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3日 星期日
葉蔭聰 - 大陸違憲是正統 香港憲法不在場
2016年7月10日 星期日
讀書/開卷看天下:異見與沉默之間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葉蔭聰 - 大學的「常規」
2014年10月5日 星期日
葉蔭聰 - 喪屍治港
【明報專訊】著名學者丁學良在網上說,英國政府花了一百五十年把香港變成非政治化的城市,中國政府只花了十五年把香港變成政治化的城市。說得很對,不過,中央的能耐不只這些,它還極速把香港的泛建制派變成「喪屍」——一群行屍走肉對民意、社會抗爭等等毫無反應的活死人,一切交給北京政府、中聯辦與梁振英發落。
十月二日晚上十一時半,當香港史上極為罕見的全城佔領運動已持續了五天,梁振英與林鄭月娥終於出來表示,會短期內與學聯會面。一個正常的政府,應該會在一個多星期前數以萬計學生罷課時,便應跟學聯對話。政府一直想拖垮運動,耗損敵人,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且,愈往後拖,談判的難度愈高,愈來愈沒有意義。罷課時,學聯還算是代表學生,現在,不要說林鄭月娥無法說服學聯,即使可能,街頭的市民也不會接受。至於佔中三子,北京及特區政府動員一切孤立、打擊,可是,他們現在已變成歷史人物。你要跟誰談判?警察派出談判專家到現場苦口婆心,簡直是鬧劇。
英治時代建制派相對自主
溫順的香港市民變得不怕警察、催淚彈、逮捕、坐牢,他們在街頭盡顯政治智慧、情感充沛 、具行動力之時。相反,香港的建制派由上至下變成喪屍一般,毫無反應。能發聲的只像跳了線的黑膠唱片,喃喃自語,重複各種「無用論」。羅范椒芬的廉價眼淚,以及曾鈺成跟李柱銘及黎智英會面,是唯一的生命迹象,香港市民能得到的僅有人性反應。
港英統治香港百多年,一直培植高等華人,與之合作,是為香港建制派的源起。我們不妨看一下一九二五年的省港大罷工,同樣癱瘓了香港政經商貿,當時與英國人合作的華人領袖周壽臣,在反英罷工爆發前,已在國民黨的孫科及港督司徒拔之間斡旋;爆發後亦多次商討解決方案,爭取給工人賠償以及滿足其他訴求。最後周壽臣無功而還,強硬的司徒拔不買他帳,革命風潮之中的工人也視他為買辦代表,只是保護華商及英國利益。但是,你不能不否認,他還是有相對自主性,有行動力,而非唯唯諾諾。
香港由殖民時代至今,沒有執政黨,過去是殖民地部派來總督統領,如今是北京欽點小圈子點頭的特首,但是,他們無法長期及公開組織黨工及班底,除了既有的公務員官僚,其中一大依靠就是眾多建制派人士。總體而言,他們保守維穩,抗爭人民眼中的敵人。但是,基於他們成分複雜,利益分殊,思想雜異,統治者能籠絡,能行政吸納政治,但一般無法完全統一他們的意志及行徑。因此,在重要關頭,他們不是坐着聽上頭指示,而是自會在狹縫之中找空間,這就是我說的相對自主。
中央定調後做應聲蟲
自過渡期開始,中共在準備收回香港的同時,也接收了這些建制派。在回歸初年,建制派仍然有僅餘的相對自主性,在政治危機中發揮作用。最著名的是二○○三年,超過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國家安全法,兩日後,自由黨田北俊上京,回來後表示,不接納董建華的立法修訂及二讀,令國家安全法擱置至今。
如今整個建制派紋風不動,不要說是問責官員及行政會議成員,就算是小小的諮詢委員會委員也沒有人站出來,做點事,他們只懂在中央及梁振英定了調之後出來做應聲蟲。不要說是逼宮,連勸諫我們也聽不到。街頭運動,其實就是群眾與中央之間的政治角力,但一眾建制派只是魯迅先生筆下的「看客」,他們的記者會只是「毫無意義的示眾材料」。他們甚至看着政府及警察縱容愛字頭之類的流氓惡棍,拳打腳踢旺角示威者,扼殺對話的一線曙光,依然袖手旁觀,這就是梁美芬多月前倡議的「民兵」嗎?
我人微言輕,幾天前,還是膽敢在網上呼籲官委公職人員辭職,製造壓力,迫使梁振英下台。我太太林藹雲是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昔日在報館裏的舊下屬,她幾天前也寫了一封公開信, 請求他辭職。黎廣德先生也寫給他的老同學林鄭,要求她辭職。可惜至今亦如石沉大海,沒半點回音。甚至連一些職位不太重要的諮詢委員會委員,也沒有人走出來給政府一點壓力。香港人心不死,但香港建制派恐怕已成喪屍。
怎能靠一群喪屍治港
我無法知道,中共是如何把建制派的丁點相對自主性完全滅殺,也許我把人的道德良知想得太高了,有的只是平庸之惡,也許我低估了中共的威迫利誘,穩定真能壓倒一切。但是,我真不明白,即使政府可以武力清場,或靠拖延戰術把運動拖垮,發動建制群眾鬥走抗爭群眾,一群喪屍又如何治港?他們要咬死我們,把我們也變成喪屍嗎?中共的全面管治真的可以不需依靠建制派的相對自主性,不用任何間接管治手段嗎?
我一直希望,香港這群喪屍像荷李活電影《熱血喪男》(Warm Bodies)裏的喪屍一樣,能重新感受到點點體溫,講出半句人話,尋回半點良知與理性,復活過來。難道這真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文 葉蔭聰
編輯 梁詠璋
2013年6月18日 星期二
葉蔭聰 - 嶺大校長風波 陳智思之犬儒與麻木
嶺南大學任命校長一事弄得風風雨雨,但我沒想過,在昨日(17/6)的諮詢會上,竟然目睹以下一幕:
學生會會長葉泳琳質問台上的校董會主席陳智思:在遴選校長的委員會裏,我是觀察員,但為何不給予我任何候選人的資料?
陳智思說:你只是觀察員,按大學條例,你不能投票,所以也沒有文件。
葉泳琳追問:那麼你為甚麼強行要求我就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候選人發表意見?
