近二十年來,劉震雲每隔一兩年,就會把小說改一遍,文本愈來愈成熟。而在此期間,他個人的導演經驗也豐富了。

劉震雲則說,近二十年他和馮小剛的變化很大,如果一九九三年開拍,他們的號召力都不如現在,根本拿不到兩億資金。更重要的是,一九九三年時他們只有三十來歲,容易憤青,那麼電影就會煽情,可能觀眾都會看哭。但是現在,他們懂得節制。電影中有不少令人發笑的場景,劉震雲說:「笑比哭還要苦。」

劉震雲說,在寫作《溫故》時,受訪人的遺忘固然令人心寒,但比遺忘更令他吃驚的,是河南人對死亡的態度。「如果是美國人餓死了,肯定要追問:為什麼會餓死人?政府到哪裏去了?但是河南人沒有,他們臨死前留下一句幽默。比如老張要餓死了,他想起三天前餓死的老李,說我比老李多活三天,值了。」劉震雲認為,這種「幽默」的態度,是中國人最隱秘的生存秘笈。他說,沒有一個民族的死亡像中國這樣家常便飯。東周以來,河南旱災每隔三五年都有一次,每每都是易子而食、人相食。

當年被迫拍賀歲喜劇

別看馮小剛現在是蜚聲國際的電影導演,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他拍的作品可接連被「斃」(審查不通過),比如劉震雲的《一地雞毛》,王朔的《我是你爸爸》、《過覑狼狽不堪的生活》等等。為了生存,馮小剛只好轉而拍賀歲喜劇,如今知名的如《甲方乙方》、《不見不散》、《非誠勿擾》等,都是這類電影。馮小剛說,拍賀歲喜劇不無裨益:這為他積累了很多人氣,也創造了中國電影史上的「馮式風格」,在重拾嚴肅題材電影時,也能吸引大量觀眾。

對很多導演來說,一旦形成自己的風格,就不敢輕易放棄,可馮小剛不這麼想。他說:「按照經驗,觀眾需要的是娛樂片,而且是製作愈來愈大的娛樂片。但是所有的經驗都是可以破除的。」馮小剛覺得鄧小平偉大,因為別人覺得不可能的事,鄧小平就要試。他拍《一九四二》,想看看一石是不是能激起千層浪。果不其然,電影在內地上映之後,整個社會都在討論一九四二年的饑荒,讓不知道這件事的人開始知道並討論這件事。

審查部門不愛看書

馮小剛說,《一九四二》這部電影,他用了最「笨」的方法去拍。首先,劇本不是在房間裏寫出來的,而是一邊實地探尋災民之路一邊創作,劇本是在路上完成的。其次,通常電影是按照地點去拍,在一地把所有此地要拍的戲都拍完,然後再到其他地方,但是這樣演員可能剛開始就要演結尾,馮小剛決定《一九四二》不要演員靠演技,而是靠體會去演,所以電影是按照時間發展順序拍攝的,像拉鋸戰一樣,造成財力、物力、人力的浪費。最後,馮小剛認為演員用了最「笨」的辦法去演,他們真的餓肚子,真的在災民逃荒的路上,從秋天走到第二年春天。拍攝過程中,演員又餓又冷,演技漸漸淡出,切身感受浮現出來。

重走災民路,也讓編劇劉震雲受益不淺。他說,沒有走過路的人不知道災民的感受,走一個上午就知道逃荒有多累,行路有多慢。觀眾或許會發現《一九四二》裏的台詞很短,那是因為劉震雲體會到災民要省氣力。他說:「省氣才能省力,災民不可能像哈姆雷特一樣抒發情懷。」

對於《一九四二》能夠通過審查上映,馮小剛說這是「社會在進步」的表現。但《溫故》在一九九三年就得以出版,則讓人意外。劉震雲說,《溫故》的出版完全沒有審查。他認為,這是因為審查部門不愛看書,書一看要看幾天,太累,電影只有兩小時,所以對書的審查比較寬鬆,對電影的審查比較苛刻。審查部門是事後知道這本書,可是來不及了。

劉震雲說,《一九四二》在北京和上海的觀影會場場爆滿,電影完後,觀眾遲遲不肯離開,直到字幕跑完。上海有位觀眾在看完電影後說:「看電影的時候,我忘記了導演是誰,看完燈一亮,才恍然大悟:導演怎麼能是馮小剛呢?!」馮小剛聽聞後說:「這是對一個導演最高的評價!」

「一九六二」還會遠嗎

早前在一檔電視節目中,馮小剛說如果中國再來一次文革,會比之前更加嚴重。那麼如果再來一次饑荒,情況又將如何呢?馮小剛說,如果不拍《一九四二》,不讓人知道歷史,再來一次就會重蹈覆轍。他說:「了解歷史真相,是避免悲劇重演的最好辦法。災難可能還會發生,但災難是否會演變成人性的悲劇,這和每個人的認識有關。這也是拍這部電影的目的之一。」

劉震雲認為,在現有體制內,知識分子有保存歷史的責任。有的人抱怨體制對知識分子的箝制,但他認為堅持很重要,《一九四二》堅持了近二十年,才得以搬上銀幕,就是很好的例子。劉震雲說:「中國這樣堅持的人多了,環境就好了。好的環境是創造出來的,而不是別人賜予的。」

不過在《一九四二》拍攝的過程中,最大的遺憾是河南的變化太大,已經找不到原來的舊村落,關於河南的戲全是在山西拍的。馮小剛說:「內地農村基本上都拆得差不多了,到處都是白瓷磚、鋁合金、電視天線、太陽能。」劉震雲則說:「舊村落全都不見了,中國對歷史的毀壞很快,這也是(中國人善於)遺忘的一個原因。」

無論如何,二十年,兩個男人,一部電影,《一九四二》或許是當代中國難得的好電影,在中國開了先河。有了《一九四二》,就離「一九六二」又近了一步。

長平 - 特務政治

陽光時務    編者的話    2012年12月6日

幾年前到香港開會,有一位朋友提醒我說,跟某某說話要小心一點。不用更多的語言,我就能心領神會,意思是說那個人的身分可疑,很有可能在為內地國安秘密工作。過了沒多久,我再到香港,又有另外的朋友對我說,跟某某說話要小心一點。他指的竟然是前一位朋友。

被懷疑的理由有很多種。某一次私人聚會之後,與會者被國安約請喝茶,自然就會猜測誰是告密者。某人熱衷於參加各種論壇,又長期沒有固定收入來源,難道是接受了什麼秘密資助?某人總是打聽別人的政治觀點,還喜歡掏出一個本子記錄,你就能想像他回家以後寫秘密報告的情形。

這並非玩笑,你的生活真的可能因為他們而改變。郵箱被侵入,手機被監聽,跟你接觸的朋友被喝茶,你自己的回鄉證或港澳簽證被拖延,員警上門查你父母的戶口,稅務人員光臨你兄弟的公司。當然,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些事其實都不會發生。但是,你不知道界限在哪裏,你不知道是否有人暗中盯梢,你不知道他是你的朋友還是中共的特務。

這就是特務政治。它毀壞了人和人之間的信任,讓你的人際關係變得怪異起來。如果你想要回到正常的生活,最好就不要再關心政治,不要再參加時事論壇和街頭抗議,這就是當局想要的結果。如果你對政治矢志不渝,甚至因此更加堅定,那麼你就得多花心思來跟這些影子糾纏。

靠地下工作起家的中共,在執政60年之後,仍然迷戀和依賴於這種方式。近年來由於內地群體性事件增多,互聯網高速發展,中共統治危機加劇,特務政治大行其道。「五毛黨」遍佈互聯網,便衣跟蹤成了異議人士的家常便飯,大學生告老師秘狀也多有所聞。

香港抗議運動風起雲湧,也帶來了特務活動的蓬勃發展。無論是議員選舉還是學生會選舉,不乾淨的選票愈來愈多;無論是媒體輿論還是街頭論壇,喬裝打扮越來越肆無忌憚。梁振英到底是「香港特首」還是「香港市委書記」,也許永遠都不會揭開謎底。但是,可以確信的是,梁振英給香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政治疑雲。今年三月,香港大學學生會的一份民意調查顯示,絕大部分受訪者相信梁振英當選之後,最有可能推行「特務政治」。現在再做這個調查,答案只會更加確定。

特務政治到底錯在哪裏?很多人都在談論它的效果。比如中共一邊派遣大量「五毛黨」,模糊網路輿論真偽,一邊又宣稱要從網路輿論來了解民意。也有體制內的知識分子批評說,「五毛黨」大量出沒,損害了「黨和政府的公信力」。事實上,特務政治之所以存在並有擴大趨勢,正在於當局相信它方便實用,效果顯著。

特務政治最大的問題,在於它的正當性。在國際政治中,以國家安全的名義,間諜活動仍在進行。但是,像中共這樣用大量的特務對付國家公民,世所罕見。


當年中共作為革命黨,處境危險,活動困難,用政治募捐和黨員的黨費,發展地下黨員,從事秘密活動,謀求推翻政府,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執政的國民黨派人到處暗中盯梢、造謠和謀殺,則是卑鄙下作的行徑。如今中共執掌公權力,卻比當年的國民黨有過之而無不及,使用納稅人的錢財雇人偽裝成納稅人的朋友甚至其本人,攪渾輿論,壓制良知,綁架公民,倒行逆施,不可接受。

孔捷生 - 人格喪盡才是愛國極品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6日

看了羅海雷致培橋校長及諸學長的公開信,他從香港六七暴動一位中學生的遭遇說起,當年僅十六歲的曾宇雄放學時被港英當局以「非法集會」逮捕,入獄一年並留案底。他甚麼都沒做,只是左派學生而已。時至今日,他致函特區政府要昭雪冤案,以免禍延子孫。

曾宇雄的故事固然令人欷歔,但感觸更深的是羅海雷這段話:「現在香港的左派或自命愛國人士,六七的事不想說,八九年天安門的事不敢說,這幾年發生在國內很多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敢說(吳校長是少有的例外)。在我看來香港的左派基本上喪失了道德高地,沒有理想可言。」

就西方而論,左傾並非沒有魅惑力,那是「政治正確」的理想信條和追求社會正義的熱情,香港當年的左派還要加上愛國,六七年做的事哪怕錯得離譜,背後也有信仰驅動力。而今袞袞左營諸公,道德人格喪盡,卻奢談愛國,真是笑話。香港一些老左派曾經真心愛國,卻秉持着正常人的良知和是非感,如羅孚老前輩就是範例。反觀梁振英,我相信他的人格原本就很稀薄,沒有甚麼好「喪」的。諷刺的是,香港左營和一眾「忽然愛國」的縉紳還死撐令己方失分丟臉的無恥之徒。皆因他們效忠那個「國」還未發話,一旦黨立意換馬,他們即時棄之如敝履,就像董建華「腳痛」下台後,某愛國家奴便振振有詞申明自己當初就沒有投票給董。

由此想起前蘇聯的政治笑話:上帝賜給人三種品質 ─真誠、睿智、黨性。但任何人都只能有兩種,如有真誠和睿智,就無黨性;如有睿智和黨性,就無真誠;如有真誠而有黨性,那麼他就是精神病患者。

香港回歸十五年,「愛國」的宏大概念等同於黨意旨,不但在政界商界繁衍出這樣無道德無是非無人格的一群,更通過「國民教育」把香港下一代打造成逢「國」必愛必忠者,放眼大陸這種愛國奴已多如蝗蟲。大陸著名博客作家李承鵬最近寫道:「你找了塊空地,喊一聲『反腐敗』,每個人都崇敬地看着你,你又大喊『抓貪官』,人們恨不得立馬找磚頭行動。你繼續說『首先找出貪腐的根源』,大家眼神開始迷離。你再說『用民主來監督權力』,下面就有人罵『傻逼公知』。你說『這是先進國家的經驗』,原本伺候貪官的磚頭砸來,罵『狗日的肯定拿了美分』!」

可見眾人本有正常是非判斷,但在崇高的「愛國感情」面前,正義良知真誠統統要不得了。這莫非是香港未來的寫照? 

葉一知 - 應否立法規定青年人供養父母?

香港爽報   爽通識   2012年12月6日

全城撐父母 立法供養好唔好

特惠生果金、全民退休保障等是近日熱門議題。根據推算,本港老人的比例將由2009年的12.8%大幅上升到2039年的28%,人口老化已「殺到埋身」。

今天想跟大家討論一個問題:「你在多大程度上同意立法規定青年人向他們的父母提供財政支援?」沒錯,這是2012年通識文憑試第一條的論證題。辯題相當一面倒,筆者想不到贊同那方有甚麼觀點站得住腳。然而,很多同學回答時站在贊同一方,而考評局的考試報告也提供一些同意論點參考,包括:

‧立法可強迫青年人照顧父母,有助保持孝道傳統;
‧政府必須就人們的道德作出規管,以減輕社會問題;
‧由於法例強制執行,因此能確保長者有足夠的金錢生活;

但以上三點,無一站得住腳。

部份長者無兒無女,靠拾荒維生。即使立法強制青年人供養父母,這些長者也無從得益。

傳統大家庭變現代核心家庭

中國人重視孝道,供養父母在中華文化裏幾近天經地義。可是,供養父母在今天越來越難,原因是中華傳統在現代社會中起了轉變。

中國傳統社會以大家庭為主,強調兒孫滿堂,子女眾多,供養父母的責任由多名子女攤分,每人的負擔便輕鬆得多。上一代香港人很多都是逃避共產黨執政而流落香港,仍保持大家庭傳統,有四五個仔女是常事。可是,近三十年大家庭觀念逐漸退色,香港今天最多的是核心家庭,父母只生一至兩個子女。他們長大後要自組家庭,未必有能力供養父母,也苦於無人分擔。

另外,當老年人口越來越多,意味着青少年人口和勞動人口日益減少,青少年的負擔只會越來越重。如果立法強行要求他們供養父母,問題肯定多多。

無錢供養父母便是不孝?

