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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4日 星期一

吳靄儀 - 走出陰影 曬曬太陽

2017724

【明報文章】愈來愈愛看區家麟的文章,寫旅遊眼光獨到,寫評論一針見血,近年來時局嚴峻,反而更見深度,最近見他介紹新作《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才知道他過去一年潛心寫論文正式研究香港傳媒的審查,證明花精神研究學習、思索分析的確是可以令人的思想更上層樓。區兄正當盛年,我很期待他負起帶領及推動香港新一代思潮的任務。我的一代,讀書人自然而然身負針砭時弊的使命,有人稱為public intellectual,在沒有民主議會的年代,政府重視輿論,社會給予獨立敢言的人特殊的地位。我的一代隨着社會變遷而過去了,但人類對言論自由、思想自由的要求沒有過去,新的擴張權力的手段崛起,要有新的批判力量作為抗衡,不讓生而享有自由的人淪為專制暴政的奴隸。人們愈不信任政治人物,有公信力的傳媒愈是重要。操控任何傳遞知識、鼓勵人們獨立判斷的媒體,自古以來就是暴政的夢想,至今不變,變的是過去的審查及禁制手段我們見得到,能對之譴責;現代的操控,我們雖然深深感受得到,有如包圍着我們的空氣污染,但卻捉不到、摸不到,不知如何對付,最後,只渴望找到逃離的門路。區家麟這本書最獨特,也是最令我肅然起敬之處,就是他不但沒有覓路逃離,反而轉身直面深入霧霾,分析出二十種方式源頭交織成的一張密不通風的「結構性審查」的大網,逐步檢驗,而且以區家麟活潑文體道出,偶有因論文所需的較學術性的討論,也很容易略過,令讀者可以迅速閱畢全書,再深思回味。我案頭有居禮夫人的名句:「Nothing in life is to be feared. It is only to be understood.」這位搜索最可怕的癌症的治療的勇士告訴我們,不需害怕,只要了解——了解害怕的物體,我們就會對付,不會再害怕了。這本書讓我們了解結構性審查,讓我們不再害怕,很值得再三細閱。

但細閱還不足夠。我在細閱的過程中不住問。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陰影的力量這麼大,足以癱瘓這麼多人,甚至癱瘓一個本來充滿活力的多元化社會?什麼可以掃除陰影,帶來陽光?我注意到一個虛缺,就是每個人的autonomy——自主自決、為自己負責這個基本思想和信念,這是文藝復興的中心思想,也是木心《文學回憶錄》突顯的古希臘人類敢於違抗天命的精神;隱藏在二十道陰影迷宮地下的魔怪是對得到別人認可的渴求,除掉魔怪,走出迷宮,曬曬太陽——區家麟,寫你的續集!

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陳韜文 - 結構性新聞審查的陰影

2017720

【明報文章】同事區家麟博士把他的博士論文改寫成書──《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註)剛剛出版,筆者有幸先睹。由於書的主題跟我一向關注的新聞自由問題有關,而且有新的見地,故以書介的形式在此加以說明一下相關發現。

從自我審查到結構性審查

中共設有意識形態控制和宣傳部門,對傳媒發出指示,規定宣傳口徑,禁止政治敏感話題,結果出來的媒介內容都是消毒過的,沒有異聲反調。這種新聞審查很容易確定,因為當中的管控是明刀明槍的、中央化的、有迹可尋的。相對之下,香港的權力結構正在轉變,而新聞制度也處於拉扯的過渡狀態,新聞審查並沒有中國大陸的明晰可見。

雖然如此,但香港還是有多位學者對新聞審查先後加以研究。綜合來說,自我審查大概是指傳媒為了討好權力中心或因為害怕利益受損而放棄新聞專業的守則及判斷,進而忽略、淡化、扭曲或屏蔽權力中心或許認為敏感的信息。研究自我審查的難處在於審查的行為難於獲得當事人的確認,很多時候要透過案例對比、邏輯推論、環境旁證等方式來考察。

區家麟一書的研究從自我審查的觀點出發,但不以此為滿足,他一方面要追溯自我審查的結構性根源,同時也把自我審查的概念擴寬為新聞審查,並把焦點從新聞工作者自覺的審查轉到日常,看習以為常的新聞制度、規範及實踐,如何客觀上生產出傾向利於建制的信息。他稱這種新聞審查方式為「結構性審查」(constitutive censorship)。在他眼中,結構性審查是潛藏在新聞組織中「無形的手」,不用外力強加,組織成員均視一些行事守則為理所當然,一旦實行,表達的可能性從而受到限制,新聞內容自然偏向權力中心。由此觀之,自我審查是傳媒工作者於結構性審查中,放棄抗衡、選擇妥協的一種結果。

新聞審查二十道陰影

「結構性審查」是本書的核心概念,當中則包含了20種審查表現。區家麟以香港新聞廣播新聞媒體作為考察對象,在蒐集大量資料後,他把有關的審查方式概括成20種「結構性審查行徑」(constitutive censorship practices)。因為有關行徑是無形的框限和禁忌,故他也稱其為「陰影」。這裏不是逐一介紹他的發現的地方,只能舉例一二,簡要說明。

他首先闡述的「第一道陰影」是「不對稱平衡」的現象。平衡報道是大多數新聞人員認同的新聞原則,以此賦予爭議雙方有同等的回應機會。在「不對稱平衡」中,平衡的作用主要在於裝飾,雖然雙方意見都有提及,但是建制一方意見所得的長度、顯著度和輕重安排卻不成比例。第二道陰影是「強力平衡」。這也跟平衡報道有關,只不過是指不需要平衡時卻強作平衡,結果導致真相的扭曲。其他「陰影」尚包括「唯權是尚」、「陰乾滅士氣」、「龍門飄移」、「重劃禁區」、「幼嫩培育」、「邊緣化羞辱」等等。在闡述每一道陰影的時候,區家麟都引述多個相關事例和被訪者的經驗和觀察來說明,可說是娓娓道來,甚具說服力和故事性。

「尋真」才是新聞的目標

在破題及闡述多項結構性審查行徑的過程中,區家麟花了相當的筆墨解構新聞專業意理,尤其是當中對新聞客觀性的質疑。他的解構可以說再一次有力打破一些新聞工作者對中立客觀的迷思。不過,他沒有在客觀性被非神話化後變得虛無,否定一切。他認為新聞的目的旨在尋找真相,不在於有否跟循客觀中立的一些專業儀式。對他而言,新聞客觀性只是尋真的手段,是在最終「真相」尚未發現時,一種暫時過渡的表達。又或有時不涉真假,只涉價值觀,平衡報道才有必要。他所不齒的是有人以客觀中立作為不判斷、不作為的口實,使其淪為新聞審查的暗器,混淆黑白,唯權是尚,把片面的事實幻化為真相的整體。

結語

此書強調新聞審查的結構性根源,無論是從理論概念的整合創新,或是從論述分析的深刻性和系統性來看,它對香港新聞傳播研究的貢獻是重要和可貴的。區家麟是有20多年經驗的資深電視新聞工作者,再花了6年時間修畢博士課程和完成論文。從他的專著可見,他是少數能自由出入於新聞實務與傳播理論的學者和新聞工作者,顯示出令人佩服的思考力、分析力、專注力和努力。這項研究的資料主要來自區家麟與數十位新聞人員的深談以及他多年來親身的觀察,為研究提供了豐富而堅實的實證基礎。自我審查及結構性審查都是比較複雜的問題,但是有關分析在區家麟的筆下顯得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概念與實證互相映照,誠然是理論結合實際的力作。區家麟坦言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一本書。我同意之餘,必須加上一句:這也是對了解香港新聞審查、自我審查和專業意理十分重要的一本書。弄清楚這些問題,可以提高我們對新聞審查的警惕,同時激勵我們對新聞尋真的熱切追求。

