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未所做的人的事務,似乎就是為了幫自己以及其他個體生命,向中共追索屬於自己的生命尊嚴。他虔心服侍中國年輕一代人,並在他們中間傳播關於人與尊嚴、自由與民主、愛與和平的公民社會理念,建構公民的普世價值觀。他的藝術作品,是他對個人、對人類所蒙受的羞辱和人的處境,以及對他所寄存的這個艱困時世的重現。」──杜斌
2012年6月23日 星期六
艾未未 - 活在恐懼中比失去自由更可悲
「未未所做的人的事務,似乎就是為了幫自己以及其他個體生命,向中共追索屬於自己的生命尊嚴。他虔心服侍中國年輕一代人,並在他們中間傳播關於人與尊嚴、自由與民主、愛與和平的公民社會理念,建構公民的普世價值觀。他的藝術作品,是他對個人、對人類所蒙受的羞辱和人的處境,以及對他所寄存的這個艱困時世的重現。」──杜斌
2011年9月10日 星期六
吳婷婷 - 艾未未被人間蒸發的八十天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9月10日
四月三日,推特上,北京藝術家兼維權人士艾未未助手發文:「艾未未在北京首都機場過海關時被兩名邊檢人員控制,將艾未未與助手分開,被兩位邊檢工作人員帶到另一地點,艾未未的手機關機,已經失去聯繫三十分鐘,情況不明,請關注。」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大胖子就這樣被人間蒸發,足足八十天。
怎麼可能?或許,應該問:怎麼不可能?豬肉變牛肉、火車失事後草草埋掉一切、多少人被失蹤被禁錮、即使是國家領導人,一旦失勢也不能倖免,更何況是一再挑戰中央權威的無權無勢藝術家。
至少黑暗處有一點光
誰叫他觸碰川震豆腐渣?誰叫他與維權者為伍?在如此國度,一切都怪不得誰,對嗎?
六月二十二日晚上,艾未未得以「取保候審」重見天日,他瘦了足足一個碼,站在工作室「草場地」,他對守候多時的記者說:礙於保釋條件,我不能說甚麼。
八十天,妻子、母親遍尋不獲,外國使館加入發聲,也不得要領;八十天,到底他被帶到哪裏去?
最近,艾未未終於打破沉默,在最近一期的《新聞周刊》撰文,他說北京有很多隱蔽的地方作監禁之用,「這些地方最強之處在於,你找不到一絲跟記憶有連繫或熟悉的東西。你被完全隔離、你不知道自己將被關起來多久,但你深信他們可以對你做任何事,你不能發問,你不受保護。為何我在這裏?你開始對時間失去概念,人快要瘋掉,即使信念堅強的人,也難以承受。」
他不能說太多,因為,他只是「取保候審」,還未洗脫「逃避鉅額稅款、故意銷毀會計憑證」等罪名。
艾未未獲釋後,偶有到公園散步,總有人上前拍拍他肩膊或給他豎起大拇指,但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不明白一切為何要如此神秘。有人叫他:「離開中國吧!」也有人鼓勵他:「活下去,看他們如何死掉!」
若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艾未未根本不可能黯然離開或冷眼旁觀。其父著名詩人艾青說過:「即使我們是一支蠟燭,也應該蠟炬成灰淚始乾;即使我們只是一根火柴,也要在關鍵時刻有一次閃耀;即使我們死後屍骨都腐爛了,也要變成磷火在荒野中燃燒。」以卵擊石與自殺式行為無異,但至少讓黑暗處有一點光。
吳婷婷
自由撰稿人
2011年4月18日 星期一
李怡 - 誰在害怕艾未未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04月18日「誰在害怕艾未未」,塗鴉少女這句話真是大哉問。一個藝術家,會有誰怕他呢?面對專權政治擁有的龐大軍警特力量,不是應該問:艾未未怕不怕他們嗎?但看艾未未無故失蹤十多天,中國當局的表現,似乎是整個龐大的權力系統在怕艾未未:外交部發言人吞吞吐吐不敢講出艾未未下落,儘管艾的助手已清楚看到他在北京機場被帶走;官員沒有人準確講出他犯了什麼罪,而官媒大量製造有關艾未未的什麼經濟犯罪、性關係、抄襲、三流藝術家等等流言,流言的製造者不僅自己不相信,而且也知道不會有人相信這些栽誣同艾未未被捕有關。
艾未未已被關起來了,但連在管制中的趙連海都為他發聲。官媒說他抄襲岳路平,岳卻公開為艾辯護。歌手為他發聲。千萬網民翻牆為他發聲。他是被偷偷摸摸關起來的囚徒,沒有組織力量,沒有人沒有武器沒有傳播工具。憑着看不見摸不着的道德力量,就牽制着整個統治集團。中共上層不斷開會研究怎麼處置他,大量軍警特為了他要在全國各處出動壓制支持者,網警忙個不堪。一個艾未未,讓整個統治集團草木皆兵。誰在害怕艾未未?有權有錢有勢的專制政權在害怕一個無權無勢的艾未未。他們色厲內荏,對艾未未和支持他的人民充滿恐懼。
昂山素姬在她的著作《 Freedom from Fear》中說,導致腐敗的不是權力而是恐懼。那些掌權者恐懼喪失權力及無權者恐懼權力的蹂躪,都導致了腐敗。
無權者恐懼權力的蹂躪,很易理解。掌權者的恐懼則從對艾未未的害怕中清楚看到。
2011年4月16日 星期六
李怡 - 沒有塗鴉也就沒有香港未來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1年4月16日一名「塗鴉少女」為艾未未發聲,用一個艾未未頭像加上英文「 WHO'S AFRAID OF AI WEI WEI」的「模版」,連續幾天在港九各公眾出入地點的牆上噴出這張塗鴉作品。香港警方把這樁既可以當作刑毀也可以當作政治意見表達的小事,交予專查殺人、綁架等大案的西九龍總區重案組調查,要追緝這「塗鴉少女」歸案。有警隊中人說,「呢單嘢好明顯係政治任務」。
「塗鴉」( Graffiti)在西方已成為一種藝術。它形成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紐約,開始時它的內容有關於性的,更多是政治口號。它的興起,是被壓抑的族群(如黑人)和基層群眾的心意宣泄,有很強的反叛色彩、發洩的傾向和隨意的風格,甚至有反傳統、反社會的精神。雄心勃勃的塗鴉藝術家在紐約所有的地鐵車廂都塗上他們自己設計的圖案,他們手持裝滿顏料的噴槍同警察捉迷藏。從法律上講,塗鴉少年的行為是違法的,但許多維護他們的人則認為塗鴉繪畫是富有創造精神的紐約展現給人們的一種新的、激動人心的表現形式,是一個時代的精神狀態和心理體驗的記錄和展現。最後,反對者和維護者認同了這樣一個觀念:出於政治意見表達與藝術的目的,而輕微觸犯法律,是可以被容忍的。 1973年,塗鴉藝術第一次從地鐵圖案轉為在畫布上公開展出,到 70年代後期,塗鴉繪畫成為紐約下東城美術館的常客。塗鴉藝術推動了美國的民權運動,促使政治與社會進步,甚至也進入了時尚圈子。世界著名品牌路易.威登( LV)也出品了一系列 Graffiti手袋。
