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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世紀.文字江湖:望茶興歎

2017122
【明報文章】玉川子盧仝,是唐代中期著名的詩人,好喝茶,後代經常把他與陸羽並稱。現代人最喜歡引用他被稱之為《七碗茶》的詩:「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只要是跟茶有關的物件或地方,總是用各種字體,密密麻麻印着盧仝的詩句。裝茶的茶罐上見得到,送禮的茶盒上見得到,賣茶的廣告上見得到,走進一些裝修古雅的茶室,也時常迎面而來,在牆上寫滿了這一段盧仝詩句。好像盧仝是推廣茶葉的代言人,為了鼓吹喝茶的好處,呼籲人們喝茶,專門寫了這首詩,讓賣茶的、買茶的、喝茶的都感到精神滿足,身心愉快,飄飄似神仙。其實,這是個美麗的誤會,而且大概還介入了現代商業炒作的伎倆,故意斷章取義,有意製造假象,讓人以為盧仝寫過《七碗茶》這麼一首詩。
盧仝從來沒寫過《七碗茶》這樣一首獨立成章的詩。這些詩句是他寫的沒錯,卻來自《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是一首長詩當中的段落,不但有前後文,而且看了前後文,你就知道,他說喝茶能通仙靈的感覺,不是所要誇耀的主旨。這首長詩共分三段,第一段寫好友孟諫議送新茶給他,是早春上貢的好茶。皇帝要嘗新,老百姓就必須冒着生命危險,在驚蟄期間就上山去採茶:「聞道新年入山裏,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第二段寫的,是新茶真好喝,也就是一般人稱的所謂「七碗茶」。接着就有第三段:「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山中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這才是全詩的主旨,說的是民間疾苦,是蒼生不得安寧,為了皇帝喝新茶,「墮在顛崖受辛苦」。
盧仝寫了一首為民請命的詩,批評皇帝老子只顧喝新茶,不管蒼生性命,是一首諷喻的好詩。怎麼到了現代人的手裏,就斬頭去尾,斷章取義,完全不顧詩人的原意了呢?這第三段雖然有點隱晦,使用詩家想像的婉轉筆法,卻也不會看不懂的。他說喝了七碗茶後,飄飄似神仙,乘風歸蓬萊仙山而去。看到仙山上的神仙無憂無慮,統治着生活在人間大地的百姓,自己地位清高,無風無雨,全然不知民間疾苦。盧仝便從送茶的孟諫議想到天下蒼生,不知何時才能安居樂業,不受官府的無情驅使。
寫官府驅使百姓冒着嚴寒,上山採茶,作為早春貢品,供朝廷在清明祭祀及宴請群臣之用,以至於民不聊生,是唐宋詩人關心民瘼的一個主題。唐宣宗時期中進士的李郢,寫過《茶山貢焙歌》,批評官府為了早春採茶而魚肉百姓,詩句更是凌厲,毫不留情:「春風三月貢茶時,盡逐紅旌到山裏。焙中清曉朱門開,筐箱漸見新芽來。陵煙觸露不停探,官家赤印連帖催。朝飢暮匐誰興哀,喧闐競納不盈掬……茶成拜表貢天子,萬人爭噉春山摧。驛騎鞭聲砉流電,半夜驅夫誰復見?十日王程路四千,到時須及清明宴。」為了趕上清明宴,地方官府把老百姓驅上山,還到處打着紅旗,頗似大躍進時期改天換地的情景,表面上遍山熱火朝天,士氣昂揚,實際卻是饑寒交迫,苦不堪言。回顧唐朝貢茶的歷史,知道喝明前茶背後具體採茶的辛苦過程,讓人不勝浩嘆。
唐朝一位來到顧渚御茶園監督的官員袁高,寫了首《茶山詩》,把他親身目睹的早春採茶情景,描繪得歷歷在目:「黎甿輟農桑,采掇實苦辛。一夫旦當役,盡室皆同臻。捫葛上欹壁,蓬頭入荒榛。終朝不盈掬,手足皆鱗皴。悲嗟遍空山,草木為不春。陰嶺芽未吐,使者牒已頻。心爭造化功,走挺麋鹿均。選納無晝夜,搗聲昏繼晨。眾工何枯槁,俯視彌傷神。」茶民的辛苦,讓他望茶興歎,也使他彌感傷神,做出了一件值得稱頌的壯舉。他把這首《茶山詩》和監製的三千六百串貢茶,一道獻給了皇帝,居然還得到了朝廷的回應,減輕了貢茶的數量。
希望朋友喝明前茶的時候,也想到唐朝有這麼三位寫茶詩的正直詩人。
文.鄭培凱

