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治
2014年12月23日
香港社會的大問題,是缺乏common
sense(常理、公道),甚至連這個英文詞也一直錯誤翻譯為「常識」。一個族群的common
sense,是代代相傳的處事之道,一旦傳承斷裂,或上一代的人思想中毒,社會的common
sense就會消失。例如老一輩香港人中了民國與中共的「中國情花毒」(中國的國家主義)、中年香港人中了泛民和教會的「和理非非」毒。在英國殖民官走了之後,香港的老年華人和中年華人掌握了社會權力,年輕一代就被犧牲了。
英文common
sense源自拉丁文sensus communis,德文用語較為嚴謹或冗贅,是gesunder
Menschenverstand,通達的人情事理。華夏在漢代以來,有兩千年大帝國歷史,非常之有common sense,故此中文的common
sense是「人之常情」,簡稱「常理」、「公道」,或民間口語的「講一下道理」、「評一下道理」的「道理」,都是指common
sense。香港社會一直翻譯英文的common sense做「常識」,是誤導的翻譯,常識是common knowledge,不是common
sense!中文的情、理有別,卻是互通的,日常用語有所謂人情道理、道理人情,情中有理,理中有情。Common
sense的sense是道、理、情,但不是知識或意識!
勤力讀書,研究院進修,並不能增加你的common
sense;讀書不得其法,反而遠離common
sense,好似某些泛民、左膠、耶穌教會狂徒。常理也不一定是源自公義判斷或社會正義,公義需要道德推斷的,常理只是人之常情。例如一個國家或地區,接收外來移民或旅客,總有一個限度,這不需要公義的推斷,只是人之常情。學者用公義去推斷常理,例如考慮移民政策的時候,過分用包容弱勢、救助共產暴政的犧牲者為正義推斷,反而容易令社會遠離常理。
判別正義與常理,需要一個哲學家。《呂氏春秋.察微篇》有一段記述孔子與弟子的社會正義辯論。魯國有一條法律,如果魯國人在外國見到同胞遭遇不幸,淪落為奴隸,只要能夠把這些人贖回來,令國人恢復自由身,就可以從國庫獲得金錢補償和獎勵。孔子的學生子貢,把魯國人從外國贖回來,但認為是義之所在,自己也不缺錢用,於是不向國庫領取金錢。孔子教訓子貢「賜(端木賜,即子貢),你錯了!聖人做的事,可用來改變民風世俗,教導可以傳授給百姓,不僅僅是有利於自己的行為。現在魯國富的人少,窮的多,向國家領取補償金,對你沒有任何損失;但不領取補償金,魯國往後就沒有人再去贖回自己遇難的國人了。」子路救起一名溺水者,那人感謝他送了一頭牛,子路收下了。孔子高興地說:「魯國人從此一定會勇於救落水者了。」這是講理的一方面。
孔子另一個著名故事,是講情的一方面。《論語.子路》說:「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躬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攘是輕微的盜竊。「直躬者」,「直」是「行為正直的人」的意思,「躬」是「躬行」的意思。(一說「直躬者」是「正直的,名叫躬的人」)。葉公認為,正直的人是守法的,父親偷羊,兒子會依照國法,指證父親。孔子認為自己家鄉(鄉黨)的正直很不同,父親為兒子隱瞞,兒子為父親隱瞞,這樣才是正直的人。孔子不是說國人不該服從國法,而是說人倫的自然理性高於國家的正義理性。孔子想講的是人的情理,如果某個社會高舉父子的人倫不及國法,那麼國家就超越家庭,社會遭受政治獨裁,個人失去家族庇蔭,社會以理殺人。當然,現代法律的做法是不鼓吹父子互相舉報,法庭也不輕易接受家庭成員之間的舉證,避過法理與人倫的鬥爭。
英文的Common
sense源自英國社會的理性與人情,可惜這樣重要的翻譯都一直弄錯了!說來真令人感慨。我和同事正在編輯的《經典啟蒙讀本(二集)》,裡面有民間智慧格言集,例如《增廣賢文》,我會寫一段序言介紹,目的就是補回香港社會的常理與人情。
Vic:非常有意思的觀點。
英文字典一般如何解釋common sense,可看:http://www.onelook.com/?w=common+sense&ls=a
維基百科的英文解釋:http://en.wikipedia.org/wiki/Common_sense
2014年12月23日 星期二
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陳雲 - 回塘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四)
2010年5月21日
人會回塘,語言也會回塘。人回塘是智力倒退,語言回塘,是思想簡化。回塘乃民間俗語,難於考據。此語廣府話及客家話皆有,一說是「回堂」,老人癡呆,家人不敢任其外出,只能留在堂內,與兒孫一道玩樂,返老還童,謂之「老回堂」,亦稱「老懵懂」。另一說是「回塘」,乃養魚戶之言。魚苗與大魚,各有魚塘隔開,以免大魚食細魚,魚苗過大塘之後,便可餵大魚飼料,所謂「魚不過塘不肥」。也有魚苗過了大塘,食豐富飼料,依然養不大,要退回小魚塘的。養魚戶笑稱「回塘」。
中文是早熟語言
然則,回塘只是嘲笑之語,幾條魚苗過塘之後養不大,夾在大魚之中,養魚者怎會發現?即使發現了,撈回魚苗塘又有何用?考證民間俗語,到頭來,「得啖笑」而已。
考證文雅語言,卻是哭笑不得。父輩哲睿,子孫不堪重擔,於是多有頑劣反叛,放浪形骸者。文字早熟,子孫也會衰頹。中國在先秦兩漢已有璀璨文字,見諸典籍,令後世汗顏,不肖者只好視而不見,以夷為師。近世中文之零落,大抵可作如是觀之。英文在進化期間,丟失很多中古英語的格式語法,比起德文法文,英文易學,然而論到語法簡單,依然不及中文,中文是世上進化得最徹底的語言,幾乎可以說是早熟型的超級語文。早在漢代,中文已擺脫多音節語詞及形式語法的趨向,脫去很多格式語法的限制。擺脫格式語法限制之後,漢字隨之定型,開展出其他替代的功能來,令表達力更為強盛。也由於語法與字形配合,只須認得字義,即使是先秦兩漢的文章,毋須太多註譯,一看便懂。
中學會考,慘被取代
例如中文沒了眾數(plural number)的s,便用實詞代替眾數,英文的國家country變為countries,中文不一定是「眾多國家」或者「國家們」,而是平義的各國、諸國,有蔑視意味的、不瞄一眼的萬國、萬邦(如唐代的萬邦來朝),有警惕意味的、歷歷在目的列國、甚至列強(如晚清時期的列國入侵)。同樣,中文沒了被動式(passive voice),不一定凡事都說「被」(be),而是有幸福意味的蒙、獲,中性的由、受、告、見,意味不幸的被、挨(捱)、遭、罹等。
可惜,今日的中文,返回蒙昧原始了。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五日,坐西鐵往屯門,車廂播出港府教育局宣傳,說「原有的中學會考將會被新高中文憑試取代」,再說新的高中文憑試多好多好,之前卻用了個「被」字,出爾反爾,言不由衷,彷彿官府要為末代中學會考之廢除而鳴冤叫屈。中性的講法,書寫或口語,都可以用「原有的中學會考將由新高中文憑試取代」。那個「由」字,於教育局諸君,也許太古老了,怎不及一個「被」字時髦?
仿效英文,中文返古
西風東漸,五四時代之後,中國文人提倡用西洋語法來規範白話中文,以致引入許多源自英文的語法虛詞。今日,中文變化多端的虛詞,被西化的語法虛詞取代了,國人不說列國、各國,而說眾多國家,甚至國家們;不說「香港有購物天堂之稱譽」,而說「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中文「返古」了,某些形式語法的功能恢復過來,變成英文在中國的A貨。
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為了迅速展開識字教育及知識啟蒙,也方便傳遞西洋學問,文人提倡「我手寫我口」,然則見諸文字,其實是「以中國之手,寫西洋之口」。如北方口語「我期待着」、「你有着不一樣的經驗」、「這意味着」、「你照着辦」,並非與英文的-ing等同,「着」字是虛詞,也有些實意,化為書面文字,有的要保留,有的要轉化,並不一定都要寫「着」。真的要寫事態進行,也不一定要用「着」字,可以用語態副詞此刻、之際、正在、刻在等等,代替機械的、來自-ing的西化詞「着」。
又如那個副詞「地」字,是來自英文的副詞尾綴-ly。北方口語「你要好好的做人」,明清白話小說會寫為「你要好好的做人」。「的」與「地」,都讀輕聲的di,表示商量的、減去權威的語氣襯詞而已,並無實義。書面寫為「你要好好做人」,損失的只是語氣,意思無損。白話文運動之後,便硬性規定將此語氣詞變為副詞尾綴的「地」字,「好好地」的那個「地」字,擺脫不得,中文成了英文的A貨了。
最近在中文系當老師,有位內地來港修課的學生,品評香港報紙專欄的「三及第」文章,獻上一句:「倪匡的專欄文字往往不按常規地出牌」,不禁莞爾。句如長蛇,西而不化,又囿於流俗比喻(「不按牌理出牌」)。化為中文,自是從容:「倪匡行文,不依定則,常有出格之語」。
同理,中文的「是」,也不是英文的is。我不願意,我是不願意,我是不願意的。三句意思相同,語氣不同。「是」乃語氣詞,並非語法詞。
廢了動詞思考力
內地天災頻仍,義工回港之後,報紙便充斥「分享災難經歷」之語。分有分享、分擔、分攤,述有講述、憶述、述說,這些都顧不上了,只是將share的動詞漢化,固定為「分享」。原本分享的構詞重心在「享」而不在「分」,西化之後,重心在「分」,享字無義,於是好事壞事都可以「分」了。英文廢了中文動詞的武功。反之,在market share一類的名詞,報紙仍懂得分辨,是「市場佔有」,而非「市場分享」。動詞廢武功,只留名詞辨識力,是近年中文的大病患。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四
人會回塘,語言也會回塘。人回塘是智力倒退,語言回塘,是思想簡化。回塘乃民間俗語,難於考據。此語廣府話及客家話皆有,一說是「回堂」,老人癡呆,家人不敢任其外出,只能留在堂內,與兒孫一道玩樂,返老還童,謂之「老回堂」,亦稱「老懵懂」。另一說是「回塘」,乃養魚戶之言。魚苗與大魚,各有魚塘隔開,以免大魚食細魚,魚苗過大塘之後,便可餵大魚飼料,所謂「魚不過塘不肥」。也有魚苗過了大塘,食豐富飼料,依然養不大,要退回小魚塘的。養魚戶笑稱「回塘」。
中文是早熟語言
然則,回塘只是嘲笑之語,幾條魚苗過塘之後養不大,夾在大魚之中,養魚者怎會發現?即使發現了,撈回魚苗塘又有何用?考證民間俗語,到頭來,「得啖笑」而已。
考證文雅語言,卻是哭笑不得。父輩哲睿,子孫不堪重擔,於是多有頑劣反叛,放浪形骸者。文字早熟,子孫也會衰頹。中國在先秦兩漢已有璀璨文字,見諸典籍,令後世汗顏,不肖者只好視而不見,以夷為師。近世中文之零落,大抵可作如是觀之。英文在進化期間,丟失很多中古英語的格式語法,比起德文法文,英文易學,然而論到語法簡單,依然不及中文,中文是世上進化得最徹底的語言,幾乎可以說是早熟型的超級語文。早在漢代,中文已擺脫多音節語詞及形式語法的趨向,脫去很多格式語法的限制。擺脫格式語法限制之後,漢字隨之定型,開展出其他替代的功能來,令表達力更為強盛。也由於語法與字形配合,只須認得字義,即使是先秦兩漢的文章,毋須太多註譯,一看便懂。
中學會考,慘被取代
例如中文沒了眾數(plural number)的s,便用實詞代替眾數,英文的國家country變為countries,中文不一定是「眾多國家」或者「國家們」,而是平義的各國、諸國,有蔑視意味的、不瞄一眼的萬國、萬邦(如唐代的萬邦來朝),有警惕意味的、歷歷在目的列國、甚至列強(如晚清時期的列國入侵)。同樣,中文沒了被動式(passive voice),不一定凡事都說「被」(be),而是有幸福意味的蒙、獲,中性的由、受、告、見,意味不幸的被、挨(捱)、遭、罹等。
可惜,今日的中文,返回蒙昧原始了。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五日,坐西鐵往屯門,車廂播出港府教育局宣傳,說「原有的中學會考將會被新高中文憑試取代」,再說新的高中文憑試多好多好,之前卻用了個「被」字,出爾反爾,言不由衷,彷彿官府要為末代中學會考之廢除而鳴冤叫屈。中性的講法,書寫或口語,都可以用「原有的中學會考將由新高中文憑試取代」。那個「由」字,於教育局諸君,也許太古老了,怎不及一個「被」字時髦?