註:區家麟(2017)《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區家麟 - 釋法不義

2017717

【明報文章】宣誓案判決,再DQ四名民選議員,政府以司法手段改寫選舉結果,最突出的荒謬處,乃是你今天的行為,會犯了明天立的法。

議員是在二○一六年十月十二日宣的誓,犯了人大常委在十一月七日釋的法。現在玩法是,看清楚你的言談行為,然後找法律專家度身訂做法例解釋,然後又說這是釋法,不是修法,故有追溯力,而且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的回歸日。

法網無邊,還可以穿越時間長河,政府可追溯梁國雄議員過往幾屆宣誓時都不莊重不合形式,一次過DQ,原來長毛從來無做過議員,還要把過往多年的議員工資津貼歸還。

慣例既成,釋法還可以更有創意地靈活運用。根據內地「法律傳統」,被指「妄議中央」的人,隨時遭「依法」冠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

循此路向,香港基本法二十三條其實不用立法,香港《刑事罪行條例》早已經有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煽動叛亂罪」,即是「頭上早已有把刀」,人大常委隨時發揮一下釋法的創造力量同幻想,以釋法豐富一下「煽動」的定義。結果,每個人一生之中,總有幾次可被定義為「妄議中央」,全部都被今天的法律視作「煽動叛亂」,十惡不赦。

至高無上的人大常委,只需忽然以釋法之名直接修改法例,就能以明天的標準,審視你的過去。香港法院,最少是終審法院之下的法院,已建立了一個承認人大釋法兼照單全收的做法;無視往日立法會慣例,亦無視釋法權力無限大、過程封閉、違反法治精神的權力操作。

法律成為冠冕堂皇的統治利器,美妙。

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區家麟 - 要假象,不要真相

2016822 

【明報文章】權貴中人及其身邊的政治小丑,愛詆譭西方價值,推崇中國模式,甚至連普世價值也嗤之以鼻。好的,就當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等一切價值都是大陰謀;世上還有一種價值,乃最根本最基礎,你不可能持相反意見:求真。
就算最獨裁最狠辣的弄權者,也不會理直氣壯大聲疾呼:我要假象,不要真相!
掌權者禁港獨派參選,意圖禁學校討論港獨,審查教師,製造恐怖氛圍,扼殺討論自由,連真相亦殺掉。
政治哲學家J.S. Mill在《論自由》中,提出經典論據,說明言論自由之重要,乃因為在不同情况下,言論自由都能讓人們接近真相。
第一,我們所相信的可能會錯,容許異見,聽不同聲音,才能糾錯;第二,我們所相信的縱使為真,可能只是部分真確,容許其他人發表意見,去蕪存菁,才能邁向更完備的真實。
第三,縱使我們所相信的,肯定百分百為真,例如港獨思潮癡人說夢害死香港,我們也需要多聽意見,認真討論,充分認識其論據與因由,才能免除因偏執而生的信念,真正明辨是非;最後,要避免你所相信的真相成為教條,也須開放討論,因為那種「不要問只要信」、「港獨就是萬惡」的教條,淪為口號,既無真正討論,則無助人們透過思辯,真心和理性地擁抱國家大一統的偉大使命。
既然你認為理直氣壯,是非分明,為何不想討論,不容討論,或預設立場才能討論?通常只有一種可能:你的立場經不起考驗。

2016年7月26日 星期二

區家麟 - 動物農莊新編

2016726 

【明報文章】網上讀到這故事,抄錄改寫如下。
阿爺問孫子:「如果我把農莊交給你管理,但是豬抱怨吃得不好,狗埋怨待遇太差,驢又不滿工時太長,你會怎麼辦?」
孫子想了想說:「我會給豬吃好一點,給狗加薪,和驢搞個諮詢會,商討標準工時吧。」
阿爺連連嘆氣:「你道行未夠,你應該告訴他們狼要來了!」
孫子不明白:「但農莊附近沒有狼。」
阿爺搖着頭:「孩子你太天真,當然沒有狼。」
*** *** ***
故事二,狗狗圍圈在吹水。他們發現,北方農場裏的狗,最近全遭閹割,而且失去自由;狗狗甲還發現,農場主人最近磨刀霍霍,農莊中,愈來愈多禁區,還有些同伴神秘消失。
狗狗甲擔心:「處境危險,自由危在旦夕啊。」
怎料狗狗乙大發脾氣:「你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現在是最自由的時代,你們剛剛說話不是很自由嗎?誰在阻攔你?那些禁區,那些利刀,都是用來防範狼,保護大家的!」
狗狗丙則擔憂:「以往升職有準則,現在只有騎騎笑舔鞋底,萬分馴服的狗,就能雞犬升天,以後我們的工作完全受操控啊。」
狗狗乙怒不可遏︰「你們什麼都陰謀論,一定要升你職嗎?人事任免,難道主人沒有權力決定嗎?」
說罷,憤怒的狗狗乙揮一揮衣袖,闊步轉身就走,不帶走一點雲彩,卻露出了褲襠,眾狗狗才恍然大悟:原來狗狗乙欲練神功,早已引刀成一快。

2016年7月18日 星期一

區家麟 - 駁古

2016718

【明報文章】如果要把《寒戰2》劇情犯駁之處一一列出,恐怕可以連寫七天,騙盡稿費。

有人謂,「聽古不要駁古」,否則世上無戲可拍。那麼,就不談枝節,只談貫徹兩集的主線。

故事中,一個暗黑陰謀集團,擄劫警車、綁架警員、殺警、製造贖金煙幕、操控通訊系統、綁架一哥老婆、地鐵引爆炸彈、啟動權力及特權法調查、劫犯、槍戰、脅持人質……

勞師動眾,製造懸疑,所為何事?(以下有一點劇透,但無所謂了,反正入場觀影,得悉故事情節,也毫無感覺。)

原來,是一幫勢力,為了逼警隊一哥落台,好讓自己的派系能掌控權位。這幫人,背後還有大佬,正準備接任特首,連管治班子人選也擬訂好……

也許《寒戰2》上畫時機不佳,觀今天香港,要換人整人,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當暗黑集團奪得特首高位,大權在握,才安插部署也不遲。

在上位者,只需一聲「不符合整體要求」、「表現不達標」,就可無視過往表現,隨時取消署任,不升你職,找自己人騎在你頭上,請你自行了斷。外界問解釋,一聲「私隱」加「保密」,自能推搪過去。有權位者,可以委任這誰那誰,掌控人事任免令箭,一切在西裝骨骨的拈花微笑間,何用出生入死槍林彈雨。

《寒戰2》,大犯駁位貫穿全局,小犯駁位準時每兩分鐘一次;情節牽強,三大最佳男主角,演得辛苦;觀眾如我,難以投入。問自己,明知如此為何入場?其實只想看看,香港電影的大卡士大製作,今天是什麼模樣而已。

2015年2月27日 星期五

區家麟 - 大學之道在追星

絢麗荒涼   作者網誌   2015年2月27日

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的「2014年研究評審工作(RAE)」報告,傳媒視作大學排名比拚,黨媒用作攻擊港大法律學院的鬥爭工具。查閱RAE相關文件,常見一詞,極為礙眼:Cost Centre.