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

韓少功:時代制約與超越時代——浸大六十周年校慶「文學與時代」名家講座韓少功講話

明藝.特稿   2017116
【明報專訊】編按:香港浸會大學為紀念六十周年校慶舉辦了多項活動,其中文學院及創意研究院於去年十月二十七日下午在校內大學會堂舉辦了由韓少功先生、劉再復教授主講的名家講座,主題為「文學與時代」,並由浸大中國語言文學系林幸謙副教授主持。內容富意義,故本版邀請了兩位講者整理講稿,分兩期刊登,以利賞讀名家話語,今期先刊出韓少功先生講稿。
「文學與時代」這個題目特大,怎麼說都只能是掛一漏萬,所以我只能從一個很小的側面,談談個人看法。
作家成長受時代制約
主要有這樣三個意思:第一是作家的成長受到時代制約。
我經常覺得自己走上文學這條道路是一個意外,甚至是一種誤會。小時候,我的語文成績很爛,考中學時的語文成績差一點不及格——這是中學老師告訴我的。但是我的數學成績不錯,在中學一年級就把三年級的數學自學完了。每次數學競賽,我只要一半的時間就能走出賽場,然後拿到高分。我的父母也特別鼓勵我在理科方面發展,覺得同文字打交道特別危險,可能會捲入政治的糾紛和鬥爭,甚至引來殺身之禍。「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們覺得數理化安全。在這種情況下,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在理科路上走下去,像我父母期望的那樣,將來當一個工程師或醫生。
但我遇到了「文革」這樣的時代。十年之內所有的大學都關門了,一九七二年後即便招生,也不通過考試,你學得再好也沒用。那時我在鄉下務農,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我所在之地的附近有一個公社機關,相當於後來的鄉政府,經常飄出一些食堂裏的香味,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菜,不過油鹽稍多一些的味道,但這已經讓我特別嚮往。我在黑板報上寫的字不錯,於是有一位幹部就把我找去複寫材料——在沒有複印機的時代,一種常見的人工複印方式。後來又因為我在複寫過程中能糾正一些語言標點和詞句的錯誤……幹部們說:「這小傢伙後輩還有點語文的才華」,於是就讓我幹更多的事情,比如寫材料,比如給業餘文藝宣傳隊寫腳本,三句半、對口詞、表演唱、花鼓戲什麼的,因此能讓我吃上一些稍好的飯菜。這就開始了我的文學道路。所以我說,我和文學發生關係,不是我對命運的選擇,而是命運對我的選擇。
很多作家也有類似的經歷,不過是陰錯陽差,誤打誤撞,最終被命運拋到了寫作這樣的一個位置。至於他們寫什麼,怎麼寫,更受到時代這一隻「看不見的手」的暗中制約。其中有些人比較貼近時代,例如英國的狄更斯(Dickens)、法國的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俄國的托爾斯泰(Tolstoy),用他們的筆展現了戰爭、革命、人間苦難,一幅幅風雲變幻的歷史畫卷。以前很多中國的作家也把文學看作「旗幟」、「號角」、「投槍」、「匕首」,緊緊地盯住時代,有力地介入時代——這些作家同時代的關係看起來好像比較明顯。不過也有另一些作家,好像離時代比較遠,甚至信誓旦旦咬牙切齒地要逃離時代。這些人會經常提到一個名字:卡夫卡(Kafka)。卡夫卡有一則著名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德國向俄國宣戰,下午我去游泳。」多麼大的事情,世界大戰都要爆發了,他居然冷漠,無所謂,超然世外,背對時代和逃離時代的姿態再明顯不過吧?原來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直到不久前我在布拉格待了近一個月,才覺得自己的看法有些動搖。我在布拉格尋找卡夫卡的痕跡。特別有意思的是,我發現他作為一個猶太人,在布拉格的住處經常變換,先後換了七八個地方,好像一直在東躲西藏——躲藏什麼呢?他所在街區有一個顯赫的建築是市政廳,上面矗立不同民族身份的四個人物塑像,分別代表不同的人性品質,其中猶太人代表了最可耻、最糟糕的一種:貪婪。卡夫卡幾乎每天都看到這組塑像,其心理壓力可想而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歐洲基督教徒對猶太人存在普遍的偏見,比如他們認為猶太人應該為耶穌之死和歐洲的黑死病承擔罪責。在布拉格的西邊,德國、法國等地都出現了程度不等的排猶仇猶喧囂;在布拉格的東邊,波蘭、俄國等地同樣有排猶仇猶的暗潮洶湧。在那種情況下,德國向俄國開戰,對於卡夫卡有多大的意義?那樣的「時代」是否值得卡夫卡去貼近、去熱心投入?也許恰恰相反,無論向東看還是向西看,無處不在的排猶仇猶只可能讓他選擇自我主義,選擇一種逃避、冷漠、孤絕。很多卡夫卡研究專家強調他與時代的疏離,也許恰恰忽略了他當時四面受困的真切處境。從這個角度來看,設身處境地想,卡夫卡同樣是那個時代的「兒子」——只是那個時代對他那種自我主義的催生,表現為一種隱晦曲折的方式而已。