仿效英文,中文返古
西風東漸,五四時代之後,中國文人提倡用西洋語法來規範白話中文,以致引入許多源自英文的語法虛詞。今日,中文變化多端的虛詞,被西化的語法虛詞取代了,國人不說列國、各國,而說眾多國家,甚至國家們;不說「香港有購物天堂之稱譽」,而說「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中文「返古」了,某些形式語法的功能恢復過來,變成英文在中國的A貨。
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為了迅速展開識字教育及知識啟蒙,也方便傳遞西洋學問,文人提倡「我手寫我口」,然則見諸文字,其實是「以中國之手,寫西洋之口」。如北方口語「我期待着」、「你有着不一樣的經驗」、「這意味着」、「你照着辦」,並非與英文的-ing等同,「着」字是虛詞,也有些實意,化為書面文字,有的要保留,有的要轉化,並不一定都要寫「着」。真的要寫事態進行,也不一定要用「着」字,可以用語態副詞此刻、之際、正在、刻在等等,代替機械的、來自-ing的西化詞「着」。
又如那個副詞「地」字,是來自英文的副詞尾綴-ly。北方口語「你要好好的做人」,明清白話小說會寫為「你要好好的做人」。「的」與「地」,都讀輕聲的di,表示商量的、減去權威的語氣襯詞而已,並無實義。書面寫為「你要好好做人」,損失的只是語氣,意思無損。白話文運動之後,便硬性規定將此語氣詞變為副詞尾綴的「地」字,「好好地」的那個「地」字,擺脫不得,中文成了英文的A貨了。
最近在中文系當老師,有位內地來港修課的學生,品評香港報紙專欄的「三及第」文章,獻上一句:「倪匡的專欄文字往往不按常規地出牌」,不禁莞爾。句如長蛇,西而不化,又囿於流俗比喻(「不按牌理出牌」)。化為中文,自是從容:「倪匡行文,不依定則,常有出格之語」。
同理,中文的「是」,也不是英文的is。我不願意,我是不願意,我是不願意的。三句意思相同,語氣不同。「是」乃語氣詞,並非語法詞。
廢了動詞思考力
內地天災頻仍,義工回港之後,報紙便充斥「分享災難經歷」之語。分有分享、分擔、分攤,述有講述、憶述、述說,這些都顧不上了,只是將share的動詞漢化,固定為「分享」。原本分享的構詞重心在「享」而不在「分」,西化之後,重心在「分」,享字無義,於是好事壞事都可以「分」了。英文廢了中文動詞的武功。反之,在market share一類的名詞,報紙仍懂得分辨,是「市場佔有」,而非「市場分享」。動詞廢武功,只留名詞辨識力,是近年中文的大病患。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四
陳雲 - 非物質 (香港文字學.三十二)
2010年2月19日
過年燒炮仗,舞獅子舞麒麟,小孩穿紅着綠討利市,大人祭祀拜年說恭喜,往日的大人先生,叫依循舊俗,謙稱未能免俗,今日的學術潮語,稱之為「為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出一分力」了。月前的「反高鐵」運動,除了造就「八十後」與「激青」的標籤,還造就了「非物質」一詞。何解英文的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無形的文化傳承),翻譯中文之後,竟變了「非物質文化遺產」?
聰明笨伯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道德經》曰:「返者,道之動也」。復古更化,返本開新,乃中國古人面對新事物的態度,西方人面對新鮮事物或名詞,也是返回希臘羅馬與希伯萊的老傳統去思索的。高中的物理學,至今念念不忘。月前在報章讀到「非物質」及「後物質」,初看還以為是粒子物理學的名詞,類似物質(matter)、反物質(anti-matter)的衍生詞。後物質價值,返譯英文,回敬洋人,就是non-material value,有同義反覆(tautology)之感。個人價值或精神追求、心靈嚮往,就是超乎物質的。超乎物質,何不說「超物質」,而要說「非物質」呢?
英文的intangible,乃觸摸不到的事,無形無相之事,《易經.繫辭上傳》泛稱之為「道」:「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看不見的、聽不到的、摸不着的,《道德經》各有專門名詞論述:「視而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某些中國學者面對西文或西學,卻是詞窮理屈,往往以直譯、音譯或曲譯了事。也許政府懼怕「無形文化遺產」一詞哲理過甚,使民眾想入非非,忽而民智大開,便用偽科學意味的「非物質」來曲譯了。彼等以為,「物質」容易明白,「非物質」便可解也。彼等不知,形容詞一般可以對稱,名詞則往往有非對稱(asymmetric)的現象。例如,合乎人道的生活,形容詞叫人道的(human)生活環境,不合乎人道的生活環境,叫「非人生活」(non-human living condition),這是互相對稱,各自可解的。然而「生命」可解,「非生命」則不可解。「死亡」確實可知,可以由醫生開具證明,然則「非死亡」是何物,天曉得了。不死(non-death)是否就是永生(ever living),容顏不老是否青春常駐,這不是宗教或美容的命題,而是語言迷霧。
物質有先後乎?
說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起碼有個先後次序,差可望文生義。資本主義社會崇尚生產力與企業精神,大量生產的商品,滿足物質需求,加上政府的福利保障,人有閑心追求更高層次的文化需求或心靈滿足,例如個體自由發展、生活方式的選擇多元化、社會寬容、社群共融等等。所謂「後物質主義」,是由美國政治及社會科學家朗奴.英高赫德(Ronald Inglehart)《寧靜革命——西方民眾的價值變遷與政治風格》(一九七七)一書提出 。後物質主義價值(post-material values)之興起,英高赫德提出兩個假設:「稀缺」(scarcity)與「社化」。物質有所匱乏,面對稀缺,人會先去追求物欲滿足,但人的基本價值觀亦會受到青少年時期和成年初期的生活背景與歷史經驗所左右,在仁義與物欲之間不斷反覆,至成年前期以後,經歷長期的社會化過程(「社化」),核心價值觀念方始建立。踏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香港社會富裕,福利充裕,此時成長的兒童受到自由、平等、選擇多元及品味鑒賞的教育影響,長大之後,「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自己希冀美好的生活環境和文化享受,也寄望別人可以保有其美善生活。即使不幸是在職貧窮的「月光族」 ,囊橐無餘,也寄望別人可以安居樂業,特別是在鄉郊和舊區生活的貧民,可以享有目前僅存的生活資源,不致被政府或地產商用發展經濟的借口所侵吞。
心物不二
英高赫德的後物質論繼承自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提出的「需求階層論」(Need Hierarchy Theory),認為諸種需求有其次序與高低之分,滿足了低層次的生理、安全等需求之後,人始會追求較高層次的美藝、尊重、自我實現等需求。然則,這些都是成長理論之假設而已。如同管仲說的「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只是法家之言,並非至理。吾國繁榮之後,正是倉廩實而鄙禮義,衣食足而寡廉恥。衣食足夠與否,覺悟的人都是知榮辱的;不覺悟的人,衣食愈足,愈不知廉恥,反而驕奢淫逸,無惡不作。 物質愈豐裕,覺悟的人享有餘裕,實踐更多的精神需求;物質不足,覺悟的人也可自得其樂。物質空乏,身陷險境,覺悟的人也不會向俗世或強權屈服,反而會以身殉道,孔子最愛惜的兩位弟子,顏回和子路,就是以身殉道的。
道德覺醒,不分貧富。真正享受物質生活者,「一簞食,一瓢飲」,也自得其樂。不懂得享受生活,美酒佳餚,一樣食不知味。心靈寄託與物質享受,乃一體之兩面,不必強行分拆,區別先後。港府某些蠶蟲師爺,以為用物質誘惑或世俗娛樂便可將青年抗爭者拉回所謂主流社會,支持所謂經濟發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解說為何新的一代會有精神需求,會將精神需求宣之於口、付諸行動,只能說香港很多人已經參悟物欲,有了精神覺醒,也可喜可賀也。古今聖賢,摩頂放踵,遊走天下,有教無類,不就是為了培養靈性覺醒的下一代麼?
翻譯與文化歧視
「非物質」價值,消滅了精神。「精神價值」是見得人的堂皇之詞,吾人毋須諱言,用「非物質」來遮掩。將追求美善的精神價值放上政治抗爭的議程,並非如某些論者所說,是「搶佔道德高地」。精神價值,心靈安樂,是出得大庭廣眾的政治議題。翻譯往往包藏禍心,有文化歧視,聯合國的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保護無形文化遺產公約》),當中的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中國人應該堂堂正正將之翻譯為「無形文化傳承」或「無形文化遺產」。連西人都可以接受intangible這個字的懸念,難道中國人就天生低智兼賤格、物質主義到底,不敢碰觸無形之事麼?
香港文字學.三十二
過年燒炮仗,舞獅子舞麒麟,小孩穿紅着綠討利市,大人祭祀拜年說恭喜,往日的大人先生,叫依循舊俗,謙稱未能免俗,今日的學術潮語,稱之為「為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出一分力」了。月前的「反高鐵」運動,除了造就「八十後」與「激青」的標籤,還造就了「非物質」一詞。何解英文的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無形的文化傳承),翻譯中文之後,竟變了「非物質文化遺產」?
聰明笨伯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道德經》曰:「返者,道之動也」。復古更化,返本開新,乃中國古人面對新事物的態度,西方人面對新鮮事物或名詞,也是返回希臘羅馬與希伯萊的老傳統去思索的。高中的物理學,至今念念不忘。月前在報章讀到「非物質」及「後物質」,初看還以為是粒子物理學的名詞,類似物質(matter)、反物質(anti-matter)的衍生詞。後物質價值,返譯英文,回敬洋人,就是non-material value,有同義反覆(tautology)之感。個人價值或精神追求、心靈嚮往,就是超乎物質的。超乎物質,何不說「超物質」,而要說「非物質」呢?
英文的intangible,乃觸摸不到的事,無形無相之事,《易經.繫辭上傳》泛稱之為「道」:「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看不見的、聽不到的、摸不着的,《道德經》各有專門名詞論述:「視而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某些中國學者面對西文或西學,卻是詞窮理屈,往往以直譯、音譯或曲譯了事。也許政府懼怕「無形文化遺產」一詞哲理過甚,使民眾想入非非,忽而民智大開,便用偽科學意味的「非物質」來曲譯了。彼等以為,「物質」容易明白,「非物質」便可解也。彼等不知,形容詞一般可以對稱,名詞則往往有非對稱(asymmetric)的現象。例如,合乎人道的生活,形容詞叫人道的(human)生活環境,不合乎人道的生活環境,叫「非人生活」(non-human living condition),這是互相對稱,各自可解的。然而「生命」可解,「非生命」則不可解。「死亡」確實可知,可以由醫生開具證明,然則「非死亡」是何物,天曉得了。不死(non-death)是否就是永生(ever living),容顏不老是否青春常駐,這不是宗教或美容的命題,而是語言迷霧。
物質有先後乎?
說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起碼有個先後次序,差可望文生義。資本主義社會崇尚生產力與企業精神,大量生產的商品,滿足物質需求,加上政府的福利保障,人有閑心追求更高層次的文化需求或心靈滿足,例如個體自由發展、生活方式的選擇多元化、社會寬容、社群共融等等。所謂「後物質主義」,是由美國政治及社會科學家朗奴.英高赫德(Ronald Inglehart)《寧靜革命——西方民眾的價值變遷與政治風格》(一九七七)一書提出 。後物質主義價值(post-material values)之興起,英高赫德提出兩個假設:「稀缺」(scarcity)與「社化」。物質有所匱乏,面對稀缺,人會先去追求物欲滿足,但人的基本價值觀亦會受到青少年時期和成年初期的生活背景與歷史經驗所左右,在仁義與物欲之間不斷反覆,至成年前期以後,經歷長期的社會化過程(「社化」),核心價值觀念方始建立。踏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香港社會富裕,福利充裕,此時成長的兒童受到自由、平等、選擇多元及品味鑒賞的教育影響,長大之後,「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自己希冀美好的生活環境和文化享受,也寄望別人可以保有其美善生活。即使不幸是在職貧窮的「月光族」 ,囊橐無餘,也寄望別人可以安居樂業,特別是在鄉郊和舊區生活的貧民,可以享有目前僅存的生活資源,不致被政府或地產商用發展經濟的借口所侵吞。
心物不二
英高赫德的後物質論繼承自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提出的「需求階層論」(Need Hierarchy Theory),認為諸種需求有其次序與高低之分,滿足了低層次的生理、安全等需求之後,人始會追求較高層次的美藝、尊重、自我實現等需求。然則,這些都是成長理論之假設而已。如同管仲說的「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只是法家之言,並非至理。吾國繁榮之後,正是倉廩實而鄙禮義,衣食足而寡廉恥。衣食足夠與否,覺悟的人都是知榮辱的;不覺悟的人,衣食愈足,愈不知廉恥,反而驕奢淫逸,無惡不作。 物質愈豐裕,覺悟的人享有餘裕,實踐更多的精神需求;物質不足,覺悟的人也可自得其樂。物質空乏,身陷險境,覺悟的人也不會向俗世或強權屈服,反而會以身殉道,孔子最愛惜的兩位弟子,顏回和子路,就是以身殉道的。
道德覺醒,不分貧富。真正享受物質生活者,「一簞食,一瓢飲」,也自得其樂。不懂得享受生活,美酒佳餚,一樣食不知味。心靈寄託與物質享受,乃一體之兩面,不必強行分拆,區別先後。港府某些蠶蟲師爺,以為用物質誘惑或世俗娛樂便可將青年抗爭者拉回所謂主流社會,支持所謂經濟發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解說為何新的一代會有精神需求,會將精神需求宣之於口、付諸行動,只能說香港很多人已經參悟物欲,有了精神覺醒,也可喜可賀也。古今聖賢,摩頂放踵,遊走天下,有教無類,不就是為了培養靈性覺醒的下一代麼?
