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5日 星期四

陳廣隆 - 噩夢的力量 戰爭之硝煙--紀錄片與反恐迷霧

電影講座    2015年6月25日

兩年前的5、6月間,斯諾登潛藏香港,密會敢言記者與同道,披露了美國以反恐衞國之名深度監聽本地公民以至海外目標的絕密計劃,轟動全球,不少人因此才首次真正意識到私隱與自由被強權侵犯的威脅。

上個月在香港上畫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第四公民》(Citizenfour, 2014),導演羅拉柏翠絲冒險拍攝的正是斯諾登這段故事。在影片表面平實縝密而內裏驚魂籠罩的氛圍中,我們不禁反思:到底是怎樣的力量,引發出傷亡慘重的恐怖襲擊與反恐戰爭?我們也不禁想問
到底是怎樣的力量,才使得政府視深入毛孔的全面監控為尋常、必然?

九一一慘劇後,西方國家同聲揮軍反恐,不久卻深陷泥沼,不單士兵傷亡枕藉,無辜平民遭殃,更揭露出許多令人難堪的虐囚風波與欺世謊言,人民開始重新審視整段歷史,許多電影人也希望透過光影的力量反思,他們未必像羅拉柏翠絲般親身深入虎穴,但觀念的震盪也足以教人警醒。當中米高摩亞的《華氏 9/11》(Fahrenheit 9/11,2004)無疑是最矚目的震撼彈。當年康城影展評審團縱一再強調「電影歸電影」,但授以最佳電影金棕櫚獎不可能與時人觀感與反戰風潮無關。

回應上文提到的問題,《華氏 9/11》的答案非常直接簡單
一切問布殊吧。米高摩亞在影片中批評布殊政府故意忽視情報,袖手催生出九一一事件,又揭示布殊家族和副總統切尼等相關企業與拉登家族和沙特阿拉伯財團的巨額生意往來,出兵伊拉克後與阿富汗塔里班政權密議興建油管更有以權謀私發戰爭財之嫌,營造陰謀無處不在之感;除了立論引據,米高摩亞不時現身說法、當街挑戰政客,又精於剪輯,手法挖苦幽默,又將大量新聞片段重新拼貼組合,喬治布殊的豐富表情本身已是上佳的影視材料,與茂瑙的默片經典《吸血殭屍》(Nosferatu, 1922)片段拼接更明顯地暗示布殊招牌笑容背後是貪婪魔頭,大快反布殊政權者心。

偽紀錄片

當然,上述陰謀論對熟習國際政治者其實毫不新鮮,甚至非常片面狹隘,如沈旭輝即指出影片「對共和黨如此鞭撻,卻無觸及民主黨的同樣醜惡,難以超越政黨政治的框框」,更謂米高摩亞將外交簡單兩黨化,故意忽視跨黨派國家利益的現實主義,其實也有偷換概念的「陰謀」,隱蔽布殊利益與美國利益相輔相成的事實。

米高摩亞在影片前半將布殊刻畫成邪惡壞人,手法縱被批評有強烈的政治宣傳意味,畢竟探案味重,訊息豐富,後半部卻轉為感性反戰,鋪敍無辜婦孺的死傷場面與參軍基層慘受戰害的訪問,並沒有繼續深挖全國以至全球政經層面的變化,顯然只圖抓出「大魔頭」,博取一時感動與掌聲,卻缺乏全面批判美國歷來政策的視野與勇氣。

事實上,米高摩亞的「偽紀錄片」方式不算新穎,像香港電台《頭條新聞》節目早已深諳此道,但回望當時,像米高摩亞般明刀明槍反布殊政權的美國電影不多,講得如此生動過癮、懂得製造輿論話題的更少,雖然米高摩亞未能憑影片「阻止」布殊連任,但對一般觀眾而言,《華氏 9/11》不無政治啟蒙之功,深獲中間派市民肯定也是事實。

我最近重看《華氏 9/11》,最深印象的不是米高摩亞的立場與論點,而是中段講到布殊推動「愛國者法案」時,接受訪問的市民無不認同為了預防恐怖襲擊、追尋內外敵人,作出一點「犧牲」是值得的,而如今看來,這正是後來斯諾登要揭秘的「稜鏡計劃」的種因。因為「恐懼」,我們願意犧牲部分自由與權利,結果予政府藉口全面監聽、儲存、挪用電話與電郵等私密訊息;反恐並未成功,資料卻被交予有關部門,對付活躍社運人士與各種公民抗爭活動。那麼我們很應回頭重問
其實我們恐懼的到底是什麼?

阿當寇蒂斯執導的BBC紀錄片《噩夢的力量
恐懼政治之崛起》(The Power of Nightmares:The Rise of the Politics of Fear, 2004)有絕佳的探討。這套一連三集的紀錄片集當年廣受好評,翌年剪輯濃縮成兩個半小時的電影版本在康城影展公映,更是掌聲連連,卻一直苦無在美國電視台放映的機會,在香港也只有零星推介文章,名聲遠不如《華氏 9/11》響亮,可是當年不少影評人都曾比較過這兩部形式相近的紀錄片,對我而言,《噩夢的力量》內容的深廣度與導演的技藝都更為優勝,很值得介紹。

製造敵人

在首集Baby It's Cold Outside中,阿當寇蒂斯將當今政治紛爭的源頭上溯至上世紀五十年代。一邊廂,埃及思想家庫特布(Sayyid Qutb)去到美國考察,深深佩服美國城市發達科技超群,但崇尚個人主義沉溺消費物欲,則是人類道德墮落之兆,某晚他在教堂聚會中看到人們親密抱擁聽着流行曲Baby It's Cold Outside共舞,他看到的是當中失落的靈魂,自私與縱慾的思想若在伊斯蘭世界發芽,勢將切斷互助互愛的紐帶、敬神守律的精神,庫特布回國後遂強烈批判美國文化,強調必須以伊斯蘭律法重建社會,更親身領導穆斯林兄弟會積極參與政治,後來因被指控參與暗殺埃及總統而被處死,但他的思想影響了像扎瓦希里(Ayman al-Zawahiri)等著名激進分子,進而啟發了拉登的襲擊計劃。