作家的影響受時代制約
第二是作家的影響也受到時代制約。
有一個法國小說家巴爾扎克(Balzac),在中國內地一度非常流行。可是我後來見到一些法國朋友,他們說巴爾扎克沒有你們說的那麼好吧,他在我們看來寫作很一般啊,法文很粗糙的,你們中國人憑什麼把巴爾扎克看得那麼高?這件事情讓我有點納悶。後來我一想,可能其原因藏在翻譯的過程裏。比如翻譯巴爾扎克的有傅雷先生,其本身就是一個好作家、美文家。他在翻譯巴爾扎克小說的過程中,也許是為原著加分了。在座的浸會大學各位朋友,肯定都是雙語、多語的人才,當然都知道翻譯是一種再創作,因譯者的水準不一,所以在語言轉換的過程中,有時會給原著加分,有時會給原著減分。巴爾扎克因漢譯者而加分,是他的幸運。但是其他作家是否有同樣的幸運呢?那就不一定。有一次,一個國際性的作家會議在某國召開,也有中國作家參加,恰逢魯迅先生周年忌日,於是與會的中國作家建議,以大會的名義向中國內地紀念活動組委會發一份電報,對魯迅先生表達敬意。據說那些外國同行都非常友好,都同意,只是提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魯迅是誰?」
魯迅的名字在中國文學界如雷貫耳,在國外的知名度、可見度卻受到明顯的局限,肯定不如姚明,也比不上章子怡和鞏俐。這些球員、演員是不需要翻譯的,人家可以直接看,但魯迅的文章是需要翻譯的。很多人知道,愈淺白的作品往往愈好譯,比如學生腔就最好譯,倒是內涵特別豐富和深邃的作家,語言風格特別有獨創性的作家,碰到翻譯這一關,往往就是「九死一生」。沒遇上好譯者,就免不了七折八扣、傷痕累累。魯迅的小說已經是很難譯的了,雜文中的含蓄、幽默、典故等等,一經譯者的過濾,更可能變成了大字報。一部《紅樓夢》有好幾個英譯本。中國孩子讀中文系的,還不一定能把《紅樓夢》原著全讀懂,特別是讀其中的一些詩詞。但是中國孩子讀英文系的,讀英文版的《紅樓夢》幾乎毫無問題——可見《紅樓夢》英譯本也比原著簡化了不少。在整個二十世紀,中國第一流的作家,如魯迅、茅盾、巴金、周作人等;第一流的學者,如嚴復、費孝通、朱光潛、錢鍾書等;其絕大部分都在學西語,做翻譯,表現出中國人對西學的巨大熱情,因此他們的翻譯幾乎都是加分的。但西方第一流的作家、學者會來學漢語,做漢語作品的翻譯嗎?讓我們數上五十個、一百個……其中可能一個也沒有。沒錯,那裏有不少優秀的漢學家,曾經為推介中國文化貢獻卓越,功不可沒,但總的來看,漢學隊伍還是很小,處在某種邊緣位置,二三四流人才混雜其中。這就會造成所謂跨國文化交流的一個失衡現象,「雙行道」可能變成「單行道」,或者一條道是高速公路,另一條道是泥濘小道。有一位老前輩說過,參評諾貝爾文學獎,人家大多數是用原版,東方人卻只能用翻譯版,這就像體育競賽中的不平等規則。而這一切都緣於時代——十九世紀以來的這個時代已經把世界分成了富國與窮國,分成了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強勢語言與弱勢語言。我們對此毫無辦法,一時無法改變。因此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強弱雙方的翻譯意願、能力、效果完全不對等,很多作家的境外影響力,以及「出口轉內銷」以後的國內影響力,都是自己力所不及的。
我也被不少人看成一個運氣不錯的作家,比如在讀大學期間就多次獲獎。其實回頭看看當年的作品,自己也覺得很粗糙。眼下在青年作家群體裏隨便拎出一個來,也許都比我當年寫得更圓熟、輕鬆、活潑靈動,而且知識面更廣。可在我出道的那個時候就是很少人寫,整個文壇幾乎空蕩蕩。很多人還有「文革」留下的餘悸,還不敢寫。所以在那時的勇敢就是文學,誠實就是文學,一個孩子只要說出皇帝沒穿新衣,也可能成為名滿天下的社會意見領袖。這就像象棋中的棋子,在特定的棋局裏,小卒完全可以強過車馬炮,所謂「時勢造英雄」也。從這一角度看,一個作家的價值,與社會所承認的他的價值,與社會若干年後所重新認定的他的價值……都不是一回事,不能用等號來連接。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如果倒霉了,可能就不必過於沮喪,抱怨什麼「生不逢時」。如果我們成功了,可能也不必牛皮哄哄,誇耀什麼「天生有才」。在一個流動不居的時代裏,在價值評估機制和環境不斷發生轉移的動態過程中,對於一個寫作人來說,「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態度也許更為可取。
大時代與小時代相互關係
最後一點,「大時代」與「小時代」。
