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3日 慕容雪村博客
在中國大陸生活有一個明顯的好處,就是可以隨時分清理論和現實。有些權利在理論上擁有,一到現實中就沒了。有些收入在理論上增加了,一進菜市場卻發現買不起肉了。有些人在理論上站起來了,實際上還在那裡跪著。理論上你推翻了幾座大山,實際上你掉坑裡了。理論上你是國家的主人,實際上你活在枷鎖之中。在教科書上,社會總是分為兩個階級: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現在可以說,那些大大小小的官——總數估計超過5000萬人——構成了事實上的統治階級,他們的事業是全球利潤最高的事業,一個鎮長可以貪幾億,一個省長可以幾十億,更高級的官員更是富可敵國。最近幾年常常「偉業」這個詞,其實大多數的偉業都是貪官偉業。我們也常常聽到「國情」這個詞,而以下就是真實的國情:我們擁有全球最龐大也最腐敗的官僚系統,這個系統的野蠻、奢侈和淫蕩空前絕後,但它卻教導每個人要過一種樸素、節儉、合乎道德的生活。
當代中國是一個光怪陸離的所在,每天都會發生一些悲慘的事、荒唐的事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事。那些數不清的礦難,那些塵肺病人、結石嬰兒,那些動車事故、校車事故、食品安全事故,那一樁樁強拆、血拆,一樁樁貪腐案件,那些因躲貓貓、喝開水而慘死在看守所裡的囚犯,那些風起云湧的群體反抗事件……可以確定,在未來幾年之內,這些事情不僅不會絕跡,相反,它們會以更激烈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這些事件大都指向同一個原因,那就是無邊界、無規則、不受約束的政府權力。
這些年我每到香港,都會買一些時事政治雜誌,看政治觀察家們對中國未來的分析和預測,在我看來,這些分析和預測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大陸居民在長期專制統治和洗腦教育之下所形成的獨特人格。這些人格不僅影響了中國的現在,也必然會影響到中國的未來。它們使中國社會變得野蠻、狂燥,而且極不安全,但同時也讓它更加遲鈍、更加滯重,極難出現制度性的改變。
第一種可稱為「麻木人格」,在極權社會中,民眾被剝奪了大部分的權利和自由,僅剩的一點也被視為統治者的恩賜。因為是恩賜的,所以被剝奪、被侵害都屬正常,在強大的暴力之下,民眾不能反抗,也無法反抗,於是就心甘情願地接受低下的身份、貧窮的生活以及悲慘的命運,久而久之,人們不再考慮這種命運是否應該、是否公平。糧食被搶走,餓著;耳光扇到臉上,忍著;房子被推倒,看著;老婆被抓去流產,哭著。一切不公正都被視為「命該如此」,不如此反倒不正常。人們低眉順眼地活著,不叫疼也不叫苦,閉著嘴躲貓貓,閉著嘴俯臥撐,閉著嘴打醬油,連死都是閉著嘴死的。這種種閉嘴,都是因為一個前提:惹不起。現在我們知道,如果面對的是單個的流氓,惹不起還可以躲;但如果面對的是一個流氓的制度,那麼你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唯一的選擇就是改變它。
對自己的麻木,往往就是對他人的刻薄和殘忍。如果同情心可以量化,我們將悲哀地發現,大陸居民的同情心指數是一個非常低的值。在著名的小悅悅事件中,兩歲的小女孩慘死於道路之中,18位路人卻沒有一個肯施予援手。這18人可以代表一個龐大的群體,一個極不善良的群體,他們會怒斥身邊的乞丐,漠視遠方的受難者,甚至對自己的親人也絕少同情;有人挨打,他就站在旁邊圍觀;有人哭訴,他就在旁邊冷冷地嘲諷;如果有人說要自殺,他首先想到就是「這人要炒作,想出名」。我曾經為這種人畫過一幅肖像:沒人為他說話,他忍著;有人為他說話,他看著;為他爭來權利了,他感謝命運:嘿,該我的就是我的;沒爭來權利,他扮演先知:早知道沒用,折騰什麼呀?為他說話的人被抓了,他就在一旁竊笑:活該,讓他出風頭!
在喬治.奧威爾的小說《1984》中,主人公溫斯頓.史密斯和裘莉亞有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對話,他們從無所不在的監視網中脫身,幽會於黃金鄉的草地上,一切結束之後,溫斯頓對裘莉亞說:你和別的男人上床次數越多,我就越愛你,你明白嗎?
裘莉亞回答:完全明白。
溫斯頓說:我痛恨善良,痛恨純潔,痛恨一切美德,我希望你腐敗透頂。
裘莉亞說:我配得上你的愛,因為我腐敗透頂。
我們可以把這視為「麻木人格」的晚期症狀,在這個階段,麻木人格就會變成「反社會人格」,人們會痛恨一切美好的事物,對一切善意的言行都抱有徹底的懷疑,甚至是刻骨的仇恨,在這個階段,他們不再麻木,而是極為易怒、極為暴戾,一點小事就會使他怒火萬丈,然後不擇手段、不分對象地進行報復,更殘忍的是,他報復的對象往往是那些比他更不幸、更弱小的人。我拿魯迅筆下的阿Q打過一個比方:阿Q被村長打了,不敢還手,於是就去打王胡,打之不過,去打小D;打之不過,去打吳媽;還打不過,就去打幼兒園的孩子。這並非笑話和虛言,這些年中國大陸層出不窮的幼兒園屠童案就是明證。
第二種可以稱為「事實接受障礙」,
長期的矇蔽和洗腦教育,必然會降低整個社會的學習能力和認知能力,人們不願接受、也接受不了那些明顯的事實,甚至不惜為謊言辯護。在這個意義上,誠實不僅是個道德問題,也是個能力問題。在中國大陸,談起毛澤東,至少有一半人還相信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是他挽救了中華民族,是他讓億萬人脫離苦海……在天安門廣場的毛紀念館,人們排著隊瞻仰他的屍體,在出租車、私家車上,人們把他的照片當成神物,乞求他的保佑和庇護。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懷念文革,認為那是一個沒有腐敗、人人平等的時代;就在兩個月前,中國大陸的互聯網上有過一場關於大饑荒的辯論,有相當一部分人都認為大饑荒從未發生,只是「一小撮壞人」惡意的搆陷,目的是攻擊政府;另外一些人則認為饑荒只發生於極小的區域、極短的時間之內,決不可能有千萬人餓死。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這些人提出了各種可笑的質疑:
既然餓死了那麼多人,萬人坑在哪裡?
這麼大的災難,為什麼從來沒有媒體報導過?
如果真的餓死了那麼多人,為什麼還要搞計劃生育?
我的家鄉也很貧窮,為什麼沒聽說有人餓死?
既然餓死了那麼多人,那麼請問:你家裡餓死了幾個?
有人說大饑荒餓死了三千萬人,相當於中國人口的20分之一,這可能嗎?
……
有一個問題最為震撼,有人問:既然沒飯吃,他們為什麼不吃肉?