首先,供養父母乃出於孝義的高尚情操,但孝的體現不一定在財政支援上反映。舉個例,甲的工資少,根本無法供養父母,但晚晚回家吃飯,經常陪伴老人家;乙則是高收入人士,每月向父母提供財政支援,卻是大忙人,一年只見一兩次父母。甲為父母提供了精神支援,令父母心靈有所寄托(精神寄托對老人家很重要,很多同學忽略了),乙只提供非常充足的財政支援,那麼,誰更符合孝道?我們又可以說甲不孝嗎?

如果社會以法律規定子女必須向父母提供財政支援,由於支援並非出於真心,而是恐懼犯法,便扭曲了孝的觀念,反而令家庭發生更多磨擦。就像上例的甲,他明明盡力彰顯孝道,但卻被視為不孝,要政府立法來「保持孝道傳統」,又何等荒謬!

不能執法,何以為法?

執法方面也有很大困難,大大減低立法的可行性。首先,如何界定供養金額?如果是定額,低收入的青少年負擔會很大,可能對父母生怨,或令他們為逃避責任遲遲不願就業;如果按收入比例計算,低收入的青少年能提供的財政支援又過低,不足以保障老人家的生活;如果像強積金般加入稅務豁免,即供養金額可免稅,又增加了行政成本,得不償失。

如果青少年「違法」不供養父母,如何檢舉呢?最佳辦法是由父母舉報。但如果父母出於倫常道德而不舉報,法例形同虛設,但舉報又嚴重破壞家庭關係。

另外,越來越多父母不生育,立法無法保障這些無子無女的老人家,要另想辦法解決。再者,我們又應否立法規定父母必須向子女提供足夠財政支援呢?

事實上,香港已有強積金計劃,規定僱主和僱員供款作退休之用。貧窮老人如無子女供養,可申領綜援。縱使這些機制仍有很多不足,但可在此基礎上研究和改善,或推出全民退休保障,肯定比立法規定子女供養更為可行和有效,也減少社會的衝突和矛盾。

結論:以理性分析決定立場

說到底,同意一方的論據太薄弱。這條題目答同意的話是很難答得好,但同意一方的觀點可借用來撰寫駁論加以反駁。

考評局的報告強調要「就正反兩面,提供全面及具批判性的論證」,但報告同時列舉同意和不同意的論點,令很多不具批判思考的老師和同學,滿以為同意的觀點沒問題,以為任何通識問題都可「兩面作答,面面俱圓」,殊不知這就是最沒批判性的謬誤想法。好像這條題目,如果我們理性看待題目,便會發現不少題目是必須站在某一方,因為那是通過理性分析而得出的結論。

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壹週刊》記者房慧真眼中的陳為廷

2012年12月4日   來源:房慧真facebook

七月底採訪完陳為廷後,他馬上回苗栗投入華隆工人的抗爭,再見到他時,是他八月中隨著工人們一路從苗栗苦行至台北,夜宿總統府前。

九月一號,反旺中壟斷媒體大遊行,號召了近萬人,陳為廷當然也在其中。

九月中旬,大學紛紛開學,原本聲援華隆罷工的學生們漸漸回學校去了,人力不足,但陳為廷不敢走,他持續號召學生組成巡守隊,守衛著華隆要被資方五鬼搬運變賣的機器。

十一月中,華隆罷工終於落幕,工人們分三次領到積欠他們已久的應得薪資。但同時陳為廷也因違反集遊法被告上法庭。

十一月二十七號,我的老闆從原來的一個變成五個。在上個禮拜,大部分時間我必須待在無風無雨也無晴的辦公室裡,趕著截稿。是誰代我站在行政院、公平會前,在淒風苦雨中徹夜守候,吶喊到燒聲?我透過很多側錄的影像看到他,大冷天裡他猶然是一件短袖T恤,我看見他的好友的母親,大學教授楊翠在臉書上對他叮嚀:「穿多一點。」(他曾在文章裡寫,好羨慕朋友的媽媽是楊翠。而他自己的母親早在他十三歲時去世。)上次見到他是夏天,他腳下總是一雙因為已經穿久了,腳底磨平如薄紙的夾腳拖,然後也總是一件建中時期的運動短褲,原本的深藍色因為反覆洗滌已經泛白。

他並不是無所事事,閑得無聊才來關心反媒體壟斷的大學生。四個月間,他支援家鄉的華隆罷工,他聲援被中共羈押的鍾鼎邦,他到教育部前抗議大學的商品化(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對蔣偉寧的憤怒),他甄試上清大的研究所,他談了一次短命的戀愛。

七月底他上了中天新聞,今天他又上了《聯合報》頭條,是他何德何能?還是我們的社會徹底無理荒謬至此?而在臉書以外,這個世界上他僅存的親人,他的舅舅,看到《聯合報》,大概又要來斥責他了。我不是陳為廷的誰,我只是一個採訪過他的《壹週
刊》記者,但我很心疼他,心疼這總是過於喧囂的孤獨。


房慧真 - 過於喧囂的孤獨

台灣《壹週刊》   2012年7月

安迪.沃荷說:「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十五分鐘。」對清大學生陳為廷而言,七月二十八號是個看似尋常的周末午後,睡到中午起床,吃完午飯就到網咖上網,將一張網友傳來的圖片貼到自己的臉書上,因為下午要打掃準備出租的房間,這天他沒有掛網太久即匆匆下線,晚上一個人逛苗栗夜市,吃了一碗土虱,沒什麼事值得一提,像暑假裡百無聊賴的一天。

在夜市裡閒晃遊蕩的同時,陳為廷還渾然不覺自己的名字、照片正像個通緝犯似地,開始在整點新聞中反覆強力放送。稍晚朋友打來,他才知道自己上了新聞,成名的代價不輕,中天電視揚言對他採取法律行動。

話說從頭,七月二十五號NCC有條件通過旺中集團併購中嘉系統案,使得黃國昌等反對媒體壟斷的學者到場抗議,隨後《時報周刊》獨家披露,當天另一群抗議學生疑為用錢動員的走路工,進而質疑黃國昌為幕後黑手。媒體鋪天蓋地報導下,網路上則有另一種聲音,PTT上的鄉民截取了中天新聞的走路工畫面,其中一位中年男子經過比對,赫然發覺是《時報周刊》的副總編輯林朝鑫,圖片隨即被大量轉貼,鄉民們質疑走路工事件實是爆料媒體自導自演。

圖片的來源不明,被挑中殺雞儆猴的陳為廷,只是轉貼圖片的其中一人,「我每天一睜開眼睛,幾乎都在上網,上網都在把妹、和女孩子聊天呀」,依約來到咖啡館,單眼皮、瞇瞇眼的他,的確就像長久掛網總睡不飽的鄉民。窗外風雨飄搖,今天實不平靜,看不慣近日旺中媒體強力砲轟黃國昌、陳為廷,早上十點學生們集結在中天電視台前抗議,短短兩天透過網路串連,颱風天仍有七百名學生到場,學運的老前輩王丹說,「出席人數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這是第一次,我為我的判斷失誤而感動。看到那些年輕面龐上的憤怒和熱情,我彷彿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身為苦主的陳為廷卻缺席了,「怕去了模糊焦點,我的官司只是枝微末節,應該回歸到旺中所引發的媒體霸權現象。」即將升上大四,才二十一歲的陳為廷十分熟稔社運場上的輕重緩急,投書報紙的成熟論述能力,則讓不少人誤以為他是碩博士生。他有新世代網路成癮的一面,常通宵掛網和人筆戰,但另一方面,他並不只是伸伸指頭貼圖按讚,而是具有行動力,深入苗栗大埔農村、華隆紡織罷工現場蹲點做採訪調查。

關注台灣新一代學運的文化評論人張鐵志說:「近幾年從守護樂生、野草莓運動,到反國光石化、反美麗灣開發案等社會運動,都可見到一波波的年輕學子積極投入,和傳統學運最大的不同是,網路起了關鍵的串連作用。關於網路動員有種說法是『萬人響應,一人到場』,但我反對這種說法,按讚雖不直接等於行動,但至少議題已經傳播出去,要先獲得資訊,才能有所作為。今天可能有一千人按讚,只有三百人到場,但如果照傳統方式動員,可能就只有五十個人到場,三百人還是比五十人多得多。」

一九九○年出生的陳為廷正是新一波學運的典型例子,讀建中時就已積極參與野草莓學運,「陳雲林來的那天我高三,離學測不到兩個月,我數學很爛,放學後本來要去補習,走到台北車站發現整座城被淨空,圍滿拒馬,忠孝東路上一輛車都沒有,很肅殺,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台北城。所以我翹課了,到行政院前加入學生靜坐,當天晚上就在那裏過夜。早上回去洗個澡再去上課,但還是一直上網follow現場情況,到四點多板上說要抬人,我趕快從後門溜出去到現場聲援,那是我第一次被抬上警車。」

與公權力肉搏的衝撞,交織著憤怒、暴力與疼痛,是一次十足震撼的成年禮,因為太投入,後來還因曠課過多而沒畢業。但在三年前,他還只是終日苦讀的苗栗國中生,往返於學校、補習班、圖書館之間。「國二時因為校長取消學生發聲的管道,我曾發起一場學生連署,表示抗議,後來老師送我一本楊照《迷路的詩》,書中『建中青年社』的學生敢於反抗教官,討論的是美麗島大審的嚴肅議題。而周遭沒人能跟我談這些,所以我下定決心要考上建中,加入建青社。」

說起國二發動學運的初體驗,陳為廷像是個羞於回首輕狂往事的過來人,搔搔頭笑著說:「現在回頭看,那真是不成熟的舉動呀。」在社運場上,他是個過於早熟的跳級生。提早被催熟的果子,外紅內青,內裡藏著身世的苦澀。出生前三個月父親車禍身亡,相依為命的母親則在他十三歲時罹癌過世,從此由舅舅收養,改從母家姓,名字也請算命師改過,新名字篡奪了媽媽叫了十來年的舊名字,「叫『為廷』也不錯啦,後來我的英文名字就取成『Waiting』。」

不知道是不是掩藏得太好,聊起身世,聊起這陣子被告的事,陳為廷還是一派樂天,可以嘻嘻哈哈地告訴我他最近的情史,「和新女友才交往一個多禮拜,認識的第一天我們就交往了」,教過陳為廷的王丹是這麼形容他:「因面容討喜,動作誇張,而頗有人緣,有清大地下學生領袖之姿。」開心果般的人物,輕盈與深沉,說不定是一體的兩面,像是一顆被充滿的汽球,表面平滑得摸不到一點坑疤皺褶,但你會知道那汽球已經撐得過度飽脹,只要用指甲輕輕一刮,就會轟然爆裂。

隔幾天我們來到苗栗頭份華隆罷工的現場,陳為廷流利地和工人講起客家話,「我媽高商畢業後在這裡工作過四年,這些阿姨們有可能是她當年的同事,聲援他們,是社會運動的實踐,更是我的尋根方式。」回到農村也是尋根,「媽媽要上班養家,我是外婆帶大,外婆那時已快八十歲,但每天傍晚都會背著我走長長的路,到巷口等媽媽回來。後來我下鄉做訪調,和老人家聊天,才瞭解外婆那一輩人是怎想的。」

來到苗栗,跟著陳為廷到處走走,感覺他沉穩下來,心事變多,但會多吐露一些心裡話,「媽媽生病住院時,我很少去看她,後來我怪舅舅為何不告訴我她得癌症,舅舅卻說他告訴我好多次了,是我一直逃避,害怕她會離我而去。」母親過世後舅舅搬來苗栗照顧他,三年後他考取建中北上,舅舅就搬回台中住,「在台北像個異鄉人,但回到苗栗家裡也是空蕩蕩,故鄉要如何成為故鄉?我只能透過參與苗栗在地的社運,重新找回歸屬感。」

被媒體狂轟濫炸的隔幾天,陳為廷特地北上,T恤短褲夾腳拖,一個人單槍匹馬在NCC前面召開記者會,面對十幾台攝影機講話不慌不亂,「那天沒人陪你去嗎?」「本來朋友要陪我去,但他睡過頭了。」他輕描淡寫地說,我想起近來在他臉書上湧進數以千計的按讚與鼓勵,但是再多的讚,都兌換不了一雙可供依靠的臂膀,上千個臉書朋友環繞,寂寞卻不曾因此消解,「我很難跟別人交心」,也許就像是一句矛盾修辭,終究是,過於喧囂的孤獨吧。