什麼叫做「小時代」?內地不久前有一部票房不錯的電影,就名叫《小時代》,由一位知名的青年作家製作出品。這人當然是成功人士,據說到哪裏都有自帶的化妝師、保鏢、秘書、攝影師等前呼後擁。「小時代」由此就被很多人視為一個恰當的命名,用來描述當下這個吃喝玩樂、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時代,一個「娛樂至死」的時代。在這樣的時候,技術進步、思想突破、經濟危機、民意壓力等綜合性條件積累得不夠,實現社會大變革的前景顯得較為渺茫和遙遠。那什麼是「大時代」?在我有限的知識範圍之內,我覺得人類文明曾出現過兩大高峰。一是公元前八世紀到公元前二世紀,古希臘、古中國、古印度、古中東的文明同時爆炸式呈現,群星燦爛,人才輩出,「百家爭鳴」,包括三大宗教幾乎不約而同登場,頗有點神秘意味,由此奠定了人類文明的基本框架和堅實基礎,被史家稱之為「軸心時代」。二是史家說的「啓蒙時代」,即從歐洲的十六世紀開始、俄國的十八世紀開始、中國的十九世紀末開始,直到今天的所謂「現代化」過程。中國人似乎「慢了一兩拍」,把這個過程一直延續到「文革」後的「新時期」。
其實歐洲與中國的啓蒙同中有異,都在說「啓蒙」,語境和針對點卻不一樣。歐洲啓蒙要反神學,但這個問題在中國不算太大,特別是在漢文化區,宗教傳統比較薄弱;歐洲啓蒙反貴族,但這個問題在中國也不算太大,歷經皇帝改革與農民起義,貴族傳統也一直比較薄弱。反過來說,中國外患嚴重民族危亡的問題,在歐洲人那裏又很陌生。但不管怎麼樣,啓蒙的工業化的伴生物,是「賽先生」、「德先生」登場,中國人聽了都覺得很對胃口,顯示出東、西方的很多問題又是共通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就總體而言,中國人很願意把西方人當作自己的老師。
在這兩個文明高峰期之外,人們會進入相對平庸、沉悶、遲滯的一些歷史階段,可能會有小破小立,但難有大破大立;可能會有延伸性的積累,但難有革命性的跨越。那麼我們如何辨別眼下的時代?是一個大時代,還是一個小時代,還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時代?電影《小時代》的看法是,盡情享樂吧,隨波逐流吧,市場和錢就是人類歷史的終點。但根據某些科學家的預言,重大的事變迫在眉睫。互聯網、基因技術的發展,尤其是這兩個學科融合交叉的發展,將在二十年前後把全人類送入一個歷史的「奇點」——這是一個物理學概念,意味着天翻地覆,一切都要重新來過。比如基因技術一旦可以取代和廢除生殖,如果人都成了基因公司的批量產品,那麼還會不會有性別、愛情、家庭?人道主義怎麼辦,還要不要?對基因公司的產品談真、善、美,是不是純屬文不對題和多此一舉?
也許大時代和小時代也是不能截然分開的。就文明的演進而言,也許「小時代」是生根發芽,「大時代」是開花結果,二者是互相依存的,我們可以在不同的季節裏幹不同的活。我們還可以給文學找一點特殊性——在座各位朋友中有不是文學專業的,聽了可別不高興。我的意思是,文學超越時代的可能性比其他學科似乎要多一點。比如在經濟學領域,如果沒碰上工業化,沒碰上市場和資本主義,無論是亞當.斯密(Adam Smith)還是凱恩斯(Keynes)都出現不了。史學領域也差不多,如果沒有遇上大航海,世界史就無從談起;如果沒有新的考古技術和考古發現,國內史就只能停留在司馬遷時代。這就是說,經濟學、史學等學科所受到的時代制約要大得多,而文學家則可能相對超脫,可關切人和人性中較為永恆的一些問題,或這些問題中較為永恆的層面。這些問題中有愛情:以前用唱山歌的方式戀愛,現在用發視頻的方式戀愛,但戀愛還是戀愛;這些問題中也有殺人:以前殺人用大馬長矛,現在殺人用激光、納米武器,但殺人還是殺人。命運、道德、智慧、精神、靈魂這一類問題的某種永恆性,不會因為工具、方式、技術的變化而變化,是工具理性和進步主義史觀使不上勁的地方。在這個意義上,古往今來的作家跨越時空,其實就像進了同一個考場,面對同一張試卷,來回答人類自身的考題。他們面對特定的時代,也面對所有的時代。
我現在每年冬天都住在海南島。海南島曾經旅居過一位偉大的詩人蘇東坡。他似乎也沒有遇上一個好時代。他所處的宋代,剛好是中華文明經歷過漢唐的高峰期,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各種社會、政治、經濟的積弊交織如麻,把他折磨得灰頭土臉,很倒霉。他官也當不成,在各黨各派哪裏都碰壁,最後被流放到當時特別蠻荒的海南島,過一種半野人式的生活。但他的詩詞、散文直到今天仍讓我們欣喜和激動,比眼下任何一位當紅的詩人也毫不遜色,甚至更好。他是一個在任何逆境下都能快樂生活的人,文思飛揚妙句如湧的人。他的一生證明了這樣一種可能性:只要我們努力,無論是生根發芽也好,是開花結果也罷,我們的文學事業不會死亡,我們靠一支筆仍可以有所作為,甚至能取得一個個讓我們自己都驚訝不已的成果。
作者為著名中國作家。
主編:潘耀明
編輯:張志豪