翻譯與文化歧視
「非物質」價值,消滅了精神。「精神價值」是見得人的堂皇之詞,吾人毋須諱言,用「非物質」來遮掩。將追求美善的精神價值放上政治抗爭的議程,並非如某些論者所說,是「搶佔道德高地」。精神價值,心靈安樂,是出得大庭廣眾的政治議題。翻譯往往包藏禍心,有文化歧視,聯合國的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保護無形文化遺產公約》),當中的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中國人應該堂堂正正將之翻譯為「無形文化傳承」或「無形文化遺產」。連西人都可以接受intangible這個字的懸念,難道中國人就天生低智兼賤格、物質主義到底,不敢碰觸無形之事麼?
香港文字學.三十二
陳雲 - 熊抱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
2010年1月21日
熊出沒注意。 北極熊在氣候暖化之下,數目急劇下降;香港的熊卻愈來愈多,身型愈長愈大,而且善解上意,支持社會和諧,還可以在東亞運動會擁抱劉翔。東亞運動會無聲落幕,除了浪費公帑和苛待運動員之外,還留下一篇主辦公司的曠世新聞稿,由港府代發,證明港官唯上是視,奴性十足焉。
劃時代新聞稿
東亞運動會(香港)有限公司在去年十二月十一日發出新聞稿,標題是「劉翔穩操勝券衛冕成功」,標題寫劉翔「穩操勝券」卻又「衞冕」,重複累贅,偏愛之心,唯恐不及。內文更是如詩如畫,猶如文學頌歌,撰稿人彷彿是劉翔的代言人,絲毫不像是官方新聞稿。本文乃港府文風衰變之標誌,值得全文引述,再行評論:
「他眼中流露出鋼鐵般的堅定意志,緊盯着一百一十米終點。
他踏上喜歡的三號線道,拉鬆繃緊的肌肉、左右轉動頸部、活動身體,整裝待發。
他無視兩旁的選手,擴音系統響起,聽到劉翔的名字時,即報以微笑和揮手。
劉翔接着從起跑器做出最後的練習動作……一切準備就緒。
此刻,他進入自己的世界。將軍澳運動場的看台座無虛席,各人屏息以待。場外四周的高樓大廈,家家戶戶的窗前站着熱情的擁護者,默默守候,捕捉偶像的身影。
遠處熙來攘往的交通,也無法分散他的注意力。突然間,廣播聲音響起……
他立刻就位,如箭在弦……
一如最近的戰況,劉翔起步時便已領先。他如常拔起強而有力的左腿跨過欄架,拚力前衝,從第一個欄架起已遙遙領先。他不敢鬆懈,像一頭獵豹繼續狂奔,直至跨過第十個欄架才收步。
劉翔輕鬆地跑到終點,以13.66秒首名衝線,為明年多項重要賽事及倫敦奧運作出一場成功的預演。
欄王綻放笑容,接受觀眾的雷動掌聲及熱烈歡呼。四周環抱的高樓大廈猶如熊抱這位中國體壇巨星,高舉雙手向他喝采致敬。
對他來說,這次勝仗可謂意義重大,證明了他已康復過來,走出他在北京奧運的夢魘。
一如既往,他向在場觀眾致意,盤算着未來路向。明年他將出戰更多賽事,但他瞄準的目標是倫敦奧運,證明自己已走出陰霾,在田徑壇稱雄爭霸。」
公然踐踏fairplay精神
上述新聞稿,除了肉麻骨痹,也是侮辱主辦城市的人格。競技精神,首重fairplay,港府成立公司主辦東亞運動會,必須公平對待各地代表,新聞稿猶如粉絲頌歌,港府豈能代為發布?即使這是大陸傳媒文體的歪風,香港也須敬謝不敏,不應任其侮辱香港的。港府如此作為,可謂奴顏婢膝,不知自愛。
通篇浮詞濫語,除了首名衝線和全程紀錄13.66秒之外,其餘全屬臆測,毫無資訊價值,若該稿由中國或香港的田徑總會發出,則情有可原;由主辦當局發出,只提中國代表劉翔,其他與會者隻字不提,就未免目中無人了。修辭以誇飾為主,比喻為次。誇飾多是用同義複詞,例如「鋼鐵般的堅定意志」,又鋼鐵又堅定,「不敢鬆懈」又「繼續狂奔」。「雷動掌聲」及「熱烈歡呼」是一對同義複詞,結尾的「稱雄爭霸」又是一對。
眼見他樓塌了
劉翔如「一頭獵豹繼續狂奔」,獵豹是合適的比喻,但「繼續」則是虛詞,應該刪去。「欄王」抵達終點之後,綻放笑容,「四周環抱的高樓大廈猶如熊抱這位中國體壇巨星,高舉雙手向他喝采致敬」,誇張之外,也十分恐怖。運動場的所在地將軍澳確有高樓大廈,然而卻是千篇一律,不見有什麼熱情風格,可以將之擬人化。至於高樓大廈環抱賽跑英雄,又可高舉雙手向他致敬,不知是自作多情,還是受到日出康城(Lohas Park)的樓盤廣告影響了。
香港的樓市確是食人的熊,但高樓什麼時候會抱人呢?不就是塌下來的時候了。「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紅樓夢》的土樓可以隨歲月而塌倒,香港的堅固高樓要塌下,用身軀熊抱人,恐怕是難見的地震,土崩瓦解了。大陸人為了讚譽領袖或領袖嘉許的國家英雄,顧不得友邦顏面,顧不得死人塌樓,這是共產中國的優良傳統了。
折辱友邦
十二月十二日的新聞稿,標題是「劉翔以十三秒六六『征服』全港」,也是溢美之詞,還有不少征戰的火藥味:「中國欄王劉翔昨日在男子一百一十米跨欄摘冠,表現出色,盡顯王者風範,令人不禁想起兩千年前凱撒大帝領軍時的豪言壯語——『vene vidi vici』,意謂:『我來、我見、我征服』。」
金融海嘯之後,處於成熟經濟階段的西方國家陷入衰退,中國恰好仍在經濟成長期,猛增的經濟總量,使中共不再在揶揄和撩弄之下忍辱,而是露出憤怒與高傲。我在二○○○年五月九日於本報文化版撰文 ,指出中國大陸正走向納粹主義。瀰漫大陸人民心內的九大元素:國際屈辱、受害者情意結、生存空間緊迫、喪失領土的憤恨、對國際道義的不信任、工業紀律社會、中產階級的心靈狹窄、大企業家的愛國衝動、企業產力迅速增長但大量畢業青年就業困難。這九大因素就是納粹德國成長的政治和社會基礎。現在可在中國大陸看見其發機。中文譯為納粹主義的,原名「國家社會主義」(Nationalsozialismus),簡稱Nazi,是法西斯主義與軍國主義的極致。以目前中共的經濟性質和國家意識形態而言,已經進入「國家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國家社會主義」相信民族實力,相信國家權威,不相信普世公義。
納粹主義最愛借助體育競技,揚威耀武。二○○八年的北京奧運,納粹中國初試啼聲,東亞運動會的新聞稿,益加盛氣凌人。中共不再是跌跌撞撞的熊貓出場,而是真正的野熊現身。難怪近來國際社會都要「熊出沒注意」了。
納粹黨之下,男人是雄偉的,女人則是母性的。至於郭晶晶,描寫得有氣魄但嬌柔內斂:「跳水動作變化多端,稍一不慎,入水時便水花四濺,但這意外閃失甚少發生在跳水皇后郭晶晶身上……面對大批媒體的追訪及拍照,性格內斂、靦腆害羞的她都只報以微笑,但已光芒四射……」——〈郭晶晶續寫跳水傳奇〉(十二月十三日)。最後一篇主辦當局的新聞稿,是〈五星紅旗稱霸東亞運〉。如此風度主辦運動會,也有友邦應邀而來,真是自討沒趣也。
香港傳媒當劉翔是人
至於香港的傳媒,也報道盛況,卻充滿人味。如《蘋果日報》十二月十二日的標題是〈劉翔旋風。奪冠後說:很難再破世績〉,樸實無華。描寫劉翔,寫他不但跨欄技術精湛,「冧 Fans」招數同樣高超,揮手、跳舞、拋公仔……也誠實記錄了他隨後在記者會上的運動員心迹:「(再)打破世界紀錄,很難很難。」離場時在車上更不斷回顧,向記者微笑。來捧場的小市民,則寫了從事文職、現年二十六歲的楊小姐以及三十五歲的譚先生,特別請假觀戰,並於早上六時到場霸佔終點附近座位。
運動員不是什麼征服者、國家英雄或人民模範,而首先是一個人。然而,也只有在正常的社會,人才是人,而不是神或鬼。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
熊出沒注意。 北極熊在氣候暖化之下,數目急劇下降;香港的熊卻愈來愈多,身型愈長愈大,而且善解上意,支持社會和諧,還可以在東亞運動會擁抱劉翔。東亞運動會無聲落幕,除了浪費公帑和苛待運動員之外,還留下一篇主辦公司的曠世新聞稿,由港府代發,證明港官唯上是視,奴性十足焉。
劃時代新聞稿
東亞運動會(香港)有限公司在去年十二月十一日發出新聞稿,標題是「劉翔穩操勝券衛冕成功」,標題寫劉翔「穩操勝券」卻又「衞冕」,重複累贅,偏愛之心,唯恐不及。內文更是如詩如畫,猶如文學頌歌,撰稿人彷彿是劉翔的代言人,絲毫不像是官方新聞稿。本文乃港府文風衰變之標誌,值得全文引述,再行評論:
「他眼中流露出鋼鐵般的堅定意志,緊盯着一百一十米終點。
他踏上喜歡的三號線道,拉鬆繃緊的肌肉、左右轉動頸部、活動身體,整裝待發。
他無視兩旁的選手,擴音系統響起,聽到劉翔的名字時,即報以微笑和揮手。
劉翔接着從起跑器做出最後的練習動作……一切準備就緒。
此刻,他進入自己的世界。將軍澳運動場的看台座無虛席,各人屏息以待。場外四周的高樓大廈,家家戶戶的窗前站着熱情的擁護者,默默守候,捕捉偶像的身影。
遠處熙來攘往的交通,也無法分散他的注意力。突然間,廣播聲音響起……
他立刻就位,如箭在弦……
一如最近的戰況,劉翔起步時便已領先。他如常拔起強而有力的左腿跨過欄架,拚力前衝,從第一個欄架起已遙遙領先。他不敢鬆懈,像一頭獵豹繼續狂奔,直至跨過第十個欄架才收步。
劉翔輕鬆地跑到終點,以13.66秒首名衝線,為明年多項重要賽事及倫敦奧運作出一場成功的預演。
欄王綻放笑容,接受觀眾的雷動掌聲及熱烈歡呼。四周環抱的高樓大廈猶如熊抱這位中國體壇巨星,高舉雙手向他喝采致敬。
對他來說,這次勝仗可謂意義重大,證明了他已康復過來,走出他在北京奧運的夢魘。
一如既往,他向在場觀眾致意,盤算着未來路向。明年他將出戰更多賽事,但他瞄準的目標是倫敦奧運,證明自己已走出陰霾,在田徑壇稱雄爭霸。」
公然踐踏fairplay精神
上述新聞稿,除了肉麻骨痹,也是侮辱主辦城市的人格。競技精神,首重fairplay,港府成立公司主辦東亞運動會,必須公平對待各地代表,新聞稿猶如粉絲頌歌,港府豈能代為發布?即使這是大陸傳媒文體的歪風,香港也須敬謝不敏,不應任其侮辱香港的。港府如此作為,可謂奴顏婢膝,不知自愛。
通篇浮詞濫語,除了首名衝線和全程紀錄13.66秒之外,其餘全屬臆測,毫無資訊價值,若該稿由中國或香港的田徑總會發出,則情有可原;由主辦當局發出,只提中國代表劉翔,其他與會者隻字不提,就未免目中無人了。修辭以誇飾為主,比喻為次。誇飾多是用同義複詞,例如「鋼鐵般的堅定意志」,又鋼鐵又堅定,「不敢鬆懈」又「繼續狂奔」。「雷動掌聲」及「熱烈歡呼」是一對同義複詞,結尾的「稱雄爭霸」又是一對。
眼見他樓塌了
劉翔如「一頭獵豹繼續狂奔」,獵豹是合適的比喻,但「繼續」則是虛詞,應該刪去。「欄王」抵達終點之後,綻放笑容,「四周環抱的高樓大廈猶如熊抱這位中國體壇巨星,高舉雙手向他喝采致敬」,誇張之外,也十分恐怖。運動場的所在地將軍澳確有高樓大廈,然而卻是千篇一律,不見有什麼熱情風格,可以將之擬人化。至於高樓大廈環抱賽跑英雄,又可高舉雙手向他致敬,不知是自作多情,還是受到日出康城(Lohas Park)的樓盤廣告影響了。
香港的樓市確是食人的熊,但高樓什麼時候會抱人呢?不就是塌下來的時候了。「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紅樓夢》的土樓可以隨歲月而塌倒,香港的堅固高樓要塌下,用身軀熊抱人,恐怕是難見的地震,土崩瓦解了。大陸人為了讚譽領袖或領袖嘉許的國家英雄,顧不得友邦顏面,顧不得死人塌樓,這是共產中國的優良傳統了。
折辱友邦
十二月十二日的新聞稿,標題是「劉翔以十三秒六六『征服』全港」,也是溢美之詞,還有不少征戰的火藥味:「中國欄王劉翔昨日在男子一百一十米跨欄摘冠,表現出色,盡顯王者風範,令人不禁想起兩千年前凱撒大帝領軍時的豪言壯語——『vene vidi vici』,意謂:『我來、我見、我征服』。」