第三種可稱之為「奴僕人格」,正如魯迅所言,中國只有兩個時代: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和欲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古代的奴隸忠於皇帝、忠於朝廷,今天的奴隸們大多不認為自己是奴隸,而是國家的主人,他們從小就被教育要忠於集體、忠於國家、忠於黨,唯獨不提忠於自己。這種人會把政府視為至高無上的存在,任何批評政府的人都是他的天敵。他們自認為是愛國者,一切事都必須與「愛國」聯繫在一起才有意義,讀書是為了國家,工作是為了國家,鍛鍊身體是為了國家,保護視力是為了國家,甚至連性愛都是為了國家。而他們所說的國家利益,其實多半都是政府利益、黨派利益,甚至是少數人的利益,為了這所謂的「國家利益」,組織上讓他們恨誰,他們就恨誰,在正常的國家,自由、民主和人權都是好詞,但在這些暴奴眼中,這些全都是帝國主義的陰謀。他們讚美告密和背叛,鼓吹大義滅親,時刻準備捐獻自己的生命。
這種奴僕人格加上長期的仇恨教育,就會變得極為乖張暴戾,成為「暴奴人格」。在這些人看來,世界上的大多數媒體都是反華媒體,一切人權組織都是反華勢力,所有異議人士都是西奴、漢奸、賣國賊。一個中國女人如果嫁給了外國男人,那就是國家的恥辱;相反,一個中國男人如果去找了個外國妓女,那就是為國家報了仇。我不止一次聽到愛國憤青講述自己的理想:他們發財之後必去日本,去日本必找日本妓女,然後把國仇家恨、百年恥辱和滿腔怒火全都發洩在她們身上,直至精盡人亡。他們公開地鼓吹戰爭,經常叫嚷「中日之間必有一戰」、「中美之間必有一戰」,其潛台詞不言而喻:即使你不來打我,我也要去打你。有人甚至公開談論用民航客機運載原子彈,然後在日本國土上引爆。
很容易就能聽出上述話語中的殘忍意味。在本質上,這群「愛國」人士和半個世紀前的紅衛兵、一個世紀前的義和團並沒有太大分別,他們同樣盲目,同樣憤怒,有著殘忍的念頭和志向,並且極不穩定。在正常社會中,這樣的人格應該被視為危險之物,而在中國大陸,當局卻一直在縱容、玩弄他們的憤怒,這其實就是在玩火,只要條件成熟,這團不理性的火焰足以焚燬一切。
第四種可以稱之為「雷區人格」。對許多人而言,中國大陸的生活都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生活,就像是走進了佈滿地雷的危險地帶。在這裡,法律形同虛設,權力隨時越軌,在守法和違法之間沒什麼明確的界線,幾乎每一家公司都在偷稅,幾乎每個人都有不檢點的行為,「不查,個個都是孔繁森,一查,個個都是王寶森。」這話不僅適應於官員,也適用於平民。以一名小店主為例,在他艱難的經營中,工商、稅務、治安、消防、衛生防疫……幾乎每一種權力都可能讓他關門,每一次怠慢都可能引發滅頂之災。在這種不安全感的驅使下,人們大多沒有長期計劃,只著眼於眼前利益,在官場、在商場、在私人生活中,都湧現出大量唯利是圖、背信棄義的行為,官員拚命地撈錢,商人不擇手段地牟利,一旦賺足了錢,他們就開始轉移財產,或者拚命地揮霍,完全不去想明天會有什麼後果。
這種不安全感使本就躁動的人群更加躁動,大多數人都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感:飛機尚未停穩,人們就慌亂地打開行李箱;開車走在路上,只要有一個車身的空隙,就會有車不顧死活地擠上前去;只要是排隊,就有人抄捷徑、鑽空檔、破壞規則……這種不安全也加劇了人際關係的緊張,人們互相戒備、互相猜疑,甚至互相仇恨,「一人有難,八方支援」成了遙遠的神話,現在的情況常常是「一人有難,眾人圍觀」或「一人有難,誰都不管」。
以上種種,固然有個人素質的原因,但更多還是因為制度的催化和教唆。在長期的奴化教育、黨性教育和仇恨教育之下,人們失掉了本心,忘掉了本能,甚至忘記了自己最重要的屬性:人。
「我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別的什麼。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我的社會擔當。」這是最簡單的道理,但可悲的是,許多人活到死都不明白。只要談起中國的人權狀況,就會有許多人衝過來跟你辯論,好像「人權」不是他們的權利似的。那些有中國特色的觀點、那些中國獨有的邏輯,大多都由此而生:他們忘記了自己是個人。只要忘記這點,就必然會生出許多古怪的念頭,有些人會把吃苦——不管因為什麼而吃苦——當成一件天然高尚的事,在幾十年前,有無數城市青年被流放到農村,理由就是這些人應該吃苦。這中間有無數的苦難和煎熬,糟蹋了許多人的青春,甚至毀了他們的一生,但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在讚美那些讓他們吃苦的人,並且認為自己吃苦吃得好,吃得應該。陀思妥耶夫斯基寫過一本書叫《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見到那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為他們所受的侮辱與損害找各種理由,做各種辯護,他們甚至會為這侮辱與損害歡呼。
在中國大陸,「犧牲」常常是一個高尚的詞,很少有人明白,這個詞的本意是指是祭祀用的牲畜。許多歌曲、許多文章、許多英雄事蹟都在號召人們犧牲,去做祭祀中的牲畜。公社的木頭落水了,怎麼辦?犧牲自己把它撈上來。大隊的牛羊在風雪中失散了,怎麼辦?犧牲自己把它們找回來。時至今日,還有人在鼓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不怕苦還可以勉強理解,「不怕死」就十足荒謬,這是和平年代,你號召人們不怕死是想幹什麼?他死了你有什麼好處?
這些並非陳年往事,翻翻報紙就會明白,荒謬的年代從來沒有真正終止,它的遺毒也從來沒有真正肅清,它就在我們身邊。那些反人性的口號和召喚從沒離開過我們的耳邊,在這裡,我提議大家學學孔慶東教授,他在去年創造了一個著名的「三媽文體」,諸位不妨效仿之:如果有人號召你去吃苦,你就說去你媽的;如果有人號召你去犧牲,你就說滾你媽的;如果有人號召你去大義滅親,你就把孔教授那句話說完。
除了犧牲,還有奉獻。幾十年來,大陸政府從未停止過要求人們奉獻,幾乎每一位貪官在事發之前都曾大講特講奉獻,貪得越厲害,講得就越厲害,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事實上,奉獻和掠奪往往是並生的,它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你的奉獻,也就是它的攫取。如果一家公司號召員工無私奉獻,其實質是想你多干活,他少付錢。如果一個國家號召其國民無私奉獻,其實質就是公開的掠奪。有人會問:難道社會不需要奉獻精神嗎?我要說,一個正常的社會需要有見義勇為、甘於付出的行為,但更需要自由、平等的契約精神。這兩者有先後關係,即:先訂契約,後談奉獻,無契約則不奉獻。
在電視上、報紙上,我們還會看到這樣的情景:某人因為住上了救濟房,或者是領到了早該領到的救濟金,就眼含熱淚對著鏡頭說:感謝政府!我們不應該批評說這話的人,相反,只應該譴責那些坦然無愧接受感謝的政府,你的納稅人活得如此艱難,你還有什麼臉接受他們的感謝?現在我們知道,政府不是什麼偉大光榮永不犯錯的組織,它應該是我們選出來的,它的權力是我們讓渡給它的,在某個意義上,它就是我們的保安員或清潔工,拿我們的錢,掃我們的地。如果一個清潔工把地掃得很乾淨,你有必要含著淚感謝他嗎?這不是他應該做的嗎?我無意歧視清潔工,但如果有個清潔工不好好幹活,還一天到晚要求你感謝他,甚至要求你無條件愛他,遇到這種情況,你就應該問問它:我可以說髒話嗎?如果不行,那你就該這麼回答:什麼愛不愛的,先把地掃乾淨再說吧。
關於政府,最好的論述來自托瑪斯.潘恩,他說:在最好的情況下,政府也不過是一種必要的惡。在不好的情況下,它就會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惡。
我們知道,政府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我們的錢包裡拿出來的,所以要隨時查它的賬。如果你的清潔工說他買一條掃把要幾萬塊,你就該指責他貪污。如果你的清潔工拿你的錢給自己買了價值幾十萬的手錶,你就應該指責他腐敗。如果你的清潔工為了掃地的事天天大宴賓客,喝一千多元的茅台,抽一百多元的香煙,你大可以這麼想:換個人來掃地會不會更好?