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

塵翎 - 一手見證

201711

【明報文章】2016年讀過最喜歡的書是亞歷塞維奇的《二手時間》,我等不及繁體中文版出來,讀的是呂寧思翻譯的簡體版,繁體版應也是同一譯筆。書有點厚,五百多頁,每一頁都是沉甸甸的重量,沒有一個字是無關重要的,只能慢慢讀。可是,終於讀完了,卻又很想要回到第一頁,從頭再讀一遍。

  
亞歷塞維奇這本書是神作,在她已被翻譯出版的著作中,這是最好的。光憑這本就可以得諾貝爾文學獎,沒有爭議的空間。吵吵嚷嚷非虛構文學算否文學的人,翻開書去讀就對了。文學遠比人寬廣,自古以來皆是。

這些活在二十世紀的前蘇聯人,一生成為了「偉大」實驗室的製成品,從那裏走出來,發現新的世界已經是他們無法理解及期望的,而他們所仰賴的一切知識、信仰、語言,都全已被經歷過、被活過、被使用過的。

作者有這樣的本領,讓這些人可以把本來只能在廚房裏和至親私語,或只能埋在心底的秘密往事,一一傾倒出來,毫無保留地被記錄下來。當中除了是關於兩方之間的信任,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指引:有些事不被說出來就像不曾存在過,即使最深沉的痛苦也必須經過最赤裸的述說而成為真實。他們都彷彿被賦予了最後的使命,透過證言來把靈魂提升至某種高度,超脫現實的困厄與幻滅。


搭配着閱讀音樂巨人肖斯塔科維奇的回憶錄《見證》,對一個有感有思想的人在那個風雲時代所經歷的精神磨難,可以了解更多。

這兩本書說的是過去的事,卻並不是只屬於過去的。它們都回歸到人的自身,時代的痕迹烙印在身上,深深淺淺,無從擺脫,每個人走過來首先都是故事的載體,所看所思所感即是存在的印證。就算是一粒微塵,也有存在的理由與去向。新的一年,繼續去看去記得。

2016年12月18日 星期日

塵翎 - 要活着

2016年12月18日

【明報文章】這年餘努力生活在沉靜之中,經過了一些巨大紛擾,暫時離場,在自己的房間裏浮游,有時說不上來的鬱悶,但大抵是平靜的。偶爾見着多時不見的人,探問了某些人的近况,雖然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卻仍不勝唏噓。願都安好,記掛着,明白所以不去打擾,見字平安。


但這裏確實使人厭倦,大家卻喜孜孜去演一場戲,和唱着皇帝的新衣,好看好看。和同謀沒有分別。無法自我感覺良好,無法今天很高興。只要瞥一眼後台的凌遲風光,就沒法為台前的小丑戲拍掌。這從來不是吾等所求,吾等所願。可是,普天同慶,清醒有罪。

真不要再說什麼現實、大局為重,如果現實和大局都是錯的,那還要一直錯下去嗎。只有在這些時候,我想到政治上的陳映真,說實話,文學上我尊敬他,但政治方面,我只想到「愚」和「癡」兩個字。放在藝術上,這是可貴的特質,但在現實政治上,就只有害人的份兒。我也想到他的同代友人,劉大任、郭松棻。後兩者同樣對信仰幻滅,然後和陳映真在此路上愈走愈遠。