介紹以上的塗鴉藝術簡史,不外想說明,藝術的表達自由可以促進社會進步,也可以帶給社會的活躍的創意,縱使輕微觸犯法律,開明國家的司法或則不予檢控,或則法庭輕判了事。因為扼殺自由是不被社會接受的。
這次「誰在害怕艾未未」的塗鴉,從圖片看來,基本上繪畫得整齊雅觀。若警方受中國大陸政治高壓意向影響,而對這項塗鴉藝術以重案組的方式處理,那麼不但扼殺了市民的政治表達自由,也扼殺了塗鴉藝術的創意。 1999年特首施政報告說,要把香港建設成「亞洲的紐約、倫敦」。什麼是紐約?旅美敦煌畫派重彩畫家陳幼白說:「沒有塗鴉,就不是紐約了。」這句話今天可以引申為,扼殺塗鴉,就是扼殺香港的未來。
艾未未事件,任誰都看得出來,中共外交部官員及官媒所堆砌給他的經濟犯罪、性、婚外情、抄襲等等罪名,基本上沿襲中共建政以來特別是文革期間的一套,要在政治上打倒一個人,就要栽誣一些與這人的政治行為不相干的道德罪名。即使提出栽誣的官員或香港中共喉舌的打手,自己也不會相信艾未未的被捕真是出於他的什麼經濟犯罪之類。「塗鴉少女」提出的問話:「誰在害怕艾未未」,直指問題的癥結,正是掌有龐大財力和軍警特等所有專政工具的掌權者,害怕一個手無寸鐵的藝術家,只不過因為這藝術家擁有道德力量。真理和道德力量是敵不過強權的,但強權卻害怕真理和道德力量。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孫立平不久前在網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中國社會正在加速走向潰敗》,他認為對中國社會最大的威脅不是社會動盪,而是社會潰敗。動盪是指社會衝突威脅政權和制度框架,潰敗則是自身的組織或細胞出了嚴重毛病。潰敗的根源是權力的失控,是權力與市場的結合形成權貴資本主義。潰敗蔓延到社會各個領域:潛規則盛行,成為基本的為官為人之道,社會底線失守、道德淪喪,強勢利益集團肆無忌憚對社會公平正義造成嚴重侵蝕……。他認為當政者對短期問題無限誇大,對長期發展問題則麻木不仁。眼前遇到的問題,如茉莉花散步,如艾未未講幾句話,無一不是草木皆兵,以天文數字的維穩費來防止抗議之聲,反映當權者的內心虛怯;而對於關乎子孫後代、社會長遠發展問題,就一概視而不見。
中共龐大的政權力量,害怕一個艾未未;特區政府出動重案組調查一個「塗鴉少女」。中共害怕自由的聲音,港府秉承中央意旨,也要扼殺自由聲音。香港永遠地連摸一下紐約的邊也摸不上,中國大陸就更不用說了。沒有塗鴉,香港與中國也沒有未來。
2011年4月15日 星期五
潘小濤 - 一個有婚外情的三流藝術家
2011年4月15日
【明報專訊】艾未未「被失蹤」後,官方新華社先說他涉嫌經濟犯罪,後引用未經證實的網上傳聞,指艾未未涉嫌抄襲藝術家岳路平的作品,又說他的藝術水準只屬三流,相當一名業餘藝術家。網絡上也突然湧現大量有關艾未未婚外情、情婦替他育有一子的消息。看來,這是法律審判艾未未的前奏,使他變成道德侏儒,類似的做法,在對付涉貪的高級幹部時,屢見不鮮。
任何一位高幹被「雙規」(中共家法,將嫌疑人軟禁起來,在規定時間和規定地點,向調查人員交代所犯問題)後,國內傳媒立即會出他如何貪污或挪用公款,以及生活糜爛、作風腐化的報道,他如何包養二奶、以職權要脅女下屬、其情婦為他墮胎或生子等情節,儼如色情小說,既活色生香,更駭人聽聞。但到真正上庭受審時,這些色香味的內容總會付之闕如。
以上海市前市委書記陳良宇為例,在他被「雙規」不久,國內傳媒就陸續傳出他的情色醜事,說他的情婦從局級幹部、派出所所長,到大學生、模特兒,各適其適,還有一位情婦曾替他3次墮胎。但正式開庭時,這些內容都沒有出現。當然,有可能證據不足或與案件無關,但這似乎成了當局對付出事官員的程式,也就是在法庭審判前,先在道德上打倒他,讓他失去公眾的同情和支持。不僅貪官,任何政治上失勢的高幹,包括大躍進時的彭德懷、文革時的劉少奇和鄧小平,都被人以私生活及歷史問題攻擊,之後才進行政治或法律審判。為什麼這樣做呢?
無論中共內部(執行黨紀),還是公安機構的調查,都是先抓人、後找證據,人在手了,就用疲勞審訊、嚴刑迫害等,套取對方供出「犯罪事實」。這樣做的好處就是破案及定罪率很高,但冤案率也不低,而且,這種辦案方式違反憲法,屬嚴重侵犯公民權利的行為。無論貪官,還是黨政幹部,他們首先是公民,受到憲法保護,但他們被軟禁審查後,短則半年,長則十年八載的非法囚禁,像深圳市前市長許宗衡,迄今已被「雙規」20個月,仍然只是黨內調查,仍未開庭審理。
國內審判次序——道德 政治 司法
這種公然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做法,在正常情况下,必會受到各界批評和質疑。如何減輕輿論壓力呢?最佳方法就是抹黑被捕者,審判前先令公眾誤以為他是一個道德敗壞、生活腐化、貪婪成性的小人,而官方傳媒就成為抹黑行動的最佳打手(打倒劉少奇、鄧小平時,他們義正辭嚴揭發批判兩人;到兩人平反了,他們又厚着臉皮去歌功頌德)。因此,任何高幹出事,官方傳媒都會指他涉款多少、如何牟私利、怎樣包養情婦,而出事前,官方傳媒有關他的報道,全是訪貧問苦、關心百姓、嚴懲腐敗的言行。
把「準貪官」抹黑,令他們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後,官方的違法拘捕就有了一定的合理性,即使不依程序也會得到諒解或支持。而且,「準貪官」傷風敗德的醜事深入民心後,其政治生命也到了盡頭,再不能對當權者構成威脅,法庭的審判就不會受到質疑和挑戰。也就是說,國內審判次序是道德、政治、司法,而香港或外國則是法庭先有判決,傳媒才能報道其種種醜聞,其政治生命才有結論。
這種抹黑手法,除了對付「準貪官」,也可對付廣受關注的異見人士。程翔曾遭遇這種抹黑,艾未未則是世界知名藝術家(全球最權威的當代藝術雜誌、英國的《藝術評論》,於2010年選出「現代藝術界最有影響力的100人」,艾高踞第13位,是華人中最高的),卻無故「被失蹤」了,當局又無法給出合理解釋,更違反自己的憲法,就只能用這種對付手法抹黑艾未未了,企圖合理化這種無理的拘捕行動!
老實說,艾未未是一流還是九流的藝術家,並不重要,他是否抄襲或包二奶,也無關宏旨,這些都可交由其他機制去處理。他有份參與「鳥巢」國家體育館的設計、他在慕尼黑的個人藝術作品展品是全球最大的,都已說明他是一流還是九流了;至於抄襲、包二奶,大可告上法庭。當局卻用這些來模糊焦點,其心可誅也,更可見他們羅織給艾未未的罪名,是何等蒼白無力!
許知遠 - 內在的恐懼
《亞洲週刊》二十五卷 十六期 (2011-04-24)
葉琳娜.波納,蘇聯傑出的人權活動家,曾回憶斯大林時代的一段往事。她父母的一位共同朋友被捕了,母親拒絕相信所謂的罪行,父親則「用奇怪的、懇請的語氣說,我又怎麼能不相信?」是啊,黨是一切的仲裁者,它設定歷史規律、決定是非、定義美醜,佔有你的生命與靈魂,難道它不能判定你有罪嗎?
