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5日 星期五

書摘 - 意味深長的《美好價值》

Vic《美好價值》Good Value)的作者是匯豐控股(HSBC)主席葛霖,他在書中認真思考人的處境與困惑。這不是一本輕鬆消閒讀物,但值得願意思考重要問題的讀者細閱。

第一章

當許多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再理所當然時,人的心理會深受影響。心理學家維克多.法蘭克(Viktor Frankl)在他的著作《活出意義來》(Man's Search for Meaning)中,對他在納粹集中營三年的經歷有動人的描述。他隨後以人類尋找意義的意志為基礎,建立了一個精神治療學派。法蘭克認為,現代人的許多焦慮源自「雙重喪失」:首先,人類老早就克服了原始的動物本能。在此之前,按本能行事讓我們完全不必選擇,我們因此獲得十足的心理安全感。第二重喪失是較近代的事:許多社會傳統迅速消失,我們面對人生重大抉擇時,無法再像以往那樣,以傳統支持自己的行為與選擇。

這種確定感的喪失,近五十年來尤其嚴重。法蘭克認為,這無可避免導致兩種補償性的神經官能症:追求權力的意志(對金錢的貪慾不過是這種權力意志的一種體現),以及尋歡作樂的意志(許多人因此沉迷性愛,性慾失控)。在現代生活中,這兩種神經官能症均顯而易見。當然,兩者皆非新鮮事,但它們造成了一種普遍的焦慮不安:在已開發國家,多數人已超越為基本生存條件每日奮鬥的層次,但許多人深受一種飄泊無依的感覺困擾。二戰結束以來,人們普遍覺得臨床憂鬱症個案增加了,不管這有多難證實,這可說是社會彌漫上述焦慮感的證據。

分隔compartmentalisation--將生活劃分不同領域,各有不同目的,受不同規則約束--是人類的一種惡習。我們都想呈現自己的許多個版本,讓不同的人看見自己不同的面貌(甚至對自己也是這樣--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時候,看見不同的自己)。「世上沒有一種技術,能從一個人的臉上看出他的內心」(譯註:莎劇《麥克白》第一幕第四場的對白)--但我們其實連自己的內心也不完全了解。從邪惡者到淺薄無聊的人,我們都受分隔的誘惑。從能整段背誦歌德劇作《浮士德》的集中營指揮官,到辦公室政客與居家男人,以至任何曾戴上面具、對伴侶不忠、不擇手段追求某些東西、或出賣自己靈魂的人:某程度上,我們全都犯了分隔之罪。

分隔是我們逃避模糊性的手段,讓我們得以簡化我們在不同生活領域的規則。因此,如果我們不夠審慎,我們能藉分隔逃避道德與精神問題。我們的分隔習性最明顯、最常見的表現之一,就是視職場生活為中性領域,可以不必考慮價值問題(股東價值除外)、正當問題(合法就可以了)或智慧問題(除非是有實用價值)。但在此之外,我們還有許多分隔我們生活的方式。工作、家庭、朋友、社會--這些是我們不同的生活領域(雖然它們往往部分重疊),我們很輕易地以無數不同方式遵守這些領域的不同規則。這些不同的生活領域也跟自我的內在領域重疊(但沒有完全重疊的例子):內在的自我以哪一顆星為航行嚮導呢?偏離航道時,它會知道嗎?分隔幫助我們規避這種問題。

但是,說到底,如果我們想探索自我,就不能限制探索的領域。而如果我們想發現--或重新發現--自己的起點與終點,我們就必須探索。探索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回答以下問題(既是個人問題,也是集體問題):我的所作所為,所為何事?我們的所作所為,所為何事?回答這問題的獎勵也是很明確的,如艾略特在〈小吉丁〉(Little Gidding,《四首四重奏》的最後一首)中所言:

我們將不停探索
而我們一切探索的終點
將是回到我們程啟之處
並且第一次認識這地方

第三章

亞當.史密斯雖然是資本主義學術之父,但從不曾那麼輕信資本體制。我們有時會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終其一生,史密斯對不受約束的資本主義一直有極大的疑慮,尤其擔心它對公眾利益的威脅。例如,在《國富論》中,他就曾提出以下苛刻批評:

商人提出的新法規建議,永遠都必須小心翼翼地加以審視。這種建議,除非經過一絲不苟、持最大懷疑態度的長時間審查,絕不可採納。這是因為商人階級的利益永遠不會與公眾完全一致。一般來說,欺騙、甚至是壓迫公眾對商人有利,他們因此的確曾屢次欺騙與壓迫公眾。

史密斯知道,人類循資本主義本能行事,有如騎著一頭老虎。

第五章

公眾質疑自由市場體制是不足為奇的。資本主義制度的核心是信任。(最明顯的莫過於銀行業。「Credit」(信用/信貸)一詞源自拉丁文credere,意思是「去相信」。因此,信貸危機按照此詞的本義,正是一場信心危機。)

因此,如果我們想恢復市場中的信任與信心,我們就必須處理其根源的道德問題。信任與信心無法一夕間復原,也無法靠誰的命令恢復:復原的過程,必須始於認清已發生的事情之道德意涵。我們好像日益接受以下觀點:我們所做的事情之價值,完全取決於市場、對法規之遵循,以及契約法。如果市場接受、法規允許,而且有契約為憑,我們就覺得完全不必再考慮事情本身是否正當。但是,在個人的生活裡,我們卻不會(或者至少是不應該)這麼做。那麼,為什麼這在商業上卻是可接受的呢?

因為我們屈服於分隔之惡習。實情是,企業的價值取決於我們經營企業的價值觀。資本體制必須將價值觀與價值融合起來。我們--董事會、管理層與股東--必須承認,價值觀超越「不遭報應或懲罰就好」(what you can get away with)的層次,而價值觀最終對價值--可持續的價值--至關緊要。改善風險控管、加強監管、在公司法中訂明董事的職責,這些都是必要之舉。但如果缺少價值觀文化,這一切是不夠的,也不可能足夠。個人而言,我們不會僅是以合法與否來規管自身的行為。我們有自己的行為準則,據此要求自己,並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資本體制中的機構--企業、銀行及其他金融機構--也必須這麼做。這是重建公眾對市場的信任之必要條件,因此對社會之整體健康也至關緊要。

第六章

我們的恐懼,是個體已實際上為消費者所取代。在我們的夢魘裡,我們成了茫然、迷惑的購物狂,徘徊於種種炫麗的希望之間,身體超重,背負著太多無用的東西,手中拿著一堆超出我們負擔能力的商店會員卡與信用卡。購物商場似乎就是我們這年代的標誌--一個比一個更大、更好、更亮麗,數不盡的店面與優惠方案,循環播放的罐頭音樂,以及永不熄滅的人工照明。

在此同時,神聖的事物似乎已消失殆盡。消費主義的捲鬚已伸進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從耶誕節(很久以前就已商業化)到電纜塔林立、遭滑雪活動破壞的高山;從海灘上甚至是超市通道上的婚禮,到父母為小孩生日安排餘興表演與糖果禮品袋之慣例;從情人節情侶間的例行公事,到週六早上的行銷電話,以至是我們使用的語言--關係變成是「交易」(deal)、學術思想必須「推銷」(sold)出去,甚至犯罪也是一種「業務」(business)。

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我們對這一切將帶我們往何處去憂心忡忡。在王爾德作品《溫夫人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又譯《少奶奶的扇子》)中,達林頓勳爵(Lord Darlington)指犬儒者「知道所有東西的價格,但對它們的價值一無所知」。看來,我們全都成了犬儒者。如果所有東西都是由價格而非價值界定,那麼社會分崩離析(social fragmentation)就勢難避免,因為在此環境下,最重要的是源源不絕的現金,而不是血緣、社群、友誼或信仰。但是,我們內心深處都知道,價格並不是價值的可靠指標。我們的用詞生動地提醒我們這一點:沒有價值的東西是「無用的」(valueless),價值極高的東西則是「無價的」(priceless)。