而比起劉大任的明亮大器、全身而退,我更喜歡郭松棻。在幻滅之後,走向沉鬱,在文學裏找到活下去的幽徑。這是我希望你讀到的人和書。雖然他在多年前已經病逝,而他的愛妻李渝也難抵失去他的痛苦最終選擇了棄世,但她整理出版的遺作讓他的思想和文學還有着生機勃勃的生命力,幽微委婉地清醒着。或許你會在這裏得到力量,尤其在最消沉沮喪的日子。或許你也可以接受,世事並不會如你所理想的方向前行,你所付出的只會成為別人用來攻擊你的矛。只要活着,世界會在眼前如卷軸慢慢敞開,看得到更多。而所謂希望,也不過在於時間換來的空間,讓一些可能施展開來。

2016年11月27日 星期日

鄭政恆 - 悼:困倦而深情的眼睛:陳映真


星期日生活   20161117
【明報專訊】陳映真是一個矛盾的人,不容易用三言兩語說清楚,他的矛盾性格,跟魯迅也有相近之處,又正如李歐梵在〈小序《論陳映真卷》〉中說:「他既寫實又浪漫,既有極強的意識形態又有濃郁的頹廢情操,既鄉土又現代,既能展望將來又往往沉湎於過去,對人生既有希望又感絕望,對於社會既願承擔(而且也作了那麼多有意義的事)但也在承擔的過程中感到某種心靈上的無奈……」
曾經跟一些台灣的年輕人談到陳映真,很多人喜歡他的作品(尤其是小說),但也對他的「左翼統派」立場不以為然,觀點雖然針鋒相對,但大家心中總有一份尊敬。對於他曾經因為意識形態信念坐牢,許多人十分同情,但也對他在六四事件後不到一年,組織「中國統一聯盟代表團」,赴京會見江澤民,感到大惑不解。
陳映真在193711月出生於台灣,201611月在北京病逝。陳映真本名陳映善,父親陳炎興是敬虔的基督徒,曾對獄中的兒子說:「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其次,你是中國的孩子。最後,你才是我的孩子。」
映善的雙胞兄弟本名陳映真,早年病亡,陳映真就成為了映善的筆名。他自少年時已經歷台灣白色恐怖的統治,六十年代在《筆匯》、《現代文學》、《文學季刊》發表了多篇小說,1968年,他本來要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卻由於為共產黨宣傳等罪名,判監十年,結果坐牢七年,因蔣介石去世而獲得特赦。
香港出版首個人作品集
陳映真跟香港的關係也不淺,1963年他在香港的現代主義刊物《好望角》發表了小說〈哦!蘇姍娜〉,1972年也斯為他以陳南村化名,在《四季》發表〈纍纍〉,而最重要當然是同年,劉紹銘編的《陳映真選集》,由香港小草出版社印行,是陳映真第一本個人作品集。
《陳映真選集》收錄了他早期的代表作如〈我的弟弟康雄〉、〈將軍族〉,到2004年陳映真的自選集《鈴璫花》由香港天地圖書出版,他在序言中提到《陳映真選集》出版時,陳映真之弟映徹只能在家書的信尾中說:「最近有程燕珍的小說選集出版,頗引起注意。」
《陳映真選集》中的小說如〈麵攤〉開篇就有魯迅名篇〈藥〉的影子,但小說的焦點是一對從苗栗鄉間來到台北西門町賣麵的夫妻,以及一個沉默的年輕警官。〈麵攤〉是陳映真的第一篇小說,有現實主義小說中常見的小人物生活世態和城鄉差異主題,但也有對現代城市的着墨,強調人的下意識反應,而且充滿留白和暗示──這個有一對「困倦而深情的」大眼睛、好心的年輕警官,為什麼一再對麵攤夫妻寬厚呢?一次選擇不抓人,另一次甚至多付金錢。小說有人情、味道,卻因作者的留白,以及角色的沉默,留下可以細味的空間,〈麵攤〉教人感受到人的善良,以及同情,但並不浮濫,而那一雙困倦而深情的眼睛,彷彿就是作者內心的目光。
〈我的弟弟康雄〉曾經為不同讀者帶來心靈的震撼,小說是獨白體(語調接近魯迅的名篇〈傷逝〉),由康雄的姊姊剖白內心世界,她嫁入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突破了自身的階級,反叛的內心被平庸的上流社會吸納,她回頭看弟弟的日記,回顧他短暫的人生由虛無而激進,卻因通姦而心生罪疚,歸之於仰藥自殺。〈我的弟弟康雄〉中虛無與道德、自嘲與自省、生存與死亡、舊日回憶與當下經驗的對峙,以至姊姊將弟弟康雄的虛無罪人形象,與基督的形象混而為一,每一個片段都充滿矛盾對立的緊迫力,就正如陳映真是一個矛盾的人。
1967年,陳映真在《劇場》雜誌第四期發表〈現代主義底再開發〉,對現代主義深刻批判,主張回歸現實。到1975年,陳映真出獄,由遠景出版小說集《將軍族》和《第一件差事》,陳映真以筆名許南村寫序言〈試論陳映真〉,在這篇自剖文章中,他提到早年作品充滿市鎮小知識分子的憂悒和無力感,以至六十年代中以後的現實主義創作,關注流徙至台灣的大陸人,這時期的小說如〈將軍族〉,主角大陸人三角臉和本省人小瘦丫頭,就是兩個相濡以沫、在社會低層的人(小說用「伊」代表「她」,顯然襲取自魯迅),相遇分開再重遇,一個老了,一個左眼被弄瞎了,最後陳映真用反諷的筆調,寫兩個人群裏的看客,對雙雙自殺的三角臉和小瘦丫頭,談笑風生。
〈試論陳映真〉的「左翼統派」立場
〈試論陳映真〉除了回望早年的感傷主義和六十年代中以後的現實主義創作,他也反思大陸人和本省人之間的難題,在他眼中的本省人,未能夠正確地認識到國家現代化的轉變,因而衍生中國歷史的孤兒、棄兒和受害者意識,走向分離主義的道路,而大陸人的大華夏主義,也令分離主義成長。
四十年過去了,想不到〈試論陳映真〉的分析還可以容許我們照辦煮碗、對號入座──本省人與本土人,受害者意識與危機意識,分離主義與民族論,大華夏主義與中國天朝主義……這篇文章所說的話,還有清晰的回音。
當時的陳映真呼喚年輕的文藝工作者,為重新建立中國現代史中的主體地位而前進。於是,我又想起一些香港與台灣的年輕朋友,對陳映真「左翼統派」立場的惋惜與不解,對此我也默然無語。
在此可以談談陳映真出獄後的經歷。自七十年代末,陳映真參與了鄉土文學論戰、台灣結與中國結論戰,二千年後又跟陳芳明和藤井省三論爭。他一路鼓吹民族主義和民族文學、左翼的文學反映社會論、階級分析,拒斥殖民主義、分離主義、反華意識、台灣民族主義者。若然要了解「左翼統派」的思路,陳映真是最好的典型例子。
陳映真出獄後的小說代表作有〈夜行貨車〉、〈山路〉和〈忠孝公園〉等,這些小說處理跨國資本主義、白色恐佈和歷史身分等大命題,視野宏闊。
1985年,陳映真創辦《人間》雜誌,以報道文學和紀實攝影,帶來關注現實的聲音,是上佳的新聞寫作範例。
2004年,陳映真擔任浸會大學第一屆駐校作家,期間他接受古蒼梧和古劍的訪問,整理出〈左翼人生:文學與宗教——陳映真先生訪談錄〉一文,陳映真說:「我的小說與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心靈的負擔、懺悔、罪感那種東西比較多。這種東西多,是好是壞我想是另外一回事。在我向左傾斜的作品面,都伴隨着一種內心的掙扎,靈魂深處的一種罪感、懺悔。有人說這是基督教的影響。 另外,我覺得文學與政治不一樣的地方,它比較不會去審判一個人,比較不會像法官一樣去裁判他,詛咒他。」
陳映真去世了,無論我們站於任何立場,都不必審判他,正如我們不能夠輕易裁判他人,也許我們要了解他,明白他內心的真正的聲音。
文:鄭政恆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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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邱禮濤 - So Long, Leonard