後記:

來到陳為廷苗栗的「家」,他正清空房間準備租人,整理出的雜物堆在客廳,寸步難行,這些雜物或許是外婆、母親曾在此生活的印記,不清掉的話,無法分租房間賺些租金,好減輕舅舅養育的負擔。清掉的話,我無法想像,那是怎麼樣的心理折磨。進了房間,陳為廷正排好布偶要給我們拍照,每晚陪在枕邊的小狗、小貓、小猴子圍繞著他,我開玩笑要攝影記者拍得萌一點,其實不免一陣心酸,這個看似堅強的年輕人,其實很脆弱呀。


陳為廷在苗栗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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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明 - 平臺為客憂思多

中華正聲   2012年12月05日

【am730專欄】今年三月十五日,香港財經事務局長陳家強告訴新華社記者:「我們希望通過香港的平臺,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所謂「通過」,所謂「國際化」,當然都是英文through以及internationalisation的硬譯。但這兩個硬譯,似乎還不及「平臺」那麼下流。

「平臺」顧名思義,是平廣的露臺。《漢書》卷四十七說,梁孝王「大治宮室,為復道(樓閣之間架空的通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據古人注釋,那平臺「在大梁東北,其處寬博,土俗云平臺也」。李白曾到此一遊,有《梁園吟》說:「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臺間。」

「平臺」法文叫plateforme,以plat、forme二字合成,一解作「平坦」,一解作「形狀」。英文借用了plateform這個字,改為platform,指火車站的月臺、會堂裏的講臺等等。把「講臺」的意思引伸,就是發表意見、展開行動的機會或地點,例如:We hope Hong Kong can serve as a platform for the internationalisation of the renminbi(我們希望香港可以促進人民幣流通國際)。陳家強那句洋奴話的「平臺」,就是中文「平臺」被他們用英文platform強姦之後產下來的雜種。

這雜種也橫行於大陸、臺灣。今年六月二十八日,臺灣團結聯盟主席黃昆輝說:「臺美貿易暨投資架構協定,是臺美經貿溝通的平臺,應該好好利用。」十月十三日,大陸《中國婦女報》說:「日前,中央國家機關婦女工作委員會主辦的『中央國家機關女司局長訪談』活動落幕。訪談活動搭建了問政於民、問需於民、問計於民的平臺。」

《冊府元龜》卷五二三說:「古之王者,莫不開諫諍之路,延讜直之議(廣招直言),思聞已過,以救時幣,然後上下之情無壅(阻塞)。」《東周列國志》第九十回蘇秦主張六國合力抗秦,燕文公首先同意,說道:「先生合從以安燕國,寡人所願。」《宋史》卷一八六載,真宋景德初年,契丹和中國修好,要求在邊境的新城通商:「請商賈即新城貿易。」中國人不會說「我們希望通過新城的平臺,推進兩國貿易」;不會說「六國合從協定,是安穩燕國的平臺,寡人願好好利用」;也不會說「古之王者納諫諍,延讜論,搭建了上下之情無壅的平臺」。中國人說話,不必學英文才能達意。

李白說:「平臺為客憂思多,對酒遂作梁園歌。」我由當年的平臺想到今天的「平臺」,也不禁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逢周三刊登) 

鞠白玉 - 沒有家園的行吟詩人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5日

你總嫌我的詩句太長
而現在,命運卻把你的兒子
壓縮成一個短句
這個短句還在被刪減
直到只剩下一堆皮囊
一個面目全非的強姦過的詞
我已經老了
看上去比你還老
當我有一天重歸故里
這顆禿頭還習慣當眾叫「媽媽」麼
我是否有力氣去感受愛
接納
太輕柔的風?
--廖亦武一九九一年三月獄中



她把一本薄薄的冊子借給我,放在一個信封袋裏。冊子是最簡陋的印刷,暗黃的紙,小小的鉛字。《古拉格情歌》,是這名叫亞縮的人在獄中寫的。他將短詩和書信藏入一本《三國演義》的書脊,趁手工勞動時,用漿糊封好。他說是上帝在保佑它。他出獄後幾經輾轉,還是找到了這本書。

那舊稿上的字體小得如針尖,如微塵,用放大鏡也看不清。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他用竹籤沾着紫藥水寫這些細密的字,打發獄中的孤獨與苦痛,並提醒自己絕不屈服。

這名叫亞縮的人就是廖亦武。

他在德國獲獎的消息,大陸被封鎖得結結實實,那篇演講,在微博上每有人發出來,官方便在一秒內刪除。他們特別害怕他,一如以往地怕他。從前不讓他走,他成功脫逃了,遠在德國,仍然是心頭刺。

一個人在五十歲的時候離開故土且心知永不能回是甚麼滋味呢?只有那夜幕下逃命疾奔不得回頭的人才知道,在經年的恐嚇、凌辱、打壓之下,不得寫不得說不得自由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種不得已的決心,連回頭都不可能。一回頭就是經年的舊事撕扯着心。

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兩種現實裏。他們全靠着回憶和書寫才讓人們得知有另一個世界。

作家野夫在四川鄉間度假,回憶着老廖出走那年。「他從成都匆匆到大理,打電話給我讓我也趕去大理,電話裏並沒說甚麼。我趕去的時候他已是失蹤了。他的女友也不知他下落。後來才得知他是從中越海關走的,是拿着護照正常出關的,算不得偷渡。他當時只是想試一試,所以沒有告訴任何人。」

廖的處境要比其他異見作家更難。省市的地方警界遠比北京更要嚴苛,為了不出意外,格外要對這些人施壓。事實上廖出獄後沒有做過激進的事情,除了寫書,便只有走訪朋友或是新書發佈,卻常常是中途被取消驅散了的。

借給我書的女人,是廖曾愛過的人。他們在十年前相識,有過徹夜的長談。她回憶廖拿出從不離身的長簫,在冷寂的夜裏吹奏給她聽,中間伴着唱和,聽的人,吹的人,所有的悲苦都會從身體裏向外湧,變成眼淚。

他去她家中做客,她在家中備簡單飯菜,弄得鍋盆狼籍,他一挽袖子做起了主廚,做飯對四川人來說太駕輕就熟了。他喜歡給別人做飯吃。他想過平穩的人生,不用心驚肉跳,不用在深夜裏蹣跚,不用吹着簫去四處尋找家園。她的家那麼溫馨,安全,她那麼柔美溫婉。那晚他沒走,睡在沙發上。

第二天臨別,他贈她這本小詩冊和《中國底層訪談錄》上下冊。他去採訪,說好再見面,「我不要只和你做知心的朋友,我想和我愛的人能一起生活,能摸到她的頭髮」。

見面那天他沒來,很久都杳無音訊。後來她得知當天他在去採訪的路上被蒙面押走。

再見到,他臉上沒有了神采,她形容是「驚人的萎頓」。「那麼陌生,冷感,和從前判若兩人」。

「他冷冷地告訴我,他不會再見我了。又說,因為愛你,所以要遠離你。」她靜靜回憶着某年某月這個人和她說的話,這些年她從未向任何人提及這段事,從沒向任何人提過廖的名字。

「他看着我的眼睛說,我希望你去過我不能過的生活。你應該永遠像現在這樣,穿得漂亮,去咖啡館,見任何朋友,過平安的生活。」他已經被剝奪了這樣的權利。

他在麗江住過一段日子,找個久無人居的荒院子,撿些桌椅,開了個沒有名字的酒吧,來往的皆是各路牛鬼蛇神,根本賺不到錢。養隻小狗和他相依為命,他吃雜糧,狗也跟着吃起素。

老廖又帶着狗乘車去大理,在南門外小院住下,月租四百五十元。他來和他的兄弟野夫相會,兩個光頭,一隻小狗。夜半的簫聲如鬼泣。

他的戶口一直在四川涪陵,他去申請護照,總被駁回:出國可能威脅國家安全。他每年申請一次,已是十幾年,當成一個行為藝術來做了。直到二○○八年四川地震時,廖才能趁亂辦到一本護照。這是天賜給人自由的機會。

野夫取得德國文學基金的贊助,會在柏林生活一年。他能和他的兄弟再見面,「除了在中國,可能我們在哪兒都能遇見。」廖在德國能順利拿版稅和金獎,又是大學的駐校學者。離亂一生,終得安寧,只是失去了故園。這種失去,不是因戰亂。看似太平的世界,人心卻失去了故園。「我相信他走到哪兒都能寫。我們這代人,野蠻生長的經歷,一輩子也寫不完。」

那本一九九九年的詩冊裏開篇這樣寫着:是的,許多人都死了,我們還活着,並且還將繼續活下去,活到底。 

黃牧 - 鋼琴演奏的技巧問題

黃牧遊樂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5日

同文邵頌雄兄談朗李之爭(),提議讀者可以下載YouTube同一樂曲的不同演奏,這樣「貨比貨」會高下立判。這是研究音樂和尤其是芭蕾舞的好辦法,YouTube太有用了。

我也來談談今天鋼琴演奏的技術水準,是的,三十年前幾乎沒有甚麼人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協奏曲(所謂Rach 3),但年輕一代的演奏家都以「證實能彈Rach 3為榮」,似乎是「人類基因大躍進」似的。

我想到一位鋼琴家曾對我說聽演奏是聽演繹,因為「今天每一位鋼琴家的技巧都是最好的」。我也希望此說屬實,但實際上音樂會上「錯音成籮」。最未敢苟同的是,今天很多鋼琴家都刻意選彈其實自己技術不逮的曲子以求「表現」。我也希望「技術最好」是真的:我同意芭蕾舞技巧已超越前人,但音樂演奏呢?的確一般技術水準是大大的提高了,但只是「一般水準」而已。Harold Schoenberg曾說上世紀初的許多鋼琴名家「技術水準不及今天音樂學院的普通畢業生」,這是事實,在資訊發達的今天(例如有免費的YouTube),很難再濫竽充數了,但既然人類基因並無大躍進,今天雖能產生無數一般技術水準很高的鋼琴家,卻也許反而更不易產生技巧大師。

交通發達的確利於多跑碼頭賺錢,可是僅僅挾着有限的曲目去跑碼頭,還有時間練琴嗎?我非常樂於看到同胞郎朗在世界上達致這樣的知名度。彈鋼琴而發達「年入過億」,他是國內的民族英雄,連我也「以他為榮」。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仍有足夠時間練琴。

朋友說的何謂「技巧最好」的問題,那要看標準訂在甚麼層次。不幸的是我聽音樂常常聽得不快樂,就是因為我不願聽到錯音。當郎朗彈Horowitz那些當年大師也被人批判為媚俗的炫技曲子而博得如雷掌聲時,我知道因為這些曲子絕少人演奏所以聽者無從比較,但我聽熟了荷洛維茨當年的錄音,我知道他「還沒練好」錯音甚多。但只要觀眾聽不出,那就是「成功」了。郎朗是鋼琴家中最出色的Showman,我當初也曾給他「炫惑」了。

鋼琴音樂文獻廣大無涯,你大可彈巴赫、莫扎特、貝多芬,舒曼和蕭邦而成名,彈這些不至「虐待演奏者雙手」卻其實是「最好的音樂」,大多數鋼琴家的技巧都確是「最好」的。這樣的話我也會和那位鋼琴家朋友一樣去「專聽演繹」。可是我不明白今天為何人人都要彈Scriabin 或Rach3去出醜。Rachmaninoff、Scriabin、Prokofiev,都寫過也許比Liszt更難彈的曲子,因為他們本身是精通鋼琴技巧的鋼琴家,然後,又有遠者如Godowsky,近者如Horowitz和Cziffra,把李斯特也編成「更難」。技巧大師有這樣的本領,我不怪他們炫耀。奇怪的是很多沒有這種本領的鋼琴家都想彈Rach3(於是很多人「能」彈)!