另一邊廂,在同一時期,德裔美國政治哲學家列奧施特勞斯(Leo Strauss)同樣觀察到美國社會的弊病,不同的是他的解救之道乃重建美國神話,強調善惡對立的宗教精神,而最直接的做法,便是「製造敵人」以團結國民迎戰。列奧如今被視為「新保守主義」的思想淵源,從美蘇冷戰到如今的反恐戰爭,都可看到沃爾福威茨(Paul Wolfowitz)與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Rumsfeld)等信奉這套思想的鷹派人物的身影。對這兩派人物來說,為了實現政治理想,「事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實」,而「恐懼」對人民來說就是最迫切的現實,只要不停喚起恐懼,縱使是虛構的幻象,也有無窮的政治威力,可令信者赴湯蹈火,不信者也得隨風而舞,無處可逃。

第2集The Phantom Victory與第3集The Shadows in the Cave繼續發展阿當寇蒂斯的觀點,從五十年代講到今天,因篇幅所限,無法細述,在此僅多提一個有趣的例子。在冷戰期間,拉姆斯菲爾德宣稱蘇聯暗地製造武器意圖攻擊美國,然而他率眾檢視 CIA手上的資料,卻始終找不到任何證據顯示蘇聯藏有他們提出的危險武器,於是結論就是蘇聯技術之佳,已能設計出美國偵察不到的超級武器!CIA指摘他們活在幻想之中,新保守主義者們當然無視指摘繼續「研究」,後來有人撰書宣稱蘇聯在各地派員偽裝、隱藏成不同的地方團體策劃恐怖襲擊,新任的CIA局長相信了這一套,據此要求分析員調查此隱藏恐襲網絡,豈料分析員直指不可能,因為該書引用的資料不少都是過往CIA虛構出來「老屈」蘇聯的,隱藏網絡根本不存在,然而局長仍然堅信該書,不為所動,另找人撰寫報告交予列根總統,列根接受結論,自此虛構就成為了現實,一連串軍事行動就此展開。

此刻回顧,美國以解除大殺傷力武器為由揮軍入侵伊拉克,至今也找不出任何實質證據,根本就是歷史的輪迴。昔日政治家向人民提出的是正面的願景、美好的未來,如今政客們不再提供美夢,反之承諾的是保護人民於「恐懼」之中;「恐懼」成為了權力的來源,難免受到政客們誇大、歪曲、濫用,阿當寇蒂斯3集《噩夢》欲追蹤、剖析、批判的,就是這種「恐懼政治」之可恥與遺害。

恐懼源頭

《噩夢的力量》不單內容比《華氏 9/11》更富歷史縱深,更為複雜全面,阿當寇蒂斯的組織能力也比米高摩亞更為嚴密緊湊、揮灑自如。《噩夢的力量》本身是嚴肅的政治題材,阿當寇蒂斯不走嬉笑怒罵的路線,但如上述「超級武器」事件的荒謬本質,自也有令人「咁都得?」的發笑效果,一點也不沉悶。當然,對於歷史與政治學者而言,阿當寇蒂斯的觀點也許有過於簡化與穿鑿附會之嫌,不見得就比米高摩亞嚴謹,但誠如紀錄片大師艾路摩里斯對本片的讚美,他欣賞阿當寇蒂斯對「理念」着迷的思索,後者強調歷史乃由一連串無計劃的行動、無系統的思想所帶動,一個人的理念可以影響全世界,儘管其人本意未必如此。艾路摩里斯指出根據這套想法,我們不妨說九一一事件是Baby It's Cold Outside的作曲者引發的,這樣說當然離經叛道,卻可擺脫我們對歷史的刻板想像,重新審視個人與歷史的關係。

提到艾路摩里斯,他的奧斯卡得獎名片《戰爭迷霧》(The Fog of War:Eleven Lessons from the Life of Robert S. McNamara, 2003)與新近作品《偽術之王拉姆斯菲爾德》(The Unknown Known, 2013)也很值得一提。這兩部紀錄片皆由艾路摩里斯分別與這兩位權傾一時的前美國國防部長的長篇訪談,以及海量新聞片段、機密文件與政府內部錄音剪輯而成,從中我們可看到這兩位長期被指為剛愎自用的強人對「戰爭」與「恐懼」的看法。

在前者,麥納瑪拉回顧東京灣事件,他細述當時的決策過程,直認1964年8月4日美國兩艘驅逐艦在東京灣巡邏期間被北越船艦攻擊的說法乃是謊言,他認為8月2日美國炮艇被北越魚雷攻擊的事件,導致美軍有先入為主的「想像」,虛報軍情,結果招致沉重的惡果;在後者,拉姆斯菲爾德繼續發揮其語言偽術本色,遊花園避談責任,對於伊拉克根本沒有大殺傷力武器的詰難,他以當年珍珠港事件為例,強調缺乏「想像」,沒有防範種種可能性,必遭重擊,預防嚴重事故不可等證據充足才行動,為此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兩相對照,我們可以看到無節制的想像和無底線的謊言,往往就是恐懼的源頭,是戰爭的開端。在這「第四公民」的時代,知識與知情權就是力量,願我們時刻學習、反省與警惕,勇敢對抗撒謊政客,免受恐懼政治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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