二零一一年的中國與一九三零年代的蘇聯都佔據著世界舞台的中心,都被認定是為歷史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它們的輝煌也都是建立在粗暴的踐踏個人權利之上的。當然,此刻中國共產黨的意識形態的說服力與威嚇力早不能與斯大林時代相比,更與毛澤東時代相去甚遠。葉琳娜.波納的父親只能做出這無奈、自嘲式的嘆息,而中國藝術家艾未未的母親高瑛則會說「上斷頭台也支持他」,所有聽過艾未未的名字的人都不會相信中國政府「經濟犯罪」的指控。
沒人再相信黨,但黨仍決定一切,它似乎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它的發言人先是對外國記者說「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什麼法律也保護不了他」。但記者質詢艾未未的被捕時,它的發言人又說,這是依法調查,外人無權干涉中國內政。它關押著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解僱自由派編輯,拘捕網絡活躍分子,而現在是艾未未,一位聞名世界的藝術家,一位共產黨第一代革命者的後人。二十多年前,小說家王朔曾希望用「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痞子話語來結束意識形態語言,但現在黨的發言人則直接說「我是流氓我怕誰」。
是的,它似乎什麼也不怕,管你來自美國、歐洲的批評,你能奈我何。它又覺得四面楚歌,維穩經費已超過了軍費,再沒比這反映出這個政權的特質——它防衛自己的人民有甚於外部敵人。一位村長的意外死亡、大學生的一點點獨立思想、一位藝術家的直言不諱,都讓它顫慄不已、過度反應。
因為自身的恐懼,它要製造出更多的恐懼。恐懼可以消除人們的思考,打破他們的聯結,窒息他們的想像力,當每個人都是孤零零的原子時,即使遭遇再大的壓迫與苦難,也只能默默承受。
「我們覺得特別無力」,在談起艾未未時,一位二十八歲湖南青年對我說。我明白他的意思,你看,即使你是艾青的兒子,你在年輕人享有教主式的影響力,你的名字出現在《紐約時報》上,西方的政治人物為你呼籲,但你仍可能被隨時抓起來。而如果你是個普通人呢,你看到社會不公,你心中殘存理想,但你所有的美好願望可能在縣城裏的派出所就被摧毀了,沒人知道你的悲慘遭遇。
謊言與暴力,一直是極權體制的兩個主要支柱。在過去的十年裏,它們在中國社會的力量都在生長。一套新的謊言系統正在形成,它以民族主義、東方復興、中國模式的名義出現,它在對外事務上頗為有效,卻無法應對國內問題,暴力則更頻繁的出場。一九九二年後的中國曾變成某種「天鵝絨監獄」,全球化、市場改革、市民空間都是柔軟的天鵝絨。但現在,冷冰冰的鋼鐵欄杆再度顯露出來了。
比起這個鋼鐵欄杆,我們每個人都顯得那麼脆弱,恐懼則不由自主的鑽入我們的內心。這種恐懼有時還以縱樂的方式表現出來。整個中國社會表現出的消費浪潮、年輕一代對於時髦之物的迷戀,都像是另一種逃避,我們假裝這個壓迫的體制不存在。這恐懼代代相傳,還追隨著你到世界各地。一年前,我在倫敦的 Waterloo車站聽到一對中國年輕戀人的對話,他們二十歲出頭,一看就是這裏的留學生。當男孩子談起他在網上看到天安門事件,女孩子突然壓低聲音對他說:「你小點聲,不怕將來回不了國了。」當王丹前往劍橋演講時,很多中國學生不願意坐在前排,擔心被人記下來,對將來回國不利。要知道,他們還是相對富有好奇心的一群人。
我不知道如何清除這恐懼,因為它也伴隨著我。它與歷史、與教育、與中國社會瀰漫的氣氛都息息相關。但歷史總是出人意料,它在無能與絕望之時,經常迸發意外的希望。
埃及的變化帶來希望
在被捕前不久,艾未未在接受英國《經濟學人》雜誌的採訪時說,他對於這個政權已然絕望,他勸年輕人學好英語,移民國外。相似的建議也曾發生在二零零七年的開羅,埃及最著名的電影導演Youssef Chahine也是對一名英國記者說:「過去,我勸年輕人,不要移民,我們需要你,這個國家很美麗,現在,我對他們說,快走吧,這裏腐爛了,你留在這裏,也會腐爛的。」
類比常常不準確,但埃及的變化,的確暗示歷史的意外之處。■
許知遠,二零零零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現為《生活》雜誌的聯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時報》中文網的專欄作家。他最近的一本書《極權的誘惑》由台灣八旗文化出版。
明報社評 - 艾未未遭抹黑 國家形象蒙污
2011年4月15日
【明報專訊】內地知名藝術家艾未未被公安人員帶走,對他和其家人是遽遭橫逆,命運未卜;對其他關心此事的人,看到官方喉舌接連對艾未未施以「人格謀殺」般的抹黑,使人對內地公權力的巨大黑影,倍感不安。我們認為,艾未未和家人在此事固然備受打擊,但是當局一連串法律以外的操作,使本來已經甚為脆弱的司法制度,更受到傷害,整體國家形象也要付出代價,親痛仇快,中共應知所警惕,勿一錯再錯。
新華社指艾未未抄襲
岳路平仗義挺身否定
艾未未被公安人員帶走已經接近兩星期,他涉及甚麼罪行,到現在為止,只有官方新華社報道過,指「艾未未涉嫌經濟犯罪,正依法接受調查」,基於案情尚在調查階段,外界對案情本來無從置喙,需待公安機關提出具體說明,才可以了解事件的實質。但是,連日來,看到官方喉舌接連以「爆料」方式報道艾案,內容不但跡近未審先判,也抹黑艾未未本人和其藝術事業,這是超乎法律以外的操作,就此,在講求法治的社會不能接受。
艾未未本月3日在北京首都機場被帶走,根據內地《刑事訴訟法》,公安拘留或羈押涉嫌犯罪者時,要在24小時內通知其家屬或工作單位,但是當局未按規定辦理,已經不對;本月7日凌晨,官方新華社發出英文電訊稿,引述警方稱艾未未涉嫌經濟犯罪,正依法接受調查,這個報道,算是官方證實艾未未的去向,而且用上「涉嫌」字眼;另一家官方報章《環球時報》就艾未未被公安人員帶走,兩度發表社論,論調雖然批判傾向明顯,基本上還留有餘地,只是藉此批評西方的外交和輿論施壓,嚴重違背了法律精神,所以到這個階段,對艾未未的處理程序上即使有不對,總體還算正常。
但是,其後官方喉舌抹黑艾未未,對他進行「人格謀殺」,就接連上演。
首先是新華社發表文章,指摘艾未未曾經抄襲藝術家岳路平的作品。艾未未從事藝術創作,新華社文章要從根本上否定艾未未的用意,至為明顯。不過,岳路平並未配合新華社這次演出,公開否認艾未未抄襲其作品,認為新華社文章渲染,對艾未未不公平,岳路平並要求新華社不要濫用他的名字。堂堂權威的官方新華社,碰上岳路平這個軟釘子,可說甚為尷尬,而岳路平在此骨節眼,摒除門戶之見,仗義執言,不肯被利用為對艾未未落井下石的工具,其作為值得肯定。
其次,本港兩份報章,昨日同時引述「知情人士」,指「艾未未涉嫌經濟犯罪罪證確鑿。大量證據證明艾未未涉嫌偷稅漏稅,並且數額較大,為避免調查還試圖銷毀會計憑證」,報道雖然還有「涉嫌」字眼,實際內容卻已「罪證確鑿」,大有未審先判況味。
這兩家報章引述「知情人士」報道,「調查中還發現艾未未涉嫌重婚罪和網絡傳播淫穢物品罪」,這兩項罪名在法律上是否成立,還待檢察部門提控和法庭判決,不過,艾未未「被發現」涉及這兩項罪名,即使未審判,對他的操守和人格構成負面影響,客觀上已經起到抹黑效果。
法律以外操作
形同羅織罪名
此外,艾未未被帶走之後,網絡上出現一些對他不利的「爆料」,例如內地有網站發表大量文章,指艾未未「幫助外國勢力反華」,亦有所謂知名人士指艾未未拿外國人的錢搞政治,稱所謂「藝術家反華」就會受西方追捧云云。這類網絡言論,雖然無證據顯示與官方有關,不過,艾未未從「官方傳媒和民間輿情」所得到對待,與內地一貫打擊異己的操作,如出一轍。
艾未未的案件,內地官方可能咬定涉及經濟犯罪,具體是涉嫌偷稅漏稅,藉此搪塞打壓政治異己的指摘。本來,若艾未未案不涉政治,涉嫌經濟犯罪情節可能較輕微,但是官方和民間有意識的抹黑,卻使人感到艾未未所獲對待,踰乎涉及經濟罪案者。
新華社乃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以內地對宣傳機器的重視,新華社的舉措絕對反映官方意志,它抹黑艾未未不遺餘力,使人感受到艾案並非經濟犯罪那麼簡單。內地出動國家機器來打壓一名藝術家,對於艾未未雖然是不可承受之重,不過,新華社淪為「打手」,其形象也受損害。[Vic:此言差矣,數十年來,新華社就是中共暴虐統治的核心工具之一。無恥的機構沒有形象可損害。]
艾未未所涉及案情,還待當局公布,以他近年涉及的維權活動和參與追查四川地震暴露的豆腐渣工程等,使人很難相信他現在失去自由,純屬涉嫌經濟犯罪。現在,境外各方無法改變艾未未的命運,但是內地當局若要人們相信處理艾未未乃依法而行,並使人信服,就要拿出證據來。我們認為,在公布案情之前,勿再抹黑艾未未,因為若還有法律以外的操作,只是反映當局在羅織罪名,不但使人對內地的手法倍感不安,當局實際上也是自暴其短,坐實政治打壓的污名。
歡迎回應 editorial@mingpao.com
2011年4月13日 星期三
吳志森 - 「特立獨行」在中國是一種罪行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4月13日
艾未未失蹤已超過一星期,家人還未收到任何正式的官方通知,人是給公權機關扣留了?還是給綁匪擄走了?即使家人帶同律師到公安部門查詢,還是不得要領。中國法律規定,公民被拘留二十四小時內要通知家人,七天內要提出起訴,否則就要放人,但包括艾未未在內的中國維權人士,共超過一百二十人,有些已失去自由整整一個月了,但仍是音訊全無。發生這種情況,根本是家常飯,先不說中國司法是否獨立,審訊是否公平公正,單單看合乎程序公義這個最基本的法律要求,就知道中國的公檢法系統是如何的無法無天。
官方的正式通知隻字沒有,但道聽塗說的傳聞卻遍地開花,不但網上的五毛黨空巢而出,對艾未未極盡抹黑,官媒喉舌,竟然不顧身份,重複這些網上炒作,對艾未未進行人格謀殺。
最先出招的是官方喉舌《人民日報》旗下《環球時報》的社評:〈法律不會為特立獨行者彎曲〉,「他反藝術傳統,喜歡出『驚人之語』和『驚人之舉』,也喜歡在『法律的邊緣』活動,做一些普通人搞不太清楚『算不算法律上出格』的事。」「他很多時候離中國法律的紅線不遠,或許他喜歡這樣的感覺。……但只要艾未未不斷『往前衝』,他有一天『觸線』是很可能的事。」
只看這幾段充滿中國特色法治觀的怪異邏輯,已夠人笑出眼淚。「驚人之語」和「驚人之舉」等於犯了法嗎?「法律的邊緣」「法律上出格」究竟具體犯了那條律法?《環球時報》社論洩露了國家機密:艾未未根本沒有犯法,只是「驚人」「出格」「邊緣」而已,如果「不斷往前衝」「觸線是很可能的事」,等於說,艾未未還未觸到法律的紅線,有哪條法律規定,沒有犯法都要被拘禁?除非「特立獨行」「桀驁不馴」在中國是一種罪行!