陳智思說:因為我們需要學生參與。
陳智思面對傳媒追問大學任命校長之時,多番強調的「學生參與」是徹頭徹尾的「被參與」。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近乎無賴之言會出自一位大學校董會主席之口。而且,當時還是被推薦人選的鄭國漢笑指身旁的陳智思說:他是我的boss。這讓我毛骨悚然。
我曾經不明白,為何學生只在大學三年,好像比我這位入職十餘年的老師還要着緊校長遴選?以上一幕,令我終於明白學生為甚麼會憤怒。因為,他們比我這位低級職員更直面一個無賴的制度,以及當中的犬儒之輩。
校董會裏有一半成員是特首(校監)委任的,所以,為甚麼現在的主席是行政會議成員陳智思,為甚麼上一任的主席是梁振英。學生會會長有一票,但校長任命不能投票,雖是遴選委員會的觀察員,但不只沒投票權,連文件也沒有。嶺南奉行博雅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我們教學生民主自由的價值,要獨立思考理性辯論,但我們竟然要讓他們近乎絕望地嘗試實踐自由民主與理性思辯,這真是香港的縮影。
最讓我擔心的不是甚麼政治任務,而是由陳智思所代表的犬儒與麻木,污染大學與社會。他可以面對幾百位學生老師的質疑與抗議,還可以氣定神閒地說一句:一切按程序辦事。這個所謂程序不只威權主導,經不起一點專業與學術拷問:何以全球招聘校長,竟然找不到一位有傳統或新興人文學科背景的教授?最後竟然是一位自認不太認識文學院在幹甚麼的本地商學院教授是最佳人選?還要趕着校董會今年度最後一個會期,在師生放暑假之時來一個諮詢,兼即日宣佈結果?這樣的遴選、諮詢與人選,惹起任何猜疑,都只是咎由自取。
昨日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同學,好像得不到任何成果,但是,他們已身體力行實踐了古典意義裏的"liberal arts"──以自由人身份參與公共生活,儘管這一切發生在一個充斥虛偽的體制之中。感謝同學為大家上了寶貴的一課。
葉蔭聰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講師
2013年6月2日 星期日
葉蔭聰 - 中國邁向全球:不完全的強國
2012年10月22日 星期一
葉蔭聰 - 由反建制到改變現狀
【明報專訊】梁恩榮與盧恩臨上星期在「觀點版」的文章可謂及時雨,為不善於積累與反省的香港運動,指出了思考及實踐的方向。他們擔心在擱置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之後,學校及老師很有可能退回到非政治化的狀態,避開政治內容。因此,他們提出,當務之急是重構公民政治教育。
他們啟發了我想再循着這思路想下去。反國教運動以「反洗腦」為主題,矛頭指向意圖整合思想教育工作的中港建制派,這個略嫌簡化的主題,在危急關頭,情非得已,是可以理解。但是,擊退一次建制派企圖,不代表改變了香港教育生態,要改變,也不能停留在原來的議程。換一個較學術的說法,「建制」(The Establishment)不同於「現狀」(status quo),前者是有名有姓在上位的統治精英及其統治機器,包括特首、局長及土共陣營中的國教大旗手;然而後者則是遍佈學校與社區的權力機制,就像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說的權力一樣,猶如微絲血管,遍佈各處。反國教團體提出「遍地開花」,花就是要開在權力機制之中。
「遍地開花」
花就是要開在權力機制之中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在反國教運動中,大部分人的目光投放在政府總部。可是,不要忘記,不少鬥爭也發生在中小學。有校友及家長在原來打算開設國教科的學校門外設街站,派黑絲帶,不少校長大為緊張,甚至發生衝突。而且,當有家長嘗試乘着運動聲勢,試圖提出意見及參與學校的課程籌劃,立即便發現,學校幾乎不存在民主協商的空間。非家長人士固然被拒諸門外,不少校長還一如以往,把家長諮詢會變成訓導會(學生日常的狀况可想而知),親校方的家長竭力保皇,異議的家長難有寸進,更有學校當權者擺出一副「你不高興可以轉校」的嘴臉。
被痛擊後的重新部署
有許多家長感覺到,政府總部的高度敵我「群眾vs.政府」的邏輯,在學校裏是派不上用場的。因為,學校的領導層作風雖不民主,但並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大獨裁者,他們更像一位企業家或CEO。學校的生態盤根錯節,學生是訓育對象,老師是員工,家長被定位在不被預設能參政的消費者,而學校則有點像一家公司。例如,有某小學的校長原來已打算開展國民教育科,她本身沒有什麼很明顯的染紅背景,她支持國教的理由也不是忠黨愛國,而是因為愈早開辦便愈早拿到政府資源!而這對學校發展是大好機遇。香港的中小學校在不經不覺間已變得愈來愈重視競爭力,不過,它們不是在商業市場中競爭,而是在政府資助體系、公關形象戰、家長偏好等等之中競賽。其實,本地教育研究學者蔡寶瓊等早已有研究,勾劃出這種港式教育的新自由主義風氣。
至於校本條例及法團校董會,可能削弱了一點辦學團體的自主權,讓多一點校外的力量參與。可是,親建制陣營早在不少家教會中相當活躍,我自己也曾在去年的區議會中,見識過他們動員能力。他們雖不至於隻手遮天,但沒有強大反對派組織動員與介入,親建制派家長進入校董會,與保守的辦學團體合作,一起操控課程設計等等,實在相當容易。事實上,有校長坦承,過去的德育及公民教育科中,早已有國教指引中的內容。這些都在低調而非政治化的姿態下推行。
因此,我們應解讀梁振英放棄開展及擱置指引決定,其實是被痛擊後的重新部署。因為,他明白到,怎樣的強政勵治,還是需要依靠香港的現狀,並與建制派進行策略性合謀。梁不忘警告反對者,不要干擾學校運作,因為他知道,統治階層的基本盤就在那裏。只有守着基本盤,國民教育雖開科不成,但其「成分」可以在不同學科,不同活動與信息,以「國情教育」、「認識中國」、「發展」及「機遇」等等名義,滲進教育與媒介之中,以達「人心回歸」之效。
陣地戰
因此,「遍地開花」這句口號,考驗香港社會抗爭的韌性。同時,也要求我們在喊口號的勇氣之外,要有清醒的分析頭腦,以及沉着的耐性,讓我們理想的「公民社會」不止出現在政總門外或遊行中的街頭,不止在與梁振英政府的街頭對壘之中,更體現在持續日常生活的改造之中。用文化研究的左翼理論源流之一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說法,就是要在市民社會,即學校、教會與媒體等等之中,進行陣地戰。回歸以來,香港人由「維持現狀」,發展到普遍對現狀不滿。但是,若無法在市民社會中開展陣地戰,恐怕即使他日有能力把梁振英也「撤」了,亦無法改變具支配性的現狀。追尋一種好的政治,啟動進步的政治化過程,不單體現在打倒課程指引,不止是對抗建制派,還包括改變現狀。
2012年8月20日 星期一
葉蔭聰 - 國民教育科與思想宣傳工作