明智的政府會承認自己的無能之處,所以很多工作都必須依靠民間的力量。而自吹萬能的政府,往往也就是無能的政府,它什麼都管,可是什麼都管不好。這30年裡確實取得了一些成績,特別是經濟領域,讓許多人都擺脫了貧困,但如果非要說這是政府的功勞,那也是它放棄管制的功勞。30年來的歷史證明,凡是政府不再嚴管的領域,中國人都能表現出相當的創造力。放鬆對家電行業的管制之後,短短的幾年間,中國的家電就可以跟國際大牌競爭。而與此同時,凡是政府嚴管的領域,大都是一派死氣沉沉,為什麼國產電影這麼差勁?因為電影管制。為什麼中國的電視這麼難看?因為電視管制。為什麼中國當代少有文學上的傑作?因為文化管制。為什麼中國足球踢得那麼難看?答案還是同樣的,因為政府不肯放手。
世上的政府大致可以分兩種:要臉的和不要臉的。要臉的政府會聽取各種批評意見,即使不情願,也要裝出虛心的樣子。而不要臉的政府只喜歡歌功頌德,即使馬屁拍的不是地方,引會引起它的勃然怒火。在後一種政府的統治下,「負面新聞」往往被屏蔽、被遮掩,比如某某事件和某某事件在國外都被長篇累牘地報導,但在內地,幾乎見不到一個字。事實上,「負面新聞」這個詞本身就有問題,把壞事說出來,本身並非壞事。把那些不良的習俗、惡劣的行為、糟糕的結果報導出來,只會讓人們提高警惕,而不是爭相效仿。經驗證明,人們從「負面新聞」中學到得更多。看30年新聞聯播,也未必能夠學到什麼有用的知識,除了知道毛澤東思想可以指導殺豬。而一個小悅悅事件,就能讓人明白父母的責任和路人之所應為。近幾十年,我們的歷史書上屏蔽了太多的「負面」,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體制的惡行、群體的暴力,這些都應該視為國家的苦難。在這裡我要說,如果你要做一個真正的愛國者,那麼不僅要愛國家的光榮,也要愛國家的苦難。不僅要愛國家的繁盛和紅火,也要愛國家的傷口和疤痕,愛那些悲傷的日子、黑暗的日子和痛苦煎熬的日子。
我們常常把人分為體制內人員和體制外人員,在一種與人類為敵的制度中,在納粹和北朝鮮這樣的政府之中,為體制效力常常只有兩種結果:一、只有害處,沒有益處;二、少有益處,多有害處。今天在座的大多都是好人,可是也會有信息員和特務混跡其中,在這裡我要說,即使是你們,也同樣對國家的明天負有責任。
如果你的工作只是辦個文、發個照、填個表、抓個賊,那麼你和罪惡的關係並不大,這些工作常常也是維持社會運轉之所必須。但還是希望你能明白,來求你辦事的,都是你的真正老闆,是他們給你發工資,是他們在養活你,你要儘量對他們好一點。即使做不到笑臉相迎,至少也不要橫眉立目。你應該遵守規章、履行職責,但不應該惡意地刁難他們。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不要讓他們跑上三回五回、三月五月。要知道,他們養活你不容易。
如果你的工作與教育、宣傳和意識形態有關,那你要清楚,你所影響的不是一人兩人,而是千人萬人。幾個世紀以來,人類社會有一個共識:讓孩子遠離毒品。而事實上,那些精神上的毒品——謊言、謬論、仇恨教育、反人類的宣傳——同樣危險,甚至更加危險,即使做不到全面禁絕,至少也要讓孩子遠離毒品。如果你是記者,就不應該參與造假;如果你是教師,就不應該販毒;如果你是學者,就應該堅持真理、拒絕謊言;如果你是作家,就不該睜著眼說瞎話。這不是最高的要求,相反,是最低的。
如果你的工作就是拆別人的房子、砸別人的攤子、流產別人的孩子、攔截毆打那些不幸的人,我不期待你會擁抱他們,只希望你能保留幾分良知。大作家喬治.奧威爾參加過1936年的西班牙戰爭,在戰場上擔任狙擊手,有一天清晨,他看到敵軍戰壕裡走出一個士兵,那人光著上身,兩手提著褲子。奧威爾本來可以將他一槍射殺,但他猶豫良久,最後還是放棄了。他說:一個兩手提著褲子的人,怎麼可能是個法西斯分子?當你看到一個兩手提著褲子的人,你怎麼忍心扣動扳機?
這就是「奧威爾的反問」,也是人類有別於動物的根本之處:高貴的同情心。在這裡,我要對那些拆遷隊、截訪隊和城管隊員們說:我知道你負有職責,但還是希望你能夠偶爾想起這個「奧威爾反問」,也知道你的上司對你有所要求,但還是希望你能夠珍惜那個良心偶然跳動的時刻。
也許你的心中充滿了正義感,覺得自己是在匡扶正義、保衛國家。但在此之上,還有更大的正義,那就是我們作為人類的良心。你要知道,跪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你一樣,有情感、有知覺,有父母妻兒,也有兄弟姐妹。你罵他,他就會怕;你打他,他就會疼;你羞辱他,他就會記恨你;你把敵人埋在腳下,第二年你的腳下就會長出兩個敵人。你所做的不過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沒必要為自己結下不共戴天的私仇。你可以履行職責,但不能把所有的仇恨都抱在懷中。
江蘇某監獄曾經發生過一出真實的慘劇:有位獄警無故毒打囚犯,那個囚犯說:你管我、教訓我,我可以當你是在工作,現在你動手打我,那就不是什麼工作,那就是你我之間的私事。現在我不敢還手,但你記住,遲早有一天你會為此付出代價!幾年之後,這位獄警的孩子就被吊死在監獄門口。
我跟你們一樣痛恨這位囚犯的暴行,但還是要說,每位體制中人都該從中吸取教訓。仇恨如刀,請不要把它磨得太過鋒利,否則總有一天它就會倒轉過來刺傷自己。在權力不受約束的世界,在法律虛弱無力的世界,即使你權傾一時,你也不擁有長久的、絕對的安全。今天你讓他躲貓貓,明天躲貓貓的就是你自己。今天你攔截上訪,明天就會有人攔截你。現在我們知道,那些被攔截的人不僅有平民,也有警察、法官、高級官員,甚至是信訪局長本人。
有人問高僧:如何是善知識?答:慈悲清涼。又問:如何是慈悲清涼?答:如秋水長天。在我想來,所謂善知識,指的就是有恥有格的現代公民,所謂慈悲清涼,指的就是同情心和良知。這二者沒什麼用,不會幫你陞官發財,更不會讓你在濁世出人頭地,但它卻是我們區別於動物的根本之處。對他人的苦難抱有同情,有時會顯得不夠精明,但越是血腥狂熱的時代,就越顯出這些笨人的可貴,正是他們不識時務地抬高槍口、鬆開扳機、停下坦克,人類社會才保住了起碼的體面和尊嚴。
我們活在一個塵土遮天的時代,政治很髒,經濟很髒,連文化都帶著腐爛的臭味。我們的心本應如秋水長天,但久置灰塵之中,也會變得又黑又髒,並且極為脆弱。我們去郵局寄易碎物品的時候,工作人員會在上面印一隻紅色的杯子,而在這樣的時代,我希望每個人的心口都有一隻紅杯子,它可以時時提醒我們,這是慈悲之心,也是清涼之心,它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應時時拂拭,勿留塵埃,如秋水般清,如天空般淨。
2012年7月26日 星期四
2012年7月24日 星期二
許驥 - 盛世異聲——專訪慕容雪村:「請不要觸碰我的底線」
明報 世紀版 2012年7月24日
編按:香港書展今天閉幕,不少內地和台灣作家來港,為香港民主自由而發聲,包括白先勇、資中筠等,都讓今屆書展帶來驚喜。內地作家慕容雪村,同是今屆香展名家之一,在訪港期間接受本版訪問,談談早前他探望陳光誠的經歷,並分享最近他關注的維權事件。
去年,在由廣州《南方都市報》等機構舉辦的「網絡奧斯卡.10年致敬」中,東北作家慕容雪村(下稱慕容)憑藉代表作《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下稱《成都》)獲得「10年網絡文學」大獎。也就是說,中國網絡文學頭10年,如果只讀一本書的話,恐怕當推《成都》。說實話,《成都》當之無愧。據慕容本人說,自出版以來《成都》的銷量已經超過100萬冊。對一本書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但是,近兩年人們記住慕容的名字,不僅因為他的小說,還因為他參與多次公民行動。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去年和好友作家王小山、張恩超等人,勇闖臨沂師古村探訪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
冒死探望陳光誠