艾未未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家,試問哪個稍有名氣的藝術家不是特立獨行桀驁不馴的呢?如果只是聽聽話話,只懂按着官定的主旋律轉,不敢越雷池半步,水平和成就永遠有限,根本配不上藝術家之名。
你可以說《環球時報》只是邊緣報紙,作不得準,那麼權威的新華社呢?日前發表過萬字的長篇英文稿,竟然引用無法證實的網上傳言,說艾未未逃稅、抄襲、侵吞款項,還引述一些不知身份的所謂藝術評論者,批評艾未未的作品只是二、三流,沒有藝術價值。
這種抹黑手法其實沒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要打倒誰,先把他的人格謀殺掉,文革時國家主席劉少奇被扣叛徒內奸工賊的帽子,基本上是同一思路,意想不到的是,四十多年了,仍然陰魂未散。
眾所周知,艾未未是為公義維權得罪了當權者,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他極可能會以「經濟犯罪」被起訴。艾未未「失蹤」引起全球反響,已令這個財大氣粗的崛起大國蒙羞。
吳志森
資深傳媒工作者
2011年4月12日 星期二
李德成 - 論中國人的質素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4月12日
早一陣子的日本大地震,引發了一場中日兩國人民質素的大辯論。有論者認為日本人面對大災難的從容不迫表現出人民的高質素,反對者則認為日本人的冷靜是因為冷血和殘忍的民族性。
但我認為,表現中國人的低質素,不但是在面對大災難時的手足無措,還在於面對暴政的容忍度。中國的大型抗爭運動時有發生,但大多是地區性的,而且很多情況是抗爭者有切身利益。選擇袖手旁觀的經常是大多數,而其中更有不少是在埋怨抗爭者的強出頭,影響了他們的生計。像胡佳、譚作人、艾未未、劉曉波等完全沒有切身利益的抗爭者,是少數中的少數。中國只有這麼一點正義人士,是中國人的悲哀,而對他們的迫害只能產生這麼少人對共產黨反感,更是中國人的悲哀。《環球時報》說,艾未未事件對艾未未來說是一件大事,但對中國來說是一件小事,而且很快就會被忘記。若果真的是這樣,我們只能說,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中國人之不被世人尊重,是自找的。
共產黨經常有一種說法,中國的問題,如寃案等,是各國都有,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是不能避免的。如中聯辦的郝鐵川就說:「由於地方保護主義、外力不當干擾、司法人員素質參差不齊等諸多原因,一些寃、假、錯案時有發生。上述民主、法治和人權發展方面的不足,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但我認為這是世界各國和地區發展過程中都要經歷的階段,都會碰到的問題,並非中國獨家所有。」
這種話,是只能出自人民懷着寬恕對共產黨說的,絕不能出自共產黨自己。因為所有的寃案,都是共產黨在有意識下做出來的,並不是無心之失。你當然不能自說自話的說是情有可原,自己犯了法,自己再判自己無罪。你既然承認有寃案,並且知道是自己一手做成的,就應該首先道歉,並承諾不會重犯,那寬恕之門才有機會打開。世界上大概沒有一個政府可以無恥到承認錯誤,但拒絕道歉,更若無其事地繼續犯同一錯誤。
你即使不認同胡佳、譚作人、艾未未、劉曉波等人的作為,但對共產黨的不法行為卻絕不能坐視。即如今次艾未未事件,自艾未未被帶走後,家人完全沒有他的消息。到公安局查詢,也不得要領,反而是在外國記者質問下,由外交部發聲明指艾是因經濟犯罪而被調查。這些行為明擺着違反中國的法律。公安局若真的不知艾的下落,就應該以失蹤人口立案調查,單答一句不知道,是明擺着耍艾家。而外交部既然知道案情,為甚麼不告訴艾家關於艾未未的下落?這樣不讓家人知道艾的下落,是和綁架沒有分別。中國人,是時候表現出一點普世的價值觀,不要再對暴政視若無睹了。
2011年4月11日 星期一
吳靄儀 -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2011年4月11日【明報專訊】很喜歡艾未未。我不熟悉他的藝術作品,不熟悉他的身世背景,但非常欣賞他的作風言行,每次看關於他的報道,都由衷讚歎﹕好漢!他為劉曉波站出來說話,簽署聲明,表示願與劉曉波共同承擔責任,要是劉曉波被打入監牢,他也陪他坐牢。他在法院門前抗議,一無所懼,理直氣壯。
喜歡艾未未的樣子,祥和正氣,高大威武,「不怒而威」,想必是這樣的了。想他必定有憤怒的時候,但我所見的照片或電視畫面,艾未未即使是憤怒,他的憤怒也不是受壓迫的小民的委屈和悲憤,而是愛深恨切那種憤怒,是為矜憐弱小而發的憤怒。我覺得他才是真正的貴族,因為他從不覺得要保護自己。
艾未未「失蹤」的幾天,報章上接連大幅刊載關於他的報道,其中有一段,刊出了他和十來個漢子全裸跳高的照片,題解是「不再擋(黨)中央」,不管政治寓意如何,在這個動作中,他已充分而直接地表達出一種自由奔放,慶祝人類與生俱來的自由權利。在這點上,西方藝術與中國文化藝術同出一轍,道家的逍遙遊令人神往,魏晉名士的不羈與風流蘊藉,我們自小熟習。
我敬佩艾未未的母親高瑛為兒站出來說話﹕「我的兒子最優秀,最棒!上斷頭台也支持他!」優秀的兒子,是我們中國傳統的優秀母親養育調教出來的。我們的民間故事,充滿了英雄背後堅強地支持他們做正義之事的母親。膾炙人口的琴曲《廣陵散》,敘述聶政刺韓王的故事。聶政為免連累家人,自毀容貌,使人不能辨認,他行刺失敗喪生,棄屍於市,他的姊姊就跑到屍體旁邊,公告天下,這是她的弟弟,他叫聶政,因為她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他的英雄事跡青史留名。
高瑛與艾未未,是古往今來中國人的精神貴族,將生死置諸度外,赤條條來往無牽掛。我衷心向他們致敬。時代進步了,我們的國家民族,原本不應再需要有荊軻聶政,不需要有廣陵絕響的嵇康,艾未未、劉曉波、趙連海的最終命運,會告訴我們現代的中國有沒有真正走出專制獨裁的黑夜。
孔捷生 - 紅色恐怖時代來了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4月11日
艾未未被捕,象徵紅色恐怖時代的開始。這個盛世中國很可憐,當強國聖君更可憐,今歲倒春寒,胡錦濤如履春冰,被維穩大業折騰得神經衰弱,瀕臨發瘋。有一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在牢裏還不夠,再塞一堆人進去陪他,今春被抓的政治異議者名單已一長串。這來自本朝核心「寧可看敵情重些,出手要重些」的聖諭,只要有人喊「狼來了」,不管見沒見到狼,也必須當作狼真的來了。
緣何說抓艾未未是紅色恐怖的象徵符號?他是全球百名藝術家唯一上榜的中國人;他的國際影響力不比劉曉波小,在國內影響力比劉曉波更大,此乃藝術家面對公眾時獨具的魅力使然;他沒有簽署《零八憲章》;他不鼓吹中國茉莉花革命;他背後沒有任何團體和「國外勢力」;他沒有任何政治綱領、口號,只爭取落實聯合國人權公約和中國憲法規定的公民權利;他沒有任何金錢物質許諾,汶川地震、毒奶風暴、上海靜安區大火、錢雲會命案,艾未未所發動的公民獨立調查,總有許多志願者提着腦袋前來效力;艾未未所到之處,總有老百姓保護他的安全。
艾未未是一個世界公民,他在紐約參加過多次民眾示威,抗議海灣戰爭;抗議員警過度使用暴力;為流浪漢維權;他在示威中焚燒美國國旗,堆積垃圾路障;他拍下紐約員警毆打示威者的視頻,送給媒體和美國民權協會,致使施暴的員警被解職,警察局長被處分……艾未未在美國活得好端端的,卻終於被祖國的專政機關抓起來了,他的祖國從此進入紅彤彤的恐怖時期。
為了給這輪紅色恐怖造勢,新華社說艾未未「涉嫌經濟犯罪」,顯然此乃預定的辦案路線圖;但《環球時報》社論〈法律不會為特立獨行者彎曲〉這篇奇文,卻特製出「特立獨行」和「桀驁不馴」的罪名,這是漢語以及中國文化的恥辱,惟獨不是法律的恥辱,因為大陸法律本來就無恥,何來恥辱?