教資會文件,常以“Cost Centre”形容大學學科或學術單位。「成本中心」,商界術語,查查字典,解釋是公司內「只消耗資源,沒有直接利潤」的部門。一用此詞,以做生意思維,有意無意把大學學科「定性」為「嘥米飯」,屁股指揮腦袋,真是倒抽一口涼氣。

既然投入資源了,自然要量度 “output”。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止於至善,在博文約禮、敦仁博物、求新求進……這些教育家珍重的價值、鑿在校徽上的先賢校訓,統統難以量化,怎麼辦?總要找些東西出來量度一下,結果,我們不能量度有價值的東西,往往把能量度的東西就當作有價值,甚至是唯一的衡量標準。

大學要研究,生產新的知識,貢獻社會;大學也要教學,傳遞知識,授業解惑。教學成果難量度,於是大學排名榜、院校高層、傳媒與家長,往往把焦點集中於評核研究;最易量化,就是研究獲國際學術期刊刊載的數目、論文得獎數目、成功申請之研究基金數額等。於是,「進取」的學系,愛招聘外籍教授或「海歸」學者,一來讓大學更「國際化」,爭取更佳排名;外地學者視野較「國際」,慣用英語,亦有助摘三、四星評級,令各「成本中心」的產品,達到國際卓越與世界領先水平,好作交代。本地大學,薪高糧準,吸引知名學者無數,但這些外籍教授對香港有感情嗎?會做本土研究嗎?擅長教學嗎?對不起,都不重要。

再說,研究型大學與教學型大學,本來不應混為一談,香港不需要八間大學一起仰望星空,追求世界「頂尖」研究。教資會的審核報告,雖然多處強調,不同院校與學科,情況不同,不應互相比較,但其圖表的表達形式,正是把各「成本中心」並列,邀請大家作比較。

政府中人,常嘆香港學府缺乏本地政策研究,始作俑者,正是這種評核標準。本地研究,關注面難免較本土,若重政策,則更實務與工具性,較難登「國際」殿堂。專注本地政策研究的學者,在現時大學評審生態下,不易立足。縱使教資會文件強調研究可用中文、發表渠道不限於學術期刊、本土研究也重視、甚至接受論文以外的「創新」研究形式,但你能期望那些操生殺大權的外國學術權威們,會花時間了解本地環境,學習中文,給你一個三四星的讚嗎?

於是,學者最穩妥做法,還是致力得到國際認可,這些論文,若得學術同儕審核認同,當然有價值,縱使凡人難了解,但也增長人類知識,兼提升自身大學排名,是看得到、數得到的聲譽。但是,制度令大批聰敏的頭腦變成離地精英,尤其是人文學科的學者,埋首追求與本地福祉及學生需要完全無關的「知識」,那是極大浪費,我們就要問,比例是否恰當?方向是否出問題?

美國社會學家 Gaye Tuchman 最近寫了一本書 Wannabe U: Inside a Corporate University,她以參與觀察的形式,描繪一所美國中等水平大學的生態。大學公司化,花盡心思追求利潤與討好「顧客」。Tuchman 說,本來,大學只是一種工具、一個載體,為生產與傳遞知識而服務;現在,知識變成一種工具,為大學的利潤與聲譽而服務。「為了追求聲譽,大學的行政人員會花心思去想,研究甚麼才會獲得認同;大學教職員更關心產品(大學教育)的市場形象、關心顧客(學生與家長)與客戶(學生的未來僱主)的感受,多於關心教育本身。」

Tuchman 又指,國家機器試圖把大學「去神聖化」(de-church),試圖以撥款與評審方式,推動大學公司化與教育商品化,重塑大學角色,剝去往日的超然地位,把大學納入國家管控的範疇。

在香港,當權者視大學為九反之地,明目張膽干預學術自主,易引起反彈;蔓妙之計,當在堂而皇之透過學術評審與國際化指標,消耗老師精力,費時做離地研究,明明以教學為主業也要追逐國際頂級研究榮譽,再以一眾排名榜製造壓力,把數字當作成就,討好教育商品的消費者。

Tuchman 說:「大學不再帶領學生去追尋真相、不在知性的可能中闖蕩、不去欣賞最好的藝術音樂與文化、不致力推動開明的政治與公共服務。他們裝備學生找工作,他們不是辦教育,只是搞訓練。」

這正是不信任大學、不信任教育、不信任老師的人,最樂見的事。

2015年1月31日 星期六

區家麟 - 習慣了欠薪、看慣了荒謬

潮池   2015年1月30日

電台節目中,有亞視員工說,自覺似難民,但仍在工作,感覺平靜,似乎大家「習慣無糧出」了。

一家電視台,拖糧成為習慣,電費要遲交,一千萬牌照費也缺錢交,收了港超聯足球傳播費,不能履行合約。明明公司欠薪,變成股東很體恤「借錢員工渡難關」;員工本來是債主,卻變了債仔,還要簽借據,承諾借錢後要忠誠,若辭職要還錢;怪不得亞視不再拍劇,因為現實比劇本更荒誕。

員工自嘲似難民,這家電視台,對觀眾而言,也是一場災難。重播是政策,收視介乎零與一點之間,還要亂吹自家設計的收視調查說收視「四六開」;通訊局裁定主要投資者王征違反承諾管控亞視,甚至有人提供誤導文件企圖蒙混過關;連年蝕錢,商譽凋零,殭而不死,是奇迹,是不可思議的超自然現象,真的天佑亞視。

對香港而言,亞視也是一場災難。普通一家公司,你自殘自毀做騎呢騷,與人無尤;普通一張報紙,你大鑼大鼓為權貴做打手,雖然有損報格,但香港有言論自由,也總算不妨礙他人;但是,亞視電視長年佔領寶貴的公共資源大氣電波,與無綫大致平分絕大部分頻譜,佔領茅廁不拉屎,罪大惡極,而它猶說自己是「香港良心」,吹捧「亞視精神」。

一種無以名狀的滑稽,卻是那麼熟悉,亞視就是香港的寫照。

**劣勝優汰


我們曾經自詡香港有公平的遊戲規則,「優勝劣敗」,現在卻是「劣勝優汰」,講關係、講背景、講忠誠,講乖巧,成為香港的潛規則;從689到一哥,民望愈低、地位愈穩。很多機構,包括政府選局長、公職分餅仔、機構話事人,現在如何選人?它最怕你有主見、有想法,樂見你無堅持、無理念;只要你的技巧,不想你去思考,人云亦云,唯權是尚,就得恩寵;極端如亞視,無為而無不為,彰顯植物人的妙用,最少能佔領病床,扼殺其他人的生機。

**黑箱作業


黑箱作業,則是行政會議的戲碼。江湖傳聞,亞視不會死、不能死,政府會扭盡六壬,發臨時牌照,繼續為亞視插上心肺呼吸機,讓植物人半死不活,讓亞視繼續佔領大氣電波。到時,行政會議一句「集體負責」作擋箭牌,秘密決定,推翻通訊局建議,與民為敵,又不須解釋,一男子再建一功。

**鬥爭取代競爭


鬥爭思維,取代市場規律,財閥表忠,願意開開心心蝕大錢。亞視一副殘軀,無底深潭,精明的商人,視錢財如糞土,既知天朝佑亞視,已奪取的陣地,絕不放手,於是諸天神佛,齊齊入標玩鋪勁。有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降臨香港。

**維護強勢


維護強者,政治制度如是,免費電視行業,更是路人皆見。亞視苟存,死不斷氣,對一台獨大的TVB而言,有甚麼對手比一個植物人更好?亞視好兄弟,助你阻擋對手進佔市場,提供虛無的所謂選擇,維持從不存在的競爭。在這個競爭真空期,TVB以J2頻道塑造年輕人口味,又有全港唯一免費24小時電視新聞台,鞏固主導地位。強者愈強,讓後來者望塵莫及,正是管治聯盟的大棋局。

全世界都知道,數碼傳輸技術一日千里,同樣的頻譜頻寬,可以容納更多數碼廣播頻道,亞視若早早歸去,空出來的頻譜,拿出來競投,價高者得,引入競爭,不是香港一直引以自豪的自由市場嗎?