以Cziffra之超技能耐,他在鋼琴史上的地位還不能和技不如他的魯賓斯坦比。魯賓斯坦是另一相反類別的鋼琴家。他不是技巧家,他甚至自嘲一場音樂會上的錯音足以構成另一場音樂會。他也說過,荷洛維茨是比我好的鋼琴家,但我是比他好的音樂家。當年魯賓斯坦正是在巴黎聽比他年輕許多的荷洛維茨大受感動,因而發憤成功的:他苦練,但不想也自知不能成為荷洛維茨:結果他成為偉大的魯賓斯坦。魯賓斯坦也彈不了Rach 3,奇怪的是今天很多人都苦練Rach 3,甚至希望成為荷洛維茨。

但成為這類技巧大師得靠天才。Cziffra這奇人本來甚至不是正統訓練出來的鋼琴家,可他的技巧非常炫目,真有震撼效應。這可不是誰肯苦練就能練出來的。

真正驚人的技巧確能使我大受感動:不單是把困難樂段的每個音準彈出來就算,最重要的是不管快到甚麼地步也「不用掙扎」,像信手拈來,有火花,有造句(表示演奏者仍有全面的控制)。一首不算「特難」的曲子(音樂比賽的落選者都「能」彈的)如柴可夫斯基的降b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可能有40種錄音,但此曲Coda的Cadenza是驚人的炫技樂段,我滿意的演奏大概只有不出5個人。不過也不應捨本逐末以之為批判演奏此曲好不好的準則,但如果彈到這裏鋼琴家要減速,掙扎,或不是每個音都清清楚楚,我會很失望。

李柱銘 - 梁振英先生,我不再稱呼你做特首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5日

梁振英寓所僭建的醜聞已糾纏將近半年,由於他以大話冚大話來逃避責任,使到風波越鬧越大。

記得今年三月特首選舉論壇上,梁振英曾如此抨擊唐英年居所的僭建:「你嘅僭建問題,唔係單純嘅僭建問題,而係公開咁向市民講大話,隱瞞你嘅僭建問題。直至到有傳媒圖文並茂咁刊登,你先出嚟老老實實承認,你隱瞞僭建呢個事實。」

事實上,梁振英對僭建的隱瞞,絕對更甚於唐英年。借用梁振英的說法,他是一而再的「公開咁向市民講大話」,「隱瞞……僭建問題」,一次又一次侮辱市民大眾的智慧,堅拒「老老實實承認」自己「隱瞞僭建呢個事實」。

始自去年四月中,一眾高官先後被傳媒揭發家中或名下物業有僭建。當時梁振英和唐英年均已計劃角逐特首之位,但他們未有聽從曾蔭權的勸喻,着手處理自己物業的僭建。不過,兩者取態迥異,唐英年選擇隱瞞,而梁振英則主動出擊,於去年五月十四日,邀請傳媒到家中燒烤,力稱家中沒有僭建,並指買樓時曾邀請兩家律師樓和一位建築測量師朋友查過。根據目前已知的事實,他當時肯定是刻意撒謊。

試想如果梁振英僭建的事實,跟唐英年同樣是在競選特首期間被揭發的話,那中聯辦和中央還會如此高姿態,甚至以威逼利誘的手段,迫使原本支持唐英年的選委倒戈嗎?因此,不少曾經支持梁振英的市民,包括選委和記者,也會由衷認同早前自由黨榮譽主席田北俊所說的,梁振英「難聽啲(講)就係呃咗行政長官嚟做」。

如今仍有力撐梁振英的人,希望他能好好交代清楚僭建一事。然而,僭建已是鐵一般的事實,而梁振英亦說了這麼多大話,相信即使最狡黠的師爺也無法代他圓謊。因此,除非他有勇氣公開為自己再三講大話欺瞞公眾的行為誠懇道歉,否則,喜真厭假的港人是不可能接受其解釋的。

可是,若梁振英他據實坦誠,便等同承認自己真的是「呃咗行政長官嚟做」。日前,他曾表示「會在適當時候,用一個適當的方式,再集中解答給大家」。依我之見,其如意算盤,就是在他再度發揮其「語言偽術」進一步解話後,中聯辦再度出手,一方面向保皇黨施壓,迫使他們全力撐梁,否決民主派議員在立法會內提出的不信任及彈劾動議,另方面透過親共媒體,抹黑任何繼續求真的人士,並向市民洗腦式地灌輸「向前看」的觀念,令梁振英可安然的完成五年任期。

如果我們繼續沉默,大話精僭建鬧劇就會依梁振英的劇本完場。在這個重要時刻,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捫心自問,我是否還接受梁振英為特首?筆者在此首先表態,大聲地說:不!我會拒絕出席所有由他擔任主禮嘉賓的場合,若然偶然在其他場合碰到他,我亦絕對不會稱呼他為特首,但仍會禮貌地稱他「梁振英先生」。

假若所有跟我有同感的港人,都能站出來公開表態,拒絕接受梁振英為我們的特首。相信中央和中聯辦理應不會重蹈覆轍,如特首競選時候般,不顧一切地協助梁振英解圍的。

李柱銘
民主黨創黨主席 

南荻 - 「特色論」是最大的空談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5日

中共新掌門習近平最近提出「空談誤國,實幹興邦」口號,實際上是源於鄧小平多年前不爭論「姓社姓資」和「捉到老鼠就是好貓」的思路。但習同時又提出了「道路決定命運」的概念,這條「終於」找到而且「正確」的道路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們不禁要質疑:姓社姓資的問題都沒有搞清楚,何以這個「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就實至名歸且一定正確?

相對其他國家的政治制度,中國的特色在何處?從理論上看,根本的不同在於堅持一黨專政;從實效來看,正面的特色是經濟發展領先世界,負面的特色有三:政治腐敗空前、經濟貧富懸殊、社會誠信盡失。對這些問題重重的「特色」,一面仍鴕鳥式地強調其「正確」,另一面又將眾多的質疑聲斥之為「空談」,惟有閉嘴才好,十一月十九日官媒《環球時報》規勸自由派收聲的言論:「中國大的國家道路已定,經過三十多年的驗證而廣受支持。自由派如果繼續把力氣主要放在道路之爭上,不具有現實意義」,顯而易見,是在前呼後應。

在一個治國理念充滿歧義的今天,讓全社會收聲閉嘴,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改革的前景永遠不會明朗。而只有通過理性的爭論才能保持清醒,才能達成共識,才能凝聚民心。也許有人會說,鄧小平的「不爭論」為中國的改革開放發展經濟贏得了時間,但我們輸掉了甚麼呢?誠如八十高齡的資深學者資中筠評價十八大時所說:「語言與實際已經空前脫節,空前的虛偽。甚麼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有中國特色而無社會主義!……現在正是全社會腐敗。國民黨的時候是官場腐敗,社會其他方面:學界、文化、新聞以及工商企業沒有全腐敗,所以政權被推翻了,社會還有救。而現在,各行各業都腐敗,而且已經見怪不怪……整個民族從精神上爛掉。

歷史不同,文化有別,從這點看,提出「特色論」本身沒錯。但我們需要公開地闡釋,充份的討論乃至宣示其中的價值觀念,就像《獨立宣言》闡釋美國人民的價值取向,《人權和公民權宣言》表達法國人民的價值標準一樣。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還要敢於面對和回答世界的質疑。習書記三年前外訪時曾說:「有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外國人,對我們的事情指手畫腳……中國一不輸出革命,二不輸出飢餓和貧困,三不去折騰你們,還有甚麼好說的。」這些回答都很成問題:不輸出革命,有沒有在國內繼續革命(唱紅打黑)?不輸出貧困,有沒有在國內製造貧困(以堅尼系數為標準)?不折騰外國人,有沒有折騰本國老百姓(暴力拆遷)?

如果我們將這些必要的社會討論都看成「空談」,甚至用「空前脫節,空前虛偽」的「特色論」一言以蔽之,彈壓可能的理性聲音,那麼它就不再是一面正義的旗幟,而成了一座掩飾作惡的牌坊。

南荻
自由撰稿人 

Vic - 陳為廷如何傷害社會大眾?

2012124

一、


台灣清華大學學生陳為廷在立法院以激烈言語痛罵教育部長蔣偉寧,對蔣偉寧與社會大眾造成傷害?清大因此要道歉?(相關報道:學生罵教長 清大公開道歉

陳為廷言辭容或激烈,不夠禮貌,但大家理解他為什麼這麼激動嗎?無權無勢的大學生言辭激烈,能對社會大眾造成什麼傷害?傷害社會最深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呢?台灣媒體生態面對危機之際,所謂大報最在意的,竟然是一名大學生沒禮貌?

陳為廷這樣的學生,台灣是太少了。大學生冷漠犬儒,才真正可怕。

大家或許厭倦了台灣政客疾言厲色,有理無理「痛批」官員的表演,但是你認為現在台上的這位陳為廷,跟那些政客一樣嗎?

二、

陳為廷以激烈言語批評教育部長,馬上就有人說這有如搞文革,陳同學是台灣的紅衛兵。

幾個月前,共產黨要在香港硬推洗腦教育,不甘思想被強姦的香港人奮起抗爭,親共者就說抗爭者是在搞文革,扼殺親共者的言論自由。

日前中共在香港法律界的代理人、香港前律政司長梁愛詩因為發表危害香港法治的言論,被輿論批評,就說自己有言論自由,批評者像美國當年的麥卡錫參議員那樣迫害她。

數年前香港行政長官曾蔭權說,民主政治走向極端,就出現中國文革那樣的情況:人民掌握一切,無從管治。

不是每一個人都要像歷史學家那樣熟悉歷史,但不懂歷史,就不要胡亂比喻,以免自曝其醜。

相關文章:陳雲 - 史識昏亂,一言喪邦

相關資料:
陳為廷facebook


王丹facebook評論1
《聯合報》用兩版的篇幅修理學生,令人瞠目結舌。

整起事件中,學生的訴求,教育部的不當,都被放到其次;而所謂的“不禮貌”卻被無限擴大,這是典型的模糊焦點。新聞媒體在事情的重點上的選擇,充分表現出了立場。

這是媒體病。

學生畢竟年輕,當然不可能像政客一樣圓滑老練。我們這個社會,為什麼對權力者那麼寬容,對於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青年人卻那麼苛刻?

這是社會病。

王丹facebook評論2
有些人,可以包容貪污專制的中共高官在台灣趴趴走,可以包容有錢人壟斷媒體,可以包容舊體制遺留下的不公正,但是不能包容20多歲的年輕人的不禮貌。

這不是偽善,天下就沒有偽善了。

黃哲斌facebook
聯合報抹黑學生的表現,就是一個媒體如何洗腦大眾的「成功案例」。看到塗鴉牆上,朋友圈中歧異的評論,就知道傳統媒體是如何有效果地影響著周圍的人,這也是我們為什麼要努力地反制媒體霸權的原因。

我們雖然有網路作為工具,能透過搜尋去接近事件真相,還原一些被加工過,有目的性的新聞。但是很多人並沒有這樣的工具和能力。有人甚至說:現在網路這麼強大,還怕什麼媒體霸權?看今天聯合報你就知道,縱使有再多真實,當這些媒體巨獸聯合起來不傳播,甚至加工再製,多少人會因為錯誤的報導產生偏頗的價值判斷?

所以網路前的朋友,請正視這個重要的議題。你可以不要聽我說,請用你熟悉的工具自己去探尋真相,然後做出你的判斷,重點是,行動!

彭明輝 - 陳為廷錯在哪裡?
立委、清大、名嘴到底在爭論什麼?我真的不懂。是陳為廷的控訴有沒有道理比較重要?是蔣偉寧有沒有說謊比較重要?還是陳為廷的「禮儀」、「修辭」比較重要?假如相關評論是檢討部長的政策與是否說謊,之後再建議陳為廷「理直氣要平」,那我沒話說。假如這個社會只關心雞毛蒜皮的事,而不關心更根本的大事,那才真的令人憂心!

《壹週刊》記者房慧真眼中的陳為廷

楊翠、高有智談陳為廷

2012年12月4日 星期二

古德明 - 「香港回歸祖國」的翻譯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4日

問:香港人十之八九會說「香港回歸祖國」,這英文應譯做Hong Kong's return to the Motherland,但現在香港人一般說的卻是the handover of Hong Kong(香港移交)、the transfer of sovereignty over Hong Kong(香港主權轉移)等,這是不是思想上甘心被殖民?

答:來示者為澳門翻譯員聯合會成員,對翻譯頗有研究,和我這個一九六零年代澳門人可算神交。但Hong Kong's return to the Motherland這翻譯,文法固然沒有錯,卻是現代漢語式英文。

英美國民,說自己的國家,一般會說the United Kingdom、the United States等,極少說our motherland,而那motherland更不會當作神一樣大寫。英國著名作家D H Lawrence有一本England, My England(英倫,我的英倫),不說什麼motherland。中國人也極少說「祖國」。民族英雄岳飛文集十卷、愛國騷人陸游詩詞九千多首,都只有「中國」一詞,沒有「祖國」。

現代漢語人口口聲聲說「祖國」,是拾中共涕唾。中共為達政治目的,使中文變成假大空的現代漢語,所謂「香港回歸祖國」就假得離譜:中共以馬恩列斯為祖宗,他們的祖國哪裏是中國?香港落在中共手上是真的,「回歸祖國」卻是假的,否則我們為什麼和大陸百姓一樣,連普選的基本國民權利都沒有?所以,我從來只說「香港易手」,只說the handover of Hong Kong。這才是堂堂正正的中英文。

Vic:我會說「香港政權易手」、「香港淪陷」或「香港陷匪」。

相關文章:古德明 - 「中國」和「國家」

陳雲 - 香港是華夏君主立憲的補償版

明報   世紀版   文字江湖    2012年12月4日

(本文乃陳雲新書的節錄。)

滿清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朝廷效法西洋,籌建新海關,兩廣總督奏議採用英國方法,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類似外交部)任命英國駐廣州領事館翻譯赫德為海關總稅務司,統領全國海關,海關在赫德治下,清廉有節。滿清可以任用英國官員為海關大臣,是由於滿清是滿蒙帝國,帝國可以統領藩屬,也可任用客卿。當年嚴復以官學生的身份留學英國皇家海軍學院,回國之後主張滿洲全盤仿效英國,及後,康有為、梁啟超輔助光緒帝仿效英國及日本維新,可惜功敗垂成。英國的帝國體統、君主立憲和普通法制度,本來就是適合華夏社會的,只是滿洲的立憲失敗,於是志士仿效法國革命及俄國革命,令中國走上絕路。滿清遺民寓居香港,託庇於英國統治,就好似清朝君主立憲和採取英國制度的歷史補償版。這是香港遺民歷史的珍貴之處。如果滿洲君主立憲成功,國旗或鈔票也應有龍有鳳。