在中大附近見到1974年出生的慕容時,他正在打一個奇怪的電話。頭天方從英國參加完文化節Hay Festival抵港的慕容,作了名為「大國崛起的十二個瞬間」的演講。他說,從收到邀請到結束活動,與他聯絡的都是英國文化協會(British Council)。但一家內地文化公司剛剛打電話來,說實際上出資讓慕容去英國的是他們,英國文化協會只是協辦,因此要求慕容配合再做一些活動,真假莫辨。慕容說:「早知道出錢的是他們,我就不去英國了。」但他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奇怪的事──生活在一個比小說還精彩的國家,發生什麼都不會令人驚訝。
慕容之所以要取「慕容雪村」這個筆名,據他自己說是化自一句古詩:「江南慕君容,相隨到雪村。」在過去的訪談中,慕容曾這樣形容自己:「以下是我的重要缺點:自私、冷漠、孤僻、對世界缺乏愛心。還有一個更壞的:我為我的缺點感到自豪。」在一篇文章中,他也坦白過自己的「小算盤」:「我不想自己的書被禁;不想當敏感詞;我計劃去幾個國家演講,不想節外生枝;還有最重要的:我害怕。我怕痛,怕捱打,也怕失去自由。」但你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害怕」的人會冒着生命危險,去探訪當時仍被軟禁在家中的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
「那天(2011年10月14日)我在青島海洋大學有一場演講,」慕容憶起探訪經過仍顯激動,「恰好那天王小山他們也在青島。我們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要不要去看陳光誠?於是第二天就去了。」探訪的結果,果然後外界傳言的一樣。剛到村口就被人攔住,然後被打,有的衣服被撕破,有的肚子被打兩拳,有的捱了一記偏踹……而慕容也被猛摔在地。經過一番亂戰,最後,眾人被搶推上一輛公車,然後在不明身分人士的監視下離開臨沂。
那是2011年10月。事後有位前輩問慕容:「你是一個作家,做這種事有意義嗎?」慕容當時回答:「有,為了光,為了時間。」但如果今年5月再有人問慕容這個問題,他仍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有。」因為陳光誠正是在無數人的關注與關心下,才能逃出師古村,投奔自由世界。
出書成「太監」
慕容上一本重量級的書,叫《中國,少了一味藥》(下稱《一味藥》),是他親身潛入安徽傳銷團伙23天而寫成的紀實文學。但費盡千辛萬苦寫成的書,在出版時卻遭遇了重重審查。而且早在出版前,《一味藥》已經在毛澤東親筆題詞的《人民文學》雜誌上刊登並獲獎,但仍舊遭到諸多無厘頭的刪改。「比如,」慕容數起來,「我說傳銷之所以在中國如此氾濫,原因是在我們的制度和文化之中。『制度和文化』不讓提,我只能改成『在我們的空氣和土壤之中』。又比如我有個比喻叫『帝國主義的隱形戰機』,編輯說『帝國主義』不能提,『隱形戰機』也不能提,因為涉及軍事。」還有,讚美Thomas Penn的名作《Common Sense》不行,因為不能說太多美國的好話;「南中國」這個提法不行,因為有分裂國家之嫌;引用國家領導人的話不行……太多的刪改讓慕容感到自己簡直成了「太監」。
慕容雪村撐冉雲飛
隨着年紀增長,慕容漸漸有了「中年人對社會的責任」,加上一些觸碰慕容底線的事頻頻發生,讓他開始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私、冷漠、孤僻」。他說出自己的不滿,控訴不公。另一件促使他開口的事,是去年好友冉雲飛的入獄。
冉雲飛是四川作家,長期關注維權,在網上有較高知名度。2011年2月24日,四川警方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對冉雲飛實施刑拘。冉的家人為營救冉奔走呼告。作為冉的好友,慕容雪村終於忍不住了。他開始在自己的微博上,向100多萬粉絲發聲,希望網民關注冉雲飛案。雖然微博屢屢被刪,但讓更多人知道了這件事。4個多月後,冉雲飛案被成都中級人民法院以證據不足退回。
慕容說他當時沒有多想,心中只默念一句話:「要是我現在不說話,等冉雲飛出來,我該怎麼面對他?」慕容承認自己是個講朋友義氣的人,因這是底線。
凡事必有代價,現在慕容的微博經常被刪。前不久,他的另一位朋友「作業本」的微博,疑似因為發了一張與六四有關的圖,帳號被注銷,200多萬粉絲苦苦哀求恢復無果。但願慕容不會遭遇同樣的「貴賓級待遇」。
在不正常社會做正常人
慕容很喜歡香港,常常來。每次來,他都要去書店搬一大堆書回家。因為很多書只有在香港才能買到,尤其是關於「文革」和六四的。對慕容來說,香港就是一扇了解世界的窗口。談起數十年來香港持續不斷關注內地,直至今日還明亮的維園燭光等等,都能從慕容的眼中看出感激與動容之情。
慕容認為把香港稱作「文化沙漠」是非常有失公允的,因為無論從音樂、電視、類型文學等方面,香港都引領整個華文世界。
慕容久仰香港書展大名,但從未親身參加過。今次有機會作為演講嘉賓受邀前來,慕容準備了一個好題目:在不正常的社會中怎樣做個正常人。他要給大家講講所謂的體制內的人的故事,告訴大家怎樣身在體制內卻保持獨立之人格。他要借香港這個自由的舞台,講話給內地人聽。而慕容本人,則是個徹頭徹尾的體制外的人。曾經有人欲邀他入作協,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慕容目前正在寫的,有電影劇本和小說。電影劇本名叫《拉薩沒有Tiffany》主題是旅行和愛情。而小說《騙子世家》的創作,給慕容帶來很大煩惱。這部小說已經寫了約16萬字。慕容的寫作速度不快,每天至多2000字,所以小說寫了好幾年。但即將結尾時,他心中卻突然出現小說的另一個更好版本。他很糾結,究竟是否應該推翻重寫呢?大概只有認真的作家才會有這種痛苦。
曾有報道說,慕容在成為職業作家以前是個開奔馳上下班的外企白領。所以,慕容覺得成為作家的最大變化是讓他成了窮人。他至今沒有買房,每隔一段時間就換個城市居住、寫作,像個文藝青年。值得慶幸的是,中國少了一個高級白領,卻多了一個優秀作家。
受訪者簡介:慕容雪村,東北人,內地知名作家,曾參與眾多維權事件,如二○一一年前往山東臨沂探望陳光誠等。著有《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等。
延伸閱讀
慕容雪村 - 沒有一條路是清白的
慕容雪村 - 在所謂大國崛起的某些瞬間
編按:香港書展今天閉幕,不少內地和台灣作家來港,為香港民主自由而發聲,包括白先勇、資中筠等,都讓今屆書展帶來驚喜。內地作家慕容雪村,同是今屆香展名家之一,在訪港期間接受本版訪問,談談早前他探望陳光誠的經歷,並分享最近他關注的維權事件。
去年,在由廣州《南方都市報》等機構舉辦的「網絡奧斯卡.10年致敬」中,東北作家慕容雪村(下稱慕容)憑藉代表作《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下稱《成都》)獲得「10年網絡文學」大獎。也就是說,中國網絡文學頭10年,如果只讀一本書的話,恐怕當推《成都》。說實話,《成都》當之無愧。據慕容本人說,自出版以來《成都》的銷量已經超過100萬冊。對一本書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但是,近兩年人們記住慕容的名字,不僅因為他的小說,還因為他參與多次公民行動。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去年和好友作家王小山、張恩超等人,勇闖臨沂師古村探訪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
冒死探望陳光誠
在中大附近見到1974年出生的慕容時,他正在打一個奇怪的電話。頭天方從英國參加完文化節Hay Festival抵港的慕容,作了名為「大國崛起的十二個瞬間」的演講。他說,從收到邀請到結束活動,與他聯絡的都是英國文化協會(British Council)。但一家內地文化公司剛剛打電話來,說實際上出資讓慕容去英國的是他們,英國文化協會只是協辦,因此要求慕容配合再做一些活動,真假莫辨。慕容說:「早知道出錢的是他們,我就不去英國了。」但他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奇怪的事──生活在一個比小說還精彩的國家,發生什麼都不會令人驚訝。