現在,我們打開免費電視,來來去去TVB,已成為常態;免費電視行業無競爭,已成為常態;大台食花生,不思進取,也成為常態。員工習慣了拖糧,香港人習慣了荒謬,我們心情平靜,這一切來得那麼自然。

亞視彌留,讓我們看清楚劣勝優汰、黑箱作業、鬥爭主導、維護強勢的時代精神;觀眾的福祉、年輕人的創作練兵機會、香港的創意產業發展、自由市場的競爭,一切動聽的口號,皆屬笑話。 

2014年11月28日 星期五

區家麟 - 記者是最前線的觀察者

2014年11月28日

【明報專訊】旺角清場夜,now新聞的工程人員李小龍被指用鋁梯襲警,扣留超過24小時後獲釋事件。仔細把《明報》及now新聞台的不同角度片段比較,有如下發現:

1. 工程人員一路退後,態度平靜,沒有激烈動作。

2. 該名工程人員非常盡責,片段中,他一路退後,但一直守在攝影師前,保護拍攝中的同事。電視新聞採訪,攝影師兵荒馬亂中拍攝,無論是記者或工程人員,必定護在攝影師左右,協助保持平衡,因攝影師在拍攝,難以兼顧四周環境。工程人員在混亂之際,以自己身體作緩衝,這是專業的表現,也是應有之義。

3. 工程人員手執鋁梯,是電視新聞攝影隊高位拍攝的基本裝備。片段的環境,見不到工程人員有襲警的意圖;有大約一秒左右時間,長梯與警員可能有觸碰,據工程人員李小龍所講,當時有警員試圖搶奪長梯,但他沒放手。如這樣也叫「襲警」,警察是否太脆弱,太容易受傷?

4. 繼續看片段,有一位警察明顯情緒失控,有同袍在旁安撫其情緒。

5. 其他大批警察,隨即制服now工程人員,把他壓在地上,有所動作。鋁梯(可能)觸碰一下,竟然換來如此待遇。

6. 然後,一群警員圍成半圓,阻人拍攝,片段看不清楚警員制服工程人員的過程,日後事主要追究警察濫用暴力,也許不易找到證據。一群警員制服人,同時另一群則擋住記者視線,警員之「應變」,配合得非常熟練,很有默契。

涉事工程人員已獲警方無條件釋放,但保留起訴權利。我們要問,如果他不是一間電視台的員工,只是一個普通路過的市民,他的遭遇會如何?被警察粗暴對待,有多少人會知道?他的處境有多少人會關心?

事後,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主席葉國謙曾謂,見到片段有警員被襲擊,後來承認「表述不準確」,願意致歉。一些評論則常指記者阻礙警方工作,警察鐵腕有理云云。

站得夠前 才能留下真實一面

如果沒有鏡頭一路追蹤,示威者被警察拉到暗角,一介草民,往往難以保護自己。記者主要職責之一,就是要走在最前線,監督、記錄;尤其是激烈衝突場面,記者的鏡頭,就是市民的眼睛,人馬雜沓間,記者站在警察與示威者之間,以最佳位置,記錄短兵相接。任何一方,若真的光明磊落,理應歡迎記者記錄事實。

這幾晚的旺角黑夜,示威者情緒高漲,部分人確實有辱罵警員,字眼難堪,但是,部分警員同樣「殺紅了眼」,傳媒拍攝片段可見,有警員揮動警棍毆打正在後退市民的頸背與腰部等脆弱位置、有市民在行人道內被強行拉出馬路,手法粗暴,超越實際環境所需,有片為證。這些鏡頭,全因為拍攝者站得夠前,才能拍攝得到,才能記錄下來,留下真實的一面。

人在做,天在看;沒有記錄者的鏡頭,恐怕警察中害群之馬會更瘋狂。

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如何失去一代人

20141126

【明報專訊】有些印象,近年愈發鮮明:網上有關中國的評論文章,like數少,點擊率愈來愈低,維權人士的遭遇,年輕一代開始不太關心;大學課堂上,談中國採訪,相對數年前,同學們不只不感興趣,作為老師,感覺到一種對牛彈琴的冷漠;有個別同學關心祖國,算是「大中華膠」,卻於友儕中感到格格不入,知心者少;大學裏的講座,有關國家時政的,多是內地生出席,關心的本地同學比例出奇地低,發問也不積極。

種種印象,最近得到印證,不同學術機構做的民意調查都顯示,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一代,身分認同感愈來愈傾向以「香港人」為先,而非「中國人」為先。

為何如此?由「人心未回歸」到「人心不回歸」,大趨勢的確立,應是大政策大環境的影響。自由行內地旅客近年大增,文化差異每天體驗,老一輩香港人或能較包容明白,但對「國情」認識較淺的年輕一代,自然衝擊最大;強國崛起,以恩主姿態指點江山的氣焰,再目睹內地的龐大財富與積極進取的姿態,加深了香港人被邊緣化的危機感;面對急變的競爭環境,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猶豫迷茫,自然感受更深。

掌權者連環出招 加速失去一代人

此乃大背景,掌權者要丟失一代人,還有以下方法甚奏效:

撥龐大資源,資助學生參加祖國交流團,體驗內地互聯網的完善管理,讓每一位學生親身經歷被拒上facebook與高登的驚愕;一過羅湖橋,就明白翻牆軟件與自由之可貴;原來,在祖國懷抱中,上網,不是理所當然的。

縱容日日夜夜重播的電視台繼續享有寶貴的大氣電波,借勢讓一台獨大、不思進取,把有心有創意的競爭者拒諸門外。香港電視啟播以來,可見年輕一代渴求「煲劇」之激情,網絡不暢廣告又多,竟然願意忍受兼毫無怨言。特區政府有識之士,最近忽然醒覺,要做「青年工作」,想多搞活動「麻醉」青年人的活力;他們忘了,電視劇正是麻醉人心的王牌,他們親手丟棄這張好牌,拒絕引入真正競爭,更把新一代推向對立面、推向充滿「負面中國新聞」的互聯網。

繼續縱容一位信譽低落,不得民心的特首,讓他不停呼籲年輕人北望神州,開闊眼界,找尋機會。對年輕一代而言,由他來「勸勉」,每講一次,就等同趕客一次,只會適得其反。無公信力的人說話,只有策反之效。

雨傘運動以來,掌權者更連環出招,加速失去一代人。國家隨便拒絕人民回國,香港人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但注銷受愛戴學生領袖的回鄉證,對年輕一代,是切身新體驗;祖國再示範株連之法,大批黑名單裏的學生,北上買書也不准,爭取公平選舉被視作威脅國家安全。再看看田北俊只說了句「請梁振英考慮是否辭職」,即被開除政協職位;藝人歌手們,說了些平凡不過的人話,也遭內地部門封殺,活脫脫地示範,在這國度,忠於自己的下場。

高官賢達,卻只懂埋怨通識科教得不好,無視掌權者左摑一巴掌叫你愛國,右摑一巴掌又叫你愛國的荒唐與虛偽。網絡新一代,掌握資訊快而多;網絡文化,則人人平等,沒有權威。你以為腰纏萬貫,能鎮伏四方,這一套,失去香港一代人。

2014年11月12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有中國特色的賞罰分明

20141112

【明報專訊】這是一個有中國特色的怪圈:錯事愈做得多,愈顯得忠誠;愈是視民如草,愈顯得「疾風知勁草」;愈是企硬,愈顯得「信靠得住」。一張滬港通牌,中央政府給梁振英「攞彩」,這種「賞罰分明」,對莘莘學子而言,是一次深刻的國民教育。

雨傘運動40多天了,事情發生太快,搶眼劇目每天上演,謠言亂語歪理連篇,親友撕裂困擾不停。靜下來,稍作回望,有些事,不能輕輕帶過,不能遭轉移視線:

87枚催淚彈:請不要忘記,928凌晨戴耀廷宣布「佔中啟動」一刻,現場一半示威人士不滿遭「騎劫」而離場。928日間,「佔中」人丁單薄,警方卻強硬拉起封鎖線,撤夜放87枚催淚彈,警方若非刻意挑釁,也肯定是部署失當,一手「扭轉形勢」,力挽佔中狂瀾於既倒。當夜絕大部分催淚彈屬漫無目的亂放,既不能驅散人群,防暴警亦無意重佔陣地,作用只剩一個:激怒市民,令事件升級,佔領地擴散。事件失控,掌握武裝力量的主事者,不可能迴避責任。