姜瑜金句「法律不是擋箭牌」言猶在耳,當權者卻扯起法律來。艾未未犯了哪條法律?上面其實未想好,但《環球時報》已預告:「很快會明瞭」。經濟罪?特立獨行罪?抑或桀驁不馴罪,那不重要,重要在於艾未未已是板上釘釘的罪犯,安上這條或那條罪名,有甚麼關係?大陸法律可以為黨和政府彎曲,為權貴者彎曲,卻絕不會為被統治者彎曲。艾未未被非法綁架多日,就算是合法拘留亦早已逾期;趙連海被幽囚在家一個多月;劉曉波妻子劉霞「被失蹤」至今,這時候中國法律不是為專政工具彎曲了嗎?
記住姜瑜另有下半截金句:「甚麼法律都保護不了你!」這還是對洋人記者說的,艾未未持中國護照,是我朝臣民,法律保護不了你,美國綠卡保護不了你,更不要說連美國綠卡都沒有的劉霞和趙連海。如此鐵桶江山,把異議人士都抓光,連「特立獨行」和「桀驁不馴」都是罪,這不是紅色恐怖,還能是甚麼?
盧峯 - 拘留、抹黑、孤立外還有甚麼毒招
中國經濟真的強大了,中國政府手頭上的錢的確多了,中國在世界的影響力委實提升了。但這一切物質上的進步都沒有改變北京當權者的本質,都沒有讓當權者變得更文明。甚至可以說,富起來了的北京當權者比以前更卑鄙,比以前更不懂得尊重人民的尊嚴,比以前更肆意踐踏人民的自由與權利。
敢言的行為藝術家艾未未先生在沒有確實罪名,沒有確切罪證的情況下被當權者拘捕扣留已超過一星期。除了經辦案件的人員及政府高層外,誰也不知道他身在何方,誰也不知道他所犯何事,誰也不知道他的案子將如何處理。即使家人不斷到公安機關查詢,不斷向知情人士打聽都不得要領,都無法知道他是否一切安好。艾未未母親已因此而焦慮不已,身體健康受到影響。
然而,這種鬼鬼祟祟的拘捕手法,這種跡近綁架的手法只是一連串打擊踐踏艾未未的序幕。接下來便來個「人格謀殺」,當權者開始利用手上強大的宣傳喉舌抹黑、醜化艾未未的人格及作為。首先是外交部發言人在沒有任何根據證據下「證實」艾未未因涉嫌經濟犯罪被調查。接着,官方喉舌新華社發表文章,引用一些網上未經查證的消息及批評,指控艾未未逃稅、抄襲及侵吞藝術界資金;又引述一些不知名的內地藝術家貶低艾未未的成就,認為他只是個三流藝術家,成就遠不及父親──著名詩人艾青。艾未未的藝術成就有多高當然可以討論,有藝術工作者批評他只是三流人才也不奇怪;但當權者已把艾未未關起來,艾未未根本連反駁、申訴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任由一眾網上匿名人士抹黑、中傷。更重要的是逃稅、抄襲、侵吞他人資金都是嚴重的刑事罪行,足以摧毀個人的前途與名聲。新華社居然拿網上未經查證的材料及流言指控艾未未犯罪,居然在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就提出極嚴重的指控。這不是在混淆視聽,「謀殺」艾未未的人格嗎?
除了拘捕、抹黑外,北京當權者還有一記毒招,那就是孤立!艾未未是個有心人,對敢於站出來維護公民權利,維護弱勢權利的人都會慷慨支持,有時是聲援,有時是提供各種各樣的實質協助。此所以他跟內地很多維權人士都成了好友,包括為毒奶粉案受害人奔走的趙連海。今次艾未未出事,他的朋友包括趙連海一一站出來聲援,公開要求北京當權者盡快釋放他,以免激化社會矛盾。只是,中國政府不但容不下特立獨行的藝術家,不但容不下有獨立思想的公民,更容不下路見不平的仗義精神,更容不下有難同當的朋友情誼。聲援艾未未的聲音一一被遏止,支持他的人一一被鐵拳與巧言勸退。就這樣,艾未未變得孤立無援,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跟武裝到牙齒的當權者對抗。
顯而易見,北京當權者今次拿艾未未祭旗,目的是在社會製造白色恐怖的氣氛,警誡所有維權人士不要再挑戰政府,不要再仗義執言;否則不但會像艾未未那樣突然人間蒸發,更會被當權者的爪牙弄的身敗名裂,更會被當權者弄的孤立無援,失去朋友、社會的聲援與支持。
但是,沒有人敢仗義執言不等於社會就和諧了,不等於社會矛盾就消失了。當艾未未、趙連海等都不能再發聲,都不敢為不公義的事打抱不平時,人民的怨氣與怒氣只會無處宣洩,最終來個總爆發,殺當權者一個措手不及,令社會難有安寧!
2011年4月10日 星期日
釋放艾未未!