星期日生活   20161120
【明報專訊】也許對東半球和南半球的普羅大眾來說,Leonard Cohen的名氣並不及Bob Dylan,但在北美和歐洲,Leonard Cohen是一個殿堂級的名字。
當瑞典文學院宣布Bob Dylan為二○一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後,不少人都感意外,主要原因是今次的得獎者是一個音樂人,而非傳統認知上的文學寫作人。
事實上,在當今的語境裏,文學(性)並不是文字的專利,所以也有人認同把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一個音樂人;而且,不少人都視Dylan為詩人。
可是,爭論還沒完,因為有評論人認為Cohen是更合適的得獎音樂人。
正當諾貝爾基金會還沒肯定Dylan會否出席十二月舉行的頒獎禮時,我們卻肯定知道,即使Leonard Cohen獲獎,他都不會出席,因為他已於十一月七日在洛杉磯寓所離世,享年八十二歲;十月才出版的專輯You Want It Darker,成為他告別世人的歌聲。
先是詩人 再是歌手
成為一個知名創作歌手前,Cohen首先是一個詩人和小說作家,三十三歲出版首張大碟The Songs of Leonard Cohen(一九六七)之前,他就出版過四本詩集(Let Us Compare Mythologies(一九五六)、The Spice-Box of Earth(一九六一)、Flowers for Hitler(一九六四)和Parasites of Heaven(一九六六))和兩部小說(The Favorite Game (一九六三)、Beautiful Losers (一九六六))。雖然音樂上的創作和歌唱事業為他帶來享譽國際的名與利,他一直都沒有停過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寫作。他之所以要發展音樂事業,他說:「主要是因為從事寫作並不能解決生計。」
Cohen的作品大都是探討宗教、政治、戰爭、隔離、性和憂愁;他很清楚他作品的受眾是何許人;他說,他一直都是為了遵從自己價值觀的年輕人、受痛苦煎熬的情人、失望的柏拉圖主義者、色情的偷窺者、偷偷自凟的僧侶和教宗的支持者而創作。
少年時幻想成為作家
在人前總是穿著西裝、自小便飽受憂鬱症侵擾的Cohen生於加拿大滿地可一個移民家庭,自小受良好教育,祖父是加拿大顯赫一時的猶太人。Cohen在祖先建造的猶太教堂裏成長,因而培養出深厚的民族感;他說他的家庭很正派,家人都是友善的好人,所以他從來都沒有反叛意識。少年時代,他就經常幻想自己是一個作家——「一個穿着雨衣、破帽子拉下至熱切的眼睛之上、心懷一段不公義的歷史、一副高貴得羨煞旁人的面容、晚上沿着濕淥淥的大街行走、帶着無數讀者的支持……給兩三個永不會擁有他的女人愛着的作家」—— 那時,對Cohen來說,「樂與怒」的生活仍是遙不可及。
六個和弦 寫下音樂基礎
十九歲那年,Cohen發表了第一首詩之後,不斷寫詩的同時,也對音樂發生興趣。他喜愛Robert JohnsonRay CharlesEdith Piaf,但就對Beatles漠不關心。他說,對他的倖存有貢獻的東西他都感與趣,但Beatles的音樂並不能為他所渴望的東西提供滋養。
二十多歲時,他曾跟一個在網球場遇上的西班牙人學了三堂flamenco結他;到第四堂的時候,那個西班牙人沒有出現,原來他突然自殺離世了。多年以後,Cohen回首當年,說他對那個西班牙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為何到滿地可、為何會在網球場出現、為何會了結自己的生命;但當時學到的六個和弦和結他模式,就成為了日後他所有歌曲和音樂的基礎。
五年時間創作Hallelujah
三十二歲的時候,Cohen在紐約灌錄了第一張唱片。當時,他的唱片監製說,Bob Dylan要小心了。事實上,CohenDylan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例如二人都是猶太人、都有書卷氣、同樣愛好聖經的意象,後來,也同樣地被人稱為詩人。Cohen有一首名作給人翻唱灌錄超過二百次,那就是收錄在Various Positions(一九八四)裏的Hallelujah。曾經出現過一個境况,就是兩個不同版本的Hallelujah同時成為英國流行榜上第一和第二位的歌曲,而當時Cohen的版本仍在top 40之內。一九八○年代,曾在演唱會上唱過這歌的Bob Dylan曾經問過Cohen花了多久才寫成HallelujahCohen撒謊說兩年,其實是五年。那次對話中,Cohen說很喜歡Dylan收錄在Infidels大碟中的I and I,他反問Dylan花了多久才寫成,Dylan說:「十五分鐘。」今年七十五歲的Bob Dylan甚少扮演樂評人的角色,但就很有興趣談Cohen,他認為很多人讚美Cohen的歌詞,但就經常忽略了他的旋律。於DylanCohen歌曲的旋律伴同他的歌詞,成就了Cohen的偉大天才,即使是那些對位旋律樂句也極其精妙。
以巴個唱 音樂路上的循環
闊別舞台十五年之後,七十多歲的Cohen帶着他的full band,經過嚴格的綵排,於二○○八年開始了他在人世上最後的一次巡迴演唱會;首站由加拿大開始,然後走遍紐約、都柏林、倫敦、塞爾維亞、莫斯科、尼斯、雪梨等地,至二○一三年十二月才結束。五年間,斷續地開了三百八十場,有些演出更長達差不多四小時,可媲美Bruce Springsteen。二○○九年,Cohen不但繼一九八五年之後,重臨以色列開演唱會,更移師到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的拉姆安拉;除了把演唱會獻給「和解、包容與和平」外,還把門票收入捐給以巴和平組織。巡迴演唱會本來是為了解決Cohen給經理人偷偷掏空銀行戶口而導致的財困,但卻為Cohen徹底地實現了一些他意想不到的東西,就是把他的音樂事業帶到一個回到當初的循環。
希臘小島遇見女神
Cohen音樂事業的「當初」,不得不提那「當初」的前傳,也就是他在一個名叫Hydra的希臘小島的日子。二十五歲那年,視自己為滿地可文壇難民的Cohen去了倫敦。一天,他在銀行見到一個皮膚曬成紅褐色的出納員,好奇地問到那膚色的由來,出納員說他剛從希臘旅行回來。於是,Cohen買了張機票,飛到雅典,輾轉間乘小輪去到Hydra。在Hydra,他寫成了小說The Favorite GameFlowers for Hitler詩集裏的詩。
徘徊光明與黑暗之間
那時,Cohen的生活徘徊在光明與黑暗之間;他會禁食來使自己集中思維去寫作,也會放縱地吸食大麻、安非他命和迷幻藥來擴充思維。不停地服用藥物後,他會坐在家中的陽台,等待見神。
就在那些日子中,Cohen遇上了Marianne Ihlen——一個來自挪威奧斯陸、帶着一個小男孩的單親媽咪。二人相戀八年,期間有分離、有吵架、有嫉妒;然後,「如墜下來的灰燼」般日漸疏遠。當Cohen開始為了追求他的音樂事業而經常離開HydraIhlen帶着長期病患的兒子回到挪威,最後在家鄉再婚;但二人還保持通訊。Cohen的樂迷們都稱IhlenCohen音樂的靈感源泉;確實地,沒有Ihlen,就沒有Bird on the WireHey, That's No Way to Say GoodbyeSo Long, Marianne這些歌。
「我們的身體逐漸破碎」
今年七月下旬,Cohen收到一封電郵,得知Ihlen患了癌病,而且時日無多。Cohen馬上回郵:「Marianne,是這樣的,終於來到這一刻,我們真的這麼老,我們的身體逐漸破碎;我想,很快,我就隨你而行。你該知道我就在你身後不遠處;我想,如果你伸出你的手,你就可以拖到我的手。你知道我總是因為你的美麗和智慧而愛你;什麼我也不需再多說,因為你全都知道。現在,我只想祝福你一個非常好的旅程。老朋友,再見了。無盡的愛,日後某時再見。」
兩日後,Cohen收到回郵,說Marianne已安詳離去。當Marianne的朋友讀出Cohen的信時,還清醒的Marianne展露她獨有的微笑;當聽到「如果你伸出你的手,你就可以拖到我的手」時,她提起了手。當她彌留時,朋友在她耳邊哼出Bird on the Wire;當她進入長眠後,親友們吻別她時,低語說出Cohen那永恆的話:「So long, Marianne。」
Cohen並沒有因為他給Marianne的信被公開了而不悅;他認為,說到底,那是關於一首歌的故事。當Cohen說他很快就會跟着Marianne,他言中了;就在三個月後,這個遊吟詩人告別了塵世。離去前,留給世人的,就是You Want It Darker
 文:邱禮濤(20161116
圖:網上圖片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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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鄭培凱 - 朦朧的意趣