UGL事件:梁振英在任行政長官期間,收UGL 5000萬,一如前公務員事務局長王永平分析,若是一位普通公務員,在職期間提供或承諾向他人提供服務而不申報,已構成公職人員行為失當的表面證據;要轉介刑事調查,考慮紀律處分。而今,梁振英錢已收,不道歉,若無其事。中聯辦謂「一早知道」,無問題;向中央交代而不向市民交代,揭露自己弱點以示徹底忠誠,權術之精妙運用,大家又上了一課。

政府不讓一分:政府與學聯對話,提出向港澳辦遞交「民情報告」、設立「多方平台」重啟對話商政改。會面過後,學聯批評是虛招,當天結論可能落得太早;但大半個月來,政府冷凍處理,一直無半點實質建議;今天可以放心下結論,這確實是政府虛招,買時間拖延,目的在讓佔領持續,積累民怨作日後選舉的彈藥。

一個政府,一手製造對立衝突,既緊抓公權力,卻不採取主動解決紛爭。聽說我們有樣東西叫「問責制」,就算今天亂局不是梁振英一個人的責任,他作為最高主事人,也要承擔政治責任,不辭職,也要反思己過,釋出善意,要為社會不能「齊心」自責,與反對派積極修補關係,設法促成朝野大和解。

保一人失一代民心

然而,掌權之人做過什麼?抹黑誣衊所謂外國勢力干預,指控至今虛弱無力;權貴中人不停反覆渲染街頭亂局,宣揚投資環境國際形象有影響,猶如撼頭埋牆。事實上,宏觀經濟與投資環境,不會因堵幾條路倒退;司法系統保得住,法治亦不會因有人刻意違法而受損;反而政府日以繼夜以亂嚇人,投資者與旅客他日真的減少,變成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受影響商戶應考慮向政府索償。

正是這樣的一個領導者,卻得到中央無限量支持。例如,政協田北俊只說了句「梁振英是否要考慮辭職」,即遭家法伺候,以疾如風的速度撤其職務;又如滬港通「回復正軌」,選擇於梁振英會見國家主席習近平後公布,讓梁振英一人獨享「彩頭」;其身邊人亦立即放風,第一時間定調邀功,顯然亦得中央默許,以示強力支持。

如此「賞罰分明」,難堪的政治現實,正是我城奇觀。最新香港人國家認同的民意調查,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比率,跌至個位數新低。不能改變現實,只能改變自己的心;保住一個人,卻失去一代的民心,權力的醜惡,莫過於此。

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有關獅子山的幾件事

2014年10月29日

【明報專訊】每次聽到「獅子山精神」,總有點納悶,覺得不妥。

首先,需要「正名」。所謂「香港精神」的詮釋,源自香港電台1970年代首播實况劇《獅子山下》的故事,而非一座「獅子山」。一直在講的那個「同甘共苦,攜手踏平崎嶇」精神,應為「獅子山下精神」,而非「獅子山精神」。

名字,事少;正本清源,也請大家回憶一下,究竟《獅子山下》講什麼?

《獅子山下》一劇,是當年基層市民的寫實故事,有時間的話,香港電台網站有大量經典重溫,你會發現,《獅子山下》中,平凡百姓的故事,題材其實很多元。當中很多小人物,確實樂天知命、艱苦奮鬥、努力工作、任勞任怨;但是《獅子山下》也有邊緣青年吸毒故事、海外留學港青的故事,有丈夫嫖妓後擔心染上性病的小品,《橋》一集,更談居民抗爭,出現相信是香港電視史上第一次堵路抗議大場面,一些篇章,則論述市民的權利。新浪潮導演的嘗試,由表達方法到故事鋪陳,都一新耳目,成為香港劇作經典。

《獅子山下》寫實劇,記錄了香港從一個難民社會的顛沛流離中,由過客心態,家不成家的處境,慢慢凝聚生根的過程。故事裏,描繪人性各方各面;但是,近十年來流傳的所謂「獅子山下精神」,抽取了合用的一部分,重塑提煉、重新詮釋,成為政治宣傳主旋律。

只要翻查一下慧科新聞的資料庫,千禧年之初,報章上,幾乎沒有「獅子山下精神」的字眼,只有寥寥幾個紀錄。把「獅子山下精神」重新發掘的,是前財政司長梁錦松於2002年度發表的財政預算案,當年金融風暴與科網泡沫爆破餘波,預算財赤高達700億元,梁錦松高歌「獅子山下」,勸勉港人共度時艱,曾得到掌聲,成為一時佳話。

無疑,數十年後回看《獅子山下》,是香港成長軌迹,一代人的集體回憶。回歸前,曾有一波懷舊,屬民間自發,在一個年代終結的「大限」前,回首前塵,感懷一番;但近10年來,「獅子山下精神」,成為建制主導的心戰策略,官員與傳媒頻頻念誦,潛台詞就叫人刻苦耐勞、「以前都係咁捱」、不抱怨言、努力自然有回報、生活自然有改善。

畢竟,這些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精神」,對新一代而言,不能理解,無甚意義,更惹起反感。

不朽香江名句 有新意義

往日,努力得到相應回報;今天,努力是否有好的回報,更視乎運氣;運氣多寡,往往取決於你是否選對了父母。

往日,用人唯才;今天,順從屈膝叩頭者優先。不信?問問那些大機構工作的朋友如何被迫簽名反佔中。

往日,厄困中求多掙錢改善生活,人之常情;今天,自我催眠至窮得只剩下錢,於是出現「有錢才配有權」,「體育宗教無經濟貢獻」等冲昏頭腦的亂語。

往日,追求溫飽是主旋律;今天,溫飽過後,追求的,是一個公正選舉制度下庶民的尊嚴。

香港人,仍然刻苦耐勞,無畏無懼,不屈不撓。上星前,寫着「我要真普選」巨型直幡,被攀山好手釘在獅子山頭的峭壁上,確確鑿鑿地告訴全世界,時代已經改變,不朽香江名句,有新意義。

雨傘運動,確立了香港新一代敢想敢做、不畏強權、創新、求真、自主的精神;獅子山故事,新篇章誕生。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區家麟 - 自種的孽

潮池   2014年10月28日

佔領運動一個月,目光如豆的權貴力量,不會靜思己過,總是諉過於人。

搞出一個大頭佛,死不認錯,沒半絲歉意,然後諉過「外部勢力」,最新藉口,諉過「對青年的基本法教育不足」、諉過中學通識科講太多政治,年輕人不夠愛國,急忙研究削減中學通識科的政治內容。

只要走到佔領區細心看看,自然會明白這場運動有大量年輕人參與的社會背景:財閥與建制力量僭奪政治權力,令貧富懸殊加劇,社會流動減少,他們是最大受害者;扭曲的政改論述,明示暗示要屈服、歪理連篇,香港的建制傳媒與內地的喉舌,不堪入目的片面報道與赤裸謊言,如何叫人愛國?更令人深刻認識權貴的手段,失去一代的民心。

佔領區內,抗爭藝術大爆發,你會驚嘆年輕一代創意驚人;回看日韓,創意產業不是得把口,在產業轉型期開拓新天地,給新一代重奪未來。反觀香港,則從根基處扼殺;香港電視一役,一男子以莫須有之理由,拒絕引入真正競爭,電視業乃創意練兵與實踐的搖籃,繼續縱容一台獨大,論「阻人搵食」,一男子的決定,阻礙一代年輕人搵食

昨天種下的孽,今天苦果自吃。一代年輕人已經覺醒,試圖閹割通識科,等同捨本逐末,開啟另一個新戰場;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誤判形勢,不停點火,這個政府,樂此不疲。

2014年10月24日 星期五

區家麟 - 香港,有一群「獅子山下」精英

絢麗荒涼      20141024

梁振英接受《紐約時報》等外媒訪問,直率地表達,政制發展所謂「均衡參與」,不是「比人數」,否則候選人就一定「爭取月入低於1800美元那半數香港人的支持。」

前文後理,就是不信任窮人,謂真普選會導致福利主義;政治要由富人主導,窮人是二等公民,不配享有真普選。

這種白鴿眼是怎樣煉成的?