【明報專訊】近日備受港人批判的「國民教育科」,可從兩個背景去理解它。一方面,它是為香港政治形勢量身訂做的。為什麼這樣說?大陸那邊沒有「國民教育科」,而叫「思想品德」,即使是一國兩制下的澳門,也只有「品德與公民」,兩地好像都沒有國民身分問題。因此,香港的「國民教育」,可以理解為中央與香港的土共要解決所謂「民心未回歸」的手段之一。另一方面,香港在一國之內,「國民教育科」當然也屬中共的政治思想及宣傳工作,所以,稱之為另一種「23條」也不為過。
推銷專政
不過,它比「23條」的法律強制,顯得更為軟性,不易捉摸。對於此,香港一般訴諸反對「大陸化」與「赤化」口號,這亦成為立法會選舉不少泛民的口號。這些口號指涉廣泛不清,「大陸」有地域族群之意,亦具政治涵意。選舉口號通常不能當成分析概念,其作用主要是觸動民情,可以理解。不過,談「大陸化」多,對中共的政治思想工作的理解又有多少呢?我們固然要反對扼殺學子批判思考空間的「洗腦教育」,但是,若我們不把它放在政治思想及宣傳範疇中分析,恐怕即使擊中了一個科目,也無法觸及廣義的「國民教育」。例如,最近報章翻出來的「國情教育交流團」,根本就是舊聞,它早已成為香港不少青少年的成長必經階段。然而,當中的「黨化教育」內容與形式,也不是毛澤東(甚至不是鄧小平)的文革模樣,即使仍有一些毛時代的殘餘成分,如喊口號、唱紅歌,但其核心早已改變。
新西蘭學者安琳(Anne-Maria Brady)在2005年開展了一個中國思想及宣傳工作的研究,幾年前更出版了《推銷專政》(Marketing Dictatorship)一書,值得我們參考。她指出,在中共的政治思想及宣傳工作中,最根本的變化,是由延續革命傳統的先鋒黨,轉變成尋求執政黨的合法性。中共過去一直自稱為革命政黨,但1990年代後,逐漸視自身為「執政黨」或「執政集團」;這個提法最初由1990年代官方理論家提出,到了2002年的中共「十六大」確認了這個新定位。因此,香港那份有關「中國模式」的教師指引,稱中共為「執政集團」,也不是隨意的。由革命黨變成執政黨,不止是換個名稱,而且,是標榜出其合法性來源的改變。革命傳統雖沒有被否定,但執政黨的合法無法在「革命」中尋找;除了以專政強制手段維持統治外,執政黨需要無時無刻尋求更廣泛的社會道德支持。因此,這亦是為什麼我們香港的「國民教育」裏,既有當代國情,也有自然、人文與歷史國情,可說是包山包海。
在中國大陸,作為思想工作基礎部分的中小教育,我們也能看到這個轉變。本港教育研究學者謝均才教授曾研究過大陸有關政治思想的中學教科書,分析當中的「公民身分」。他指出,以前中學的「思想政治」,在2003年後轉變成了「思想品德」。內容中雖然仍有各種官方理論,但篇幅減少,同時,把許多相對非政治的個人權利論述,併入集體主義之中。例如,鼓勵個人發揮自己的獨有才能,熱愛團隊合作,遵守法規,以貢獻國家,參與國家民族復興大業(跟香港的《心繫家國》短片的旁白很類似)。更有趣的是,這種個人論述也呼應了教科書中對資本主義的新態度:不再反資,反而強調個人的私有產權及消費者權益,甚至蘊含對企業家精神的頌揚。隨着中國加入世貿,活躍於國際組織(如世衛)及國際盛事(如奧運),它亦提倡一種全球公民概念,把中國定位在和平崛起;當然,會刪去全球民主浪潮與人權體制等敏感話題。
大陸有關政治思想的中學教科書
謝教授點出了一種彈性而寬鬆的新國民認同,正說明思想及宣傳工作的轉變。鄧小平在八九之後,強調要經濟發展與思想政治工作「兩手抓」。市場改革雖然帶來更多樣化的社會面貌,但無阻毛時代留下來的宣傳機器繼續演化,而且兩者更好地結合。黨除了繼續創發官方理論,要求黨政幹部學習,更需要統合日漸複雜的專業單位,無論是學校、媒體、文藝、互聯網公司,以至近年興起的非政府組織。能成立黨支部組織及宣傳部門的盡量做,實在抓不住的「宣傳黑點」,除了威迫利誘外,便汲取西方國家的社會心理操控與公共關係方法,把全國民意輿論納入「主旋律」。
彈性而寬鬆的新國民認同
例如,2004年中宣部成立了輿情局,監察及引導輿論,局中有「新聞閱評室」,全天候監視全國所有新聞及輿論。這做法也在全國地方政府中複製,我自己曾造訪過一些大陸院校的新聞傳播系,由市委宣傳部委託長期進行輿情監測。輿情的掌握,除了幫助審查外,亦正面引導輿情。因此,思想及宣傳工作不單是灌輸一套官式理論,亦不止是審查,更應對不同事件維繫政治穩定及執政黨的權威。
最著名的例子是2008年四川地震,災難本來暴露出救災系統的不足、「豆腐渣工程」以及地方政府的貪腐。可是,中宣部一方面新聞審查把異議之聲壓下去,另一方面,它協調各個部門單位,以哀悼活動、捨身救援報道(如唐山十三農民兄弟)、大型籌款活動,營造全國上下一心的奇景,轉移視線。至於接着的京奧,更是史無前例的140萬志願者動員,在國內以「迎奧運,講文明,樹新風」與「我參與,我奉獻,我快樂」的口號,成就了世紀盛事,而從中可以看到上面提及的「品德及思想」教科書的論述——「個人─集體」互動融合的新國民工程。
這一切不可能發生在毛時代,只有中國國家資本主義興起的今天才可發生。香港公民空間及批判意識面臨的威脅,遠遠超出了「國民教育科」的洗腦工程,而且更不容易警覺。當代中國的思想及宣傳工作,已不再純是過去的意識形態灌輸及政治運動,而是更軟性更無遠弗屆的新國族活動。它是媒體奇觀,所以國情交流團帶香港學生參觀大型工程,與太空人握手;它是消費主義功利至上,所以鼓勵年輕人吃喝玩樂、北上發展;交流團早上聽政治課,下午晚上必有購物娛樂。新國民身分認同說穿了,不強求你成為雷鋒,卻想辦法讓港式資本主義養成的香港人,認同中國專制資本主義的「偉光正」。
諷刺的是,國民教育服務中心的教師手冊,急於把國內思想教育的修辭帶來香港,反而自己踢爆了「中國模式」背後的思想操控;硬要教各級學生愛中國的指引,亦暴露了軟實力背後的專制極權面目。從社會運動角度看,這也算是一個機遇,讓香港人站在一國與兩制裂縫中,意覺、反思及挑戰新時代的中港主導意識形態。
■延伸閱讀
1. Tse, Kwan-Choi Thomas. 2011. "Creating good citizens in China: comparing Grade 7-9 school textbooks, 1997-2005." Journal of Moral Education, Vol. 40, No. 2, June 2011, pp. 161-180.
2. Brady, Anne-Marie. 2008. Marketing Dictatorship: Propaganda and Thought Work in Contemporary China. Lanham: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12年7月15日 星期日
葉蔭聰與江關生談《中共在香港》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葉蔭聰 - 權力至上——評《鄧小平與中國的轉變》
【明報專訊】梁振英當特首,這真是一個有趣的香港政治現象:民望不高,政績不清楚,又被指打壓人權與言論自由,讓人懼怕,卻又讓人期待的政治強人。我一直在想,「政治強人」四字套在梁振英身上是什麼意思?除了他身後拖着長長的中共陰影(即所謂「地下黨」身分)之外,應該還有什麼的,是中國的薄熙來還是俄國的普京?