金融海嘯之後,處於成熟經濟階段的西方國家陷入衰退,中國恰好仍在經濟成長期,猛增的經濟總量,使中共不再在揶揄和撩弄之下忍辱,而是露出憤怒與高傲。我在二○○○年五月九日於本報文化版撰文 ,指出中國大陸正走向納粹主義。瀰漫大陸人民心內的九大元素:國際屈辱、受害者情意結、生存空間緊迫、喪失領土的憤恨、對國際道義的不信任、工業紀律社會、中產階級的心靈狹窄、大企業家的愛國衝動、企業產力迅速增長但大量畢業青年就業困難。這九大因素就是納粹德國成長的政治和社會基礎。現在可在中國大陸看見其發機。中文譯為納粹主義的,原名「國家社會主義」(Nationalsozialismus),簡稱Nazi,是法西斯主義與軍國主義的極致。以目前中共的經濟性質和國家意識形態而言,已經進入「國家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國家社會主義」相信民族實力,相信國家權威,不相信普世公義。
納粹主義最愛借助體育競技,揚威耀武。二○○八年的北京奧運,納粹中國初試啼聲,東亞運動會的新聞稿,益加盛氣凌人。中共不再是跌跌撞撞的熊貓出場,而是真正的野熊現身。難怪近來國際社會都要「熊出沒注意」了。
納粹黨之下,男人是雄偉的,女人則是母性的。至於郭晶晶,描寫得有氣魄但嬌柔內斂:「跳水動作變化多端,稍一不慎,入水時便水花四濺,但這意外閃失甚少發生在跳水皇后郭晶晶身上……面對大批媒體的追訪及拍照,性格內斂、靦腆害羞的她都只報以微笑,但已光芒四射……」——〈郭晶晶續寫跳水傳奇〉(十二月十三日)。最後一篇主辦當局的新聞稿,是〈五星紅旗稱霸東亞運〉。如此風度主辦運動會,也有友邦應邀而來,真是自討沒趣也。
香港傳媒當劉翔是人
至於香港的傳媒,也報道盛況,卻充滿人味。如《蘋果日報》十二月十二日的標題是〈劉翔旋風。奪冠後說:很難再破世績〉,樸實無華。描寫劉翔,寫他不但跨欄技術精湛,「冧 Fans」招數同樣高超,揮手、跳舞、拋公仔……也誠實記錄了他隨後在記者會上的運動員心迹:「(再)打破世界紀錄,很難很難。」離場時在車上更不斷回顧,向記者微笑。來捧場的小市民,則寫了從事文職、現年二十六歲的楊小姐以及三十五歲的譚先生,特別請假觀戰,並於早上六時到場霸佔終點附近座位。
運動員不是什麼征服者、國家英雄或人民模範,而首先是一個人。然而,也只有在正常的社會,人才是人,而不是神或鬼。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
陳雲 - 優化 (香港文字學系列.二十九)
2009年12月17日
優游官場,最宜「優化」。港英殖民地時期,雖然不言革命,但簡單的事情可以「處理」、「做好」、「辦妥」,制度可以「改良」、「改革」,公共服務可以「改善」,有把握一次改好的,可說「完善」。彭定康年代,志氣沖天,改善得來的,官員誇下海口,說「完善」,大膽創新,將「完善」作動詞用;改善不來的,未如人意者,官員頂多是推搪說「有改善的空間」(rooms for improvement)。不像回歸之後,大小事情都辦不好,幾乎全在「優化」之中。
科學術語,政治廢話
回歸之後,港府官員成了一群智力特殊的人,喜歡玩弄語義高深的詞彙,並將之降格使用(downgrade),消解其專業內涵,再推而廣之,取代日常語詞,達到消滅語彙之目的,旨在含糊其詞,推諉責任。將「有」與「無」,講成「存在」與「不存在」,將「考慮」、「有可能」、「或許」……,講成「不排除」,已見怪不怪。近年,官員將認知心理學的認知(cognition)一詞掛在口邊,用來取代日常語言的動詞「認識」(know)及名詞「知識」(knowledge)。結果,是失去常用的知識,只有高深莫測的認知。
認知,是對知識的構造過程有自省的理解,是知識之反省, knowing you are knowing之意。然而,香港的「認知」卻非如此。政府對母語教育的看法或立場,在高官口中,變成「政府對母語教育的認知」,推而廣之,報章的醫學專欄說「認知大頸泡」 ,作家寫娛樂新聞也說「張柏芝的兩點認知」 。不明底細的,還以為此地文明好學如古希臘,滿街哲學家。這個說「認知」,那個說「存在」、「不存在」,「排除」、「不排除」。
「優化」是官場廢話的新品種。凡事都說優化,就埋葬了做好、辦妥、處理、改善、改良、改革、完善……,變成語焉不詳。優化是「最優化」的簡短本,「最優化」則是「最適化」(optimise)的通俗本。由最適化變成最優化,再演為優化,本來是知識普及現象,但在港府卻是知識墮落的過程。
線性規劃,官員精通?
最適化是應用數學的觀念,來自線性規劃(linear programming),演變為決策學(decision science)的用語。近年由於翻譯英文的優質產品(quality product)、優質服務的「優質」流行起來,取代常用語優秀、精良、精工、精煉之類,加上應試教育的「優」(distinction、攞A)字情結,連帶「優化」也變得親民了。
某類決策問題,牽涉多個決策因子(用函數表示),其中有一最適宜的數值,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唯有當決策因子落在最適宜的數值時,此決策問題的目標始能達致圓滿。求此最適宜數值的過程,稱為「最適化」(optimise)。最適化的數學,在經濟數理、統計學、規劃及運籌學應用。回應永續發展(可持續發展)的大勢,近年的政府政策學已擺脫純經濟效益或國民生產總值(GDP)之單一發展議程追求,必須顧及環境保護、社會融和、文化保育等議程,成為綜合發展議程之考慮。因此,當今頗多先進政府引入「最適化」的決策概念。
最適化、最優化、優化
二○○一年規劃署發表《香港二○三○—規劃遠景與策略》諮詢文件時,我曾與何志平一道,向政府建議「綜合發展議程」的概念,並引入「最優化」及「優化」的詞彙,盼望政府為香港的經濟、民生以至自然及人文環境,作一綜合之考量。然而,「優化」竟然流行起來,且退化為政治潮語及官場廢話。
在政治上應用最適化、最優化或優化之詞,必須有綜合的政策考量,做到各方利益或權利都達致最適化。這種智性森嚴的決策過程,正是目前的香港政府所不願為的。高官只會亂用和濫用,令此詞喪失智性內容,順帶摧殘其他日常語彙(改善、完善……),令市民面對官話「優化」,無所適從。以政府新聞處的公布為依據,開首,嚴肅使用優化一詞的,是規劃署,如「優化海濱研究構思」(二○○五年一月二十五日)。
此前,教育局也曾使用「優化」,但不過是「達致優質(教育)」的簡便講法,也證明「優化」流行,受到「優質」一詞之牽引。如教育統籌局局長李國章說,「小班並非優化教育的靈丹妙藥」(二○○四年十二月二日)。
股市牽動人心,真正令優化一詞大行其道的,是二○○五年港元滙率遭受衝擊,金融管理局使用「三項優化聯繫滙率措施」。 要連貫幾個措施,靈活調配,始可達致最適化的政策效果,使用「優化」一詞,恰如其分。後來卻走了樣,即使是推出一項簡單的政策措施,或者籠統的政治目標,也說優化了。如曾蔭權在二○○六年十月十二日宣讀《施政報告》,便說「實事求是,優化施政」。改善交通,便說優化交通,如香港「須優化跨界交通,政府研建第三條機場跑道」(二○○七年一月十五日)。加強檢驗有毒食物,也是優化﹕「食物安全,粵港優化食物安全合作機制」(二○○七年五月十四日)。輕微的公關策略調整,也說優化,如律政司司長黃仁龍說,「努力溝通,優化校園驗毒」(二○○九年八月二十一日)。至於口沒遮攔的現任教育局局長孫明揚,更是「優化先生」,他說要「優化英語教師計劃」(二○○八年六月二十三日)、「優化本地高等教育」(二○○九年五月十二日)。英文方面,起初新聞處英文稿仍堅持用improve的,後來也失守了,多寫optimise,只讀英文稿的人,也許以為港府由數理專家主政。回歸之後,留守官場的英國人愈來愈少,使用英文的華人高官也財大氣粗起來,官場的程式中文、毒性中文蔓延之下,連英文都不能倖免,都中毒了。
承擔責任的「完善」,用得絕無僅有,如「完善博物館管理制度」(二○○六年十月十二日);創意爆棚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則說「不斷完善市場監管制度」(二○○八年九月十九日)。不斷完善,就廢掉「完善」的原本含義了,其荒謬之處,猶如早年共產黨人說的「不斷革命」。有用的革命,一次就完,而且效用久遠,如英國的光榮革命、工業革命,法國的法國大革命。
奇異知識,大行其道
政治清明,本是平平無奇。良風善政,只需尋常知識,即使遇到要尋求專家知識的時候,良好的政府也有責任用尋常語言向百姓交代,而不是直接應用專業詞彙來迷惑百姓的。當政府放棄使用尋常詞彙,以玄妙知識(esoteric knowledge)及特異詞彙(fancy terms)高談闊論,掩藏危機與政治責任,就是官商勾結、攫取私利的愚民政治時代(按﹕此觀念引申自同文林沛理的《亞洲周刊》文章)。 如二○○八年金融海嘯爆發之前,港府放任本地銀行向散戶推銷的「信貸違約掉期票據」,其學理和數學模型,理論基礎薄弱,而且全世界也沒幾個人懂得,卻無人置疑,瘋狂買賣。
撚化市民
官場廢話與程式中文,猶如文癌,可以自我衍生。優化之後,衍生「活化」一詞。「活化」首見於二○○四年民政局宣布的《文物建築保護政策檢討》諮詢文件,如文物建築修復之後,改作其他文化或社福用途,便叫「活化」,來自英文revitalise,實則是「活用」而已。到了二○○九年,不單止活用古蹟叫活化,連鏟平、改裝都說活化了,如活化舊區,活化工廠大廈之類。見到尖沙咀舊水警總部及灣仔和昌大押與喜帖街的活化例子,便知「活化」不過是「私有化」的隱語而已。
優化、活化?不過是政府當市民是傻瓜,用玄妙之詞消解責任,撚化大家而已。
香港文字學系列.二十九
優游官場,最宜「優化」。港英殖民地時期,雖然不言革命,但簡單的事情可以「處理」、「做好」、「辦妥」,制度可以「改良」、「改革」,公共服務可以「改善」,有把握一次改好的,可說「完善」。彭定康年代,志氣沖天,改善得來的,官員誇下海口,說「完善」,大膽創新,將「完善」作動詞用;改善不來的,未如人意者,官員頂多是推搪說「有改善的空間」(rooms for improvement)。不像回歸之後,大小事情都辦不好,幾乎全在「優化」之中。
科學術語,政治廢話
回歸之後,港府官員成了一群智力特殊的人,喜歡玩弄語義高深的詞彙,並將之降格使用(downgrade),消解其專業內涵,再推而廣之,取代日常語詞,達到消滅語彙之目的,旨在含糊其詞,推諉責任。將「有」與「無」,講成「存在」與「不存在」,將「考慮」、「有可能」、「或許」……,講成「不排除」,已見怪不怪。近年,官員將認知心理學的認知(cognition)一詞掛在口邊,用來取代日常語言的動詞「認識」(know)及名詞「知識」(knowledge)。結果,是失去常用的知識,只有高深莫測的認知。
認知,是對知識的構造過程有自省的理解,是知識之反省, knowing you are knowing之意。然而,香港的「認知」卻非如此。政府對母語教育的看法或立場,在高官口中,變成「政府對母語教育的認知」,推而廣之,報章的醫學專欄說「認知大頸泡」 ,作家寫娛樂新聞也說「張柏芝的兩點認知」 。不明底細的,還以為此地文明好學如古希臘,滿街哲學家。這個說「認知」,那個說「存在」、「不存在」,「排除」、「不排除」。
「優化」是官場廢話的新品種。凡事都說優化,就埋葬了做好、辦妥、處理、改善、改良、改革、完善……,變成語焉不詳。優化是「最優化」的簡短本,「最優化」則是「最適化」(optimise)的通俗本。由最適化變成最優化,再演為優化,本來是知識普及現象,但在港府卻是知識墮落的過程。
線性規劃,官員精通?