前幾天,我和一位五十多歲,已移民海外,見過世面的香港人,閑聊了幾句。他有一點慨嘆,提醒了我。(下文是本人對這想法的演繹。)

他說,香港,有一群「精英」,大概就是梁振英,這種六十歲前後的香港人,他們佔領各種公職、大機構、專業組織的高位,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

他們生於安穩的香港,受惠於殖民統治,享受過高等教育,讀完書,成為專業人士,出身時,是七十年代末。

那是一個怎樣的時代?中國內地,剛經歷十年文革,這群香港人,環顧四周,整個神州大地,就只有自己這群年輕人讀過書。

他們搭上順風車,爬得快,成為年輕才俊,不是因為特別醒,並非智慧特別過人,只是因為,全中國就只有這群年輕人讀過書,他們沒有對手、沒有競爭,又適逢改革開放,亟需人才資金。這一代人,尤其與中國有業務來往的,例如地產商、廠商、基建公司、事務律師、會計師、測量師,他們在傾斜的政治制度下,得享免費盛宴,更是權錢兩得,扶搖直上。

這群人,受惠於香港的黃金年代、受惠於中國的落後愚昩、受惠於十年文革無人讀書,然後,覺得這個香港是他們自己開創的,殘酷競爭就是成功之道。他們意識形態保守、膜拜資本、藐視不能在社會階梯向上爬的人,認為窮人就係抵死,窮人就係懶,處身社會底層,乃自作自受。這一群精英,傲慢、離地、脫節。

他們,大概是呂大樂寫《四代香港人》,第二代香港人中的最上層。他們確實「自我中心,自以為是,有指點江山的傲慢」,他們部分人經歷過兒時的艱苦奮鬥與弱肉強食,然後出人頭地,歌頌「獅子山下精神」,深信成就全靠自己,而忘記時代給他們的運氣。

當然,不能一竹篙打一船人。那一代人,有很多心水清的人,例如告訴我這個看法的朋友,他早年移民美國,有深刻感受,像他這代人,在香港好醒,去到外國,人人都讀過書的地方,這一些傲慢的香港人,不見得有何突出,就是普通人一個。

這一代人的子女,部分就是香港的典型離地中產,不少富家子弟,住在中環灣仔跑馬地的上等人,他們痛罵佔領運動十惡不赦,因為阻住晒,阻住他們帶子女上學、阻住子女上興趣班,阻住他們行商場購物,阻住他們的正常生活。而他們似乎並不相信,他們的正常生活,建基於其他人的不正常生活之上。

部分中產家庭的子女,則眼看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能追得上父母輩的成就,不可能不靠父母而延續自身的優越生活;無父母庇蔭的,住劏房蝸居,夏愨道「香港營」的涼風,自然是更自由的清新空氣。

權錢關係網固化,社會流動機會減少,新一代惘然;而那一群建制精英,一方面推崇「獅子山下精神」,告訴年輕一代「以前都係咁捱」,叫人繼續任勞任怨,最緊要和諧;另一方面,則死抱著傾斜的選舉制度,普選以假亂真,抓緊既得利益。

真普選,就是要搖動這一個龐大既得利益集團的壟斷,他們有先天優勢,早已壟斷議會,操控傳媒,主宰公權力,收買專業組織,更與暗黑勢力合流,他們全方位凶狠反撲,乃必然的事。

本來,階級利益的糾纏、世代之間的矛盾,可以放諸一個公正公道的選舉制度中,用選票解決;然而,權錢苟合,制度傾斜,廿多年來商討路盡,弱勢者的唯一選擇,如今,就只剩下走上街頭。

或是,爬上獅子山頭,釘上巨幅橫額,向全世界宣告:時代已經改變,新的獅子山下精神,已經誕生。

圖:Schindler Leung 獅子山X星之軌迹X我要真普選

2014年10月15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時代的斷崖上

20141015

【明報專訊】群眾運動的危險,在太大規模,一時衝動,容易失控;梁振英治港的危險,在不斷加深民怨,挑起全方位對立,令整個香港失控。

「香港營」從未出現,分崩離析,裂痕已成為斷層;「摺櫈」淪為笑話,從來無商無量,亦不見開誠布公。

真普選,只是一個工具,背後要爭取的,是一個公平公正的體制,還香港人最基本的尊嚴。香港人,不是飯來張口的豬、不是搖尾乞憐的狗。

佔領運動蔓延,僵局持續,很多人的正常生活被打斷,其實,我們一直假裝這個香港很正常。

一個正常體制下,警隊不可能向手無寸鐵的平民亂投87枚催淚彈,而政府沒半絲歉意,警隊一哥失蹤半個月。

一個尊重人民的體制下,不可能有在上位者隨口亂講示威者受外國勢力煽動。如果有煽動,那是催淚氣體與胡椒噴霧刺激人心、那是梁振英把香港帶到斷崖邊緣仍然笑騎騎的煽動。

一個正常的議會,應該代表市民,「尚方寶劍」特權法,是賦予你權力,去監督政府與權貴,不可能反過來用以迫害平民,查佔領運動。

一個正常政府,納稅人的錢,乃給公僕服務市民,不是給你買催淚彈對付自己人。

一個重視民心的政府,不會口裏說和諧,卻鼓動蟻民鬥蟻民;口裏反暴力卻縱容暴力,製造難以彌補的撕裂。

一個正常的問責體制裏,主事者的團隊犯下大錯,處事失當,問責落台是常識;只有在這種畸形體制下,梁振英危機愈深,坐得愈穩。

不少人說,人大常委會的政改框架,「有其尊嚴與權威性」,不可撼動。學生們懷抱着一片赤子之心,他們只在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為何有些東西,面對強大民意反對,仍然神聖不可侵犯?

大人們世故、識時務;活了一把年紀,順從於權貴所設定的「正常秩序」。監獄電影《月黑高飛》,有一句經典對白,一位坐牢30年的囚犯,談到監獄的牆:「這些牆很可笑,開始時你恨它,慢慢你習慣它,時間長了,你開始倚賴它。這就叫建制化。」

請拿出勇氣胸襟 回頭是岸

今天,香港走到了時代的斷崖上,群情洶湧間,任何人行差踏錯,或路旁的人推波助瀾,或後面的人一擁而上,都容易把香港推進粉身碎骨之地。今天走到這一步,有果總有因廿多年來的民主承諾一再落空、與經濟發展和市民質素不成比例的畸形政制、新世代的強大感染力、「佔中」長期宣揚的和平非暴力原則、網絡時代的組織動員力,都是大背景。一代人的覺醒,凝聚的民意與民氣,要不辭勞苦,希望翻過一座大山。

梁振英政府與建制力量,則不斷為運動添柴添火,人大常委會狠落閘、警察亂投催淚彈、拒絕半絲退讓、主動擱置談判、鼓動群眾以牙還牙,黑勢力口罩黨橫行,這些近因,一路令運動燃燒,致社會分裂,把香港引向懸崖。

皇帝新衣的故事,孩子們指出了不方便的真相,現在,香港走到斷崖邊緣,拼圖剩下最後一塊,只有掌握公權力的領導者與掌舵人,才有能力採取主動,化解危機;請拿出勇氣與胸襟,回頭是岸。

2014年9月17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香豬油,食住先

2014年9月17日

【明報專訊】近日,政壇紅人不斷發話,只見莊嚴承諾棄如敝履,不再臉紅;也聞晦氣狂言挑撥,毫不介意與民為敵。

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梁愛詩,貴為中央信任的精忠港人,評論人大常委會的政改框架,有這樣一番話:「……如果大家對一國兩制掌握得更好,對《基本法》掌握得更好,接受這個事實,我們香港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下面一個直轄……是中央政府直轄市的話,門檻便不用這麼高。」

這番話之坦率,令人訝異,掌握者不斷要求港人「理解」基本法,其實只是要我們無條件服從掌權者之「理解」。梁愛詩這番話,赤裸裸視基本法如無物,實則推翻一國兩制,把香港當作「中央政府直轄市」,才叫「接受事實」,才叫「掌握得好」,才有轉圜餘地。