2011年4月9日 星期六
李怡 - 擺脫忍耐和趨炎附勢的中國人味道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1年4月9日
「但是有人害怕光/有人對光滿懷仇恨/因為光所發出的針芒/刺痛了他們自私的眼睛/歷史上的所有暴君/各個朝代的奸臣/一切貪婪無厭的人/為了偷竊財富、壟斷財富/千方百計想把光監禁/因為光能使人覺醒……」──艾青:《光的贊歌》
前天某香港的中共喉舌,刊登一大篇的「來論」,題目是:〈李怡沒有一點中國人的味道〉,指斥筆者星期三講孕婦潮的蘋論,並大翻筆者此前所寫文章的舊賬。論點固不值一駁,但題目倒是筆者所喜,因為筆者一世為文,所努力的方向,正是要擺脫中國人的味道。
什麼是中國人的味道呢?魯迅的精神勝利法、柏楊的髒亂窩裏鬥已眾人皆知,而林語堂的著作《中國人》,則講得很全面。他說中國人做人處事,圓滑、內斂,善於察顏觀色,迂迴曲折,老成世故,講究城府。他認為中國人的忍耐,乃是一大惡習。「中國人容忍了許多西方人從來不能容忍的暴政、動盪不安和腐敗的統治。」中國人一向認為,只要你能夠承受這些苦難,苦難相對你來說就會減少一些。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因此,活在中國,要學會忍辱負重,學會屈辱而卑微地活着。就像電影《芙蓉鎮》中的主人公所說:「像畜牲一樣活下去」。這種忍耐,就成為暴政得以不斷延續的原因。
中國人這種忍耐,實是壓抑着人們本性中對快樂、自由的追求,也壓抑着人們對不公平不公義事情的抗爭和發聲。然而正如艾未未說:「自由就像風,怎麼去阻止它?」面對中國越來越嚴重的腐敗,艾未未對媽媽高瑛說:「如果大家都不發出點東西來,腐敗就會愈來愈厲害,像上海的大樓(指 11.15大火),如果你不做,還會出現,如果大家都是這樣子看見了卻不說,明哲保身,那麼這個國家和社會還怎麼向前走?」
當豆腐渣校舍,毒奶粉,大量的拆遷,貪腐虐民,暴政發展到讓人活不下去的程度,儘管中國人的味道是忍耐,但慢慢有些人就忍無可忍了,他們抗爭,或有人見義勇為為他們發聲,要討回公道,要維護自己的生存權利。像趙連海,不過是一個原來不想惹事不想挑戰威權政治的普通人,只是出於愛護兒子的天性,要討回公道和應得的權利,竟被強權以莫須有的罪名判刑。在香港和海外的聲援下,強權要他妥協以不上訴來換取保外就醫,他也忍了,但實際上雖保外卻仍然受監視,仍然沒有真正的自由。直至曾為他發聲的艾未未又莫須有地被捕,趙連海這個老實人也就豁出去了,他淚漣漣地為自己也為艾未未提出訴求。
趙連海呼聲,不過是如魯迅所說,被壓痛了叫一聲而已。不過,叫一聲已顯示要擺脫忍耐這種中國人的味道。艾未未,趙連海,冉雲飛,滕彪,許許多多人都為不再忍耐而付出代價,茉莉花被禁止開放以來,已有上百名維權人士被捕。
他們的被捕,也喚醒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要擺脫老派中國人的味道,不再忍耐了。儘管被中共嚴控,為了聲援艾未未,大陸網民通過「翻牆」,紛紛在網路發聲。新浪微博上,不少人把自己的代號改成「你就是下一個艾未未」、「此刻我叫艾未未」、「立即釋放艾未未」等,此外還有上千位網民進入推特連署,要求大陸當局立即釋放艾未未。
香港曾經基於天性聲援過趙連海的人大政協們,現在他們的天性消失了,他們不講是非,只談趙連海會不會又進監牢。民建聯的葉國謙甚至說,趙連海要為自己的言論負責任,認為他「介入了很大政治問題,不是簡單的權益爭取」。議員梁美芬則說,保外就醫的人士切忌談論自己的案件。
艾未未以下這段話,希望香港某些政客看一看,想一想:「這個政權由一些最不要臉的說謊者擁戴着,他們靠幫腔說謊、蔑視羞辱良知,享受着獨裁統治下的優惠,這些人是要受到審判的。這個政權的末路必然是伴隨了無盡的羞辱和悲哀。」
這些最不要臉的說謊者的中國人味道特強。不僅是忍耐,而且是隨着絕對權力而埋沒天性一味趨炎附勢。是依附權勢的中國人味道,但不是人的味道。
「我知道我兒子是什麼人,他是規矩人」
在高瑛眼中,艾未未生活簡樸,被扣上經濟罪名令她吃驚,「他生活太一般了,開的是最普通的車,穿的都是草根的衣服。他的錢都是賣作品來的,資金怎麼流動我不知道,我也不花他的錢。以前他每月還會給我1000元的生活費,兩、三年前我說我不要了,我有稿費,再說你負擔也很重。他要是經濟犯得有錢吧?那我肯定得要點啊!」
高瑛自責,平時對兒子不太留心,「可這些天我整個腦子都是未未,從他出生、上小學、中學、大學,到現在事業這麼有成就,卻突然不見了,我整個回憶了一遍。」她說,1957年艾未未出生時,正值內地「反右派」,她身體也不大好,初悉懷孕時曾想過不要這孩子,「可他爸爸說,『這是我們的作品,不能把他(她)做掉』。現在想想,我如果當時不生他,他今天是不是就不會像這樣受苦了……」老人泣不成聲。
高瑛直言,這輩子家裏出了三次事,前兩次是丈夫「反右」和文革期間被批鬥,第三次就是兒子被抓,「艾青解放前就坐過國民黨的黑監獄,他據理力爭,未未這點很像他爸爸」。
高瑛要求當局告知艾未未的狀况,「抓兒子得跟他媽媽說說吧?哪怕犯了一千條罪,你告訴我啊!現在音信全無,真是太過分了!」高瑛說,她知兒子查豆腐渣工程、為維權律師譚作人奔走,「我完全支持他」。她亦從他人處得悉趙連海挺身呼籲釋放艾未未,「以前我不知道他,我想他這次站出來,不僅是出於報恩,也是出於正義」。老人家說,現在已顧不得自己的身體,「大家都在討論艾未未,說明他做的事都是中國政府不高興、但得到老百姓擁護的事。為了營救兒子,我什麼都不怕……」
明報記者
潘小濤 - 艾未未與劉曉波 有何不同?
2011年4月8日【明報專訊】艾未未被捕,跟劉曉波被判監11年,有什麼不同?艾未未會否也會被重判?
表面上,兩人有不少相似之處:大家都批評中共;同是不容於北京當局的人;都是因言獲罪。但實際上,艾未未被捕所揭櫫的問題,特別是人權和言論自由,都比劉曉波案嚴重很多。
劉曉波是一位作家、大學教師,他有自己的政治綱領,期望中國落實憲政民主,他發起的《零八憲章》正是要實踐自己的政治主張。雖然劉曉波的政見溫和,也沒說明要推翻中共政權,《零八憲章》的內容也跟中國憲法相差無幾,但一旦實行其政治主張,必定會顛覆現制度,中共權力也會被限制,最後甚至失去執政權。中共才認定劉曉波在搞政治顛覆,因而施以重手。
「中國社會的特立獨行者」
艾未未呢?他不僅有深厚的家庭背景,父親艾青是三四十年代名重一時的詩人,曾任中國作協副主席(中共的副部級幹部,總理溫家寶就曾公開朗誦艾青的詩《我愛這土地》:「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來表達愛國之情)。艾未未自己也是一位名氣很大、很有影響力的藝術家(前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陳丹青稱艾未未為「中國的安迪華荷」),更是一個堅持人性個性和追求自由的人,套用《人民日報》轄下《環球時報》的社論所言,他是「中國社會的特立獨行者」。從艾未未的言論、藝術作品,他個人的經歷,這句評價確實很中肯。問題是,我行我素、獨立特行就該被鎮壓嗎?
或許他的言論很激烈,狠批中共為打壓知識分子不斷以言入罪,甚至說「這個政權由一些最不要臉的說謊者擁戴着」;他也用藝術作品,對種種社會不公義、政府濫用權力等醜事,冷嘲熱諷,以彰顯制度的荒誕!這些言論當然會惹怒當權者,但毛澤東說「言者無罪、聞者足誡」,溫家寶也表示要創造條件讓人民批評政府、監督政府,《環球時報》那篇社論還以「公眾通過互聯網發表意見蔚然成風」來說明中國的人權發展與進步,又怎能因為幾句刺耳的批評而隨意抓捕公民呢?更何况艾未未既不涉足政治,也沒有政治綱領,只是行使表達的自由,這樣就被無故失蹤,5天後被指涉嫌經濟犯罪,其荒謬程度,更甚於其作品。
預示中共全面收緊言論空間
如果說劉曉波的聖誕審判,預示着北京當局全力鎮壓政治異見人士,防止政治顛覆,則對艾未未的打壓,預示着中共全面收緊言論空間,就連譏諷、嘲笑也不再容忍了。
北京奧運之前,為了營造祥和的氣氛,為了「給中國一個機會、還世界一個奇蹟」的口號,當局在政治控制、言論空間作出了很多妥協,外國記者可在中國自由採訪,又解封大部分的外國敏感網站,還開放了3個示威區。但奧運之後,不僅一切回復舊觀,政治打壓甚至比以前更甚。南京大學教授郭泉、劉曉波、黃琦、譚作人都是奧運後這波鎮壓行動的表表者,甚至連出獄的維權律師高智晟也遭到長年獄外監禁,這樣的政治高壓,延續到近日的茉莉花集會。
今天,北京當局對艾未未這樣一個「獨立特行」的人施以懲戒,無異於告訴13億中國人:你們不能出格,不許特立獨行,只能統一思想、統一行動,千篇一律做黨奴。雖然不像文革那樣,對不聽黨話、不跟毛主席走的人視為「敵人」,對他們施以「人民專政」(打倒鬥臭關進牛棚),但本質是一樣的。
2011年4月7日 星期四
盧峯 - 救救趙連海、艾未未 救救中國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1年4月7日
不到二十分鐘的獨白,毒奶粉受害兒童家長趙連海先生卻禁不住一再哽咽飲泣,禁不住多番搖頭嘆氣。任何稍有點良心的人看片獨白後都會感受到他的悲憤,都能領略到他那份沉痛與無奈。
趙連海哽咽落淚,不是因為他自己的寃獄,不是因為被無理軟禁;為了家人,為了好好照顧因毒奶粉而患腎石的孩子,趙連海本已決定把委曲吞進肚裏,把自己的寃屈吞下去。但是,北京當權者對民眾的打壓變本加厲,一個又一個和平合法為人民爭取權利的良好公民無故被拘捕,一個又一個爭取公義的朋友包括艾未未人間蒸發了。耳聞目睹這樣的情況,趙連海禁不住要為朋友而哭,要為中國的前途而哭,要為下一代的未來而落淚!