最適化是應用數學的觀念,來自線性規劃(linear programming),演變為決策學(decision science)的用語。近年由於翻譯英文的優質產品(quality product)、優質服務的「優質」流行起來,取代常用語優秀、精良、精工、精煉之類,加上應試教育的「優」(distinction、攞A)字情結,連帶「優化」也變得親民了。
某類決策問題,牽涉多個決策因子(用函數表示),其中有一最適宜的數值,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唯有當決策因子落在最適宜的數值時,此決策問題的目標始能達致圓滿。求此最適宜數值的過程,稱為「最適化」(optimise)。最適化的數學,在經濟數理、統計學、規劃及運籌學應用。回應永續發展(可持續發展)的大勢,近年的政府政策學已擺脫純經濟效益或國民生產總值(GDP)之單一發展議程追求,必須顧及環境保護、社會融和、文化保育等議程,成為綜合發展議程之考慮。因此,當今頗多先進政府引入「最適化」的決策概念。
最適化、最優化、優化
二○○一年規劃署發表《香港二○三○—規劃遠景與策略》諮詢文件時,我曾與何志平一道,向政府建議「綜合發展議程」的概念,並引入「最優化」及「優化」的詞彙,盼望政府為香港的經濟、民生以至自然及人文環境,作一綜合之考量。然而,「優化」竟然流行起來,且退化為政治潮語及官場廢話。
在政治上應用最適化、最優化或優化之詞,必須有綜合的政策考量,做到各方利益或權利都達致最適化。這種智性森嚴的決策過程,正是目前的香港政府所不願為的。高官只會亂用和濫用,令此詞喪失智性內容,順帶摧殘其他日常語彙(改善、完善……),令市民面對官話「優化」,無所適從。以政府新聞處的公布為依據,開首,嚴肅使用優化一詞的,是規劃署,如「優化海濱研究構思」(二○○五年一月二十五日)。
此前,教育局也曾使用「優化」,但不過是「達致優質(教育)」的簡便講法,也證明「優化」流行,受到「優質」一詞之牽引。如教育統籌局局長李國章說,「小班並非優化教育的靈丹妙藥」(二○○四年十二月二日)。
股市牽動人心,真正令優化一詞大行其道的,是二○○五年港元滙率遭受衝擊,金融管理局使用「三項優化聯繫滙率措施」。 要連貫幾個措施,靈活調配,始可達致最適化的政策效果,使用「優化」一詞,恰如其分。後來卻走了樣,即使是推出一項簡單的政策措施,或者籠統的政治目標,也說優化了。如曾蔭權在二○○六年十月十二日宣讀《施政報告》,便說「實事求是,優化施政」。改善交通,便說優化交通,如香港「須優化跨界交通,政府研建第三條機場跑道」(二○○七年一月十五日)。加強檢驗有毒食物,也是優化﹕「食物安全,粵港優化食物安全合作機制」(二○○七年五月十四日)。輕微的公關策略調整,也說優化,如律政司司長黃仁龍說,「努力溝通,優化校園驗毒」(二○○九年八月二十一日)。至於口沒遮攔的現任教育局局長孫明揚,更是「優化先生」,他說要「優化英語教師計劃」(二○○八年六月二十三日)、「優化本地高等教育」(二○○九年五月十二日)。英文方面,起初新聞處英文稿仍堅持用improve的,後來也失守了,多寫optimise,只讀英文稿的人,也許以為港府由數理專家主政。回歸之後,留守官場的英國人愈來愈少,使用英文的華人高官也財大氣粗起來,官場的程式中文、毒性中文蔓延之下,連英文都不能倖免,都中毒了。
承擔責任的「完善」,用得絕無僅有,如「完善博物館管理制度」(二○○六年十月十二日);創意爆棚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則說「不斷完善市場監管制度」(二○○八年九月十九日)。不斷完善,就廢掉「完善」的原本含義了,其荒謬之處,猶如早年共產黨人說的「不斷革命」。有用的革命,一次就完,而且效用久遠,如英國的光榮革命、工業革命,法國的法國大革命。
奇異知識,大行其道
政治清明,本是平平無奇。良風善政,只需尋常知識,即使遇到要尋求專家知識的時候,良好的政府也有責任用尋常語言向百姓交代,而不是直接應用專業詞彙來迷惑百姓的。當政府放棄使用尋常詞彙,以玄妙知識(esoteric knowledge)及特異詞彙(fancy terms)高談闊論,掩藏危機與政治責任,就是官商勾結、攫取私利的愚民政治時代(按﹕此觀念引申自同文林沛理的《亞洲周刊》文章)。 如二○○八年金融海嘯爆發之前,港府放任本地銀行向散戶推銷的「信貸違約掉期票據」,其學理和數學模型,理論基礎薄弱,而且全世界也沒幾個人懂得,卻無人置疑,瘋狂買賣。
撚化市民
官場廢話與程式中文,猶如文癌,可以自我衍生。優化之後,衍生「活化」一詞。「活化」首見於二○○四年民政局宣布的《文物建築保護政策檢討》諮詢文件,如文物建築修復之後,改作其他文化或社福用途,便叫「活化」,來自英文revitalise,實則是「活用」而已。到了二○○九年,不單止活用古蹟叫活化,連鏟平、改裝都說活化了,如活化舊區,活化工廠大廈之類。見到尖沙咀舊水警總部及灣仔和昌大押與喜帖街的活化例子,便知「活化」不過是「私有化」的隱語而已。
優化、活化?不過是政府當市民是傻瓜,用玄妙之詞消解責任,撚化大家而已。
香港文字學系列.二十九
陳雲 - 潮語 (香港文字學系列.二十八)
2009年11月19日
一句升呢,特首跌鑊(watt)。十月十七日,曾蔭權公布施政報告之後,在香港電台《香港家書》節目中說他最近學了個「潮語」叫「升呢」,原意是指玩電腦遊戲過關升級,升le(vel)也。他以此比喻香港經濟也要升級,不能再依賴密集勞力,即是要「升呢」,發展知識型產業。今年中秋前夕,也有月餅廣告勸人家勿再食「老餅」,送禮要「升呢」,買新款冰皮月餅。一時之間,「升呢」超出年輕人打機群落的次文化範圍,成為全民潮語。然則,平民百姓可以扮潮,特首卻不宜學舌,一來是有失身份,二來是虛偽矯情,要親近青年,不是要學潮語,而是做好長輩本分,為青年開闢上進之路。以為刻意降格(condescending),扮無知少年,假裝領袖與平民的水準一樣,彼此一家親,自欺欺人而已。
潮流用語乎
去年書展,蘇真真推出《潮語學習卡》之後,潮語浮出青年人的次文化圈,廣為人知。今日說的「潮語」,並非潮州話之簡稱,至於是否「潮流用語」之簡稱,仍須商榷。潮、爆、喪、hea、型、索、惦、超、瘀、寸、yea、in、dry、dull……此等潮語,都以單字為主,有別於往日複詞形式的俗語或俚語,如有型、新潮、符碌、食腦、吹水、招積、沙塵之類。「潮」從新潮、潮流、潮氣之類的複詞脫胎而出,成為單字詞,「潮語」本應就是「潮」加「語」的構詞,不必視為潮流語言之簡稱。
當然,學術既然掌握在中年一輩手上,吾人說「潮語」就是「潮流用語」之簡稱,甚至「潮語」也是吾人造詞,用以描述當今年輕人的口語形式,年輕人也只能默默承受,無從置喙。上周有青年投稿報章,不憤潮語遭成年人奪取之後,誇誇其談,胡亂使用,作其親善之狀,怪罪成年人奪取其語言,用作商業推銷及政治宣傳。青年的語言遭主流社會奪取及濫用,青年便連語言主權也失去了。
青年潮語可以輕易為商號及政客收編,皆因青年並無明顯階級身份,收編其語言不怕做cheap自己,不會有階級尷尬,反而有追上潮流之感。然則在香港人口老化及青年貧困化的兩大潮流下,襲用潮語以標榜自己夠in及鼓吹消費,無疑是「老餅」行為,不知滄桑變幻,人間何世。香港青年貧困化及人口老化,都是由於商業壟斷及高地價政策,青年就業「散工化」,朝不保夕,難以成家立室,成年人又不敢生育。斯二者,都由政客及商家長期勾結造成,彼等昧於現況,閉門學舌,取悅於不再擁有政治影響及消費能力的青年人,可謂當局者迷,十分之「政治無意識」也。
階級烙印,鄉土情懷
潮語興起之前,香港人講的是俗語或俚語。當年的青年捱窮,但奮發向上,俗語講來虎虎生風,鞭鞭有力,滿載鄉情。不像今日的青年,懷才不遇,有力無處用,百無聊賴,很多只能沉迷打機,在電腦網絡講潮語、寫火星文吹水度日。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雜有洋人、南亞人、北方人,但主要仍是廣東遺民會集之所,廣東遺民來自中國南方,也有來自越南、新加坡等南洋華埠。工廠、地盤、木屋區及茶餐廳等平民處所,都是方音混雜,鄉土俗語、歇後語衝口而出,成了其他方言群體的新興俗語。客家話的「自家人」、潮州話的「家己人」(ga-gi- lang),尋常土話,都是當年俗語。例如「拍拖」一詞,本是珠江艇家用語,機動運貨汽船拖搭另一木船,於狹窄河道之中,兩者緊靠而行,到了淺灘,汽船停航,由木船搖櫓送人貨上岸,行話謂之「拍拖」,引申為戀愛男女牽手、依偎同行之貌。戰後香港青年人口眾多,色慾高漲,遂令此語火速流行,並衍生拖友、拖手仔、拍散拖等詞。「搞搞震,無幫襯」、矇查查、沙塵白霍、花心大少、沙沙滾等廣州俗語也隨電台講故(「天空小說」)、報章專欄而流傳香港。源自肇慶的「老坑」(原本指開採已久的石硯老礦坑)、番禺的「市橋蠟燭」(假細心)、市橋皇帝(惡霸)、大天二(撈家)、廣州嫖界的老餅(老妓女)等也成為香港土語,當地反而失傳,少人講了。
五十至七十年代流行的電台廣播劇,由於只聞其聲,劇本必須掌握人物口語與階級角色之配合,低下層角色要講俗語,於民間口語之傳播,有推波助瀾之功。
工人階級的文化民主
進入七八十年代,工業勃興,工人消費力強勁,交際頻密之後,衍生一批香港土生俗語,加入幫會的青年眾多,人多口雜,也將暗語傳出,粵語電影、電視劇都投青年工人階級所好,紛紛採用俗語。香港電台「獅子山下」電視劇帶起新的本土寫實電視及電影熱潮,有助本土低下階層俗語之廣傳。小孩曰「塞豆窿」、「豆釘」(豆丁之音轉),出自德叔(良鳴飾演)之口,慘綠青年曰「死飛仔」,出自掃街茂(李添勝飾演)之口。今日電視以中產「職場劇」及商家「富貴劇」為主流,不如當年的工人劇,將工人語言及貧民命運呈現於公共媒體,有文化民主(cultural democracy)之貢獻焉。當年的電視劇,編劇人才脫胎自廣播劇,仍視口語為個性描寫之基本功,頗多流行寫實劇的主角,都有固定口語(口頭禪),如八十年代周潤發,一句「係咁先,唔係咩呀」,象徵工人階級的文化自豪。大學增加之後,貧民初入校園,也製造「符碌」、「走堂」之類的校園俗語。
機器馬達在工廠大廈、鬧市後巷、唐樓走廊及山邊木屋瘋狂開動之時,當時的俗語是加班、趕工、拍硬檔、拆掂佢,或劈炮、跳槽、騎牛搵馬、東家唔打打西家。其中「拍硬檔」一語,今日回想,令人感激。山寨廠的老闆與員工份屬同鄉、「死黨」,互相幫忙,員工隨時劈炮,另尋工廠,老闆有求於工人,只能用朋友身份懇請幫忙。工人懶散曰蛇王;失業曰「踎墩」,有等候工作之含意;碼頭苦力一歌三嘆「鬼叫你窮呀……頂硬上」,也肩負重擔,有勞作在身。這是百業興旺、志氣衝天的年代。
幫會行話進入民間者,有紮職(升級)、磅水、劏死牛、爆冷格(入屋行竊)、堆冧友(劈死人)、割禾青(贏錢早走或急於收成)之類,二十一世紀之後,百業蕭條,幫會難撈,這些行話也大多式微。鄉村農田不見,想向青年解釋何謂「割禾青」,也無從入手,要講經濟學的短期利益、炒股票的獲利回吐了。
九十年代的俗語,有低級中產的職場特色,互相傾軋居多,如執生、開OT、食腦、食自己、吹水、齋talk、吞泡(有事不做)等,不再拍硬檔了。二十一世紀的潮語,都是單字為主,一方面是復興粵語的單字構詞,二是單字詞變幻多端,可以做動詞、形容詞、副詞等,如hea(無所事事),可以說hea工、hea樣、hea做之類。單字構詞是粵語傳統,新潮轉為「潮」,有型轉為「型」,吹水轉為「吹」,都是複詞廣為人知之後,可以用單詞表達。有些潮語,也非全新,例如「滴汗」,就脫胎自古語「汗顏」。
網絡語言如表情符號(emoticon)或圖像符號(pictoranto)、火星文等,也衍生潮語,除了新鮮趣怪,也有隱藏感情及貧乏腦筋的作用,適宜網絡的隱秘交流,言不及義。一句「O嘴」,雖說有俗語「擘大個口得個窿」的先例,卻不知對方是驚訝無言還是尷尬無奈。潮語大行其道,掩藏感覺、真偽莫辨的年代到來,當面表白、揭露肝腸的年代過去,只能錄存俗語於此,考其原委,使後世知道香港有過拍硬檔、頂硬上的年代而已。
香港文字學系列.二十八
陳雲 - 超強 (續香港文字學.二十七)
2009年6月18日
隨意將事情誇大到極端(driven
to the superlative),令人麻木而疲乏。疲乏之用,大矣哉!不論政府或商家,都寄望民眾疲乏。政府將極端的語言用濫了,用得輕賤,政府隨便什麼都是「極度遺憾」、「深切遺憾」之後,其他人上街抗議,高舉「極度遺憾」,會有多少反應?民間說「不排除會發動罷工、遊行」,還有威懾力麼?這是將敵對者的語言能量耗盡的消耗戰術(spend the energy of the opponents),使其怒而莫能言,久之,就連怒也不識得了。此乃現代政府的「文字武功」,傷人不見血。
政商勾結,各取所需。不論政商,都濫用極端語言,原因是此等用語日久令人麻木,在理性和感性兩方面都失去判斷力,容易聽命行事,盡情消費。