還有一位,前教統局長、中大前校長,行政會議成員李國章,稱大專生罷課不算犧牲,叫學生如要犧牲,不如退學,讓出學位;又謂學生「想搞革命應該返深圳或北京」。

另一位行政會議成員羅范椒芬也坦率,直指行政長官直選產生後,立法會應給予行政機關更多權力履行政綱。行政長官得偽直選加冕後,明正言順擴權,削立法會監督審議之責,如意算盤打得響。

視蟻民為草芥 視承諾如浮雲

連番高論,若這些不叫胡言亂語,或可美其名為創意政治,充分展現權力之傲慢,視蟻民為草芥,視承諾如浮雲。

香港這一幫權力核心,從未得市民充分授權,但牢牢掌握行政大權,操控政府人事任免、利益分配與輿論工具,也決定了你能否享受新電視台的節目。最近,政府總部「門常開」搭起高牆鐵閘,聘請大量保安,自絕於民;下屆立法會選區,傳聞會縮小選區重新劃界,利用行政權力施巧技以趕絕小黨;政府電視廣告則日以繼夜作政治心戰,叫人「有票,梗係要」;駐港解放軍則被拍攝到,於兵營演習對付街頭市民。

權力慾旺盛,視民如無物,路人皆見。於此背景下,若政改「袋住先」,將有什麼後果?

買名牌貨,店主給你A貨,店主謂從來無說過給你正貨,你會否「袋住先」?有人請客食飯,只給你白飯一碗,謂從來無說過有肉有菜,你會否「食住先」?

香港人「務實」,懂得計算,就算心裏有氣,明知騙局一場,也不免想到,A貨不要,你什麼都沒有;白飯不要,你繼續捱餓;拒絕嗟來之食,還可能惹怒大佬。精心計算後,願意稍棄尊嚴袋住先,也許為數不少。

跪着前行的進步

不過,如果那是強冠香豬油一桶,你會否食住先?

他們告訴你,豬油沒有國際標準,香豬油也是豬油一種,香豬油符合國情,是偉大發明;香豬油用餐廳萬年油及殘渣剩菜經除味除臭防腐處理,不吃白不吃,反正你不吃的話什麼都沒有。

對不少人而言,在沒有選擇之時,香豬油總比坑渠油要好一點,認為「寸進」也是進步;不過,這是一種跪着前行的進步,市民屈辱求存,在上位者,將會更高更大。若然「袋住先」,這群權力慾旺盛的掌權者,以扭曲之制度,再開動宣傳機器攻心,得市民選票加持後,將更加囂張,肆無忌憚,如猛虎餓獅,一發不可收拾。

2014年9月3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偽諮詢、謬論述、真亮劍

2014年9月3日

【明報專訊】所謂政改「五部曲」,是一曲哀樂,前奏剛響起,就一錘定音,落閘趕客。過程也不算白費,讓大家認清現實,開了眼界。

諮詢假惺惺,由口號「有商有量」開始,各方只是拋出方案,從未商量已落閘。另一口號「有根有據」,叫人「根據《基本法》」,事實上,基本法沒有寫「機構提名」、無提過「集體意志」、無「愛國愛港」字眼。所謂「體現中央權力」,基本法45條早已寫明,選出來的特首「由中央人民政府任命」,其他添加,實屬僭建。

「政改五步」,本亦為基本法所無,2004年人大釋法,實質改寫了基本法後,今次五步之「第二步」,落閘之死,原則之細,無視民意,把「第一步」特區政府前期諮詢,變成鬧劇笑話;往後之第三步立法過程,將變作走過場的一台戲。

所謂聽取各方意見的座談會,成為表忠大會,大部分意見既左且窄,空谷迴音響亮,自我感覺良好;另一些自命人民代表,卻從未受過真正選舉洗禮,出入北京人民大會堂「議政」,與官方立場和諧一致,有代表為此感到「相當興奮」。

政改討論這一年,荒誕綿綿無盡,既得利益群以「亂」嚇人,懶得再講道理。泛民提倡「國際標準」,其實只是「公平」二字。巨人亮劍、否定「標準」,保障強者,延續既得利益;中央官員甚至說:提委會是「偉大發明」、「愈看愈可愛」、「功能組別也是直選」、「選舉就是篩選」,亂語橫飛,是為盛世奇觀。

從無談過「良治」

違承諾、亂真假、不公平、去正義,企圖令扭曲制度千秋萬世。泛民中間派落淚憤怒,他們展示善意,一頭栽進冰牆;多情自古空餘恨,此刻,民主路盡,南柯夢醒,才知道香港人果真sometimes naive.

爭取真普選,就被視為意圖奪權;批評共產黨,就是對抗中央損國家安全;交外國朋友,就是勾結外部勢力;捐錢泛民,就變成黑金。以我為主,有權盡用,開口「依法」、閉口「法治」;以法律作為工具,以執法機關震懾。「立法原意」、「主流民意」,橫空出世,如街頭魔法。最後,唯恐未夠驚嚇,把反對派比喻為「伊斯蘭國」殺人如麻的「恐怖分子」,鼓動敵我矛盾,語言失禁,自絕於民。

政改到此,從無談過「良治」,一切只有權謀,所謂的「政制改革」,事實上從無談過「政制」,無談過政黨角色,無談過行政立法關係之調和,立法會組成無循序漸進。所謂改革,層面之窄,只是一心透過精密操控,以不公平制度,圖謀竊取選票光環;借勢挑動對立,明言「大亂」而「大治」,伺機亮劍,收伏人心。

沒有驚、沒有悲,一切來得那麼理所當然。香港的宿命早已寫在30年前的9月,聯合聲明簽署的一刻;當天,我們選擇留下,就知道路遙遙無止境。

推窗遠望,藍天清朗,白雲繾綣;風起了,請珍惜細味當下的每一絲自由。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滿紙荒唐反佔中

2014年8月20日

【明報專訊】反佔中大遊行,最令本人驚詫的一幕,乃遊行團體出發後,維園留下的滿地荒唐。

把「愛國愛港」掛在口邊的團體,國旗區旗用完即棄,隨手亂拋地上,任人踐踏;家國象徵,不好好珍惜,又不循環再用,這種「愛」,有多真?如何感召人?情何以堪?

反佔中大聯盟聲稱19多萬人參與遊行,統計方法是派了20萬紙花及貼紙;維園現場所見,大量紙花與貼紙沒派完,原封不動被即場棄置,這個數字,又有多真?水分有多深?維園草地堆滿垃圾,滿目瘡痍,「愛港」之情,如何得見?〔相關文章:如果這幫人叫愛國

是次遊行一大異象,乃大部分傳媒都有記者,以鏡頭記錄了社團中間人派錢全部過程;傳媒的調查報道,揭發一宗醜事,往往只是冰山一角,今次各大傳媒幾乎肯做就拍到,顯示團體出錢買人頭之舉,不在少數,卑陋齷齪,絕非個別例子。

社團與鄉里組織動員親友及陌生人遊行,明明有專車接載,還辯稱派錢是「車馬費」;被電視台全程拍攝「斷正」,無何抵賴,還要反咬記者「移花接木」。當然,我們不能排除,一買一賣之間,也有真情;然而,記者問,你來做什麼?有人答「購物」、有人答「我反戰爭」、有人答「支持佔中」,亦有記者目擊有內地旅客被組織參與。以錢財與口腹之慾,驅動不明真相的群眾與內地人上街,反佔中之表態,又有多真?