「毫不面紅的奉承」
著名的歐美新左派知識分子及歷史學家安德森(Perry Anderson)在《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寫了一篇精彩的書評,他批評此書為「毫不面紅的奉承」(unabashed adulation)之作。我覺得書評中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指出傅對鄧小平在中越戰爭的殘暴與無理視若無睹。一場只打了不足1個月的戰爭,動員了45萬軍人(等於韓戰的規模),卻在一個異常狹小的地區中「反擊」一個兵力弱小的國家。帶來的是10萬以上的平民喪生,以及雙方加起來6萬軍人的陣亡。而且,整場戰爭的其中一個因素,是鄧小平所領導的中共,對殺人如麻的赤柬波爾布特政權多次的支援,延續了這個暴君的政治生命。事實上,要解決蘇聯的威脅,以至回應所謂越南排華與越軍佔領南沙群島,事後看來,戰爭是絕無必要。1982年,中越戰爭後不足3年,中蘇關係便緩和了,戈爾巴喬夫於1989年甚至到訪中國,而蘇聯也在1991年瓦解。
2011年11月14日 星期一
葉蔭聰 - 落地如何生根?——「外傭居港權」引發的新議程
2011年11月14日
【明報專訊】外傭居港權的爭議持續,甚至有人認為在剛過去的區議會選舉中發酵,導致公民黨大敗。到底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反對外傭有權申請居港權的市民,高舉一種防衛性的本土身分,在建制派政治人物的攪動下,甚至出現排外歧視的言論及情緒,實屬悲哀。
當日的工作做得不夠好
筆者先表明立場,過去好幾年,我也鼓吹香港本土身分,不過,並不是防衛性。2007年初,我參與保衛皇后碼頭的運動,組織叫「本土行動」,發起過一個叫「人民登陸皇后碼頭」的小小行動。當日,一群坐在船上由尖沙嘴出發往皇后碼頭的人,一概自稱為香港人,拉出的布條寫着「本土號」,船上的人包括港人內地子女、外籍傭工、少數族裔等等。我們當時意識到,經歷過1970年代末以來的「大香港意識」後,在新世紀開始之時,我們需要自我批判意識之餘,還要開放及具普世意義的本土身分。但看到近日的爭議,我們當日的工作顯然做得遠遠不夠好,不夠持續。
在這次爭論中,有一個沒有被深入發掘及討論的議題,就是香港社會是如何及該如何對待外傭,以至其他流徙群體(displaced group),不去深入剖析這個議題,談人權與公義時會流於抽象口號。對待所謂流徙的「他者」,其實就是界定「我們」的香港。
香港主流意見皆只看到外傭「流徙」的一面,例如,有反對者說:他們是外國人,是傭工,為什麼要讓他們留港?就連民主黨及其支持者也說,外傭問題是移民政策問題,不涉人權及種族歧視。他們對外傭的界定是:離開了自己國家,但又不是香港居民的人,他們自願接受外傭簽證限制,是你情我願的自由選擇。
這個界定不能說是全錯,但卻以偏概全。所有流徙群體固然有其「流徙」(displacement)特質,但也有其「落地」(emplacement)的一面。研究難民及移民的學者,自1990年代開始提出對「落地」的關注,以反駁過分簡化的全球化或「世界是平的」的說法。流徙群體雖然跨境到處游走,可是,不要以為他們很自由很隨機地到處尋覓機會,實際上他們落在特定的軌道、活動空間、社會位置等等,而「落地」方式更往往受到社會權力的約束及支配。
從「落地」角度看外傭
只要我們從「落地」角度看,便不會犯上民主黨的基本概念錯誤,把外傭與解放軍及外交人員混亂類比。不用我的解釋大家也知道,外交人員與外傭的「落地」方式根本完全不同。香港外傭一般經勞務仲介公司進入香港,並受到嚴格的入境條例限制,包括只能做家庭傭工,必須居住在僱主家中。換言之,她們沒有自己的家,工作及休息空間不分,24小時隨時候命。一旦僱傭合約中止,只有兩個星期時間找另一位僱主,否則必須離港。
除了這些白紙黑字的限制,在社會及文化上亦落入非常狹窄的社會位置與空間。在我們日常語言中,她們是「外」傭,不是「勞工」,更不是「公民」。香港一般市民甚至沒有興趣去區分她們來自菲律賓還是印尼,只知她們是外人。政府以前收過「外傭稅」(以再培訓本地工人之名),但不會為她們提供文娛設施。她們在假期時沒有像樣的休憩空間,只好在城市的公共空間甚至縫隙中野餐,如星期日的中環行人專用區,或社區的公園與天橋。很多香港市民不會因此覺得過意不去或感到羞恥,還會有人理所當然地覺得她們有礙觀瞻。
人類學家蕭鳳霞曾用「非公民/非文明」城市空間(uncivil spaces),形容廣州的城中村,以及那裏的本地農民及農民工的處境。我認為,用來形容香港更貼切。我們為外傭訂的最低工資之低,說明我們並不期望她們能在香港過一個正常勞工及市民的生活,她們只配拿着微薄工資養活在祖國的家庭,最好永遠維持兩地分隔狀態。換一個馬克思主義的角度看,就是我們購買她們的勞動力要她們勞動,但是,除了保證她們三餐溫飽明天還會起牀工作,以及每年有路費回鄉省親外,並不期望她們在香港有休憩娛樂、家庭生活、養育子女等等的機會。我們要她們「落地」,卻生不了根,要把大部分勞動力再生產成本推回她們的老家。
把成本推回她們老家
在香港,並不是所有流徙群體都有相同遭遇,他們各有各的「落地」方式,簡單來說,你只要看一下入境處的資料,便可以大概分析一下不同的「落地」方式。部分群體比較幸運,有一些一樣被困在不同的「非公民/非文明」城市空間。國內拿單程證的新來港人士(以婦女為主),幾年前我們便說她們多住在天水圍這個「悲情城市」,另一種「非公民/非文明」的城市空間。至於拿着優才及專才身分入境的,他們的處境要「文明」多了;甚至拿學生簽證在港讀書的國內學生(每年大概也有好幾千人),畢業後也可無條件延長簽證一年找工作,亦有權申請永久居民身分。
我這樣分析外傭處境,主要不是希望令人同情她們,因而支持她們有權申請居港。我最想指出的是,香港像其他大都會一樣,有着不少流徙群體,她們被限制在特定的「落地」空間,處身「非公民/非文明」的景况。
我們的確有權定下及修改入境及移民政策,但是,修訂的目標及標準是什麼呢?是讓外傭的「不文明」及「非公民」處境更惡劣,讓我們更好地剝削她們?流徙群體的處境及其改善的可能,是我們城市的文明或不文明的指標。不要忘記,外傭在香港出現,恰好是1970年代後期香港本土中產階級冒起之時,也是公民社會初生階段。外傭的處境,其實反映着我們社會的公民性格,我們都要撫心自問,香港有多大程度能稱得上是關心人權與公義的公民社會,還是一個以現代文明與本土之名,實行隱性階級與種族統治的城市?