香港殖民地時代的市徽有龍與獅。首長叫總督,漢名叫德輔、彌敦、金文泰、楊慕琦、戴麒趾,猶如滿清貴族之漢名,叫榮祿、載灃、敦崇之類。香港政府的輔政大臣叫布政司、檢察長叫按察司、民政部叫理民府。英治時期,香港的夏曆新年就叫新年,不叫什麼「春節」;傳統節日清明、端午、中秋及重陽都是法定假期,台灣將重陽節改為「敬老日」,避忌祭祀幽冥祖先的傳統,改為敬現存之老人。中共也只是準備審議草案,將重陽定為「老年節」。香港民間好多博文學校、華夏書院、廣智書局、大同餅家、仁濟醫院、博愛醫院、中華煤氣、中華電力、中華巴士。零錢叫碎銀,一元叫一個銀錢或一文銀。渣打銀行的香港紙幣鈔票上,有龜、鳳、龍、麟四大靈獸。由於滿洲王朝不是漢人政權,故此居港的漢人在香港接受英王外派香港總督的統治,彷彿好似滿洲王朝成功立憲之後,派了滿洲總督大臣來香港施政一樣。假若滿清當年順利維新,君主立憲,中原也是如香港英治時代的光景吧。

自一八四二年,英國佔領香港建立殖民地,滿清末年,企業家、文人、官員蜂擁來港避難,帶來人才、資金和業務關係,香港展開城邦自治的歷史,大陸走向共和國,香港則是君主立憲之下的城邦,香港走的是與大陸迥然不同的另一歷史進程。英國殖民官也意識到的,於是香港不鼓吹白話文,反而聘請前清翰林賴際熙在香港大學成立中文學院,復興古文教育,促進國學研究,戰後官定廣東話為華語交流語,不在電台及學校推行國語,殖民官和人類學家考察鄉間,將宗社規章化、法制化,促使祠堂、祖業與廟宇以現代之規章公營化,風俗得以保存久遠。英國殖民官與鄉長一道祭祀天地神靈,殖民官的行為,一如滿清的儒官。華人社會賢達獲英王賜封爵位,獲港督提拔為議員,猶如漢王朝察舉賢良方正。英帝國統領殖民地,靠的是文化優越,不是血緣親族、船堅砲利與經濟輝煌,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之後,香港的經濟增長超越英國,但英國仍然領導香港政治。以文化優越、禮樂端正而統治藩屬,使其心悅誠服,就如周朝之王道統治。小小的英帝國,統治龐大的海外殖民地群落,好似周朝統治天下。

在英國殖民政府及華洋人口的經營下,香港繁榮興盛,中環有國際金融商貿,半山區住了西人大班及高級華人,尖沙咀是航船遊客,深水埗、秀茂坪是平民山寨,葵涌是貨櫃碼頭,觀塘是工業重鎮,油麻地和九龍城寨有三山五嶽人馬,離島有漁業,新界有菜地、稻田、魚塘及邊界保留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香港的鐘錶、成衣、假髮和玩具出口,首屈一指。本來是屬於廣州、上海、天津的,都在香港集中出現。只因為香港走對了華夏復興的路——香港行的是尊重傳統繼承和地域文化認同的君主立憲政制和普通法制度。大陸人看香港,覺得香港欠了大陸似的,這種心情可以諒解,因為香港有的,原本大陸都應該有,而且有的更多更好,就只因為大陸走錯了蘇俄共和革命的路,民族靈命都賠上去了。

陳雲 - 自家製、home-made與不二家

三文治    2012年12月4日

近來在街頭店鋪及超市食品,都見自家製的講法,有點滑稽的。為什麼呢?「自家製」的「自家」,客家話也用,稱自己為自家,自己客家人為自家人(ci ga ngin)。自家製,就是不求人,自己動手,不假外求。商店標榜自家製,其滑稽之處,就是叫人回家自做,勿在本店買之意。

我讀出滑稽意思來,當然由於我講的是「古老言語」,客家話說的舊時言語。時人讀來,只讀出home-made之意,就是本店自做,並非委託外人或用機器大量生產。

稱自己為自家,文獻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或唐朝,如唐人李延壽撰寫的《北史·魏紀一·太宗明元帝》曰:「冬十一月壬年,詔使者巡行諸州,校閲守宰資財,非自家所齎,悉簿為贓。」講的是朝廷派遣使者巡視各地,查閱地方官的財產,如果不是自己帶來的,就當作是貪贓來記錄在冊(「簿」)。

食品標榜自家製,是日本商店用語,傳到台灣,再傳來香港。香港在老實的六、七十年代,食品採用現代機器製造的,標榜是「機器製造,不經人手」,說明乾淨衛生之意,有新時代的明淨。若是沿用舊法的,藥品類的就是虔誠製作、虔誠製煉、恭謹製作之類,食品就是家傳古法、古法釀造、遵古製造、家傳秘方、千年古法之類,讀來古意盎然。這些舊日香港店鋪用語,比起自家製,意義更為豐富。自家製是漫無標準的。

舊日香港店鋪說明是自己大量生產的,就寫自設工場、自設廠房。類似台灣和日本見到的「不二家」的標語。香港以前的講法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有保守家業的虔誠。九十年代,香港傳統食品(如餅家)紛紛集團化和擴充分店之後,「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已成絕響。

2012年12月3日 星期一

吳靄儀 - 撐的代價

明報   2012123

梁振英發表萬言書面聲明,企圖一次過交代僭建事件,但根本沒可能,因為他在聲明中承認去年10月已知有僭建的地下室,11月自行封掉,一直不提,今年6月屋宇署上門檢驗時沒有主動提出,書面查問也不答,任誰也難以相信他不是意圖隱瞞,傳媒自難放過,而梁振英越辯只有越差。政府官員一律表態支持也不管用,反而越鬧越大,問題延至屋宇署是否包庇,助他隱瞞。

特首欠誠信,已無可爭辯,問題是,如何收拾這個局面?有擁梁者疾呼,市民早厭倦了僭建風波吵吵鬧鬧,政府還有很多要事要做。我同意,我也厭倦,我也焦慮,然而梁振英本人卻是施政的最大絆腳石,不是因為他家有僭建物,而是因為市民不再信任,他要做什麼也會惹人疑問,他要送禮物給人,恐怕這人也當是陰機關。加上揭穿了這個特首寶座是用不正當的方法擊敗對手得來,當初支持他當選的人,今日也要改觀。他最大的問題不是過去的僭建和解釋,而是他的品格、處事方式和才能。

他和身邊的梁粉自我感覺良好。他不承認出現了信任崩潰的問題,他相信是政敵、政客的私心,他應對的方法就是發動攻勢回敬,用邵善波掌管的中央政策組作為打手。這場殲滅戰要打多久?要打多少人?

個性使然,明明一片期待他起用前任特首忽略的優秀人才,推動改革,然而至今為止,他委以重任的人無一不令人失望。

政府當務之急是爭取市民的信任。梁振英自己個性卻是愛掩飾隱藏,不信任任何人。他不信人,自然難以贏得別人的信任。他堅決不改,爭端必定沒完沒了,信心掙不回來,死撐梁振英,代價可能是賠上特區的施政。

南方朔 - 台灣的反媒體壟斷運動!

2012年12月3日

【明報專訊】上個星期,台灣最有衝突性、後續影響也最大的,可能就是台灣壹傳媒的交易案已告拍板定案,由於這起交易案將嚴重的影響到台灣媒體生態,它已引起了學術界、大學生和藝文界一波波的抗議,甚至旅美的中研院院士余英時也站了出來支持抗議的一方,這起案件的衝突可能還會持續好長一段時間。

香港的媒體大亨黎智英到台灣發展壹傳媒,台灣即有台灣《蘋果日報》、《壹週刊》、《爽報》等平面媒體,以及壹電視這種電子媒體。由於他的電子媒體受制於電子通路廠商而無法上架,因此乃是個每天在燒錢、虧損嚴重的媒體。今年稍早前,台灣出現「米果對蘋果大戰」,就是台灣的新興媒體巨富蔡衍明和黎智英之間的大戰。蔡衍明乃是靠着經營旺旺米果生意在中國大陸發迹,現已成了台灣首富,並已在媒體界不斷購併,現已有《中國時報》、中天電視、頻道公司旺中等。由於政治立場蔡和黎完全不同,蔡的旺中恰恰好掌握了壹電視的生命線,因此稍早前遂有「中國時報與蘋果日報」的大戰。在政治意義上,我們當然不能草率的說蔡是親中,但至少可說他是不反中或友中,因此蔡黎之戰乃是兩種政治認同之戰,要把政治上反中、對國民黨也批評甚力的黎從台灣驅逐出去。〔Vic:較準確的說法,是蔡衍明乃親共台商。〕

而到了11月27日,台灣壹傳媒的出讓終於在澳門簽約,總值約為台幣175億,其中平面紙媒體約160億,有《蘋果日報》和《壹週刊》等,壹電視則為15億。壹電視的買家為台灣的巨富王文淵、辜仲諒、李泰宏、李世聰等人,而平面媒體的買家則是王文淵、辜仲諒、蔡衍明的長子蔡紹中、李世聰等人。

反媒體壟斷 余英時也站出來

由於蔡衍明的政治立場,前陣子在「中國時報大戰蘋果日報」時,台灣的傳播學者及學生們就已打出了「反媒體巨獸」的旗幟,而且舉行過好多次示威抗議,反對旺中集團,現在由於這起交易已定案,當然反對的聲浪也開始升高。

而這波新的反對聲浪中,最值得注意的乃是余英時的站了出來,公開支持台灣學生的「拒黑手,反壟斷,要新聞自由運動」。

余英時是在簽約前的11月26日發表了公開信,他指出壹傳媒的收購案乃是攸關台灣前途的大事,因為「中共通過台商收購媒體,在台灣進行全面瓦解人心的活動,已經達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奮起抵抗,此其時矣!」余英時的公開信,對台灣的新聞反壟斷,肯定會有極大的激勵作用。

近年來,台灣的媒體生態已有過許多變化,大略而言,可分3個階段﹕

(一)第一個階段是在1980年代之前,由於國民黨當權,媒體實力都在官方及親官方手上,電視就是官方的三台,廣播也是官方的中廣獨大,報紙則是親官方的《中國時報》及《聯合報》獨大,它們掌控了意識形態機器。

(二)第二階段乃是1980至2000年,台灣開始民主化和自由化,於是媒體增加,新興了有線電視,於是官方的3個無線電視快速沒落,具有本土色彩的有線電親如三立台,以及娛樂媒體為主的有線電視如東森台則崛起;而報紙則是中時與聯合沒落,具有本土色彩的《自由時報》則竄起,成了鼎足而三、自由最大的現象。

(三)第三階段,乃是2000年《壹週刊》及《蘋果日報》的到台灣,它徹底的改變了台灣平面紙媒體生態。《壹週刊》及《蘋果日報》為純粹的商業模式,以新聞的煽色腥為主,很快就有廣大的讀者,但它讀者導向的模式,用到政治新聞上,卻貢獻卓著,例如台灣大官鬧緋聞,今年最嚴重的行政院秘書長林益世貪污案,都是《壹週刊》及《蘋果日報》率先揭發,台灣經濟惡化的新聞,也是蘋果報道最多。這也就是說,壹傳媒的反中,固然北京不滿,但它對台灣政治的報道,國民黨亦極不滿。將壹傳媒趕出台灣,其實也符合北京及國民黨的利益。

購併案勢縮窄台灣媒體自由

因此壹傳媒被購併,一定對台灣報紙生態帶來巨變,它那社會新聞掛帥的新聞方法一定繼續,但它對中國大陸的批判及對台灣政治的掘糞一定會被取消,媒體的監督角色一定會大幅減弱和倒退,這乃是台灣傳播學者、大學生及藝文界反對旺中集團的真正理由。

因此,從11月27日壹傳媒的購併交易定案起,台灣的反旺中和反媒體壟斷運動就再度爆發,連續兩天都有學生及教授示威,他們到行政院和公平交易委員會去抗議,要求行政院和公平會否決這件購併交易案。他們的理由是旺中的《中國時報》和《蘋果日報》加起來閱報率已超過五成,接近了媒體壟斷的程度。台灣的反媒體壟斷,有北中南30幾所大學的師生去抗議,它已成了近年來台灣最大的知識青年運動。而問題更嚴重的是,對於學生的示威抗議,台灣的教育部竟然發函各學校,要求各校去關心示威學生的健康,教育部如果是真的關心就應去示威現場表示關切,而教育部當時沒有關心,現在卻要各校關心,怪不得學生們認為教育部是在通令各校要「假關心、真調查」,「假關心、真恐嚇」了。

對於這起購併案,台灣的行政院公平會已開始聽證,學者認為財團購併媒體,將造成台灣媒體的壟斷,縮小了台灣媒體自由的空間。由於他們的訴求正當,已使台灣知識青年的反媒體壟斷運動趨於擴大,根據現實的狀况,將壹傳媒趕出台灣,符合了北京及國民黨的利益,行政院當然會核准此案,這也意謂着這個運動必然無法達成他們訴求的目標,這也顯示出台商購併台灣媒體,縮小台灣媒體的自由空間乃是種必然的趨勢,這或許真是個值得注意的課題!