數字有問題 誠意亦成疑

遊行人數點算,亦有異象,罕見地,學者點算人數少於警方數字。我們姑且相信各方估算數字大致準確,港大民研點人頭,只有5萬多,只及警方數字約一半,原因在點算位置不同,學者在遊行中後段數人頭,警方則在維園出發點計算。合理推斷,也符合很多人所觀察:大概有一半遊行人士,一出維園,被警方數完人頭就離隊。這種走過場的表態,數字有問題,誠意亦成疑。

當然,遊行者中,相信仍有數以萬計的參加者,付出汗水腳力,真心「反佔中」,但整個反佔中運動之宣傳及動員伎倆,埋下劣質政治文化的先例
扭曲概念、混淆視聽,以口號作思維,道理少講;不當地預設了「佔中」必有暴力,繼而層層推演,無限上綱,渲染混亂,消費平凡百姓的怕亂心理,營造恐懼,愚弄人心。

一些公司與團體裏,在上位者以權勢威逼利誘下屬參與,湊人數、湊簽名。政府則掌控公共資源,製作廣告問市民「有票,真係唔要?」叫人「袋住先」、「食住先」,卻片面誘導,絕口不提「袋乜嘢」或「食乜嘢」。政府廣告,往日是公民教育、或宣傳既定政策、或作政策諮詢,一個缺乏認受性的政府,肆意運用公權力,用納稅人的錢,攻納稅人的心,洗納稅人的腦,世上豈有如此便宜的事。

滿地荒唐的香港,種種異象,正變成常態;大遊行過後,反佔中運動暫時偃旗息鼓,希望這些難堪的小動作,到此為止。 

2014年7月23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因「反佔中」之名

2014年7月23日

【明報專訊】7月2日「預演佔中」後的拘捕行動中,政府有一個不尋常小動作,似乎很多人忽略了。

當天,社會福利署破例派出5名社工,到黃竹坑警校協助警方處理被捕示威者。社署回應傳媒時解釋,此舉乃應警方要求,社工當時主要角色,是為16歲以下被捕人士提供「情緒支援」,及落口供時以「中立見證人」身分保障他們的權利,社署強調社工在整個過程中「保持中立」。

紓緩政治情緒非社工工作

面對天災慘禍,如大海難、SARS疫症要隔離居民住客等情况,出動社工提供「情緒支援」,合理。然而,「預演佔中」靜坐示威者沒有濫藥醉酒、也沒有狂躁暴力,示威者的情緒,乃因政治爭議而起,他們惱恨制度不公、批評權貴大話連篇,情緒波動的話,社工如何「支援」?社工輔導要旨,一般乃首先認同受助者的感受,重安撫調和,不會與之對抗。那麼,「政治情緒」如何安撫?社工要與被捕者同聲同氣,一同指罵高官?一起批判小圈子選舉?要紓緩這種「政治情緒」,根本不是社工工作;社工若介入,亦無可能「政治中立」。再說,若要保障被捕者權利,應找律師、找未成年人士的父母或監護人。社工不一定具備相關法律專業知識,無資格取代律師地位,自封「見證人」協助被捕者落口供。為何警方拖延律師到場,卻急召社工取代律師位置?

刑事案件拘捕過程中,警方召社工協助,違背常理,亦絕少先例。一般而言,落口供時需要社工幫手,只有兩種情况社工乃被捕人士的監護人,或當事人是社工跟進中的個案。

當天的拘捕行動破天荒召社工協助,政府與警方目的彰彰明甚:竊取社工的光環,有社工的參與,強硬的拘捕行動增添柔性,這是一項形象工程,社工被迫投身維穩工作,慘被消費,淪為武裝力量的華麗外衣。

專業社工,要為弱勢者充權,要維護他們權利,不可能淪為管治機器的維穩小螺絲釘。有人或會認為,社署社工也是公務員,公務員要聽從上級指示。社工身分與公務員身分,哪個為先?很明顯,絕大部分社署社工,都是先成為註冊社工,才有可能獲聘為公務員;受政府錢財,專業抱負也不能被蠶食。

近日香港大勢,陽謀已現:管治集團以打擊「佔中」為名,渲染成危機,把「佔中」等同暴力,製造恐懼,藉詞動員力量,高舉維穩旗幟,籠絡人心。武裝部隊借勢擴大影響力,要求各行業各專業各級官員表態效忠。商會社團身先士卒、專業團體不甘後人,平素較有堅持的行業,如社工、記者,則紛紛面臨高層壓力,變相自閹迎合。

新一波的「反佔中」簽名運動,則開動國家機器,威逼利誘,然後把自己裝扮成弱者、博同情。威權管治的柔性心戰,「踏上一個新台階」。

2014年7月9日 星期三

區家麟 - 紅螞蟻鬥黑螞蟻,誰在笑?

2014年7月9日

【明報專訊】一位老報人,告訴我們這樣的一個故事。

小時候,他是野孩子,有一次在後山,看到兩群螞蟻,一群紅、一群黑;牠們各自忙碌,相安無事。每群螞蟻,都有些大頭的,他相信是首領,小孩把大頭紅螞蟻搬到黑螞蟻的穴裏,又把大頭黑螞蟻搬到紅螞蟻的穴裏;大頭螞蟻很警覺,連忙離開,沒有打起來。小孩深入觀察後,把大頭螞蟻捉住,拔掉牠的觸鬚,各自放到對家巢穴,大頭螞蟻迷失方向,不懂覓路離開,結果,紅黑兩族螞蟻互相廝殺,死傷慘烈。

小孩旁觀,樂透了。他長大後豁然大悟,自己半生,都是被玩弄的螻蟻。

權貴樂觀其成在旁暗笑

這位小孩,後來是《南方周末》創始人左方,他的口述自傳《鋼鐵是怎樣煉不成的》,記了這個螞蟻故事,當中深意,貫徹全書。

他經歷過抗日戰爭、國共內戰,為報日軍殺父之仇,立志從軍救國,參與百萬志願軍「抗美援朝」;他抱着建立烏托邦理想,文革期間是廣州「東風派」頭目。文革後反思,才深刻覺醒,每次蟻民激昂互鬥,背後操控的,是一群野心家陰謀家。權力用謊言欺騙人民,操控傳媒輿論,拔掉人民的觸覺,令蟻民自殘,權貴樂觀其成,借勢鞏固權力,在旁暗笑。

權謀無變過,歷史在重演,看今天的香港,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周南,最近直接談到中央「由亂而治這樣的干預是好事」。毛澤東擅長挑動鬥爭,大破大立,信奉天下大亂,則形勢大好。挑撥離間,「由大亂到大治」的文革遺毒,正在香港蔓延。

權謀的無形之手,平民百姓不易觀察,矛盾爆發點,往往是站在你面前那些不順眼的人。前線警員不停被教育:示威者不可理喻、英雄主義、破壞安定;抗爭的平民則目睹警員雙重標準、有權用盡、部署重兵規格驚人。違諾的白皮書,千挑萬選要在敏感時期推出,加上赤裸得毫不掩飾的黑客攻擊,幕後黑手絕不擔心挑起眾怒。

群眾對決,則見「愛字堆」湧現,勇武泛民迎戰,街頭口角無日無之;警民關係緊張之際,更有尊貴議員提出設立「志願軍」協助警方云云,企圖把武鬥常規化平民化,唯恐天下不亂。

輿論層面,則頻頻點火,觸動民眾「怕亂」心理,把和平抗爭等同混亂、混亂等同癱瘓香港、等同「無啖好食」。近日網絡世界,多位名人遭冒名發表文章,於姨媽姑爹的WhatsApp群組散播不實信息,造假挑撥的文化,降臨香港。

這個時勢,左方的螞蟻故事告訴我們,野心家不需要大動作,只需蒙蔽一小撮人,拔掉他們的觸鬚,在適當時間放置他們於適當地方,挑起互鬥,坐享其成。

無論是前線警員、前線記者、或準備犧牲前途的抗爭者,本是同根生,大部分人都和平理性,願意為我們的土地付出,為我們珍重的價值而奮鬥。我們要留意,自己觸鬚有沒有被拔掉,有沒有被仇恨與激憤掩蓋理智。

不站在自己一邊的人,不一定是敵人。批判對象,應是擁權擁槍的權貴一哥,不是平民百姓前線警員;紅螞蟻與黑螞蟻,都要時刻警惕,留意那些躲在暗處偷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