本詞已到極致,再在前面加上強烈、極度、非常、充分之類,適得其反,會將詞義掏空,變成廢話一句。民間不論什麼示威,舉的標語多是強烈譴責、強烈要求、極度不滿,便是隨官方一樣,出言失度,失去方寸,丟失了拾級而上、言隨意轉的文辭修養,令到社會虛浮淺薄,思想單一。
近年商界為了競爭客源,吸引顧客注意,也採用極端語言。美國的電影院,賣爆穀的櫃台,寫的是Large、Super和Jumbo,無Small的。星巴克咖啡店,有時連語帶歧視的Short(小矮杯)也怕顧客選用,只有Tall、Grande和Alto,以大杯索取高價。
店舖減價,告白是「瘋狂減價大出血」。以前的百貨公司,只是說「減價」(sale),春季秋季各部門減價,就是「大減價」(big sale或grand sale)而已。今天,推出一件小貨物,已是「潮爆熱賣」。此等程式中文,機械而失真,表現的是虛情假意。
心理學和認識論的「認知」(cognition),不可隨便用來替代意義鬆散的認識、理解、知道等日常語彙;來自數學和工程學的「優化」(optimize),也不可隨便取代日用的改善、改良等語彙。然而,今天香港滿眼故作高深、故作精密的用語,只顯示此地不學無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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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強詞彙,極度低能。2006年3月7日,傳媒揭發政府殮房職員調亂遺體、隱瞞錯失,以致多個家庭連環錯領遺體火化一事。同月23日,政府公布調查委員會報告書,負責調查的獨立委員會「認為此事主要涉及人為錯誤。公眾殮房設有清晰的工作指引,但涉案的兩名員工並無依循。在發現出錯之後,更意圖掩飾過錯。委員會認為該兩名殮房服務員極度嚴重失職,兩人要為這次事故負上絕大部分的責任」。中國是文官制度的始祖,譴責官員失職,詞彙多的是:玩忽職守、疏忽職守、知情不報、草菅人命……。然而,港府卻用了毫無感覺的程式中文:「極度嚴重失職」。說「非常嚴重失職」、「極其嚴重失職」猶可,「極度」已是極致,是不可與其他形容詞並存的。殮房職員的過錯,千夫所指,政府要嚴詞申斥,大可用「天怒人怨」之類,何須將中文「玩殘」?當然,港府玩殘中文的能力,遠遜於某些大陸同胞,他們連「嚴重同意」也可入文的。
無所不「言」其極
2009 年4月,泰國前總理他信的支持者發動大型示威,後來演成騷亂,軍隊武力鎮壓,13日早上十一時,港府「強烈呼籲」港人如無必要,勿去泰國旅行。然而旅行團由於泰國仍未發生政變或內戰,照樣出發,二來是政府的「強烈XX」用得太濫,失去語言效力。當晚,港府發出「旅遊警告」,旅行社才陸續停止出團。
美國一向最關心國民安危,但也只是勸喻旅居泰國或前往泰國的國民謹慎而已。各國仍靜觀其變之際,港府卻率先發出旅遊警告了。「呼」有呼告天下之意,政府平日不用「籲請」而濫用「呼籲」甚至「強烈呼籲」,到了真的要用「呼籲」的時候,已經詞窮了,只能用程式化的、無力的「強烈呼籲」。
無所不「言」其極的後果,是言文失效,結果要「無所不用其極」,貿然祭出與事態發展不符的「旅遊警告」。旅遊警告一般是在爆發疫症或戰亂時,由國際組織發出的。
香港滿街哲學家?
人死之後,是否以另一種意識存在?靈魂存在麼?上帝存在麼?人的存在,在宇宙中有意義麼?外太空是否存在生物?這是「存在」一詞在舊日的用法。
本來是有、無的答案,近年香港官員都模仿共產幹部,說存在、不存在,原本的下文「……的問題」或「……的可能性」,現在都吞掉了。幾乎每次議會選舉之後,記者都詢問選舉委員會主席有否貪污舞弊、賄選之類的事,主席的答話頗堅決,也頗玄:「不存在貪污。」彷彿哈姆雷特王子上身,在念舞台獨白:「存在,還是不存在?這是一個問題。」語氣堅決,說:「絕無貪污之事。」不就可以了嗎?其他的應對也多:絕無此事、並無此事、不須顧慮、實屬過慮、子虛烏有、道聽途說……,然而,港官只懂得官方版本的「存在主義」。
2009年3月中,匯豐控股股價跌破一百元,直下二十五元,香港全城驚詫,有電視台的女主播報道「匯控的神話已不再存在」,她該說的,是「匯控的神話不再」,或「匯控的神話破滅」。中文的「不再」,如光輝不再,已有惋惜之意,「不再存在」反而是畫蛇添足,弄巧反拙。
正如心理學和認識論的「認知」(cognition),不可隨便用來替代意義鬆散的認識、理解、知道等日常語彙;來自數學和工程學的「優化」(optimize),也不可隨便取代日用的改善、改良等語彙。然而,今天香港滿眼故作高深、故作精密的用語,只顯示此地不學無術而已。
盜走了詞彙之後的淺薄
政府用人工製作的程式詞彙,排擠語義豐富的自然語彙,試圖統一口徑,做到社會語言貧乏,思想單一,易於擺弄人心。曾蔭權說「特區政府高度重視與內地溝通」,就要我們忘記中文原本已有「注重」。學校中文課教的盡見、盡顯、彰顯……,今日都要忘記,用官方的「充分體現」吧。表明、申明太深奧了,還是「強烈表示」淺白些。信服、折服太古雅了,用「嚴重同意」吧。要務豈如「中心任務」(core duty)西化?要旨豈及「核心價值」(core value)可親?
研究、參詳、權衡輕重、斟酌情況……,今日只是「積極考慮」。震怒、激憤、痛心疾首……用不得,就隨官腔去,說「極度遺憾」、「深切遺憾」和「強烈譴責」。短短的讚賞,好像不及「高度評價」有力。近乎粗糙的「高度肯定」,也比讚許、讚譽為佳?神來之筆(創作)、渾身解數(演出),豈如「完美演繹」淺白?力薦,又怎及得上「強烈推薦」?盛讚、激賞?高度讚揚是也。強烈反對、堅決反對、粗暴干涉,比抗議、反對和干涉的力量大些?正如「高度自治」的權能高於自治,「高度自由」的自由高於自由?香港有的是高度自治,卻無自治。自治、自由加上高度,其詞義反而削弱了。正如「譴責」的詞義強烈,天譴也,在前面加上「強烈」,反而輕賤了譴責之詞義。當然,優雅的亟、極力、極致等傳統狀語,今天在很多人的眼中,似乎不及極度、強烈等來得「科學」,於是也隱沒了。
本詞已到極致,再在前面加上強烈、極度、非常、充分之類,適得其反,會將詞義掏空,變成廢話一句。民間不論什麼示威,舉的標語多是強烈譴責、強烈要求、極度不滿,便是隨官方一樣,出言失度,失去方寸,丟失了拾級而上、言隨意轉的文辭修養,令到社會虛浮淺薄,思想單一。
疲乏有用
近年商界為了競爭客源,吸引顧客注意,也採用極端語言。美國的電影院,賣爆穀的櫃台,寫的是Large、Super和Jumbo,無Small的。星巴克咖啡店,有時連語帶歧視的Short(小矮杯)也怕顧客選用,只有Tall、Grande和Alto,以大杯索取高價。
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新一代的商業傾銷來到香港,麥當勞快餐店進駐街頭和商場,推出的大漢堡包(big mac),以工業時代的人的食量,分量可謂不多,卻誇稱「雙層牛肉巨無霸」。同期,店舖減價,告白是「瘋狂減價大出血」。以前的百貨公司,只是說「減價」(sale),春季秋季各部門減價,就是「大減價」(big sale或grand sale)而已。今天,推出一件小貨物,已是「潮爆熱賣」。此等程式中文,機械而失真,表現的是虛情假意。
隨意將事情誇大到極端(driven
to the superlative),令人麻木而疲乏。疲乏之用,大矣哉!不論政府或商家,都寄望民眾疲乏。政府將極端的語言用濫了,用得輕賤,政府隨便什麼都是「極度遺憾」、「深切遺憾」之後,其他人上街抗議,高舉「極度遺憾」,會有多少反應?民間說「不排除會發動罷工、遊行」,還有威懾力麼?這是將敵對者的語言能量耗盡的消耗戰術(spend the energy of the opponents),使其怒而莫能言,久之,就連怒也不識得了。此乃現代政府的「文字武功」,傷人不見血。
政商勾結,各取所需。不論政商,都濫用極端語言,原因是此等用語日久令人麻木,在理性和感性兩方面都失去判斷力,容易聽命行事,盡情消費。
續香港文字學.二十七
陳雲 - 虛詞 (續香港文字學.二十六)
2009年6月11日
港式的程式中文是怎樣煉成的?首先是以新造的合成詞彙來削弱既有的自然語彙,鈍化感覺;其次是以洋化句式來堆砌句子,迷惑理智。
學了英文的 share,便以中文的「分享」來配對,兩者「鎖死」了關係,於是排擠了分擔、承擔、擔當等其他中文詞彙,連「分擔」苦楚也誤說成「分享」苦楚了。英文的 proud of 及 pride,意義偏向褒義(貶義是 complacent、arrogant),但中文的「驕傲」是貶義,榮幸、光榮、榮譽、自豪等是褒義,卻都被英文 proud of 及 pride 對譯的「驕傲」排斥掉了,不論是香港的歌星容祖兒、香港特首曾蔭權和台灣前總統陳水扁,即使自覺榮幸,也都只懂得說「我的驕傲」、「香港的驕傲」和「台灣的驕傲」。
英文被動語態用的 be,統統譯作中文的「被」。昔日的文官,懂得說「敬告閣下」,今日的 AO,很多受到 Please be informed……的語法枷鎖,亦步亦趨,只能寫「請你被告知」了。中文的被字,帶有不幸或蒙難的意味,並非被動語態,而中文也無被動語態。中文的蒙、獲、由、受、告、見、被、遭、罹……由褒義、平義到貶義,一連串的豐富詞彙,由於誤用了被動語態的 be,都遭「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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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職民政局之時,難免會回大陸交際,摸杯底打哈哈,聽一些不甚順耳的話,講一些不由衷之言。例如出席研討會,便會聽到如下的歡迎詞:「對於(嘉賓某某)的來訪,進行(親切及友好)的(演講)活動,我們表示(熱烈)的歡迎!」
港方不嫌自貶身價,同流合污,可以如此答謝:「對於(某某單位或長官)的(熱情)邀請,使我得以進行一次(演講交流)活動,我表示(衷心的)感謝!」
括號內的字轉為空格,寫文章就如做填充的機械習作,本來就輕而易舉,現在有了電腦打字的技術,官僚又有上一手留下的存檔,改字增詞,方便無比,於是這種程式中文(programmatic Chinese),益加成了標準作業,通行官場了。二○○二年我在本版撰文,論述「共黨八股」源於嚇唬民眾的偽科學語及假扮高效率的偽軍事語(文章收入拙著《中文解毒》)。共產中文是程式中文的大陸品種,香港的程式中文,洋化的成分相若,只是多了些商業味道和偽中產氣息。
「程式中文」是怎樣煉成的
港式的「程式中文」,其麻木不仁,仍未至共產中文的田地,但香港市民應珍惜自由,加以護衞,以免精神家園失守。程式中文不單侵擾中文,而且腐蝕人心,保育中文,就是守護性靈。
港式的程式中文是怎樣煉成的?首先是以新造的合成詞彙來削弱既有的自然語彙,鈍化感覺;其次是以洋化句式來堆砌句子,迷惑理智。前者部分是由於香港學校的語文教育不得其法,學生容易陷於「中不成、英不就」的困局。此外,政府的官式中文憑藉其官方的合法性,霸佔公共空間,傳媒不加警惕,搬字過紙,進而毒害社會。
中文屬於漢藏語系,英文屬於印歐語系,語音、語法及章法差異之大,可謂南轅北轍。往昔國人一般較遲學習英文,有了深厚的中文根基,便無懼英文干擾。是故五四時代的文人通曉英文者,多是中英兼擅,中文端莊古雅,英文也瀟灑到家,絕無今日的侷促小吏之氣。香港學童則同時學習中文及英文,很多家長甚至逼迫子女苦學英文,荒廢中文,子女才力不勝者,便兩頭丟失,容易誤用「中英對照」的所謂雙語學習法,以英文之詞彙及語法為權威參照,輕視中文之既有特色,但英文又學得不到家,未能「脫華入英」,日用中文在腦海之中徘徊不去,於是中英語文根基同時削弱,在口語及文章之中夾雜出現,致令「中不成、英不就」,講其「夾界語」。
林瑞麟故作驚奇
即使貴為官長,也會說夾界語,例如本年二月十二日,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林瑞麟有鑒於兩岸關係日漸融洽,便對記者說:「不排除在台設官方辦事處」。報章原文報道,並未加引號或評註。本月六日,林局長訪問台灣,也同樣說「不排除」在台設辦事處。要曉得半通不通的英文,加上半通不通的中文,才領會林局長的用意。此語若認真視之,真的是「傷害台灣人民感情」。香港是無權單方面宣布在台灣設立辦事處的,要北京及台灣兩方面同意才可。香港既無「留中不發」之權,何來「不排除」之理?若是美國總統奧巴馬說,美軍不排除自伊拉克撤軍(的可能性)或美軍不排除在阿富汗增兵,則言之成理。林瑞麟說的不排除,無疑是故作驚奇的廢話;「考慮」而已,說什麼「不排除」?