我提出這些想法,不是大唱全世界工人階級大團結高調,幻想無邊界的烏托邦,而是立根於香港現况,提出漸進的政治社會改革方向。由外傭居權出發,我們不應只看到移民政策,而要看到所有在香港生活工作的小市民,如何在城市落地及安居的問題。我們這幾年抗議地產霸權,抱怨樓貴租貴,在經濟及文化上覺得這個城市不再屬於我們。拿着三粒星的香港人,不是也一樣覺得缺了家的感覺,在地卻難生根嗎?對外來者是落地生根問題,對土生土長小市民來說,是如何與更多進步的公民一起,保育及創造美好家園。
到底要不要給她傳單?
在區選中,我們見識過建制派如何結合北京政府的政經強勢,在基層打造保守社區及本土組織的能量,即所謂「種票」及鐵票動員,而「反外傭」則成為他們爭奪「保衛香港」文化領導權的新戰線。對於落敗的民主派而言,困難重重,但問題不單是去搶「他們」的選票,因為,即使能搶回保守及排外性格極重的公民支持,這樣的家園也絕不是美好的。香港民主運動的成功,要建立在一個開放而進步的本土社會,甚至退一萬步,若只關心擴大民主派選民數量,這也是必須的。
投票日,我在街頭拉票,看到大量沒有投票權的外傭經過,總令我有突兀的感覺,我到底要不要給她傳單?我在想,如果我們永遠只當她們以至其他「外人」透明,這樣的公民社會是否我們樂見呢?如果她們也是公民,那肯定會是一場不一樣的民主選舉。
■延伸文章
Siu, Helen (2007) "Grounding Displacement: Uncivil Urban Spaces in Postreform South China." American Ethnologist 34(2): p. 329-350.
2011年6月6日 星期一
六四廿二年祭:葉蔭聰 - 後「六四」的中港共同命運
2011年6月6日
【明報專訊】一位香港知識界朋友,在上海碰上一位幹部,幹部問他:六四已過了那麼多年,為何還有如此多香港人悼念?朋友說:若有一天,香港人不再悼念六四,你才應該覺得可怕,因為,這可能表示,平民百姓對這個國家不再有感情,就好像台灣不會有多少人在意六四;到這個時候,香港人愛的只是祖國的金錢,以及北大人的權力。
過去20多年來,每年6月4日,可能是不少香港平民百姓跟中國在情感及歷史上最接近的時刻。這種連繫,超出了經驗,所以,有八九年後出生的年輕人要追問成年人這段歷史;它也超出了利益,燭光晚會中穿上黑衣的人群中,有不少大陸的港商或專業人士。20多年前的創傷,透過儀式化的活動,當下的身體與心靈與中國相連。
稱之為「儀式」,並無貶意,人類社會許多信息及社會連結,的確需要透過儀式體驗、傳遞、轉化。不過,儀式不能取代反思,否則,儀式會退化成密封的棺材,把歷史事件的意義封存起來,就好像毛澤東紀念館中那具屍體與玻璃棺材一樣,他所代表的歷史意義,難以與當下身處的世界發生接觸。
民主派的另類「愛國」本色
支聯會等團體不是沒有認識到這個需要,過去也一直在「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之上,賦予新意義,建立新連結,包括「天安門母親」運動與維權運動等等。不過,香港社會還是欠缺了一些更宏觀的視野,看清楚過去不斷彰顯的意義,以及連繫巨變之中的當下。尤其在香港與中國的關係上,不少港人的言行,仍然帶着舊框架去面對新世界。因此,我們不難理解,部分民主派中人一邊喊着支聯會的口號,一邊推動「圍城偏安」的政改策略;同時,亦有「本土」先行的知識分子與青年,要守着香港,忘記或抗衡大陸。
20多年前,香港社會在無意間走入「支援」中國民主運動的角色,受制着當年的格局。1980年代的香港,剛擺脫冷戰對壘不久,成為一個殖民主義晚期發展起來的現代社會,當時是資本主義世界的新意象「東亞四小龍」之一,標示了戰後以來(資本主義)現代化論的新路線。中國大陸,則是發展中國家,剛告別了毛澤東時代,開始進入「開放改革」的走資路線。因此,兩地在社會、文化及政治上都有明顯差距。89年發生民主運動後,除了像「四五行動」等左翼團體及人士提出革命願景外,溫和的香港民主派幾乎別無選擇,只能以略帶冷戰口脗,以虛擬的西方身分,加上現代化先進地區的姿態,「支援」中國民主鬥爭,穩佔香港的政治道德基地。當然,在回歸路途上,少不免帶上民族主義色彩,從支聯會的名字上看,便可見民主派的另類「愛國」本色。
「支援」的政經背景發生巨變
不過,20年來,當日「支援」的政治經濟背景發生了巨變。中共鎮壓民主運動,掃蕩了民間自我保護及反抗力量,但是,中國不是回到毛澤東年代,也不是延續80年代的農村改革,而是把中國統合在鄧小平南巡所樹立的新發展硬道理,加速以城市為主導的資本主義發展。中國在1990年代開始,全速加入國際分工,令農民人口大幅減少,農村萎縮,全國一躍進入城市消費主義,以及金融與地產資本的膨脹泡沫。推動者除了是中央政府外,是轉制後的國企超級資本集團,以及比資本家賺錢更狠的地方幹部及政府。
中共以GDP的增長,以加入全球化的幻想,填補及緩解後毛澤東年代的官方意識形態破產,也壓制了1980年代高漲的政治改革訴求。至於專政機器,面對異議聲音,以及由資本主義發展帶來的社會矛盾,無日無之的維權勇者,已演化成一副剝去意識形態外殼的維穩機器,它重點不在鎮壓反革命,不在消滅階級敵人,而是全面監視操控社會,營造一套後極權秩序,以犬儒主義約束人心,鼓勵民眾不要認真對待任何價值,因此,「六四」的道德債務竟然想用錢去解決!新的體制就是用這樣的辦法促進社會「和諧」與順從。
中港城市早已連成一線
在「大國崛起」的旗幟下,這個「中國」或者所謂「中國模式」,成了新一代的資本主義新地方意象。相反,香港在同一時期,經歷了回歸,也遭遇亞洲金融風暴及之後的衰退,它作為「四小龍」意象早已褪色。不過,今天的香港還是資本主義城市,它不單是東亞的大都會,還是中國資本主義城市網絡裏的一個節點,我們跟中國(尤其是大城市)之間的關係,不再是「已發展/發展中」的演化層級關係,香港與中國大部分城市地區,一方面好像在競爭,另一方面有着共同的命運——跨越「一國兩制」的專制式資本主義。
就以房產泡沫為例,中港城市早已是連成一線;我們建造的高鐵香港段,象徵意義比實質意義還大,象徵了香港無法在中國式的資本主義城市改造與拆遷中置身事外;香港的大學生無產階級化,與全國城市的「蟻族」與「蝸居」同構異形。面對這些社會矛盾,香港的建制領導一樣提不出任何價值理想,還是奢望可用金錢權力蠱惑人心,就像唐英年那樣大言不慚高舉早已破爛的「李嘉誠」模範!並企圖偷運大陸的「國家安全體系」進入香港。因此,所謂國民教育不是要我們愛上黃河長江,而是認同中國的資本主義成就。