慕容之所以要取「慕容雪村」這個筆名,據他自己說是化自一句古詩:「江南慕君容,相隨到雪村。」在過去的訪談中,慕容曾這樣形容自己:「以下是我的重要缺點:自私、冷漠、孤僻、對世界缺乏愛心。還有一個更壞的:我為我的缺點感到自豪。」在一篇文章中,他也坦白過自己的「小算盤」:「我不想自己的書被禁;不想當敏感詞;我計劃去幾個國家演講,不想節外生枝;還有最重要的:我害怕。我怕痛,怕捱打,也怕失去自由。」但你怎麼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害怕」的人會冒着生命危險,去探訪當時仍被軟禁在家中的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
「那天(2011年10月14日)我在青島海洋大學有一場演講,」慕容憶起探訪經過仍顯激動,「恰好那天王小山他們也在青島。我們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要不要去看陳光誠?於是第二天就去了。」探訪的結果,果然後外界傳言的一樣。剛到村口就被人攔住,然後被打,有的衣服被撕破,有的肚子被打兩拳,有的捱了一記偏踹……而慕容也被猛摔在地。經過一番亂戰,最後,眾人被搶推上一輛公車,然後在不明身分人士的監視下離開臨沂。
那是2011年10月。事後有位前輩問慕容:「你是一個作家,做這種事有意義嗎?」慕容當時回答:「有,為了光,為了時間。」但如果今年5月再有人問慕容這個問題,他仍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有。」因為陳光誠正是在無數人的關注與關心下,才能逃出師古村,投奔自由世界。
出書成「太監」
慕容上一本重量級的書,叫《中國,少了一味藥》(下稱《一味藥》),是他親身潛入安徽傳銷團伙23天而寫成的紀實文學。但費盡千辛萬苦寫成的書,在出版時卻遭遇了重重審查。而且早在出版前,《一味藥》已經在毛澤東親筆題詞的《人民文學》雜誌上刊登並獲獎,但仍舊遭到諸多無厘頭的刪改。「比如,」慕容數起來,「我說傳銷之所以在中國如此氾濫,原因是在我們的制度和文化之中。『制度和文化』不讓提,我只能改成『在我們的空氣和土壤之中』。又比如我有個比喻叫『帝國主義的隱形戰機』,編輯說『帝國主義』不能提,『隱形戰機』也不能提,因為涉及軍事。」還有,讚美Thomas Penn的名作《Common Sense》不行,因為不能說太多美國的好話;「南中國」這個提法不行,因為有分裂國家之嫌;引用國家領導人的話不行……太多的刪改讓慕容感到自己簡直成了「太監」。
慕容雪村撐冉雲飛
隨着年紀增長,慕容漸漸有了「中年人對社會的責任」,加上一些觸碰慕容底線的事頻頻發生,讓他開始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私、冷漠、孤僻」。他說出自己的不滿,控訴不公。另一件促使他開口的事,是去年好友冉雲飛的入獄。
冉雲飛是四川作家,長期關注維權,在網上有較高知名度。2011年2月24日,四川警方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對冉雲飛實施刑拘。冉的家人為營救冉奔走呼告。作為冉的好友,慕容雪村終於忍不住了。他開始在自己的微博上,向100多萬粉絲發聲,希望網民關注冉雲飛案。雖然微博屢屢被刪,但讓更多人知道了這件事。4個多月後,冉雲飛案被成都中級人民法院以證據不足退回。
慕容說他當時沒有多想,心中只默念一句話:「要是我現在不說話,等冉雲飛出來,我該怎麼面對他?」慕容承認自己是個講朋友義氣的人,因這是底線。
凡事必有代價,現在慕容的微博經常被刪。前不久,他的另一位朋友「作業本」的微博,疑似因為發了一張與六四有關的圖,帳號被注銷,200多萬粉絲苦苦哀求恢復無果。但願慕容不會遭遇同樣的「貴賓級待遇」。
在不正常社會做正常人
慕容很喜歡香港,常常來。每次來,他都要去書店搬一大堆書回家。因為很多書只有在香港才能買到,尤其是關於「文革」和六四的。對慕容來說,香港就是一扇了解世界的窗口。談起數十年來香港持續不斷關注內地,直至今日還明亮的維園燭光等等,都能從慕容的眼中看出感激與動容之情。
慕容認為把香港稱作「文化沙漠」是非常有失公允的,因為無論從音樂、電視、類型文學等方面,香港都引領整個華文世界。
慕容久仰香港書展大名,但從未親身參加過。今次有機會作為演講嘉賓受邀前來,慕容準備了一個好題目:在不正常的社會中怎樣做個正常人。他要給大家講講所謂的體制內的人的故事,告訴大家怎樣身在體制內卻保持獨立之人格。他要借香港這個自由的舞台,講話給內地人聽。而慕容本人,則是個徹頭徹尾的體制外的人。曾經有人欲邀他入作協,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慕容目前正在寫的,有電影劇本和小說。電影劇本名叫《拉薩沒有Tiffany》主題是旅行和愛情。而小說《騙子世家》的創作,給慕容帶來很大煩惱。這部小說已經寫了約16萬字。慕容的寫作速度不快,每天至多2000字,所以小說寫了好幾年。但即將結尾時,他心中卻突然出現小說的另一個更好版本。他很糾結,究竟是否應該推翻重寫呢?大概只有認真的作家才會有這種痛苦。
曾有報道說,慕容在成為職業作家以前是個開奔馳上下班的外企白領。所以,慕容覺得成為作家的最大變化是讓他成了窮人。他至今沒有買房,每隔一段時間就換個城市居住、寫作,像個文藝青年。值得慶幸的是,中國少了一個高級白領,卻多了一個優秀作家。
受訪者簡介:慕容雪村,東北人,內地知名作家,曾參與眾多維權事件,如二○一一年前往山東臨沂探望陳光誠等。著有《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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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傑 - 他不要的塞給你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7月24日
記者一調查,原來特區政府班子高官,大多數的子女,不是送去英美讀寄宿中學,就是香港的國際學校和教會中學。「國民教育」還如何推行下去?特區政府喪失了起碼的道德基礎。
中國的領袖毛澤東,為什麼五六十年代在中共和人民之間有威信?其中一個原因,是毛澤東一九五○年發動韓戰,派軍隊進朝鮮半島打美國,把自己的兒子毛岸英也送上戰場,而且讓美國的飛機炸死。
毛澤東反美,當年,同不同意他老人家是一回事,但毛主席至少言行一致,心口如一。他發動反美戰爭,把自己的兒子也送上戰場。兒子戰死了,大家很感動,覺得毛主席在這個骨節眼上,絕不虛假。
因毛澤東的作風感召,六十年代,香港的愛國左派機構領導人,心口如一,言行一致,也把自己的兒子送去中國大陸讀書。新晚報總編輯羅孚,大兒子羅海星去廣州讀書,二三四子,都在香港培僑中學。愛國小說家嚴慶澍老先生,也就是反蔣小說「金陵春夢」的作者唐人,其公子嚴浩,也就是今日的大導演,幾兄弟全是讀香島。長城電影公司明星石慧、傅奇,在六十年代,一對子女也送去大陸。
那時候,在愛國左派單位,身為領導人,滿口毛澤東思想和世界革命,子女不送大陸,或者培僑香島,自己也不好意思。今天的特區政府高官,「十一」站在金紫荊廣場看升旗,嘴巴還唸唸有詞唱國歌,向香港人推行「國民教育」,他們自己把子女藏起來,腳底抹油,「國民教育」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幫王八蛋,真他媽的不要臉唷。
奧巴馬的兒子不會送去北韓和古巴讀書,布殊的女兒也不會去北京的景山中學,然後升清華,身為領袖,不可以虛假得如此低級而下流。特府的「國民教育」叫香港學生欣賞毛澤東的書法,他們自己為甚麼不學點毛主席的風骨?提起在英國劍僑的子女,還笑得像初戀少女般甜喲,呸,他們不要的「國民教育」,要你啃,你要了,你不是白痴,是什麼呀?