先從詞彙說起,日後再論句式。例如學了英文的 share,便以中文的「分享」來配對,兩者「鎖死」了關係,於是排擠了分擔、承擔、擔當等其他中文詞彙,連「分擔」苦楚也誤說成「分享」苦楚了。英文的 proud of 及 pride,意義偏向褒義(貶義是 complacent、arrogant),但中文的「驕傲」是貶義,榮幸、光榮、榮譽、自豪等是褒義,卻都被英文 proud of 及 pride 對譯的「驕傲」排斥掉了,不論是香港的歌星容祖兒、香港特首曾蔭權和台灣前總統陳水扁,即使自覺榮幸,也都只懂得說「我的驕傲」、「香港的驕傲」和「台灣的驕傲」。民政局推出的《心繫家國》電視宣傳片,在傍晚新聞之後伴隨《國歌》,強制免費電視台播放,二○○七年的主題是「我們的驕傲」,旁白是「身為中國人,我感到驕傲」。政府催逼國人「驕傲」,以醜為美,正是家國之不幸。歌星演唱會榮獲某大商號贊助,proudly sponsored by,今日竟然隨意譯為「驕傲地贊助」。
難以擺脫的「被」
英文被動語態用的 be,統統譯作中文的「被」。昔日的文官,懂得說「敬告閣下」,今日的 AO,很多受到 Please be informed……的語法枷鎖,亦步亦趨,只能寫「請你被告知」了。英文公函多用被動語態,有時是要隱去發話人,對事不對人;中文的做法也是一樣,「敬告閣下」也隱去了發話人。電視台的飲食節目,也是怪話不綴:「在六百多種蘆薈之中,只有三數種可被食用。」往日不識字的鄉下阿婆,都懂得說「食得」,文話就是「宜於食用」。聽見「可被食用」,言外之意,即是說「哽得過」、勉強可以入口的意思。當然,節目主持人並無挖苦之意,她只是機械地念講稿,而寫講稿的人,腦裏只有英文的can be eaten,對照中文,字字跟隨,便是「可被食用」了。至於那個「被」字,在敬畏英文語法的一代,有如祖宗祠堂,拆不得也。
由於中文不受制於形式語法,虛詞可以繁衍,發展出豐富的語彙,表達能力甚至要比英文為強,如中文的被、蒙、獲等虛詞,英文要在be之旁,加上副詞
unfortunately 等,始可與中文虛詞的表達能力並肩。中文的被字,帶有不幸或蒙難的意味,並非被動語態,而中文也無被動語態。這是誤解英文文法,以致鈍化中文虛詞(dumbing effect)。英文的被動語態也有很多其他意味的,如 The house was burnt down 或 The ankle was broken 被動語態可以用來顯示後果(result)。如果僵硬翻譯為:屋子被燒毀了、腳踵被摔壞了,就是自找麻煩,增添其他意思,即是暗示不幸之意,但英文原文只是說燒毀、摔壞,無意涉及兇手。
「錄音被偷運出境」
以前的體育報道:「射球由門將救出,前鋒無功而還」,是客觀報道。主觀的球壇評述,如香港在外作賽,與外國對壘的時候,便會寫:「射球被敵方門將救出,我方前鋒飲恨而回。」一字之差,從「由」到「被」,以前的報章拿捏得準。中文的蒙、獲、由、受、告、見、被、遭、罹……由褒義、平義到貶義,一連串的豐富詞彙,由於誤用了被動語態的 be,都遭「被」吃掉了。
香港新時代的記者,寫:「消防員進入火場,發現一家六口被燒死」此乃無端言重,記者真的目睹一家燒死的慘況麼?舊日的記者,寫「一家六口葬身火海」。今日的報紙,寫「傷者送院後被證實死亡」,彷彿記者心腸狠毒,很想傷者活不了似的。舊日的報紙,寫「傷者送院後終告不治」,既有口德,也很客觀。那個「告」字,乃古文虛詞,今人也懂得。
「六四」二十周年前夕,已故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自白錄音帶,幾經艱苦,運送出境,重見天日,並成書出版。有報章的小標題,竟寫「錄音被偷運出境」,然而內文卻寫「這份錄音後來成功偷運出中國」,真不知記者是維護集權國家的保密法,還是支持言論自由了。小標題刪去「被」字,即無此疑慮也。
續香港文字學.二十六
陳雲 - 通脹 (香港文字學系列.十)
2008年7月24日
文字通脹之下,愈窮愈見鬼。以前,無隔宿之糧,謂之「家貧」;今日,月入四千七,就是「家裡的經濟條件不好」。往昔,連白無常都惜墨如金,高帽上只寫「一見發財」;如今的陰間阿sir,要寫「每次見面都會為你帶來經濟狀況改善的機會」。難怪地府率先通脹,冥鈔都以億元起算。
Vic:本文字字珠璣,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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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脹有字,民瘼無聲。「以雙位數字上升」、「有向上調整空間」、「有加價壓力」,都是此刻的城中新語。面對通脹暴潮,曾蔭權後知後覺,在七月十六日立法會答問大會上拋下一百一十一億元紓緩措施之後,竟說民望於他如浮雲,民意調查的數字上落不值得擔心,目前他集中於改善靈性修為和管治能力云云。政治領袖可以視個人榮辱如浮雲,但不可視民望如浮雲,否則就是不恤民命,人民只能向虛空荒野呼叫矣。也難怪,面對通脹浪潮,他施捨人民之前,竟然說政府會加強在超市的格價服務,令市民可以應慳則慳。
價格浮雲
消委會、政黨、報紙與師奶團都在格價,皆因超市價格捉摸不定,有如浮雲。奸商在通脹熱潮,自有一套通脹文字學,所謂定價,就是不定價。本來定價的作用是免除顧客議價的交易費用,也減低顧客四出觀望價錢以確定市場價格的訊息費用,然而目前香港超市的定價,卻是欺騙顧客的煙幕,顧客要知道貨品的確實價格(定價),必須付出訊息費用,計算折扣優惠、觀察價格浮動周期及四處比較。
百物騰貴,超市卻喊「減」,靠的是阻擋價格信息的定價策略:多買更平(如多買一件便宜一半)、捆綁售賣(不售賣單件)、積分獎賞、簽賬回贈等,以剝削消費者盈餘。所謂減價,是先提高價錢,然後降價;或在月頭減價,月尾加價;或在星期一至星期四的「閑日」減價,然後在顧客擁擠的星期五、六及日加價。[Vic:以前以為這些下三濫手段很罕見,哪知道在「資源增值」風氣下,已成為商人加強剝削消費者的普遍手段。]
以周期計算,各類貨物都加了價,另外用「價格歧視」的方法來剝削無暇在閑日購物的人。比起藥房、雜貨店及糧食店,超市的日用品和糧油食品價格都偏高。
面對陰霾密布的市場,政府高調加入格價行列,是放棄管理市場的責任,詐傻扮懵。政府應打擊壟斷,放開管制,令市場多元化,更多人可以小本經營,減低中間的食利者(rent-seekers)的剝削。可惜,政府帶頭官商勾結,以高地價政策扶植食利者,壓縮公共土地供應、停止興建居屋,並將公屋商場私有化,推高營商者的租金成本,趕絕小商戶,奠定超市和連鎖大集團的壟斷地位。所謂「領匯」,其名字就是要市民領悟聯繫匯率之下的通脹狂潮。
三面受敵
香港經歷過兩次通脹期,然而此次非比尋常,真的是通脹食人。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中東戰爭觸發第一次石油危機;八十年代初期,兩伊戰爭造成第二次石油危機,香港通脹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九十年代初期至中期,香港因樓價飆升而刺激通脹。然而,之前的通脹都是處於香港工人的工資上升期(特別是出賣勞力的建築工人),而且存款利息不低,只要勤奮工作及全家儲蓄,都可保障安穩生活。目前卻是由於貨幣(美元)政策放蕩,信貸紀律廢馳而進入金融投機時期,油價、樓價及糧食價格同時上升,小民三面收敵。金融投機之下,港元又慘遭美元捆綁,本地銀行的港元利率近乎負利率,儲蓄被通脹蠶食。薪金被大集團壓低或商會協議壓制,不單不能隨通脹調升,反而被外判、扣佣金、拖數、浮動支薪等方法,定薪變成不定薪。以前,「勤力」已足溫飽;如今,「拚搏」始可為生。
往日的通脹,是水漲船高;今日的通脹,則是水漲船沉。
今日小工人的職銜無異輝煌了,如看更變為保安主任,掃街佬化作潔淨助理,後生成了辦公室助理,信差升級為物流助理。職銜的通脹,只是帶來更高的勞動強度及服務要求,然而職位保障和勞工尊嚴卻貶了值。以前讀免費官立夜中學,取得會考文憑已有本領謀生,今日付出十數萬元讀個「副學士」,卻是一無所用。
預料政府通過最低薪金法例之後,很多散工都會被迫變為自僱人士,自組公司簽訂服務合約,例如清潔公司董事局的partner就無資格享有法定最低薪金的保障了。清潔公司只有董事,親自掃街,不設工人,管治架構直逼最時髦的扁平式(flat structure),與加州矽谷的電腦軟件公司同級。
惜墨如金
通貨膨脹,皆因貨幣供應過剩,侵蝕購買力。美元在一九七一年脫離(象徵式的)金本位制度之後,美國濫發美鈔,銀行放任借貸,令每年美元的購買力以百分之五下降。同理,自從國人脫離惜墨如金的中文修辭紀律之後,中文也要面對文字通脹之弊。一兩個字講完的,今日要一大串字。本土語言的精簡表達方式,換了迂迴曲折的洋化詞彙及共產中文。特別是近代中國人被西洋科學及官僚管理迷惑,中國的革命痞子又鏟除文化貴族之後,官僚語言、偽科學語言成為最高級的官方語言方式。然而,西洋的文化貴族仍在,清雅語言方式仍在,於是與國際接軌之後,中文便成為次級語言。文化自殘、自我殖民,是自我奴役的最深刻方式。
中國的革命本意是為了擺脫西洋的奴役,然而其後果卻恰恰成全了西洋的奴役。
語言通脹,就是話多言少,短句長說。如不講「憤恨」而講「強烈不滿」,不說「示好」而說「釋出善意」。「在你開車的同時」,就是「開車之際」、「開車的時候」。中方「對此表示強烈不滿和堅決反對」,原是「痛斥」。往日的小孩講此魚粗生(客家話叫賤生或耐命),今日小孩只識得講,此魚的生命力很強。往日的疑犯對滿清官差講「差大哥,放過我啦!」,對香港洋警察卻要說「阿sir,畀次機會我啦!」(Give
me a chance)。
明明一個動詞講清楚的,今日偏要加個弱動詞。動詞胡亂「溝淡」了,自以為是分散投資、對沖風險,反而失去了「專注」的威力,違反股神畢非德的投資紀律。對沖語義的洋化衍生工具之中,以透過、進行、作出、造成、構成為最常用,而且前面添加「向、對、給、就、被……」,後面補綴「工作、活動、事宜、關係……」等,自我增值,不斷繁衍。如不說「校友貢獻社會良多」,偏說「校友對社會作出了重大的貢獻」。「一架客機失事,九十八人死亡」,變了「一架客機失事,造成九十八人死亡」。「為了棚架有對途人構成危險的關係」,就是「因棚架危及途人」。「我們對國際貿易的問題已經進行了詳細的研究」,就是「(對)於國際貿易,我們已有詳細研究」。「心理學家在老鼠的身上進行實驗」,就是「心理學家用老鼠做實驗」。「對有關爐具進行安全檢查」(perform security check),就是「為該爐具做安全檢查」而已。
數典忘祖,一見發財
以前筆者有論,中文造句,首重虛實。虛詞與實字各有所用,不可倒置。如通過、透過,在中文是實有所指的,並不是洋文虛虛的through。如康文署說「通過國際武術比賽,可令中國人更加認識傳統」,「通過」便有歧義,是實在地及格了,還是虛泛的through?如屬後者,應說:「國人參與武術比賽,益加認識傳統」。有時動詞還會名詞化,弱之又弱。如康文署要鼓舞市民,竟說「透過政府對體育節的舉辦,希望提起市民參與體育活動的興趣」,其言文動力,豈如「政府舉辦體育節,藉以激發市民參與體育」?「殉職警察葬禮明日進行綵排」,就是說「明日綵排」,綵排尚未進行。在前面加了進行(proceed to),將綵排由動詞變為名詞,「進行」由實字變虛詞,顛倒中文,叛逆祖宗了。