南方朔 《亞洲週刊》主筆

孔捷生 - 制度性腐敗讓溫家寶名裂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3日

溫家寶放言「我將歸隱林泉」之際,被《紐約時報》三記重炮擊中命門,準確地說,是擊中了這個制度的要害。中國之所以成為貪賄大國,實係制度性腐敗。《紐約時報》文章也聲言,沒有發現溫家寶本人參與家族斂財的證據。何須直接參與?這個制度決定了權力和財富的孿生關係。

其實像溫家和薄家讓誥命夫人出面斂財,實屬不智。權位到了相當級別,通常不必說甚麼做甚麼,自有人打點安排。就像大連富豪包起薄瓜瓜,香港富豪助溫雲松興業,所得到的隱性回報,比起張蓓莉、谷開來親力親為相對安全得多。然而背後有了權力靠山,不少豪門寶眷總忍不住自己下海,撈入的利益好像更看得見摸得着,雖說錢財積累到一定總量,只是數字遊戲,但光這過程就令人振奮,因而更有成功感。

相信從江朱到前九常委的大多數,其太座都沒有直接下海,但不妨礙他們的後代及親戚都成為富豪,這就是制度性腐敗。他們甚至將之視為天經地義,如李鵬女兒所言,經濟命脈都把持在官二代手裏,是出於「國家安全」考慮。《紐約時報》披露溫家族斂財途徑,幾乎是所有權門驕子駕輕就熟的手段。

而今溫家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與他不睦的同朝諸公固然竊喜,但終歸要站隊保全溫家寶,包括李鵬和江澤民。前者不消多說,據說老江一向對胡錦濤還客氣,對溫卻不假以辭色,某次溫到中南海「釘子戶」江的住處,江在吃飯卻不停筷,並擲下一句:「聽說你是中國首富啊!」但溫若身敗名裂,對大家都沒好處,環顧朝中,誰家不是金山銀山?

制度性腐敗的另一特徵,是想獨善其身都不可能。為官兩袖清風,整個官場都容不得你,從基層中層高層莫不如是。漢初相國蕭何為開國第一功臣,漢高祖劉邦先後領軍平黥布、韓信之亂,卻疑忌蕭何有竊國之心,欽點五百禁衞守護相府,實為監視。蕭何便自污名節,大肆兼併民田,恍如今日之徵地強拆,一時民怨載道。劉邦接密報反倒放心了,蕭何貪贓只是小節,果無篡位之虞。

目下內外交煎的溫家寶,還有一個自救機會,就是在剩下屈指可數的任期裏堅決公示家庭財產,如他所言:「為了自己的清白,即使死也要死得誠實和正直」,哪怕太太和兒子有諸多不端行徑,何妨以玉石俱焚去推動陽光法案,這樣歷史和人民都不會把他忘記。然而這個體制容許他這樣做嗎?

即便如此,還有最後機會,溫把牛皮紙袋交吳康民是沒用的,王立軍四面楚歌之際不是闖館自救嗎?溫家寶不妨乾坤一擲,斷然把財產資料通過《紐約時報》公示於世。只不過這一來,黨國就更容不得他了。溫的悲劇正是制度的悲劇。

李怡 - 再解釋已無意義,啟動彈劾見真章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3日

梁振英每一次為自己的誠信辯解,都帶來另一次更大的誠信損耗。上周特首辦就梁「第一次」處理僭建之說以書面回覆,稱當年是搬離赤柱寓所才獲屋宇署通知有僭建,跟今次仍居住山頂寓所時處理僭建不同,因此不知要通知屋宇署。《蘋果》翻查舊報道,當年他回覆報章時自稱,在84年購入赤柱大宅時已發現有僭建密封通道,明顯又是後語不對前言。但這前言其實也是謊話,最新一期《壹週刊》刊登了87年政府拍攝的高空圖,該僭建通道仍未出現,證明是梁85年遷入該單位後才僭建通道的。似乎賴上手業主是梁十多年的慣技。

一次自辯就掀出兩個新謊言,真是很難想像梁振英若到立法會或開記者會接受質詢,會再爆出多少新謊言。實際上,即使以現在他自己在聲明和回應詢問所提供的事實,要自圓其說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不管是前一手留下的還是他自己僭建的,他的聲明已招出在去年11月知道並密封一個僭建密室,他是在已知自己有僭建的情況下參選並向唐英年大打僭建戰的。他怎麼解釋這樁他自己承認的道德人格卑鄙事?他這個特首位子顯然是騙回來的。他已讓自己置身在沒有退路的死角,最能言善辯的大狀也無法為他解套。因此,無論他開記者會或上立法會,再解釋都無意義,後果都只會是他越說越糟,越說越多漏洞越多新謊言,對挽救誠信聲望絕無幫助。

最近一兩次他面對記者作簡短回答時,他已經眼神空洞,語氣軟弱缺信心。他的表現,使筆者想到水門案下台前尼克遜的電視鏡頭,都帶有強作鎮定的慌張。

對於立法會邀請他去解釋,梁振英的回應基本上是想拖延。而即使他同意去立法會,也不可能有令議員和公眾「收貨」的回答。立法會引用權力與特權法傳召他調查他是可以的,但事實已很清楚,再質詢再調查都不會有令公眾滿意的結果。希望幫梁振英走出困境的建制派,不論是官員還是議員,都應認清事實,就是走到這一步,要解套實在是不可能的習題。

既然梁振英再解釋的後果可以預見,那麼立法會議員們最有效的對付這個事態的辦法,就是力推不信任動議,和聯合動議對梁振英啟動彈劾。12日立法會將辯論和投票不信任案,網上已有人發起包圍立法會,現在只需有一個組織發動,即有機會動員成千上萬人響應。建制派議員需要認真想清楚梁振英提供的事實和民意取向,投下順應民意的一票。

彈劾案只需18票就能立案,梁國雄發起後,據聞民主黨和公民黨態度保留,即趨向不支持而導致湊不足18票。若兩黨再像上次拉布那樣,因黨派之見逆民意而動,則這回必永遭支持民主的香港市民唾棄,對於不支持彈劾的政黨,筆者也不再認可它們是民主政黨。因為不管彈劾最終能否過關,它都給歷史留下記錄,證明香港人不是道德侏儒,不會無限容忍一個最無恥無德的特首。

接下來是元旦日的遊行,網上已有人給這次遊行命名為「梁振英完蛋大遊行」了。它極有可能是規模直逼03年的遊行。

仍有不少政客和市民考慮北京的態度。前天「蘋論」的網絡留言,有網友認為筆者太樂觀,以中共的處事方式,越多人要梁下台,梁的地位越穩固,因為讓梁振英現時下台有損中共權威。就算中央真的有意想換特首,也起碼在一年之後。但也有網友從每天「五毛出場指數」看北京態度,發現最近很少有五毛就梁僭建問題發文。過去每天有十數名五毛發文是常態。

筆者認為,揣測北京意向甚至揣測成敗得失,都不是堅守誠信價值的市民應該優先考慮的,有德的市民應先考慮是非對錯。事實上,在香港面臨沉淪之時,我們實應只問是非而不能再考慮成敗,更何況我們有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推倒23條立法和反國教的先例。

筆者必須重申前天文章的句子:現在是梁的管治危機,不是香港的危機,相反是香港擺脫危機的轉機。 

陶傑 - 送別我的民國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3日

「兒童樂園」的創辦畫師羅冠樵逝世,羅先生的親友命我去扶靈,記者打電話來問:你跟羅冠樵先生有沒有私交?我說:沒有私交,只見過一面,但沒私交,卻有神交。

記者不太明白。我說:「一般的商賈名流逝世,扶靈的人當然是死者半生的私交。但中國文化裏,還有神交兩字──認識一個人,不必親識其人,只要讀其文章,感其才品,悟其人格,他雖不認識你,但至少你太認識他,而且神馳目送,不知不覺你的一些信仰,也受了他的鑄造和影響,這就叫神交。」

羅先生手繪兒童樂園,我三歲的時候,翻到二百幾期的一頁「看圖識字」,羅冠樵的設計,把中文的木、月、馬、鳥,幾個字從象形、篆隸、楷書,一路演化,羅冠樵是最初教我識方塊字的人。現在,這個不認識我的啟蒙老師走了,有這樣的榮幸,當然要親自送別。

兒童樂園是很迷人的一本讀物。飲水思源,首先,要感謝美國政府出錢,香港友聯出版社的一股民國知識份子出力,籌辦了這樣一本小人書,美國人不管編採,但大家都知道文明的價值觀:頌揚真善美,教小孩遠離邪惡。羅先生是順德人,把兒時嶺南珠海的鄉土風俗都繪寫進書裏。在兒童樂園的封面畫裏,小讀者會聽得見阡陌水田的蛙鳴,聞得到桑蔴茅舍的炊香,一本圖書,看到夜幕低垂,在母親熄掉床頭那盞小燈之後,一枕暖夢,還依依擁着羅冠樵繪畫的幾星螢火蟲,在維多利亞港的海傍夜風裏進入夢鄉。

羅冠樵的善愛之情,赤子之心,是民國的。從弘一法師、豐子愷那一支清淺汩汩流來。羅先生在廣州美專畢了業,抗戰時當過游擊隊,戰後成為畫家,三十八年來了殖民地的香港,天佑這位仁人,從此托蔭於一塊自由的土地。美國人的資金,羅先生的畫技,殖民地的環境,在劫火之外,兒童樂園成就了一叢雛菊。

我在扶柩的時候,心中向羅先生默禱。我送別了民國在海外的一角,我沒流淚,但心中開了一塘的白荷,灑着銀白的月光,我在一簾蟬聲裏默默說:羅先生,請安息,謝謝你。

2012年12月2日 星期日

何雪瑩 - 台灣的覺醒:新聞自由是大家的事

星期日生活   2012122

【明報專訊】台灣反旺旺收購台灣《蘋果日報》的運動沸沸揚揚,由野百合野草莓開始台灣學生都沒在怕,他們的文宣質素之高總是叫人掉淚。不同地方的台灣留學生紛紛舉起標語拍照:我在__ 守護台灣,空格上的地方屬於五湖四海。一切一切都令人禁不住想起香港的反國民教育運動,面對共產極權,台灣和香港命運早已緊扣在一起。


不止如此。除了本地新聞以外,我習慣讀台灣和英國報紙,不約而同三地的新聞自由正在風起雲湧:由免費電視台發牌到胡燕泳批評亞視後被辭退,台灣反媒體巨獸運動,到英國《世界新聞報》引起的一場竊聽風暴,聽證會報告終於出爐,建議加強監管報業。新聞自由真是個奇怪又混沌的概念。

肥佬黎與媒體巨獸

台灣人紛紛站出來守護壹傳媒這事實在吊詭。01年台灣《壹周刊》創刊,03年出版台灣《蘋果日報》,《台壹》對台灣媒體生態衝擊之大實在是難以想像(跟香港壹傳媒影響媒體生態程度大同小異),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是《台壹》登陸以前,台灣幾乎沒有狗仔隊這回事 。台灣人都喜歡嘲笑肥佬黎,笑他低俗無文化,收視率高企的政治模仿節目《全民最大黨》都喜歡醜化模仿肥佬黎。《台壹》成立時怎會想像到肥佬黎要賣仔離開台灣人竟會忍着淚說goodbye?如果要將一直被指販賣「煽色腥」(煽情、色情、血腥)的黎智英說成良心商人恐怕說不過去,但擺明的是台灣人和香港人一樣對中共深痛惡絕,寧要蘋果化也堅拒中共化。

Vic:此說過於武斷。在大陸有龐大商業利益的台商,以及台灣本土保守的所謂中產階層,看來是厭惡蘋果甚於中共。壹電視申請牌照非常不順利,有人認為是政治陰謀,這一點很難證實,但不可否認的是,台灣社會確實有非常憎惡黎智英媒體風格的人。當局即使有刁難黎智英之嫌,但這做法,不能說是毫無民意基礎。此外,我們都罵蔡衍明,但我們很難說,蔡老闆以及幫他做事的一大群狗腿不是台灣人。當然,就台灣人的自由與尊嚴而言,這群台灣人其實是台灣的敵人,一如親共港人是香港的敵人。台灣的新聞工作者,整體而言,也不是那麼專業可敬,不信請讀本網誌轉載黃哲斌講「業配新聞」的系列文章馬家輝〈真的只是「港媒亂台」?〉一文所講的,也十分真實。至於台灣人算不是真正醒覺了,我也十分懷疑,可參考本人評論〈台灣媒體生態--讀李德成文章有感〉。