前陣子翻書,驚覺哈維爾(Vaclav Havel)在1978年已看出我們今天世界的本質。他在後極權主義的捷克中,寫下著名的《無權者的力量》,他絲毫沒有被冷戰或現代化論所迷惑,他道出我們的共同命運:
「西方發達國家的價值等級,本質上已出現在我們的社會,換言之,我們這個社會不過是消費及工業社會的另一個形式,而且有着伴隨而來的社會、思想、心理後果。如果不思考到這個事實,我們無法理解這個系統的權力本質。」
比起20年前,今天的中港兩地大資本更能自由穿梭,更能與特區政府及地方政府合謀。因此,中港的民主運動不是誰「支援」誰,我們無法再翻炒冷戰思維或現代化論,無法不與大陸民眾一起,反抗「中國模式」的資本主義與專制壓迫,重新尋找我們的價值理想,也無法不思考與反擊共同身處的新權力系統。
2008年12月8日 星期一
葉蔭聰 - 全球視野下的「23條」
【明報專訊】基本法23條立法在澳門再起波瀾,部分香港的民主派議員及團體亦到場反對。「國家安全」這四個字,一直纏繞著港澳地區,揮之不去。筆者最近曾在網上及媒體撰文提出反對澳門立法的意見,這裏我不想再重複觀點,反而想從一個較全球的角度去看一下,「國家安全法」究竟來自何方?是中國發明?還是舶來品?
支持立法的護法經常說,包括西方國家在內,都有跟「國家安全」相關的法例,這是國家主權的自然體現。筆者最近翻閱斯圖亞特(Douglas T. Stuart )的《創造國家安全國家》(Creating National Security State),發現「國家安全」作為法律字眼被明確提出,的確是由西方而起,特別是美國,不過,卻不是那麼自然。
「國家安全」原為對付共黨
美國在二戰後1947年,訂立了《國家安全法》(National Security Act),源於對二戰時的檢討。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教訓,令美國軍方、行政機構及學術界認為,美國有需要強化防衛力量,學習納粹德國及戰後共產主義國家的情報系統及軍事戰略。美國精英階層以「國家安全」這個概念來統合行政及軍事機構,形成了所謂「珍珠港體系」(Pearl Harbour System)的鐵三角,即重整後的國防部、中央情報局及國家安全局。
當時,在精英階層中熱烈地討論,如何借用極權國家的手段及技術,但又不會威脅到美國自身的民主價值基礎。美國設立這法例以及相關機構,對美國本土的自由及人權固然有一定影響(例如50年代的麥卡錫反共愛國運動,壓制美國異見),不過,它最主要的作用是對外的,整合全球的冷戰部署,特別是亞洲太平洋地區國家,以圍堵蘇聯、中共以至越共。
所以,幾乎在同一時間,美國支持的南韓立了《國安保安法》(1948),開宗名義就是要禁止共產主義,以及監禁承認北韓人士。同年,中國國民黨雖沒有立國安法,但實行了《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使國民黨可以不受憲法約束對付親共及反政府勢力,這條款由國民黨帶到台灣,形成長期白色恐怖,至1991年才正式廢止。同是1948年,英國在馬來西亞半島的殖民地官員,為了對付馬共,訂立《緊急條例法令》(Emergency Regulations Ordinance),容許執法部門對叛亂者不經審訊作預防性拘禁(preventive detention),此法成為1960年馬來西亞獨立後的《內部安全法》(Internal Security Act),明確引入「國家安全」概念。1965年新加坡獨立,也保留此法遏制異己,直至今天。國家安全既是美國圍堵共產主義的工具,也是各個支持美國的政府用來制服異己的大旗。
從此段歷史可知,國家安全不是簡單的國家主權延伸,它之所以成為法律及國家制度的軸心之一,有美國冷戰霸權及反共的歷史根源,具有遏制左翼革命的功能,亦為美國軍事霸權向外擴張奠定基礎。隨著時間過去,它亦漸漸成為好像非常自明的概念與常識,與主權混為一談,為以後的政府所用。
有趣的是,中國此一共產主義國家,在冷戰期間,反而不太強調國家安全。由毛澤東領導的革命政權,它的敵人是反革命,包括國內的諸種反革命分子,以及國外反革命的資本主義陣營,包括日本軍國主義,「紙老虎」美國,甚至後來「蘇修」也曾是敵人。所以,判定「(反)革命」性才是重點。接過1927年國民政府有關反革命的法例,中共早於1934年在江西時,已訂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建國後1951年,訂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直到鄧小平重新掌權的1979年,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清楚列明反革命罪的內容。
革命旗幟褪色 「國安」上場
故此,改革開放後,由北京之春至八九民運的異見人士,仍然多是被控反革命罪。國家安全是在90年代立法才明確地提出來的,成為1993年的《國家安全法》,漸漸取消反革命罪,這個轉變跟中共的國際定位改變有關。中國共產黨已漸漸由世界革命的舞台退下來,回到自己的國家領地或鄰近區域,而且,「革命」的旗幟已漸褪色,換成鄧小平的實務主義。
諷刺的是,在這個轉折點,中國共產黨也欣然接收了當日反共的國家安全概念,換去無產階級專政,保留專政的法律手段。然而,中共在90年代的轉折,碰上了兩個問題。第一是港澳回歸,實行一國兩制,如何在另一法律體制推行「國家安全」立法?故此有基本法的23條;第二是反分裂問題,特別是台灣出現愈來愈強大的台獨政治力量;李登輝的台獨轉向,以及民進黨的執政,在中共眼中,不再是當年國民黨反革命的問題,而是「分裂國家」的行為,它被設想成類近中國邊界上的「藏獨」及「疆獨」勢力。
遏制異己的工具
中共由大陸到港澳推行國家安全立法,既是承接當年美國的霸權戰略語言,在結構上,亦有點像當年冷戰,推動在其司法管轄以外地區的建立遏制異議聲音的體制。不過,今天中共要實現的國家安全體系,則在大中華地區,包括中國大陸、香港與澳門,換言之是一國之內。
中共承接美國霸權戰略語言,只是筆者的解讀或假說,在具體運作上北京領導層如何考慮?是有意或無心?則需要再研究。不過這種解讀或假說的理論涵義是重要的,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所謂「西方霸權」與中國的關係。