講慣了「向……說不」(say
no to...),就不知道「向暴力說不」,原是「不容暴力」。久之,洋文化為母語,《蘋果日報》在二○○五年七月十七日報道曾蔭權錯過肉骨茶,乃有此言:「面對強權施壓,很多人選擇屈服,新加坡著名肉骨茶店『黃亞細』卻敢堅定地(向新加坡外交部)說『不』」。堅定地說不?回絕、堅拒、頂撞也。
文字通脹之下,愈窮愈見鬼。以前,無隔宿之糧,謂之「家貧」;今日,月入四千七,就是「家裡的經濟條件不好」。往昔,連白無常都惜墨如金,高帽上只寫「一見發財」;如今的陰間阿sir,要寫「每次見面都會為你帶來經濟狀況改善的機會」。難怪地府率先通脹,冥鈔都以億元起算。
2010年1月28日 星期四
陳雲 - 變相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一)
2010年1月28日
五區補選,全民決志。新聞文字也有所謂「協同效應」的,例如一月十六日反高鐵的示威者「包圍立法會,衝擊鐵馬」,被政府和某些傳媒協同文字之後,二合為一,變作「衝擊立法會」,和平青年被誣為「暴民」了。政府的鳥籠政改方案推出之後,社民連以投票明志之方式發起抗議運動,「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口號推出不久,語言變相,也節縮成為「五區公投」,再自變為「全民公投」、「全民起義」。政治進入web世代,可謂開足turbo,一日已經太長矣。
古今之義
變相乃佛教術語,將佛經故事,如佛陀成佛經歷、凈土之福樂等,繪成壁畫,使凡人皆懂,見而起誠敬之心,謂之變相,猶如口述佛教故事之白話本,謂之變文。變相流行於古印度及中國六朝與隋唐,國主崇佛之際,後世僧權旁落,壁畫式微。然則,頗多佛教用語,如投機、傾偈、心心相印、天花亂墜等,後來變為日用語彙,詞義便粗淺起來。「變相」成為日常語彙之後,唐宋之義,有如神仙或妖精變形、變身或化身;明清之後,則成了套語,假其虛名而無其實事,借用掩眼之法,達致目的,以免露出真面目也。此詞略帶貶義。例如上世紀七十年代之前,辦公人員向市民索取幾元錢飲茶,便被傳媒譏諷為「變相貪污」;年前傳媒報道鐵路公司取消學童優惠或月票,便說是「變相加價」;近日報道領匯強迫租戶換上豪華裝潢,之後瘋狂加租,便說是「變相逼遷」;報道外判公司任意延長清潔工之工時而不給予適當補薪,便說是「變相減薪」,工會斥為「變相剝削」。
變相公投並非良詞,正當的講法,是「間接公投」;若借用民初中國的政治術語,如汪精衛政府「曲線救國」之論,也可說是「曲線公投」。說自己搞的是「變相公投」,實有主動揭露自己蒙騙市民之意,有如英文的white lies(白色謊言、善意謊言)。異議者無權無勢,應擁有更多自由,以政治風度而言,強勢者應保持克制及優雅,弱勢者可容許放肆與賴皮,社民連乃仗義之屠狗輩,以丐幫弟子自我解嘲,吾人也不應以小節拘束之。
五區補選,全民決志
游詞詭語,奸猾之執政者常用,被迫走向偏鋒的民間抗爭者,也會玩弄文辭,虛張聲勢,萬一執政者捕風捉影,向稻草人萬箭齊發,便可收「草船借箭」之效,平添實力焉。議員總辭及用補選脅迫選民回應之策,在二○○三年反二十三條國家安全立法時有人倡議,可惜民主派認為貿然辭職,反而危險,此議遂無疾而終。二〇〇七年馬力病逝之後,議席出缺,陳方安生與葉劉淑儀在港島區參選,起初也有民主與專權對決之意味,但選戰展開之後,議程混雜,始終是一對政壇舊人對決而已。
社民連提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一開始便是政治賭博,底牌只是社民連三名議員總辭,既不是日本式的內閣總辭,也不是德國式的同盟議員總辭。至於公投,只是參選黨派以民主或不民主之政綱競選而引起之全民投票選擇而已。 選舉論壇掀起社會辯論而投票,全體選民以投票方式,明示爭取民主普選之決心,功效比起民意調查更為堅實可靠。表示志向,古語謂之「明志」,此港人「明志」之過程,大可借用基督教之「決志」一詞,下定決心、表明志向也。至於大陸的「表態」一詞,有強迫之意,不可用。弱勢搞政治,要層層遞進,步步為營,應以「五區補選,全民決志」打開頭陣,暗渡陳倉,靜待選戰展開,水到渠成,再激進不遲。 選舉論壇之上,胡言亂語,輿論也會寬忍也。
弱勢從政,知己知彼
「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如實描述,是「五區請辭,全港補選」,這也是攻擊公投行動的親共報章被迫採取的客觀之語。公、社聯盟一開始便說是「變相公投」,輿論也將「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壓縮為「五區公投」,再進展為「全港公投」、「全民公投」。公、社聯盟請辭之際,更出廣告說是「五區總辭,全民起義」,引起親共輿論嘩然,可謂變相過分,走火入魔了。起義乃武力推翻政權,不可輕言。有謂此乃廣告人之建議,又說流行文化已將此詞用得輕忽,如文化起義、劇場起義、戀愛起義、時尚起義等,都是砌詞狡辯而已。
本月十五日,國務院港澳辦終於發話,譴責鼓吹議員集體請辭的公、社兩黨威脅《基本法》的憲制基礎,說《基本法》並無憲制性法律依據支持所謂公投,公投既無法律效力,港人亦無權創制公投制度。前東歐人民之鬥爭,便有人民制憲之術:在廣場上集會,召開人民制憲會議,可以成立新政府,號召人民推翻暴政。一九八九年的「六四」民運,就差這一步設想:共黨分裂,將軍嘩變,美艦靠岸,國軍登陸,然後山河變色,「蘇東波」變了「中東波」。劉曉波倡議「○八憲章」,就是補上這一筆,明當年之志,功德圓滿。中共判其重刑,可謂求仁得仁。香港公、社兩黨倡議公投,在中共眼中,就是創設憲制之演練,距離人民制憲、顏色革命與香港獨立,幾步之遙而已。港人固然有權明志,爭取民主,然而也應明白共黨心態,不可胡言亂語,自以為是投石問路,引蛇出洞,其實是引虎出山,無可招架。
弱勢從政,宜知己知彼,勿輕舉妄動。雖知草船可以借箭,然則逗留過久,貪勝不知輸,激怒敵方猛然發箭,船身不勝負荷,則舟沉中流,無功而返矣。公、社聯盟只有五艘輕舟,中共卻有千萬弓箭,衡量利弊,能不慎乎?
五區補選,全民決志。新聞文字也有所謂「協同效應」的,例如一月十六日反高鐵的示威者「包圍立法會,衝擊鐵馬」,被政府和某些傳媒協同文字之後,二合為一,變作「衝擊立法會」,和平青年被誣為「暴民」了。政府的鳥籠政改方案推出之後,社民連以投票明志之方式發起抗議運動,「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口號推出不久,語言變相,也節縮成為「五區公投」,再自變為「全民公投」、「全民起義」。政治進入web世代,可謂開足turbo,一日已經太長矣。
古今之義
變相乃佛教術語,將佛經故事,如佛陀成佛經歷、凈土之福樂等,繪成壁畫,使凡人皆懂,見而起誠敬之心,謂之變相,猶如口述佛教故事之白話本,謂之變文。變相流行於古印度及中國六朝與隋唐,國主崇佛之際,後世僧權旁落,壁畫式微。然則,頗多佛教用語,如投機、傾偈、心心相印、天花亂墜等,後來變為日用語彙,詞義便粗淺起來。「變相」成為日常語彙之後,唐宋之義,有如神仙或妖精變形、變身或化身;明清之後,則成了套語,假其虛名而無其實事,借用掩眼之法,達致目的,以免露出真面目也。此詞略帶貶義。例如上世紀七十年代之前,辦公人員向市民索取幾元錢飲茶,便被傳媒譏諷為「變相貪污」;年前傳媒報道鐵路公司取消學童優惠或月票,便說是「變相加價」;近日報道領匯強迫租戶換上豪華裝潢,之後瘋狂加租,便說是「變相逼遷」;報道外判公司任意延長清潔工之工時而不給予適當補薪,便說是「變相減薪」,工會斥為「變相剝削」。
變相公投並非良詞,正當的講法,是「間接公投」;若借用民初中國的政治術語,如汪精衛政府「曲線救國」之論,也可說是「曲線公投」。說自己搞的是「變相公投」,實有主動揭露自己蒙騙市民之意,有如英文的white lies(白色謊言、善意謊言)。異議者無權無勢,應擁有更多自由,以政治風度而言,強勢者應保持克制及優雅,弱勢者可容許放肆與賴皮,社民連乃仗義之屠狗輩,以丐幫弟子自我解嘲,吾人也不應以小節拘束之。
五區補選,全民決志
游詞詭語,奸猾之執政者常用,被迫走向偏鋒的民間抗爭者,也會玩弄文辭,虛張聲勢,萬一執政者捕風捉影,向稻草人萬箭齊發,便可收「草船借箭」之效,平添實力焉。議員總辭及用補選脅迫選民回應之策,在二○○三年反二十三條國家安全立法時有人倡議,可惜民主派認為貿然辭職,反而危險,此議遂無疾而終。二〇〇七年馬力病逝之後,議席出缺,陳方安生與葉劉淑儀在港島區參選,起初也有民主與專權對決之意味,但選戰展開之後,議程混雜,始終是一對政壇舊人對決而已。
社民連提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一開始便是政治賭博,底牌只是社民連三名議員總辭,既不是日本式的內閣總辭,也不是德國式的同盟議員總辭。至於公投,只是參選黨派以民主或不民主之政綱競選而引起之全民投票選擇而已。 選舉論壇掀起社會辯論而投票,全體選民以投票方式,明示爭取民主普選之決心,功效比起民意調查更為堅實可靠。表示志向,古語謂之「明志」,此港人「明志」之過程,大可借用基督教之「決志」一詞,下定決心、表明志向也。至於大陸的「表態」一詞,有強迫之意,不可用。弱勢搞政治,要層層遞進,步步為營,應以「五區補選,全民決志」打開頭陣,暗渡陳倉,靜待選戰展開,水到渠成,再激進不遲。 選舉論壇之上,胡言亂語,輿論也會寬忍也。
弱勢從政,知己知彼
「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如實描述,是「五區請辭,全港補選」,這也是攻擊公投行動的親共報章被迫採取的客觀之語。公、社聯盟一開始便說是「變相公投」,輿論也將「五區總辭,變相公投」壓縮為「五區公投」,再進展為「全港公投」、「全民公投」。公、社聯盟請辭之際,更出廣告說是「五區總辭,全民起義」,引起親共輿論嘩然,可謂變相過分,走火入魔了。起義乃武力推翻政權,不可輕言。有謂此乃廣告人之建議,又說流行文化已將此詞用得輕忽,如文化起義、劇場起義、戀愛起義、時尚起義等,都是砌詞狡辯而已。
本月十五日,國務院港澳辦終於發話,譴責鼓吹議員集體請辭的公、社兩黨威脅《基本法》的憲制基礎,說《基本法》並無憲制性法律依據支持所謂公投,公投既無法律效力,港人亦無權創制公投制度。前東歐人民之鬥爭,便有人民制憲之術:在廣場上集會,召開人民制憲會議,可以成立新政府,號召人民推翻暴政。一九八九年的「六四」民運,就差這一步設想:共黨分裂,將軍嘩變,美艦靠岸,國軍登陸,然後山河變色,「蘇東波」變了「中東波」。劉曉波倡議「○八憲章」,就是補上這一筆,明當年之志,功德圓滿。中共判其重刑,可謂求仁得仁。香港公、社兩黨倡議公投,在中共眼中,就是創設憲制之演練,距離人民制憲、顏色革命與香港獨立,幾步之遙而已。港人固然有權明志,爭取民主,然而也應明白共黨心態,不可胡言亂語,自以為是投石問路,引蛇出洞,其實是引虎出山,無可招架。
弱勢從政,宜知己知彼,勿輕舉妄動。雖知草船可以借箭,然則逗留過久,貪勝不知輸,激怒敵方猛然發箭,船身不勝負荷,則舟沉中流,無功而返矣。公、社聯盟只有五艘輕舟,中共卻有千萬弓箭,衡量利弊,能不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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