社群網絡衰退之際,商業化大潮步步進逼,在某些層面上,我們已認識到這趨勢的冷酷後果。效率提升、目標明確,加上低投入高產出的商業壓力,必然的後果就是:難以估價的要素,如職業道德、超出職責要求的奉獻,以及對陌生人的善意,有日益遭人們忽視的危險;此外,對許多事情,人們常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影響很複雜,我們應小心避免過度簡化。就好的一面而言,社會關係與壓力淡化促使社會變得更寬容。在瑣碎的層面上,這體現在我們的穿著自由上,另一點是一些俱樂部與私人會所逐漸撤銷一些階級面歧視。在更深的層面上,種族與性別逐漸不再是登上權勢高位的障礙。就此而言,世界個體化惠及以往遭排斥的數以百萬計的人。但是,這趨勢也帶來一種危險的分隔:我們對他人的苦難視若無睹的能力幾乎是歷來最強的,大家均小心翼翼地避免涉入他人的掙扎或苦難之中。在這個個體化的世界中,我們該如何保存一份責任感?我們該如何教導我們的小孩?饒富興味的是,如今責任觀念似乎正回到公眾的話語中:它是我們渴望從歷史早期階段找回來的東西--不過我們希望能擺脫似乎往往與此相連的一些特質:屈尊俯就的姿態、虛偽,以及對他人的侵擾。

此外,在我們這個人類史上最緊密相連、網路最發達的年代,人們之間的永久聯繫與紐帶卻減少了,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所有舊意義上的社群皆已衰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流動的「社交網絡」,一大群浮躁的網路客充斥其間,透過加州的伺服器中心維持的網路服務聚集在一起。這是否在演示德日進的悖論--個體合為一體,才能成就個體?(換個方式說是:我們必須徹底相互融合,每個人才能成為完整的人。)這是否就是齊美爾所描述的世界:都市環境驅使我們將所有東西客體化並標上一個價格,避免精神崩潰的唯一辦法是專注於某些事務,在一個日益支離破碎、面目模糊的世界裡佔一個孤獨的位置,像一個蓋子上沒有完整圖案的巨大拼圖散落一地的畸零小塊?

一如企業的社會責任,個人社會責任不能是可有可無的額外事物,也不能是純粹以工作(或享樂)為核心的生活之附屬物。因此,個人社會責任之實踐遠不止是付出時間、才能與金錢。這責任涉及個體的全身心:它不能受限於分隔,或僅透過開捐款支票履行。我們愈是全身心投入,就愈能領悟施與受、救贖與重生的古老真理。借用跟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譯註:義大利天主教方濟會創始人。1205年放棄優裕生活,入山林隱修,全心救助貧病之人。1210年組成11人修行團,創立放棄世俗財產的隱修制度,奠定方濟會的清寒生活方式)--中世紀的人物,跟我們的現代生活體驗或許顯得極度遙遠--相關的話:我們將會發現,我們正是在付出中獲得寬恕,在寬恕中獲得救贖。

第七章

我們無法藉由權力、工作或財富,在事務中實現自我,得到滿足。我們從各種途徑學到這道理。事情可以變得很不順利:我們非常渴望的升遷機會落在別人手上;又或者我們升上去了,結果發現自己是在喝一杯毒酒。悲劇可以突然發生:家人得了重病,又或者猝逝,驟然提醒我們一切如此無常,以及我們為了生活已經犧牲了些什麼。又或者你會在午夜時分醒來:所有人都知道,這可能是人的精神最脆弱的時候;你反省自己走過的人生,然後發現,時光正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們都以某種方式努力試圖掌控一些什麼,同時也害怕到頭來自己遭掌控或排斥。有人不曾體會過這一切嗎?所有人,無論成功與否(以當事人或世人的標準衡量),幾乎都一定在某個時候以某種方式領略過此中滋味。

生產與交易在全球市場體制中運作,這體制雖然有諸多缺點,我們並無可行的代替物。我們大多數人別無選擇,只能在這體制內努力,在生活與工作中面對種種模糊曖昧與瑕疵(包括我們自己的)。

認識並接受這種普遍的道德模糊性(moral ambiguity)至為緊要:若非如此,我們永久無法融入社會,又或者會崩潰,或是做某種罪惡的交易。接受這種模糊性不僅是幫助我們生存。如果我們希望擺脫生命不過是「倒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觀念,我們就必須先認清此一事實:世界會是現在這模樣,部分原因在於我們自己。世界的種種瑕疵,我們既是根源,也是受害者。我們可以看到自己困在蜘蛛網上,只能從這裡開始。

本書另一篇書摘:「世界是平的」過度簡化且膚淺

書名:美好價值:金錢、道德與不確定世界的省思Good Value: Reflections on Money, Morality and an Uncertain World

作者:葛霖(Stephen Green

譯者:許瑞宋

出版社:財信出版

出版日期:2010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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