維權作家:內地人被洗腦不自覺
2012年7月24日
【明報專訊】內地維權作家慕容雪村昨應邀為香港書展演講,狠批內地愛國教育猶如洗腦,只為向學生灌輸黨性。適逢香港近日掀起國民教育爭議,有台下觀眾問慕容雪村對香港國民教育的看法,他直言﹕「在香港,每個人都明白國民教育有問題,但內地不同,他們沒有自覺,更為危險。」
慕容雪村形容內地的愛國教育與洗腦無異,「是奴性教育」,令人失去「誠實」的基本美德,「甚至不惜為謊言辯護」。內地愛國教育強調個人應服膺於國家利益,但慕容雪村批評,所謂的「國家利益」根本就是黨派或少數人的利益,不值一哂。他不忘拿早前侮辱港人為狗的北大教授孔慶東的「名言」來開玩笑:「如果它要你(為國家)捱苦、犧牲,就學孔慶東的話,回它一句『滾你媽的』吧!」他強調,先要讓國民有自由,然後再談要求國民奉獻。
他又指出,所謂的愛國教育導致內地憤青冒起,其非理性的仇恨十分可怕。他以一些憤青「慶賀」日本3‧11大地震的照片為例,「常說家長要令孩子遠離毒品,愛國教育也一樣,那就像毒品一樣,它總是鼓吹仇恨,非常危險」。
明報記者
記者一調查,原來特區政府班子高官,大多數的子女,不是送去英美讀寄宿中學,就是香港的國際學校和教會中學。「國民教育」還如何推行下去?特區政府喪失了起碼的道德基礎。
中國的領袖毛澤東,為什麼五六十年代在中共和人民之間有威信?其中一個原因,是毛澤東一九五○年發動韓戰,派軍隊進朝鮮半島打美國,把自己的兒子毛岸英也送上戰場,而且讓美國的飛機炸死。
毛澤東反美,當年,同不同意他老人家是一回事,但毛主席至少言行一致,心口如一。他發動反美戰爭,把自己的兒子也送上戰場。兒子戰死了,大家很感動,覺得毛主席在這個骨節眼上,絕不虛假。
因毛澤東的作風感召,六十年代,香港的愛國左派機構領導人,心口如一,言行一致,也把自己的兒子送去中國大陸讀書。新晚報總編輯羅孚,大兒子羅海星去廣州讀書,二三四子,都在香港培僑中學。愛國小說家嚴慶澍老先生,也就是反蔣小說「金陵春夢」的作者唐人,其公子嚴浩,也就是今日的大導演,幾兄弟全是讀香島。長城電影公司明星石慧、傅奇,在六十年代,一對子女也送去大陸。
那時候,在愛國左派單位,身為領導人,滿口毛澤東思想和世界革命,子女不送大陸,或者培僑香島,自己也不好意思。今天的特區政府高官,「十一」站在金紫荊廣場看升旗,嘴巴還唸唸有詞唱國歌,向香港人推行「國民教育」,他們自己把子女藏起來,腳底抹油,「國民教育」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幫王八蛋,真他媽的不要臉唷。
奧巴馬的兒子不會送去北韓和古巴讀書,布殊的女兒也不會去北京的景山中學,然後升清華,身為領袖,不可以虛假得如此低級而下流。特府的「國民教育」叫香港學生欣賞毛澤東的書法,他們自己為甚麼不學點毛主席的風骨?提起在英國劍僑的子女,還笑得像初戀少女般甜喲,呸,他們不要的「國民教育」,要你啃,你要了,你不是白痴,是什麼呀?
維權作家:內地人被洗腦不自覺
2012年7月24日
【明報專訊】內地維權作家慕容雪村昨應邀為香港書展演講,狠批內地愛國教育猶如洗腦,只為向學生灌輸黨性。適逢香港近日掀起國民教育爭議,有台下觀眾問慕容雪村對香港國民教育的看法,他直言﹕「在香港,每個人都明白國民教育有問題,但內地不同,他們沒有自覺,更為危險。」
慕容雪村形容內地的愛國教育與洗腦無異,「是奴性教育」,令人失去「誠實」的基本美德,「甚至不惜為謊言辯護」。內地愛國教育強調個人應服膺於國家利益,但慕容雪村批評,所謂的「國家利益」根本就是黨派或少數人的利益,不值一哂。他不忘拿早前侮辱港人為狗的北大教授孔慶東的「名言」來開玩笑:「如果它要你(為國家)捱苦、犧牲,就學孔慶東的話,回它一句『滾你媽的』吧!」他強調,先要讓國民有自由,然後再談要求國民奉獻。
他又指出,所謂的愛國教育導致內地憤青冒起,其非理性的仇恨十分可怕。他以一些憤青「慶賀」日本3‧11大地震的照片為例,「常說家長要令孩子遠離毒品,愛國教育也一樣,那就像毒品一樣,它總是鼓吹仇恨,非常危險」。
明報記者
2012年7月22日 星期日
慕容雪村 - 沒有一條路是清白的
2012年5月8日
Vic:這篇好文章,是在台灣網友的部落格上看到的,英文版刊於紐約時報。此文乃了解「國情」的好材料,讀之令人感慨。在這樣的國度,不但「沒有一條路是清白的」,也沒有一個人是清白的;只是真相太殘酷,大家於是自欺欺人。
文中說:「如果腐敗不可避免,人們就會強迫自己去習慣它、適應它,甚至為它辯護。」日前中共的《環球時報》就發表社論,呼籲民眾允許中國「適度腐敗」。中共喉舌無恥不足為奇,更可悲的現實可能如文中所言:大多數中國人,「既受著腐敗的損害,同時又熱切地盼望加入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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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天,在四川德陽的一家小旅館中,我遇到了一位趙先生,他的箱子很破,衣服很舊,一臉愁苦的表情。剛攀談幾句,他就問我認不認識當官的,能不能幫他搞到工程。我那時剛剛大學畢業,在一家國營公司擔任低級法律事務專員,從來沒接觸過什麼工程。趙先生大概是走投無路了,所以才會求助於我這樣一個無權無勢的陌生人。他說的工程就是當時的城市道路建設,在中國,這種工程極少有真正的招投標,大多通過關係和賄賂取得,然後層層分包下去。趙先生是這長長的利益鏈條的最後一環——真正的建設者。按他的說法,什麼樣的工程都可以接,再高的價格都可以承受,反正價格越高,他用的材料就越便宜,最後總能賺到錢。為了鼓舞我的熱情,他開出了一個天價:只要能幫他搞到工程,他就給我每公里10萬元的回扣。我沒這個能力,也不太相信他的大方,甚至把他當成了騙子。後來漸漸明白,這種事十分平常,甚至可以稱之為「中國規則」。趙先生也不是騙子,只是一個沒關係、沒門路的小承包商,像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既受著腐敗的損害,同時又熱切地盼望加入腐敗。交談結束的時候,趙先生用一句話概括他的發現:在中國,沒有一條路是清白的,都吃了回扣。
走在這寬廣而污濁的道路上,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要接觸骯髒之物。在當下中國,腐敗不僅是不言而喻的制度,它甚至成了法律和信仰。它無所不在,你不去找它,它就會來找你;你躲到天邊,它就會追到天邊。每一個領域、每一個行業都能看見這只骯髒的手:記者寫稿要收車馬費,教授參加論文答辯要收指導費,醫生做手術要收紅包,連愛心捐款、寺廟的香火錢都有人貪污。幾乎沒有人可以清白脫身,再正直的人也必須學會邪惡地生存。有位檢察官朋友曾這樣描述他的困境:領導在裏面抱個小姐,我抱不抱?不抱,還想不想混了?