中國近年的崛起是否挑戰西方霸權?恐怕沒那麼簡單。從資本主義角度看,美國學者哈維(David Harvey)也早已指出,中共在不同的起點,跟戴卓爾與列根一樣,推動著新自由主義議程。從現代「國家打造(state making)」角度看,中共也在自己的國家內部複製美國的全球冷戰國家安全體制,難怪不管香港及澳門,也有那麼多針對「預備」性行為的條款,因為,冷戰年代就是要鎮壓地區內任何潛在的反對力量,今天成為中共管治的武器。
冷戰已死,另一種冷戰還在。港澳地區反對23條立法的意義,不止是對抗一般意義下的國家專權,爭取自由,而是要擺脫戰後由美國開展,再由東亞及東南亞各國配合及接收過來的國家安全體系。
延伸閱讀Stuart, Douglas T. 2008. Creating the National Security State: A History of the Law That Transformed Americ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作者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講師
2007年12月23日 星期日
葉蔭聰 - 有策略清洗歷史
這個時代,要求大學講真話與道理已經是奢侈了,真話與道理根本是其次,香港的建制派要做的,是一點一滴地把政治人物的滿身惡行「過濾」掉。而且,你不相信不打緊,最重要是能「忍」下去,所以,中大校長要我們包容。香港的「包容觀」不再包容異見者,它早已變成強迫小市民包容當權者,包容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就不是一回事了。
【明報專訊】十二月六日,中文大學要頒榮譽法學博士予董建華,一群學生、校友及基層團體,跑到中大畢業典禮現場抗議,在媒體的鏡頭下,有家長學生抱怨,不滿有人來破壞典禮。翌日各報社論一起向這群學生丟雞蛋,我並不驚訝,但想不到的是,政治分析員蔡子強老師也化身真誠實踐者,也來跟學生談「策略理性」,Rules for Radicals,勸大家不要破壞典禮氣氛,不要超越群眾感情(《明報》十二月十三日)。的確,在安徒生童話故事中,指出國王沒有穿衣服的小孩,是超越國王與群眾的感情的。
講策略,便要說大局,香港的大局是什麼?蔡老師沒有跟我們說明。那麼,便容我大膽說一句,我們站在歷史被清洗的大道上,為董先生的過去「洗白白」,不過是小動作而已。
著名的美國作家桑塔(Susan Sontag)在1974年寫下著名的《迷人法西斯》。文中她說,在號稱「自由社會」裏,惡名昭著之人要得到平反,不需要大肆宣傳,而是經過一些文化手段,令人覺得「不再是那麼一回事」。「一個自由社會,不會把現成的一套歷史自上而下硬套在人民身上,而是經過品味的循環,慢慢一點一滴過濾掉那些爭議。」與希特勒關係密切的女導演里芬斯塔爾(Leni Riefenstahl),曾拍下不少納粹宣傳片,但這些劣跡在戰後西方文化藝術界裏一點一滴被過濾掉,其作品化成一套好像跟政治無關的美學,令人目眩神迷。
爭議經文化洗煉「不再是一回事」
桑塔這篇文章的技巧有趣,她由最不起眼的書籍簡介著手,看編輯如何把里芬斯塔爾的過去改掉。筆者東施效顰,拿出中文大學為董博士寫的《讚辭》讀一下。
《讚辭》與無線古裝鬧劇一樣,完全不顧歷史事實。八十年代,東方海外差點破產,後來得到霍英東注資才保得住,但《讚辭》卻寫成「八十年代,全球航運業陷入低潮,但董氏家族集團銳意革新,重整財務,化危為機,鞏固了集團在航運界的領導地位。」大部分人也知道,霍英東注資救東方海外是政治舉動,是董浩雲家族由親國民黨轉向親共產黨的重要時刻,跟集團銳意革新有什麼關係?這樣對待歷史的態度,我們不難想像,<讚辭>絕口不提董博士何時及為何辭去行政長官了;堆在他身上的功勞,奉承中帶點諷刺:董先生令「司法制度在高度自治的大前提下得以保留」(人大釋法?),也「使得現在逾百分之六十的香港適齡人口能接受大學或大專教育」(猛增的「副學士」?)。
這個時代,要求大學講真話與道理已經是奢侈了,真話與道理根本是其次,香港的建制派要做的,是一點一滴地把政治人物的滿身惡行「過濾」掉。而且,你不相信不打緊,最重要是能「忍」下去,所以,中大校長要我們包容。香港的「包容觀」不再包容異見者,它早已變成強迫小市民包容當權者,包容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就不是一回事了。
老懵董掃帚頭已被遺忘
拿個榮譽學位是小事,更大更重要的清洗當然是葉劉淑儀。剛過去的港島補選又是一場清洗,葉太由言行舉止,到政治定位,皆洗得乾乾淨淨,「二十三條」立法的立場如何,已「不再是那麼一回事」,最重要是讓人忘記,不讓人有機會挑撥。十幾萬的選票,贏不了議席,卻贏得一次平反。不過,葉太可以洗澡,曾德成局長卻不許陳太洗去殖民地的污漬。
掌握過去,控制現在,這道理誰都懂得,不過,當中的技巧因時地而異。里芬斯塔爾由納粹共謀,變成著名導演,靠的是(法西斯)美學。至於香港的建制人物,好像不愛美學,只需教懂市民什麼是「策略主義」便可。什麼是「策略主義」?談策略,本來就不單要了解形勢,也要知道自己爭取的目標與價值,但是,當許多價值與判斷「不再是那麼一回事」,「策略」反過來成為目的,更可引導我們接受當權者安排好的現實。
政改諮詢完畢,報告出籠,特首拋出「不遲於2017普選行政長官」,翌日各報搶閘,跟泛民大談策略,本報也不甘後人,質問泛民要「一步到位」,還是「分步走」,更進一步提醒泛民與市民,不要連2017也輸掉!香港的民主運動,似乎也不能超越香港政經特權階級及北京政府的感情,策略地,市民應該比中央還要早接受2017。可笑的是,執筆之時,卑微的2017還是個啞謎。
策略主義彷彿為我們不安的現狀,不可知的未來,打了強心針。有趣的是,不安與不可知,正是過去很長的一段日子牽動香港人上街,爭取政治與社會改革的動力。策略唯上,放下或降低目標、理想、原則,現實變得可以接受,未來也顯得不再那麼不可知。歷史遭清洗,香港人爭取了二十年政制改革的歷史也「不再是那麼一回事」,多等幾年又何妨?有人自我感覺良好,策略過人,聰明絕頂,尊重2012,把握了「機會較大的」2017。難怪唐英年也說,香港的社會分歧逐步收窄。
桑塔大概想不到,「策略」也很迷人,真正在香港人心靈起的革命,正是這種策略主義(反)革命。不難理解,像香港這樣一個嚴重喪失價值的社會,當僅餘的歷史記憶被清洗,「不再是那麼一回事」,過去的抗爭,對現狀的體驗,未來的願景,在策略計算中又值多少?