台灣人心水清,知道蔡衍明收購《台蘋》問題遠不止是親中資金入主如此簡單,蔡衍明也經常以一些沒人相信的lip service來證明自己是正當商人,跟中共沒有關係。這些機會極大的陰謀論以外,更重要的是蔡衍明已成為一隻媒體巨獸。自從今年夏天蔡衍明的旺旺收購中嘉集團後,旺旺掌控多達12條衛星電視頻道、11家有線電視系統台、三份報紙、兩份雜誌和一家網絡媒體。媒體巨獸的結果很可能是一言堂。今年7月,旺旺旗下的《中國時報》指反併購陣營出錢請臨記扮學生示威,矛頭直指其中一名示威發起人學者黃國昌,同是旺旺擁有的中天新聞台,加入每天對黃國昌窮追猛打,一個月後《中時》才承認自己沒有真憑實據。這種以媒體機器打壓異己的方式,很難讓台灣人信任蔡衍明收購台灣銷量數一數二的《台蘋》後,《台蘋》不會變質。(更何况蔡衍明最近收購《台壹》時才口出狂言:「我出那麼多錢,幹嘛要低調?」)

媒體巨獸的問題在去年英國的竊聽風雲早已爆發出來。一直有人批評梅鐸操控英國三份報章和一個電視台(去年收購BSB電視台失敗),讓英國政壇上下對梅鐸集團必恭必敬,他本人和媒體高層跟唐寧街一直保持非常友好的關係,偶有政客批評梅鐸擁有的《太陽報》和《世界新聞報》的新聞和採訪手法,始終吹不皺一池春水,甚至《衛報》曾經報道不道德採訪手法,但被警方和報業投訴委員會(Press Complaints Commission)敷衍了事。 直到去年7月,《衛報》揭發梅鐸擁有的英國小報《世界新聞報》(News of the World)竊聽一名被謀殺女童的電話留言信箱,並把信息刪除,讓女童父母誤以為女童仍然在生,一連串竊聽、傳媒跟警察和政客的不道德交易被連根拔起。這無疑是去年英國最大新聞,大家驚訝媒體自我約束已經明顯失效,甚至要求政府出手監管媒體,由法官萊韋森(Lord Leveson)領導的聽證會成立,經過超過一年的調查,上周四終於推出報告。

報告出爐前,英國媒體一直屏息以待這會否是英國新聞自由末日,大家都擔心報告會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提出由政府監管媒體。結果大部分媒體算是鬆一口氣:Leveson Report建議成立獨立於政府和媒體的法定組織,有權也有資源調查任何涉嫌違反新聞操守的個案,一旦發現有問題,罰款可達100萬英鎊。

卡梅倫:法例介入非常危險

報告出爐後,英國首相卡梅倫說,對以法定組織方法介入新聞自由的必要性存疑,認為政府或法例介入新聞自由是非常危險的事。原來這名首相也不是省油的燈。的確,當英國媒體公信力經歷重重打擊後(別忘了近來連公信力極高的BBC也因兒童節目主播被揭發曾多次性侵兒童、和誤指一名保守黨議員有戀童癖而身陷泥沼),此時提出由政府監管傳媒或者能贏得一時掌聲。媒體水平不論在台灣、香港還是英國總是令人不斷失望,但新聞自由從來不是如此簡單的事。曾報道水門事件的《華盛頓郵報》記者Carl Bernstein,以「the best obtainable version of truth」形容記者在能力範圍以來追求真相的最高目標。這說法既有崇高理想,亦承認記者的問題:新聞也會出錯。為《華盛頓郵報》撰稿逾40年的記者兼專欄作家David Border如此定義報紙:

"a partial, hasty, incomplete, inevitably somewhat flawed and inaccurate rendering of some of the things we have heard about in the past 24 hours – distorted, despite our best efforts to eliminate gross bias – by the very process of compression that makes it possible for you to lift it from the doorstep and read it in about an hour. If we labelled the product accurately, then we could immediately add: 'But it's the best we could do under the circumstances, and we will be back tomorrow, with a corrected and updated version."

誠然我跟很多人一樣,對香港媒體非常不滿。市場運作邏輯下的傳媒有很多先天營養不良,政府權貴說的話才是新聞,普通人沒有發言權,開罪廣告商前必先猶豫,要突破這些先天畸形需要極大勇氣,但勇氣不是每次都有,所以傳媒總是叫我們失望。然而沒有人會因此說我們應放棄新聞自由。可是當香港尚算有新聞自由時,一些媒體自願放棄新聞自由帶來的空間,不再向權貴詰問,自我審查(猶記得數天前不少報章沒有以大話特首僭建為頭條,而選取了什麼青衣居屋呎價破6000等其他「要聞」),記者憑什麼要求香港人跟他們站在一起捍衛新聞自由?

朋友張嘉雯在網上流傳的一篇文章談及香港《蘋果日報》同事聲援《台蘋》,正因她們相信新聞自由不分國界。可是「像小朋友以為錢從櫃員機來,相信飯從飯煲來一樣,絕大部分香港人會以為新聞自由是由電視機和報紙檔而來的」。我想大概我們一直把新聞自由視為記者的事,將爭取新聞自由的責任全然委託給記者們,也將行使新聞自由的權利全然交到記者手上。

公眾記者榮辱與共

然而新聞自由絕非記者所擁有的東西。爭取新聞自由往往不會為記者帶來太多好處,反而處處得罪權貴惹上官非甚至危害人身安全。我無意說記者很偉大,在香港做記者不會像在敘利亞般被迫擊炮轟炸,也不會像在中國大陸被全世界最大的黑社會弄搞到一身蟻。但新聞自由其實並不屬於記者,他們行使和爭取新聞自由,除了掙到跟同屆同學相比少一截的月薪外,別無其他好處。因為新聞自由本來就是屬於公眾,是公眾及時和自由地接收社會上可靠資訊的自由。公眾和記者們榮辱與共,新聞自由行使得當時,利益屬於公眾,當新聞自由行使不當、新聞操守下滑時,損失的也是公眾。台灣學生大規模站出來反旺旺收購中嘉和《台蘋》,最令人振奮的是,台灣人不再將新聞自由責任交到記者手上,自己負上責任捍衛屬於自己而珍貴的東西。台灣人不再「聲援《台蘋》」記者,因為聲援好像是為不關自己的事出一口氣,他們到今天真正發現,新聞自由本來就是自己的事,應該由自己來捍衛。

民間力量

新聞自由既是崇高理想,但當新聞行業是一門生意,一門由會犯錯的人類運作的生意,再崇高的理想也會走偏。每當英國有聲音要求政府監管傳媒,一方面我為有人相信政府多於傳媒而感到可悲,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想,這場惡名昭彰的世紀竊聽風暴由報章而起,卻還不是由另一份報紙揭發。你猜如果沒有《衛報》及其特約資深調查記者Nick Davies兩年來鍥而不捨的堅持(包括當初徒勞無功的頭一年半),這場牽涉唐寧街蘇格蘭場和艦隊街(Fleet Street,英國報業代名詞)不法勾當的醜聞,難道會由政府揭發出來嗎?當Nick Davies正當行使其新聞自由時,結果就是新聞自由行使不當的陰暗面終究暴露於陽光之下。

新聞經常是行政、立法和司法以外的第四權,這個概念的重點為第四,它獨立於第一、二及三以外。1931年英國保守黨領袖Stanley Baldwin稱媒體擁有「power without responsibility」,有人視這種「不需負責任」為新聞媒體在社會上獨特性的彰顯。我卻認為媒體怎會不需負責?如果公眾珍惜新聞自由,也應該為記者行使新聞自由情况負上一點責任。與其讓政府打開監管媒體這個潘朵拉盒子,公眾更應自行監管媒體。除了以罷睇電視罷買報紙來懲罰外,也應監察它的水平內容。西方國家愈來愈多民間組成的media watchdog,雨後春筍般的獨立媒體和民間記者,不受一般政經利益牽制,不以市場邏輯運作,也是監察主流媒體報道,補足主流媒體不足的重要辦法。我們的新聞自由應該由我們來監察,而非政府越俎代庖,我們的新聞自由應該由我們來捍衛,而非由記者孤軍作戰。

新聞自由是打不贏的仗

英國《觀察家報》的媒體評論家Peter Preston說,新聞自由這個概念本身就是極度混亂,本質上它包含出錯的自由。這並非說媒體至高無上不應受任何監察,而是每個人都有責任捍衛和監察它,讓這個既崇高又脆弱的價值不會被祿山之爪繼續迫逼。即使胡燕泳沒有被炒,蔡衍明沒有收購《台蘋》,正如《衛報》總編Alan Rusbridger說,新聞自由本來就是一場永遠不會打贏的仗,新聞自由也不應就這樣交託到少數良心商人(我再講一次,以良心商人形容肥佬黎真是極奇怪)和良心記者手上。跟我們彷彿命運共同體的台灣人醒覺了,我期待香港的春天。

文 何雪瑩
編輯 馮少榮

2012年12月1日 星期六

陶傑 - 卿本佳人

香港壹週刊    2012年11月29日

老作家韓素英在瑞士隱居悄悄逝世,高壽九十四歲。

韓素英這個名字,香港九十後一無所知。即使以她生平傳記改編的《生死戀》,也沒有幾個人看過。《生死戀》是一部很庸俗的小說,橋段靈感得自普撒尼的《蝴蝶夫人》:一個亞洲女子,愛上種族血統高尚的西方男人,在一個亂世,難捨難分。白種男人以救世主的姿態,想把她拯救出來。老掉牙的橋段,換一個時代背景:五十年代的香港,遍地中國難民,香港仔的漁舟、灣仔的小販、赤腳的貧窮,然後由珍尼花鍾絲扮演的中西混血女主角,穿一件白袍演白衣天使,荷李活加工之下,成為經典。

歌頌殖民主義的小資產階級作品,在西方當然引起一陣旋風。但很奇怪,作者韓素英二十年後卻換了一套深藍色的毛裝,訪問大陸,出來之後,大讚毛江的四人幫的革命政權,如何為人類建立了天堂。她來香港大學演講,所謂火紅年代的一批學生,聽得如痴如醉。

很小的時候,我看見韓素英風度迷人,容貌俏麗,翩翩然迷倒許多無知的香港大學生,我開始暗暗佩服中共周恩來的統戰藝術。

韓素英有一半比利時血統,講話即有權威。正如今日的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只要白種人肯開金口,讚揚中國人如何有成就,中國人無不骨頭輕幾兩而飄飄然。周恩來深明此理,以他自己所謂「美男子」的風采,先迷倒了對東方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結的混血兒韓素英,然後借力打力,像打桌球一樣,把這個女人放出來,由她用一半白人的血統,以西方的公信力,令受過半桶水西方教育的黃皮膚「知識分子」欣然落疊,這是政治騙術的高招。

韓素英在香港的演講毫無邏輯,還有點神經錯亂。例如她被帶到人民公社、安排好的紅色幼稚園參觀,霧裡看花一兩星期,就以中國通自居,說中國人實現了人人有飯吃的共產理想,把毛澤東的大陸說得天花亂墜。

當時香港報紙的一些清醒的輿論問她:韓女士,你把大陸說得那麼好,又自稱擁有一顆火熱的中國心,中國現在已是人類六千年有史以來的最高境界,你為何不放棄在瑞士的居留權,回到大陸參加建設呢?