1997年秋天,我所在的公司發生了一起攜款潛逃案,我和我的上司陪兩位員警去江西景德鎮調查,按照中國慣例,他們的一切花銷都由我的公司承擔。一天晚飯後,一位員警提議去夜總會消遣一會兒,這是文雅的說法,實質就是嫖娼。我的上司答應得不夠爽快,那位員警大為憤怒,他喃喃不絕地咒駡了幾十分鐘,在酒店的床上跳來跳去,大聲指責我的上司「不夠意思」,他說:「我為難你了嗎?我跟你要錢了嗎?看你那小氣樣兒!」我和我的上司無言以對,但在心裏,我們能夠理解這位員警的委屈,相信大多數中國人也能夠理解,那就是中國警民合作的規則:如果員警肯幫我做事,我就有責任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儘量讓他開心。「收額外的錢,做該做的事」已經不能叫作腐敗,而是理所應當。那位傷心的員警連錢都沒要,只不過想去夜總會「消遣一會兒」,按情理說,已是過份的清廉。
如果腐敗不可避免,人們就會強迫自己去習慣它、適應它,甚至為它辯護。20年前,當我聽說有官員貪污幾千萬,就會感覺極度震驚,心裏想:怎麼可以這樣?10年前,聽說有人貪污幾億,我依然震驚:怎麼可以這樣?但現在,即使面對更龐大的數字、更離奇的情節,我都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驚訝。從震驚到習慣到麻木,這就是大多數中國人對腐敗的態度。人們只痛恨過度的腐敗,卻把適度的腐敗視為天經地義之事,如果有哪個官員很少收錢,甚至不收錢,那就會被當成是「青天大老爺」。〔Vic:唉,真的有適度的腐敗這種事嗎?〕有一件事可以說明中國人對腐敗的容忍程度:2010年,廣西有位煙草專賣局長因收受錢物近80萬元被捕,事發之後,中國年輕的意見領袖韓寒在網上發起調查,有近21萬人參與投票,其中超過96%的人認為這位局長「是個好幹部,應該繼續留任」。
2001年,我在廣州的一家公司任職,新年前的某一天,有兩位工商局的官員上門拜訪,一是感謝我們一年來的支援,二是徵詢我們的意見和建議。我的老闆是一位聰明人,知道其中規則,吩咐我準備了兩個信封,一個2000元,送給那位科長;另一個1000元,送給科長的隨從。我們陪兩位官員喝了茶,談了些工作上的事,相見甚歡。把他們送走之後,我的老闆告訴我,這樣的事她已經做過很多次,在她看來,這3000元不能算行賄,只能算「一點心意」,用個中國式的術語,那叫「正常的人際交往」。
2003年,我開始申請我人生的第一本護照,按照程式,我先要向居委會申請一份證明,證明我既不是法輪功學員,也沒有參加1989年的學生運動,否則就沒有資格申請護照。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午後,我在一間低矮簡陋的辦公室前等了兩個小時,終於見到了那位公務繁忙的居委會主任,他姓黃,大概是中國級別最低的官員,可依然像大多數中國官員一樣嚴肅且難以接近。他問我:你怎麼證明自己沒練過法輪功?怎麼證明自己沒參加過學潮?我跟他解釋:1989年我只有14歲,根本不可能參加學運,我也從來沒接觸過法輪功,而且,一個人很難證明自己沒做過什麼,只能由別人來證明他做過什麼。黃主任不為所動,堅持要我先證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不能證明,那我就是個可疑分子,不配擁有護照。還有一個理由是,萬一我出國後做了什麼不利於國家的事,他要跟著負責任,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幫我出具證明。談到最後,我屈服了,按照中國規則給他買了一條中華煙,大約值400多元。黃主任收下這條煙,開始不那麼堅持他的原則了,用5分鐘的時間寫完了證明,並且鄭重其事地蓋上了代表權威與責任的大印。我對他說謝謝,他回答:不客氣,應該的。但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應該」到底指什麼,應該為我開證明,還是應該收我的賄賂?
這些都是久遠而且微小的往事,不足以代表中國的腐敗現狀。從那之後,我聽過、見過許多更骯髒、更恐怖的事:一個村長可以貪污幾億,一位省長可以貪污幾十億,一個女人僅憑出賣肉體就可以當上高官,一個律師會向法官獻上未開苞的處女……但正如前文所講,我不會再感覺震驚,這是骯髒的河流,如果在其中生活太久,就會把骯髒當成生活本身。
在我很天真的時候,曾以為中國的高層是真心反腐,只是他們的下屬執行不力。後來,當我看到貪官的家產越來越驚人,看到各級官員都反對申報財產,看到媒體報導貪腐案件時的種種限制,我終於明白,這個國家沒有人真心反腐。這個政權需要腐敗,甚至鼓勵腐敗,腐敗就是它天然的潤滑劑,一日無腐敗,則一日不得運轉。它相信「水至清則無魚」的古老格言,卻不明白,有一種水本是喝的,不可以拿來養魚。
2009年夏天,重慶市公安局通過朋友向我發出邀請,說我對中國司法腐敗的描寫「淋漓盡致」,希望我能去重慶再寫一本,我揣測其用意,大概是想宣傳他們「打黑」的重要意義,反腐敗的堅定決心。但我還是拒絕了,因為我已經明白:如果沒有良好的制度做保障,腐敗將不可避免,「反腐敗」的口號叫得再響,也只不過是戲臺上的表演。
權力的腐敗曾是全人類的難題,但在今天,大多數國家已經找到解決問題的答案。當我們研究中國的腐敗原因,需要誠實回答兩個問題:中國的權力在哪裡?在北京。誰來監督?北京來監督。這就是腐敗的根本原因,正如阿克頓勳爵所言:權力產生腐敗,絕對的權力產生絕對的腐敗。
2012年6月19日 星期二
慕容雪村 - 在所謂大國崛起的某些瞬間
世紀.Behind
the Power:讓我告訴你:在所謂大國崛起的某些瞬間
明報 2012年6月19日
提起中國,人們會想到萬里長城,想到豆腐、功夫和孔夫子,也有人會想到北京和上海的摩天大樓,想到2008年那次難忘的奧運會,正是在那之後,中國開始進入大國崛起時代,人們開始相信,中國已經告別了屈辱和悲慘的年代,實現了真正的富強,不僅有強大的軍隊,還有幾萬億的外匯儲備,中國即將成為世界的中心。這些話或許是事實,但今天,我要告訴你另外一些故事,它們不足以代表整個中國,但它們都曾是中國的一部分。像大多數熱點事件一樣,人們談論過、興奮過,轉眼就丟在腦後。大國崛起讓許多中國人患上健忘症。但今天,我要重新談起這些故事,希望人們能夠知道,在大國崛起的同時,一些中國人正過着怎樣的生活。
慕容雪村:東北人,內地知名作家,曾參與眾多維權事件,如二○一一年前往山東臨沂探望陳光誠等。二○一二年受邀在Hay
Festival作題為「大國崛起的十二個瞬間」的專題演講。
錢明奇曾求助於作者
2011年5月26日上午9點,錢明奇把一輛銀白色的微型麵包車停在江西省撫州市檢察院樓前,負責警衛的保安告訴他這裏不能停車,錢明奇說他出去吃碗泡粉,很快就會開走。那輛車的品牌叫「長安」,意思是長久的安全,但僅僅半小時之後,車裏發生了爆炸,同時爆炸的還有另外兩輛車,車的主人錢明奇當場死亡。
錢明奇1959年出生於北京,那是中國歷史上最為飢餓的年代,新生兒的出生率和存活率都很低,從這個意義上說,錢明奇有個幸運的人生起點。在52年的人生中,他不算富人,可也算不上貧窮,他比大多數中國人都過得好,到2000年,他已經有了一棟5層樓的房子,樓內有許多房間,總面積約700平方米。這棟房子是錢明奇一生的心血,他耗盡了所有積蓄,大約50萬元,此外他借了一些錢。他一定希望可以在這房中住上很多年,因為他說過,要修就修一座能抗地震的。
兩年後,政府決定修一條高速公路,按照規劃,錢明奇的房子就在這條路上。這條路是「國家重點建設專案」,在大國崛起時代,它的意思就是:沒什麽可以阻擋它,即使是耗盡一生積蓄、剛落成不久的房子。
房子被拆拒接受政府低額補償
按照當時的市場價,錢明奇的房子大約值200萬元,但政府另有一套評估系統,只肯補償他25萬元。錢明奇不肯接受這樣的方案,他懇求過,抗爭過,也曾跟拆遷隊發生過激烈的衝突,不過,正像大國崛起時代的許多房子一樣,不管房主人辦過多少證件,還是阻擋不了它被拆除的命運。
2005年,京福高速公路建成通車,這是中國最好的公路之一,全長2540公里,連接北京和東南富庶地區,每天輸送大量的物資和器材,對中國的經濟有着深遠的影響。道路通車時,政府舉辦了一個盛大的儀式,人們歡呼喝彩,那時錢明奇正在往北京的火車上,他已經從一名殷實的小商人變成了一個堅定的訪民。