真話與道理屈服於策略理性之下
蔡子強老師期望學生有策略地發動一場心靈革命。去畢業典禮搞局,當然不會造成什麼心靈革命;不過,當愈來愈多人視一切為當然、常規、必要的儀式,竟然有人不怕被人罵,敢跳出來告訴大家,我們還在意一些比畢業禮還重要的價值,你不能不承認,比起自以為滿頭子策略理性的人,學生的所作所為,更能針對香港這個大局吧!
延伸閱讀
Sontag, Susan. 1974. "Fascinating Fascism." 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Anchor.
www.nybooks.com/articles/9280
2006年11月23日 星期四
葉蔭聰 - 誰的包容與尊重? (舊文轉貼)
2005年8月8日
什麼是「壓抑性包容」?... ... 原來是人民要求強權及特權包容異見,但不知不覺變成,人民要包容有權有勢者,不要挑起紛爭。
Vic:「壓抑性的包容」其實就是「和諧社會」、「穩定第一」這種狗屁倡議的核心思想。無論這反映的是居心叵測的詭詐,還是顢頇鄉愿式的愚昧,我們均應詛咒它、唾棄它,因為其出發點無不是以犧牲被壓迫的弱勢群體、保護既得利益為前提,藉逃避社會矛盾的根源來成就表面的和諧。
【明報專訊】《心繫家國》短片曾惹起一陣風雨,加上解說及字幕後,好像被我們「包容」了。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不妨歪讀一下公民教育委員會新一輯的宣傳短片,短片鼓吹「尊重」與「包容」,其實意指「縱使你我的背景、信念、立場或喜好不同」,各位香港同胞,請「包容」一下我們委員會繼續宣揚愛國教育吧﹗
「包容」(tolerance)是自由主義重要概念,當年持異見的西方知識分子,遭受王權與宗教壓迫,近年流行的丹布朗(Dan Brown)小說《達文西密碼》及《魔鬼與天使》,當中的歷史角色達文西與伽里略便是典型例子,追求思想及言論自由者,提出「包容」作為社會價值,它漸漸成為現代社會的指標。到了當代社會,全世界又大談文化多元(multiculturalism),把「包容」賦予更多文化與全球意義。
偷用「包容」
經歷反對23條及爭取普選事件,以及七一遊行的社會總動員,公民教育委員會叫人避免紛爭,其政治意圖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它指桑罵槐,短片中搬出一位佛教僧人與教會牧師並肩而行,雖然不倫不類,卻也成功偷用了「包容」這個當代關鍵詞。
「包容」似成為普世真理,但它作為自由主義的概念,在戰後西方國家其實也受過不少人挑戰,這?試舉兩位人兄,看看他對香港有什麼啟示。
前陣子收到一封友人的電郵,他告訴我,7月19日,是一位已故學者馬庫色(Herbert Marcuse)的誕辰,現在年輕人大概不認識他,但六七十年代的歐美,特別是知識青年,無人不識的「3M」(Marx, Mao and Marcuse)之一,他是學生運動的思想導師,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家,雖然在思想界早已過時,香港比較長情,筆者80年代末念大學一年級時,校園?還有人(包括筆者)啃他的《單向度的人》(簡體字版),他批評美國這種自命自由的社會,表面包容一切,其實是「壓抑性包容」(repressive tolerance)。
人民要包容有權有勢者﹖
什麼是「壓抑性包容」﹖我這?不用馬庫色的理論語言解釋,不妨用香港的現狀來說明﹕政府勉強可以包容你每年七一遊行人士,但你們也應包容那800人選特首,也應包容曾蔭權的管治班子,包容影響力強大的商人勢力,以及包容人大常委對07、08選舉的限制。換言之,原來是人民要求強權及特權包容異見,但不知不覺變成,人民要包容有權有勢者,不要挑起紛爭。
馬庫色在六七十年代追求一種具有解放意味的包容,對21世紀的香港,更是遙遠。
廣告短片鼓吹尊重、溝通與和諧,但不知你有沒有發現,我們日常談話時,當說到「尊重」時,我們其實是想結束溝通,或不想了解對方,例如,你跟人吵架,最後你不想糾纏下去,你會說﹕「好了,我尊重你意見,你也最好尊重我的。」然後當然是各行各路,這跟政府官員說話一樣,他╱她說「尊重」遊行人士的權利,但你根本不會知道他╱她會如何「尊重」你。
如果有留意歐美思想界,你大概會聽過齊澤克(Slavoj Zizek)這個名字,這位斯洛文尼亞哲學家兼拉康(Jacques Lacan)式精神分析學家,在歐美走紅,產量豐富(可參見 http://www.lacan.com),愛回應時事及流行文化,當然十分留意我們身邊慢慢出現的這種「你尊重我,我尊重你」的文化,他稱之為去除咖啡因(de-caffeinated)的世界。
他說,任何人的信念、立場及價值,其實都具有激情與動力,互相碰撞雖不必你死我亡,但造成各種文化震盪與衝突其實是無可避免,當代社會發展出一種逃避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及別人的所思所想,化成一種「觀點」,一種「見解」,或一種「生活方式」,於是別人便變成於己無關的他者(other),自己則自以為很理性與冷靜﹔所以,不同意見的人最好不要太有激情,支持民主也好,支持穩定也好,基督徒也好,回教徒也好,法輪功也好,只要不太激動,便可共享太平。
齊澤克反對這種多元文化主義,鼓吹一種具有激情的鬥爭與結盟,勸自由派知識分子不要空想一個沒有衝突的世界,他的看法是否另一種烏托邦,我們可以再討論,但他對包容尊重的批判,卻值得我們深思。
不要空想沒有衝突的世界
他對自由派的包容不以為然,認為只是政治正確的姿態,把人的激情壓抑或轉移了,其實壓根兒沒有消滅衝突鬥爭,有時還在國際舞台改以恐怖主義出現,或布殊式的軍事國家恐怖主義,在國內,低下階層的憤怒與慾力,由右翼基督教民粹主義接收,自由派的社會包容,平等尊重,例如同志平權、種族差異、女性自主(如墮胎爭議),理想雖高,卻有心無力面對衝突的世界,跟激動的民眾距離愈來愈遠,自由派的議題,反而變成被攻擊的對象,保守政客及大財團更可以用多元文化作幌子,置身事外。
今年七一遊行的民陣以彩虹旗示人,除了爭取普選及反官商勾結外,也強調尊重多元及權利,從這個角度去讀公民教育委員會的短片,可以看出政權如何借取對手「民陣」的措辭,大談尊重包容,由老董及一眾特權階級觸動起的民氣與激情,被化約成「過分執著」與「對人不對事」的噪音,多元民主聲音變成和諧共融的新秩序,遙遙呼應西九龍皇帝曾蔭權的新天下。
作者為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