趙連海不住搖頭嘆息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處境,不是因為擔心再被當權者拘捕。他嘆氣是因為好友艾未未等前途未卜,是因為不公義的事越來越多,是因為懷中的孩子可能要面對更扭曲更絕望的社會。
為了孩子,為了朋友,為了中國的未來,趙連海不再沉默,選擇再發聲,希望阻止不公義像輻射那樣飄散整個社會。他是這樣說的:「我們沒有別的辦法,我們不能保持沉默,我們也拒絕沉默(嘆氣)……為了最起碼的公平……。」
可惜,北京當權者的良心早已被權力慾蒙蔽,北京當權者為了保住手上的權力已變得心如鐵石,再也感受不到公民良善的願望,再也看不到正義公平。趙連海的肺腑之言換來的極可能是更長的軟禁,甚至可能是另一場寃獄。事實上自從中東、北非爆發「茉莉花革命」以後,北京當權者不但沒有好好吸取教訓,不但沒有認識跟民眾溝通的重要性,反而變本加厲的打壓異見人士、維權人士,反而加強社會控制,扼殺異見,並且不斷以莫須有或似是而非的罪名拘捕和平表達意見的公民。最新近的例子就是行為藝術家艾未未。自從星期日在北京機場準備出境時被帶走後,艾未未就像失了蹤那樣了無音訊,官方既沒有公佈他是否被捕,更沒有透露以何種罪名、法例把他拘捕,彷彿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那樣。艾未未的母親在無法可想的情況下惟有發出尋人啟事,希望有心人可以披露艾未未身在何方及是否安好。好端端的公民忽然被當權者弄成失蹤人口,這樣荒謬的事大概只有在中國才發生。
那艾未未做了甚麼違法的事被人間蒸發呢?他不過是個良心藝術家,不過是個想做回自己的藝術家,不過是一再為不公平的事發聲而已。他既沒有搞甚麼「反動」組織,也沒有要推翻政權,更沒有威脅有甚麼激進行動。即使北京官方傳媒及喉舌也未能找到甚麼實質罪名加在艾未未頭上,只能說他是「特立獨行者」、「桀驁不馴者」,離中國法律的紅線不遠而已。我不知道所謂離法律的紅線不遠是甚麼意思,是距離一公分還是一公里。但只要還有一公分距離,就意味艾未未根本沒有違反法律。既然他沒有違反法律,北京當權者為甚麼要把他拘捕及秘密扣留起來呢?難道「特立獨行」、「桀驁不馴」已成了犯罪行為,要被追究拘捕嗎?
北京當權者大概認為,拘捕艾未未、監禁冉雲飛、軟禁趙連海……等,就能夠把異見壓下去,就能夠避免「茉莉花革命」。但正如趙連海在片段中所言,若果這些人都抓光了,老百姓便看不到任何希望,官民衝突將會不斷激化,中國的前途,下一代的未來只會更陰暗,更令人擔心。
陳國權 - 虬髯客艾未未被拘有感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4月7日
雙目炯炯、鬍鬚黝黝、陶傑讚許為散發俠客古風虬髯客的艾未未終於不能倖免了。執筆之時,筆者從電子傳媒和報章得悉艾未未在北京機場被公安人員拘捕,他的住所被抄,工作室被搜,員工和愛人被帶走問話,可是當局並未詳細交代情況,引起國內外維權人士和國際輿論的關注。共產黨公安這樣的橫蠻和拙劣手法早已慣見,可是,這些日子以來當局對異見分子的打壓伎倆加劇,欺凌狂熱升溫,實在令人髮指。
筆者早前曾撰文推介艾未未的《此時此地》一書,表示他的身份定位是多樣而獨特的。有些人知道他是著名詩人艾青的兒子;有些人曉得他曾參與北京奧運體育場館「鳥巢」的設計;也許有人知悉他帶領過一千零一名中國觀眾前往德國演繹過一齣結構龐雜的《童話》,以至於他曾為收集汶川地震死難學童名單而遭受當局諸般欺壓。那麼,他是一位思想前衞的藝術家,也是一位專業表現出色的展覽策劃人,一位備受業界稱譽的設計師和建築顧問,更是一位絕不附從權貴的社會活動家,以至敢於犯上抗爭的維權活躍分子。
艾未未性格率直坦蕩,敢作敢為,言行間盡顯強韌無比的批判精神,在藝術創作上和文化推廣上如此,對伸張公義和維護民權的活動方面更加如此。事實上,這是艾未未與生俱來的特立獨行品質和橫空出岫風格。在《此時此地》書中他明言這樣的批判精神,「能讓我保持警覺,保持對生命的敏感和意識」。(原書第一二四頁)因此,他一直在文化、政治和藝術的不同領域內全情投入,回應當前時局世態的乖謬荒唐,指向弄權恃勢的當局。
筆者曾以武俠小說式的戲謔比喻描述當前內地政事民情。證之於近日內地民眾以不同形式對「茉莉花行動」呼籲的迴響,間接反映出當權者的懦怯和虛偽,讓世人看清楚共產黨的醜惡面貌,值得回味。
如今朝廷苛政當道,掌權者畜養的爪牙遍佈天下,既哄騙愚弄眾生,也威嚇壓迫人們屈從。不過,人們已學習得到在逆境生存和應對之道,曉得貿然踞山築寨,以至舉旗聚眾容易招惹官軍鎮壓,只能趁時勢混亂而裝瘋扮癲,敢於單打獨鬥,好使民怨民憤以至民心民氣才得以凝聚,伺機待發才能行事。當局有一張用專政權勢編織的天羅地網,而民間博客網站亦聯結成一張公共知識分子的溝通網絡,對政局、社會事務和民間疾苦提出尖刻意見,廣傳到基層民眾,有助民情的勃發和民智的開拓。民間早已湧現不少胸懷奇技的俠客義士,艾未未是其中的顯赫人物,一直橫刀在蒼茫大地上挺立。
江湖險惡,勇哉的俠客縱然四面受敵,還是偏向虎山行。大個子艾未未俠風颯颯,祝願他能避過此劫,日後仍須磨刀煉劍,懲惡誅奸。
陳國權
退休校長
黃世澤 - 趙連海置生死度外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4月7日
中共對茉莉花革命的恐懼,已到草木皆兵的程度,連一般博客文濤,甚至愛國詩人艾青之子、曾經做過北京鳥巢顧問的艾未未都照捉可也。因三聚氰胺事件被拘留、保外就醫的趙連海也看不過眼,在 twitter、自由亞洲電台以及陽光衛視三個媒介聲援艾未未,已經置個人自由生死於度外。
趙連海的聲明,證明中國尚有一點希望,至少全國除了仍在獄中的劉曉波外,不是剩下只懂盲搶鹽,或理直氣壯來港產子拿香港福利不臉紅的同胞和一群貪官污吏。
但另一方面,可以看到中共為了保住自己的政權,已經變得和滿清一樣,不惜以任何手段,把種種合理的聲音捂住,國家前途、基本道理都不再講了,是赤裸裸的叢林定律。
國勢再鼎盛都沒有意義。因為這種政權,只是人類社會新的鐵幕和黑暗時代。所謂的盛世,是不會得到世人任何尊重的。
黃世澤
時事評論員
明報社評 -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盛世榮景不應如此
2011年4月7日
【明報專訊】內地藝術家艾未未被公安人員帶走,到今日已經第5日;去年底獲保外就醫的「結石寶寶」之父趙連海,在保持百日緘默之後,再次發聲,要求當局釋放艾未未。在偌大的中華大地,趙連海冒險發聲、艾未未安危未明,以當局對內控制之嚴密,相信不會引發廣泛迴響,但是中國經濟成就愈大,對異見人士的打擊和壓制卻愈益強力,內地社會整體氛圍,未見盛世榮景應有的歡欣愉悅。國家愈富強,手無寸鐵的異見者卻愈遭打壓,為何如此?有必要嗎?這是當權者要思量和回答的問題。
艾未未如人間蒸發
當局處理有待商榷
艾未未的父親是愛國詩人艾青,屬於根正苗紅一類,事實上,艾未未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擔任國家體育場「鳥巢」的藝術顧問,從往績而言,應屬建制中人。艾未未的藝術創作,走前衛和行為藝術路線,表達方式有時候被認為離經叛道,例如他曾經拍攝裸體照示人,衛道之士不以為然。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艾未未的藝術和作品,未賦予太多政治符號和意涵,所以,若說艾未未以藝術創作為工具,挑戰當權者,不符合事實。若以此羅織罪名,更難使人信服。