錢明奇並不是激烈的人,他嘗試過一切他能想到的法律程式,為此他還專門自學了法律。他曾試圖與政府洽談,失敗;申請行政覆議,失敗;起訴至法院,失敗;上訴,還是失敗。在2007年,他曾和其他拆遷戶一起檢舉當地官員,認為他們在拆遷安置中貪污了本應屬於自己的錢,結果:又一次失敗。在近10年的時間中,他一次次從江西前往北京,希望最高級的政府能夠解決他的問題,這依然是合法的程式,中國人稱之為申訴或信訪,當然,結果只可能是一連串的、無休無止的失敗。
自學法律起訴失敗始上訪
2006年,錢明奇開始在互聯網上講述他的遭遇,但回應寥寥。進入微博時代之後,他在多個網站註冊了多個帳號。在騰訊,他曾向50多人發過求助資訊,無人回應;在新浪,他曾向200多人求助,無人回應,其中就包括我本人。在錢明奇死後,我才發現他曾經給我發過私信,請求我轉發他的遭遇,我沒做任何事。我曾經為自己找過各種理由,但今天,我要坦白地承認,我之所以不回應,完全是因為我的自私和冷漠。錢明奇之死,固然是死於他自己的處境,也是死於整個社會的麻木不仁,其中就有我自己。
2011年春節,錢明奇在門上貼了一副對聯:新年好,新年好不了;冤難伸,有冤不伸了。至此他已經完全絕望,並且做好了死的準備。他開始在網上發出明顯的信號,說自己要採取行動,常常談到死亡。他要人們關注江西將要發生的「爆炸性」新聞,說自己準備帶幾個敵人去天堂,他多次聲稱要炸毁政府大樓,但沒有人相信他。就在爆炸前不久,他在網上發布資訊,留了自己的號碼,說自己死後要捐獻全部器官,不過只捐給貧困家庭的孩子。這願望未能實現,爆炸後不久,他的遺體就被火化,埋入地底。
屢聲稱炸毁政府大樓沒人相信
2011年5月26日9點,錢明奇決定與這個世界告別,他把炸藥裝進3輛廉價汽車,然後按下啓爆器。在這之前,他對朋友說,要給政府送一份禮物。事實上,政府並沒收到這份禮物,錢明奇的死亡沒能把它從大國崛起的夢中喚醒,它只是加強了警衛和安檢,全中國的訪民依然走在艱難的路上。錢明奇的禮物更多送給了那些比他更不幸的人,其中有兩名保安,何海根和徐應福,他們與錢明奇同時死亡,他們都曾有完整的家庭和完整的生活,何的兒子在讀小學,徐的兒子在讀大學。他們都是窮人,出身貧寒,收入微薄,做着不起眼的工作,拿着不足千元的薪水,在大國崛起時代,他們無論是死是活,都不會有太多人關心。
徐武飛越瘋人院
2011年4月19日凌晨兩點,徐武用木棍和牀單絞彎窗上的鐵柵欄,鑽出了武鋼第二醫院精神病科的大樓,外面是一個生滿雜草的院子,時當深夜,警衛已經熟睡,他輕輕推開鐵門,一步步走回闊別已久的正常世界。這不是他第一次出逃。2007年3月底,他利用無意中撿到的鋸條和8個夜晚的秘密工作,鋸斷了幾根窗櫺,逃出了這座戒備森嚴的醫院。但僅僅一個月之後就被警察抓獲,重又投進這座由水泥、鐵門和鐵柵欄組成的建築,此後近4年,他一直被關押在這陰暗堅固的堡壘之中,吃着難以下咽的食物,定時服用那些效用不明的藥片,有時還會被電擊和毆打。
徐武1968年出生,家庭成分是工人,如果中國的政治教材沒說錯,他就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之一。21歲那年,他從技術學校畢業,成了武漢鋼鐵集團公司的一名職工,按官方報道,徐武不算一名好員工,他曾曠工,也曾違反勞動紀律。但徐武不承認這一說法,他說自己的缺點只是「認真」。這就是徐武被長期關押在精神病院的原因,不過並不奇怪,在大國崛起時代,在權利被普遍忽視的地方,過分關注自己的權利常常會被認為是一種病。
控大企業扣工資多次被打
從2003年到2006年,徐武和武鋼打過十幾場官司,原因是他認為後者剋扣了他的工資。徐武的對手是一個超級商業王國。武漢鋼鐵公司是世界第四大鋼鐵企業,在全球500強中排名第340位,其總部佔地超過21平方公里,有數十萬名員工、數千億資產,以及數不清的子、分公司,它擁有自己的學校、醫院和警察機構,它的管理者享受政府官員待遇,或者本來就是政府官員。在大國崛起時代,這樣龐大的企業可以讓一些人很幸福,也可以讓一些人很不幸福,徐武就屬於後者。徐武開始品嘗中國當代生活最辛辣的部分,他開始遭受傷害,多次被打至流血住院,多次被侮辱、被囚禁。每次被傷害之後,徐武都試圖反抗,而每次反抗之後,都是更嚴重的傷害,最後,他只能逃離武漢。
2006年12月16日,徐武在北京大學門口被幾個警察逮捕。官方的說法是徐武揚言要在天安門廣場發動爆炸,而且還在他的背包中發現了炸藥配方、電工刀和用於製造炸藥的材料。但徐武否認這一切,他說自己只是到北京尋求法律援助。12月31日,武漢街頭一派盛世氣象,市民身著盛裝,笑逐顏開地準備迎接新年。就在那一天,徐武被押進了那棟被鋼筋鐵柵環繞的大樓,開始了長達1571天的治療生涯,他換上了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側臥在狹小的牀上,就像一隻被火車輾過的盛世斑馬。
整整5個月之後,徐武穿著一身破舊骯髒的衣服走進天安門廣場。那是他第一次出逃。在此前的一個多月,他住在北京的橋洞中,靠撿飲料罐和塑膠瓶為生,他曾經向許多政府機構求助,但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那天是5月1日,另一個盛大的節日,天安門廣場上有來自中國各地的遊客,徐武找了一處稍微空曠的所在,在晴朗的天空下點亮了一支蠟燭。徐武的蠟燭是一個謎語,謎底很難猜到,當他在天安門廣場舉起這支點亮的蠟燭,他想告訴人們:此刻,1200公里外的武漢正處於暗無天日的黑夜之中。
囚精神病院醫生鑑定抑鬱
2011年4月19日凌晨兩點,徐武再次逃出精神病院,他跟朋友借了2000元,坐火車來到中國南方的大城市廣州,在一家專業精神病院中做了鑑定,結果未顯示徐武患有精神病,只是「情緒抑鬱,自我評價稍低」。接着徐武向新聞媒體求助,在一家電視台講述過自己的經歷之後,4月27日,就在電視台的院內被7名身穿便衣的男人強行押走,其中6人身分不明,另外一人自稱姓周,但後來查明,他並不姓周,真實身分是武鋼的一名保衛幹部。
徐武事件引起了廣泛關注,記者們走訪了他的家人和鄰居,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徐武精神正常。徐武曾要求在湖北之外的地方進行精神鑑定,不過最終的鑑定報告還是湖北方面出具的,這份鑑定顯示徐武確實患有偏執精神障礙,「建議住院治療」。他的父母沒有聽從建議,他們把兒子接回了家。在這份鑑定報告之後,媒體不再關心徐武的消息,正如你們所知,需要報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們忙不過來。
回家後被監視軟禁
回家並不代表自由。照徐武的說法,他依然活在重重障礙之中。2011年8月,他從家中逃出,但很快被監視他的人押回。12月,他再次來到北京,在那裏生活了43天,每天上網求助,大多數時候都在講自己的遭遇,也常常關心別人,但幾乎無人回應,很明顯,他的事情已經「熱」過了,不可能再次熱起來。43天之後,他再次被押回武漢。此刻他正在家中學習法律。我問他是否準備考律師,他說他對考試沒有信心,只打算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作為中國人,我毫無疑問地希望自己的國家富強。這富強絕不僅僅是政府之富,更意味着公民的平安、幸福和健康;絕不僅僅是物質之富,更是思想、文化和藝術上的繁榮;除了錢,它還應擁有文明;除了槍,它還應心懷慈悲。當它崛起時,人們可以自由地說話,而不是被扼住喉嚨;不幸的人會得到救濟,而不是被推進深淵;勤勞的人會得到獎賞,而不是被無休止的盤剝;它的崛起應是13億人的福音,而不只是幾個家族的專利;它的崛起應惠及真正的建設者,而不只是讓官員中飽私囊;它的崛起應該讓權力受到約束,正義得以伸張,文明得以弘揚,而不是讓錢明奇、徐武和更多的人身陷苦難。我可以為它的崛起歡呼,但絕不願意看到它崛起於我的屍骨之上。
文/慕容雪村
編輯/楊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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