韓素英呆一呆,說:中國雖然好,但我覺得對自己來說,目前住在瑞士比較適合。這句話露馬腳。所以,韓素英七十年代來香港,只在小圈子裡颳起了一重半崇洋而盲目親毛的小旋風,對於由英國管治的殖民地香港,水波不興,全無影響。

韓素英的小說,販賣的是殖民主義的獵奇感。讀醫科出身,性好寫作,不是壞事。本來讀理科的人,有文學的志趣,像齊瓦哥醫生,也能寫詩歌。但韓素英的小說寫到一半,卻要搞政治,就要看智商是否跟得上。很明顯,韓素英做了極權的打手,硬要替江青張春橋一伙塗脂抹粉,她的「明星效應」非常短暫,到一九七六年,她的偶像之一江青被捕,韓素英一度啞口無言,但反應尚算快捷,她懂得改口堅稱她的偶像其實是周恩來,而不是江青。

中共內鬥,可不管外面的代理人如何轉軚。從此之後,韓素英靜靜隱居瑞士。香港的愛國華文輿論,不時還吹捧韓小姐的「文學成就」,聲稱連英國哲學家羅素,也是她的粉絲。我在英國的書店和大學圖書館,拼命找尋韓素英的作品,卻一本也找不到。反而描述殖民地風情的毛姆卻一直暢銷。

幸好中國人失憶。自此之後,韓素英的問題不了了之,也無幾個人提起。不像猶太人,對在三十年代,用電影鏡頭替希特拉塗脂抹粉的紀錄片女導演萊芬絲坦念念不忘,列為與戈培爾同級的戰犯。韓素英有一半華人血統,在五、六十年代不易在英語世界立足,她要吃中國飯,所以時時著一件中國旗袍到處演講。旗袍是她的文化包裝,學林語堂穿一件長衫,所謂「腳踏中西文化」,其實充當的是買辦,向西方販賣中國。

林語堂販賣的是蘇東坡和中國儒家倫理的吾土吾民。韓素英販賣的卻是毛澤東的軟性毒品。她在北京會見周恩來,一臉小女粉絲看見張國榮的笑容,今日看來就知道她對「周總理」有一股情深的暗戀。在這方面,只要有點心理學基礎,反而可以挖掘下去,寫一篇論文。

韓素英見周恩來十多次,在人民大會堂促膝詳談,毛澤東卻一直不屑見客。或許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或許以毛澤東蔑視知識分子文化人的心理,他覺得韓素英沒資格進中南海,與他論三國演義和秦始皇。

但毛澤東喜歡美女,見到當時四十多歲的韓素英,混血中別有一股高尚的風情,主席吃遍大江南北的名菜,如此半洋葷,應該沒開過。為什麼沒有上呢?也許是周恩來心知主席性格,暗中擋了一把,不讓毛韓見面,他知道像自己義女孫維世,一被毛澤東看上,就完了。

韓素英之極左,左到自己名字上。她一度把自己的中文名改為「漢素音」,香港左報通用。也許嫌那個韓字太像高麗人了,而來到香港這片英國殖民地,「英」也是忌諱。但「漢素音」這個革命新名字叫了一兩年,悄悄又改回現狀。其後正式叫韓素音,這一切,中國人都不知道,可以明察秋毫的本人記得一清二楚。

但我比較喜歡她最早的稱呼。英就英好了,香港特首,叫梁振英,有什麼可恥?今天的香港,普遍的人心思英,懂得分辨。正如租界時代的上海,比韓素英歌頌的江青張春橋的革命基地,當然是文明的象徵。韓素英的一生,前半部追求浪漫,下半部製造謊言,她留下了荷李活的電影《生死戀》。電影比她的小說好,而小說的意境又比她本人的人格高。韓素英年輕時確實氣質出眾,老年隱居也居然沒整容,這是異數。

她的寫作生涯,另一敗筆,是自恃思想「進步」,惡評攻擊張愛玲。在這方面,韓素英的一半中國文人血統,基因不改,喜歡指手畫腳,教誨人應該寫什麼。如果轉一個環境,她做中宣部長,即刻可以不需旗袍,換一套毛裝。韓素英晚年看見墮落為走資加貪污的中國,她一字不提,中共也不怎樣搭理她。施漢諾死了,中國尚下半旗,她韓小姐呢?千帆過盡,一片寂寥。

陶傑 - 如夢初醒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1日

香港的肥佬黎台灣賣盤,買家有中國「統派」背景,生意在大陸,台灣《蘋果》的員工跑來香港抗議,叫肥佬黎不要跑。

余英時教授在美國聲援,說擔心台灣的傳媒赤化。一個人在中國大陸賺了錢,漸漸其生計盈利都在深圳河以北,一定會幫腔共產黨講話。台灣傳媒日漸赤化,無可避免。

這群台灣熱血青年,知道台灣的前景很危險,捍衞台灣的自由和尊嚴,十分令人敬佩。他們不滿黎老闆為什麼把傳媒賣給蔡旺旺這一伙,是不是「見錢眼開」。

不錯,「見錢眼開」,很王八蛋。但是這群熱血台青有沒有想過:黎智英在台灣想開辦電視,燒了幾年鈔票,馬英九的國民黨政府拖着不發牌。台灣的下一代,如果想壹傳媒在台灣捍衞新聞自由,為什麼不早包圍總統府,向馬英九抗議,喝令國民黨不要用政治陰招來趕絕肥佬黎?

肥佬黎是人,不是神。白花花的銀紙不可以無限期的白燒。

馬英九受到中國的壓力,因為馬英九開放了台灣的CEPA──他們台灣叫ECFA──農產品跨岸行銷大陸,台商也進駐大陸。肥佬黎從商業角度,一心以為這樣會令台灣市場這個餅子做大,所以買了房地產和股票,認定從大陸的錢一湧來,必定水漲船高。但共產黨不是開善堂,絕對沒有單方的施捨,中國讓你在他身上刮到十元的毛利,他會把你剜心掏肺,收回一百元、一千元,甚至收割你的靈魂,所以股票、農產品、房地產,都上漲了,這是共產黨恩賜的,你們把自由交出來。對於共產黨,這是很合理的交易。

讀過西洋文學《浮士德》,就明白這點道理。懂得一點人性,特別是國民黨如何在民國三十八年把一個大陸敗掉的歷史,必知道今日台灣有這樣的結果,實是科學之必然。今日抗議肥佬黎為什麼挾百億台幣離開,不如昨天早抗議為什麼馬英九不發牌,前天抗議台灣向中國大陸大開貿易的中門。一個錢字在作怪,今日如夢初醒,怨不得了誰。

李純恩 - 陷振英於不義呀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1日

那個叫「香港營」的網上梁粉組織又四處發電郵了,我照例收到一封,這次是一個叫蔡涯棉的人寫的。他說「梁振英山頂物業僭建事件不涉誠信」。

這位蔡先生說他是地產界中人,說了一大堆理由。本來,這種專業人士說的事情我也弄不大明白,但是最要命是我還記得當初特首競選的時候,有一次辯論,梁振英明明說唐英年九龍塘大宅僭建地庫是「誠信問題」,作為一個「梁粉」,這位蔡先生如果不記得梁振英這麼說過,只要上YouTube,馬上就可以溫故知新了。

在香港,什麼人的話都可以不相信,但梁振英的話我是相信的,所以,他既然說唐英年僭建地庫密室事涉「誠信問題」,我就相信這是「誠信問題」,不但我相信,全香港還有許多人相信,所以唐英年就沒能當上特首。

但是,作為「梁粉」,這位蔡先生為什麼不相信梁振英說的話呢?梁振英明明說家有僭建便事涉「誠信」,你卻偏偏說不關誠信的事,那不是跟自己的偶像唱反調嗎?那閣下這篇文章,到底是幫梁振英的忙呢?還是陷他於不義呢?所以說,做地產的還是去做地產算了,不要寫什麼勞什子文章,這不是你幹的活,一定越幫越忙的。



李怡 - 梁振英大勢已去,是市民行動的時候了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1日

僭建事態的發展,使筆者預感到,梁振英的大勢已去!傳媒和市民只要再加把勁,極有機會把這個香港人的恥辱拔除。

儘管大部份傳媒已歸邊,但一星期來已看到傳媒的風向在變。之前,似乎只有一兩份報紙和一個電台在批梁,但這兩天幾乎沒有一個傳媒在挺梁了。有的傳媒較少報道有關事態的發展,很可能在觀察北京的風向,但不會再公開挺梁。連中共在香港的喉舌,也只是選擇性作不顯著的報道,社評對有關問題則迴避。其他報紙即使較少報道,但對梁已不再維護。曾經在選舉期間挺梁的大報,則大篇幅報道和評論僭建醜聞。兩個收費電視台,和商業電台,也都參與對梁醜聞的揭發與評論。這些變化,可能是出自傳媒良知,但更可能是看到大部份的民意趨向,傳媒始終不能過份逆民意操作。

政府官員,梁振英之下最高主管林鄭月娥,不再重複說梁的僭建問題不涉誠信,而是選擇迴避有關提問。眾高官中,目前唯一仍說梁不涉誠信的只有本身誠信備受質疑的陳茂波,而他也不敢多言,以免自己的誠信再度尋底。其他官員則一概採取沉默。行會成員大部份龜縮,身兼立法會議員並背負民意的李慧琼和葉劉淑儀表示,希望梁振英再到立法會為他的僭建問題作解釋。前天,行會召集人林煥光促請梁振英慎重考慮,向公眾清晰交代僭建始末,否則打擊政府管治威信。這算是既了解民意取向又仍然想挽救政府執政危機的高層聲音。只是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和李慧琼、葉劉的話,難道沒有機會在行會中說出來並討論嗎?

剩下的挺梁小丑,是羅范椒芬的僭建好平常、人人申請「屋宇署都批唔切」的怪話,張志剛說讓「事情有個了結」的想讓梁走出困境的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以及蔡涯棉與劉夢熊說梁不是「聖人」的奇談。這些為梁所作的辯解,其實都沒有否定梁有「錯」,不是說「聖人都有錯」嗎?聖人固也會有錯,但「過則勿憚改」,孔子的弟子子夏說「小人之過必也文」,文過飾非在孔聖眼中是「小人」。

近日公開說梁的誠信沒有問題的,只剩下行會成員、緊跟北京的鄭耀棠了。

北京的意向真那麼清楚嗎?很可能北京高層未及處理香港問題,也可能是北京還要看香港事態的發展。在沒有新的因素使北京改變之前,它一定是只抱住原有的立場「支持梁特首依法施政」也。

但由於中共在港喉舌、大部份親共人士都沒有再公開挺梁,即使想為梁開脫的講話也「就住就住」,因為梁醜聞已禍延整個政府。林鄭月娥在任發展局長和政務司司長期間,涉嫌讓屋宇署「放生」梁振英,使梁醜聞禍延林鄭,禍延屋宇署,甚而禍延整個公務員隊伍的形象與士氣。

挺梁與護梁,又已禍延部份行會成員和建制派立會議員,因此,12日民主黨在立會提出對梁振英的不信任動議,雖在分組點票的機制下會被否決,但自由黨5票已表示會支持,加上謝偉俊,極有可能在總投票中超過半數。跟着下來會有社民連提出對特首的彈劾,這只要四分一議員聯合動議就可立案調查。當然彈劾案還需要三分二議員通過。但若兩個議案分別有過半數支持,香港的有效管治即現危機。

這是梁的管治危機,不是香港的危機,相反是香港擺脫危機的轉機。現在是香港人行動的時候了。有網友在筆者周一的「絲絲世語」中留言說:不僅給梁幫腔的人在糟蹋香港,由於大多數港人容忍度太高,香港人(包括我在內)也有份糟蹋香港。今天論壇版楊繼昌的文章說,有甚麼樣的人民,就有甚麼樣的政府,為表示我們不是道德侏儒,我們必須表現出我們不能容忍一個最缺德的政府。香港人應乘着梁振英處於大勢已去未去之時,以當年反23條的氣勢,促使包括建制派在內的立會議員向兩個議案投下支持的一票。

楊繼昌 - 倒梁形勢與護港運動芻議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2月1日

我相信今時今日放眼全球享有法治和自由的開放社會之中,香港一定是當中最沒有政治倫理的地方,簡而言之,就是我們有一個最缺德的政府。然而有云「有甚麼樣的人民,就有甚麼樣的政府」,那末是否香港人是如斯缺乏政治道德觀?我希望在此懇請各位讀者,這一次必須做好準備,支持所有推翻梁振英的號召,證明我們香港人並非道德侏儒。

更甚的是,這不僅為名譽而戰,而是難免一戰─我倒有點喜愛邵善波的坦白,不似他主子酷愛語言魔法(不是Magic的魔法,而是Evil Method的「魔」法),明刀明槍宣戰,講明要以中共土法將本土的自由與法治「回歸祖國」。「中國模式」之所以高效益,眾所「久」知(即大眾長久以來所知道的),就是拍板下來立即雷厲風行,將所有反對意見打為反黨反革命,或是煽動顛覆政權。現在,梁振英以至背後的西環,正明顯地執行極左的高效政治路線,那股敢教日月換新天的氣勢,要換走的卻是香港的核心價值。

所以說泛民主派的立法會議員,到現在才提出彈劾梁振英,實可視之為失職。試問就算沒有揭發梁振英的僭建,他的當選乃至掌權至今的作為,有多少項足以構成瀆職?我相信議員要在彈劾動議內對梁振英列舉「告天七大恨」,應該會較當年努爾哈赤容易得多,唯一的難處只會在選擇哪七項寫進去的時候比較費心思而已。

但是倒梁,不應該是唯一的目標。我們應該視倒梁為一次名副其實動員全民參與的民主運動。要知道要令梁振英下台,那表示要向梁背後的西環全面開戰。西環為保梁,面對中央時必須有功可邀,其結果只會蠻幹起來,下令梁將二十三條盡速上馬,或按梁愛詩之言設法將香港的司法與內地「接軌」。這已經是他們宣之於口的「陽謀」。是故,倒梁是捍衞香港自由法治的急迫一戰,但如要真的倒梁成功,那就得必須挫敗中共於香港的極左路線。香港人唯一的籌碼,就是以一場足以有茉莉花革命規模的全民運動,使中共中央產生變天的畏懼,才會掉轉槍頭將治港極左路線鎮壓下去。

所以泛民主派如非只當「梁振英下台」為一句口號,那就一定要有一幹到底的決心。為促使全民參與,我們必須吸取董落曾上的教訓,說服市民只要全身參與這一次運動,香港就有機會走完最後的一里路,成就一次終極爭取立即雙普選的民主運動。為此,泛民主派各黨派以及公民社會,應該立即召開協商會議,議定梁振英下台後立即實行雙普選的方案細節,如此運動才有一個清晰的目標以說服市民投身參與。同時,各方也要協商一位帶領運動的領袖;其實現在有號召力足以服眾,能統合分裂的泛民之人選,除了李柱銘之外,還能有誰?

楊繼昌
國事學社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