艾未未被當權者盯上,相信與他近年積極參與維權活動有關,例如關注和參與調查毒奶粉事件、汶川地震揭露豆腐渣工程、聲援被迫害維權人士譚作人等,他的做法被認為游走法律邊緣。艾未未取態與政治保持距離,這次當權者為何認為他已碰觸到經濟的「紅線」,當局應該清楚交代。
艾未未是本月3日在首都機場準備搭機來港時被帶走,當日,有出示公安公章文件的人,到艾未未在北京朝陽區的工作室搜查,帶走大批電腦及文件等。但是,即使如此,今日凌晨,亦僅在新華網發出一句英文稿指警方正調查艾未未,疑涉經濟犯罪。根據內地法律規定,即使艾未未被當局「留置盤問」,當局也應在 48小時內通知其家人,但是艾未未被帶走已經第5日,連自言「跟了黨數十年,怎麼會反了啊」的艾媽媽高瑛,也不知道兒子的下落,只能在互聯網貼出「尋人啟事」,尋找兒子。
連艾未未這樣有家庭背景、知名度高的人也「被失蹤」,家人打探不到下落,則許多默默無聞的異見者被帶走後,宛如人間蒸發,家人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無奈,從艾未未和其家人的遭遇,充分折射出來。這些年,內地當局不斷聲稱以法治國,但是異見者被帶走後,連通知家人的法律程序也不做,則以法治國云云,只是說着好聽而已。人民連「免於恐懼的自由」也沒有,這樣的國度和社會,無論物質如何豐沛,也不會是安和樂利的局面。趙連海再次發聲就觸及這一點。
趙連海說「自己的委屈可以承受,但希望小朋友長大後可以生活在無恐懼的社會」。趙連海獲准保外就醫,理應知道要遵守一些要求和條件,若有違背,或會再陷身囹圄。他透過Twitter留言,又呼籲釋放艾未未,批評當局的措辭雖然婉轉,遣詞用字並不火爆,但是他再次發聲的性質,已經逾乎「結石寶寶」範疇,當權者或許會把他「升呢」,視他為政治異見者,若當權者認為趙連海涉事性質已經改變,則他日後遭到的對待,或許要承受更大的壓制力度。
趙連海並非沒有這樣的認知和心理準備,他表示作了最壞打算:「老艾這樣有影響力的人,如果我們都無法給他救出來的話,那我們所有人不可能得到任何的保障。我跟我愛人也說,要抓就一塊抓吧,要死我們就一塊死吧。」他更聲言若再被帶走,就會絕食、絕灌食和絕治療地死去,講得何其悲戚。所以,趙連海完全知道再次發聲可能招致的結果,但是他說「現在不能沉默,亦拒絕沉默」,可以這麼說,趙連海選擇了「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道路,這是他無比勇氣的表現,值得敬佩。
趙連海的取態,或許與數月來的遭遇有關。趙連海獲准保外就醫以來,未與外界聯絡,從他透露「樓下一層住滿監控人員」,可知數月來,他實際上被軟禁。趙連海與當局「合作」,換來保外就醫,重獲自由成泡影,經此周折,或許使趙連海更體會自由之可貴。趙連海是豁出去了,以他個人之力,不可能搖撼整體大局,反而當權者如何反應,趙連海會遭到怎樣的打壓,未來一段日子,他的命運讓人充滿懸念。
國力強大打壓愈亟
當局信心何其虛弱?
中國經濟崛起,國力日強,特別是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中國的國際地位陡升,過去,內地當局在打壓異見者,還顧忌西方國家的反應,但是這些年來,西方國家自顧不暇,內地當權者好像肆無忌憚了。國力強大,內地當局理應有更大信心,對於異見者採取更寬容態度,但是情况剛好相反,當局對人民的控制反而收緊,對異見者的打壓反而不遺餘力,這是不正常的。
我們再次呼籲,內地當局要善待異見者,透過對話、協商解決分歧,而非一味靠專政工具鎮壓。就此,我們希望艾未未和其他異見者,盡早獲得釋放;至於趙連海,當局不應尋思打壓。只有當局展示恢宏的氣度,與人民尋求和解,則盛世榮景才會實質體現,並非幻象般的海市蜃樓,這樣,人民才會感到驕傲和身心舒暢。
艾未未早備入獄﹕自由無法阻
艾母﹕為兒赴刑場都不怕
2011年4月7日
【明報專訊】著名藝術家艾未未被公安帶走已超過4天,他之前接受美國媒體採訪時,表示自己有入獄的心理準備,並指自己沒有「改變社會的瘋狂想法」,只想做 自己。53歲的艾未未說,自由像風一樣,誰都無法阻止。艾未未母親高瑛昨日表示,發「尋人啟事」是無奈之舉,強調無意跟共產黨作對,但只要自己做得正確 的,為了兒子「赴刑場都不怕」。
官方《人民日報》旗下的《環球時報》昨則發表中英文社論,指艾未未「特立獨行」「桀驁不馴」,常「幹別人不敢幹」的事,並批評西方在事件中的表態。美國駐華大使洪博培昨在上海發表演講時為艾未未辯護,指中國應開放互聯網。德國外長則召見中國駐德大使,盼當局釋放艾未未。
失蹤前受訪 「沒改變社會瘋狂想法」
艾未未被捕數天前,在美國高清電視網絡(HDNet)的新聞節目Dan Rather Report中接受訪問,表示經常自問是否在肉體和精神上足夠堅強,去承受諸如監獄一類的極端環境,也自問在那些環境中,自己能堅持多久,「答案我也不知 道」。他表示,「我的父親也曾入獄多年,也曾經流亡過,是我的一個很好的典範,他有堅強的意志」。艾未未的父親是著名詩人艾青,曾在上世紀初因反對國民黨 專制統治而繫獄和流亡國外。
艾未未說,「我不覺得自己勇敢,我也沒有要改變社會的瘋狂想法。但我真的想做自己,並告訴人們,你們也可以一樣做自己,表達自己的思想,並告訴人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對與錯。」他又說,除非當局把他關進監獄,否則就不能阻止他。
他又指出,沒有人能夠停止人們對快樂、自由的訴求,因此這(自由)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自由就像風,怎麼去阻止它?」艾未未說,目前當局懲罰觀點與中共 稍微有不同的知識分子,最大的危害是使人們失去創造力。「這是一個反對獨立性、個人自由、人權的系統。這是(締造)當代的奴隸。」
艾母:愛國家 無意作對
艾母高瑛昨日接受「德國之聲」電台採訪時則表示,「我們是愛這個國家的,這沒錯,當一個國家發生一些大事情,我們參與意見有什麼不對嗎?」高瑛認為,國家大事是全民的事情,人人都有責任。
兒子失蹤後,牽腸掛肚的高瑛表示,「為了我兒子我赴刑場都不怕,只要我做的是對的,我都不怕,我豁出來了,我就站在他的背後,我做一個合格的母親」。
高瑛說,艾未未是一個很有人性的人,考慮自己太少了。「我覺得他就是為老百姓說話的,為一些不公平的事情發出自己的聲音,他從不是為個人的利益,如果是為個人的利益,他就不會左一次右一次地被打。」
高瑛回憶當自己表示對艾未未的安危擔憂時,艾未未曾回答,「生命的價值是什麼啊,媽媽你應該知道啊,就是應該幹點好事嘛,如果大家都不發出點東西來,像腐 敗就會愈來愈厲害,像上海的大樓(指11.15大火),如果你不做,還會出現,如果大家都是這樣子看見了卻不說,明哲保身,那麼這個國家和社會還怎麼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