世紀.文字江湖   20161030

【明報文章】一九八〇年代初期,中國湧現了一批青年詩人,吸收了西方現代主義與象徵主義的話語形式,表達出長期壓抑的情懷,以幽微婉轉的情愫附麗於跳躍的意象,有的詩句欲言又止,有的則是朦朦朧朧,既不革命戰鬥,又不萎靡墮落,使不少剛經歷了火紅年代的讀者一時看不明白,遂出現了「朦朧詩」這一名目。其實,寫詩而朦朧,讓人無法一眼看透,需要七猜八猜,還不一定能猜中作者的真實用意,乃是詩的本性。我寫一首詩,讓你老嫗都解,三歲娃娃都說得明明白白,知悉字面背後隱藏的涵義,那大概不是屬於文學藝術的「詩」,而是革命年代喊的口號,和平時期唱的一段順口溜。

有的詩表面字字清晰好懂,涵義卻很深遠,屬於意境朦朧蓊鬱一類,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脂硯齋評點《紅樓夢》,探索賈寶玉與林黛玉的幽情,經常使用的評語是「囫圇」,特別說起林黛玉千迴百轉的情懷,「其囫圇不解之中實可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理路」,似乎說到了寫詩的訣竅。拿崔顥《長干曲》的第一首為例:「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實在是好懂,看得明白,老嫗都解。看明白之後,你要問好在哪裏,為什麼千載之下還有這麼多人誦讀、說好?這就是詩的囫圇之處了。每個字都懂,就是你家住哪裏,我家住哪裏,說不定是同鄉呢。為什麼好,好到人們讀了一千多年還叫好,還要選入語文教科書,要學生去背,去分析,為什麼?

讓我們看看歷代詩評是怎麼說的。《批點唐音》說「蘊藉風流」,《唐詩選注》說「情思無窮」,《歷代詩法》說「一問一答,婉款真樸,居然樂府古制」。大家都同意,這首詩寫出真摯樸實的感情,有無窮的情思,可以上承古樂府之風。《唐詩真趣編》分析此詩所寫的情景,最為仔細:「望遠杳然,偶聞船上土音,遂直問之曰:『君家何處住耶?』問者急,答者緩,迫不及待,乃先自言曰:『妾住在橫塘也,聞君語音似橫塘,暫停借問,恐是同鄉亦未可知。』蓋惟同鄉知同鄉,我家在外之人或知其所在、知其所為耶?直述問語,不添一字,寫來絕癡絕真。用筆之妙,如環無端,心事無一字道及,俱在人意想間遇之。」這就解釋了一目了然的詩句背後,原來蘊藏着無限的情思,有着旅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囫圇朦朧之中,呈現了悠遠的詩情,勾起讀者追懷樂府古意的蘊藉。

中國古典詩歌中最擅長構築朦朧意境的詩人,應該是李商隱。他的《錦瑟》詩好像魔法一樣,在虛空中營造了海市蜃樓,讓讀者評論了一千多年也沒有定論,而且還理直氣壯,各執一詞,相互批評,好像在法庭上爭奪李家遺產似的。《錦瑟》一首過於朦朧,暫且不去說他,說說他年輕時(馮浩判定為十六歲)寫的一首《無題》:「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看起來平鋪直敘,是一種賦體,寫少女成長的過程,有點像古詩《焦仲卿妻》所寫:「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悲苦。」然而,你多讀幾遍,就發現不是那麼回事,李商隱不是老老實實寫少女,是假借少女自歎芳華,描寫慘綠少年的青春迷惘。馮浩在《玉溪生詩集箋注》中指出,李商隱的《上崔華州書》說:「五年讀經書,七年弄筆硯。」又在《樊南甲集序》說:「十六著《才論》、《聖論》,以古文出諸公間。」這首詩沒有明說,但潛藏在背後的意思是,自己九歲喪父,家境困難,雖然才華橫溢,琴棋書畫無一不能,卻謀事不臧,前途茫茫,因此才「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

怎麼如此確定李商隱不是寫少女情懷,而是施展煙幕,自嘆自哀呢?這就得知道李商隱寫詩的朦朧法術,最拿手的一招,即是詩題:「無題」。

2016年8月28日 星期日

時令讀物:「折疊」的想像和寫實

星期日生活   2016828
【明報專訊】想不到《北京折疊》小說的篇幅原來不大,兩下子就看完。以這樣單薄的情節,剛開始就已經完結的故事,還可以拿獎,不免是咄咄怪事。但一想到,所謂頒獎得獎之類,早有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先例,也有不少莫名其妙的遊戲規則,應該是見怪不怪的了。是翻譯夠水準?在那個時常疑惑中國人怎麼還拿不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年代,這一點不是讓大家叫嚷了許久嗎?
然而再一看,則作者已明言,《北京折疊》是構想中的長篇的第一章,由於「自我感覺還沒準備到位」等原因,所以沒有寫下去,暫時作為短篇收入集子。樣子看來也真是,這一章把北京描寫成可以折疊起來的三個空間:第一空間人口最少,住着五百萬人,社會地位高,消費力最強;第三空間人口最多,住着五千萬人,屬社會底層,幹粗活;第二空間沒說清楚,二千五百萬人,隱約是個中間階層,可由此上升到第一空間,也可下降到第三空間。這一章的主線人物老刀是第三空間居民,為了賺錢供養一個小孤女,不惜鋌而走險,當起「水貨客」,先偷渡進入第二空間,接過主顧給第一空間女朋友的信和禮物,然後到第一空間做紅娘遞柬。其間,出場了幾個人物,結尾的時候老刀遇上了意外。
脫穎而出或因對中國好奇
以這樣的佈局開展下去的長篇,可以有《殉情記》式的夢斷京城愛情故事,可以有《飢餓遊戲》式的揭竿起義革命豪情,大有大寫,小有小寫,讀者不妨翹首以盼。只是,未來世界的故事似乎並不好寫,儘管畫鬼容易畫人難,然而烏托邦小說像《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我們》,已是珠玉在前,電影也拍過無數,而且還在拍,由utopia對未來充滿着憧憬想望的銀光耀眼畫面,到dystopia對未來瀰漫着恐懼絕望的黑暗破敝景象,觀眾也已耳熟能詳。我疑心,這個北京故事之所以脫穎而出,難保不是又一次對中國的好奇。循此路進,摹寫北京種種,說不定是個突破,至少也有吸引力。
至於科幻,小說拿的是科幻小說獎,似乎終於難以遠離科幻的套路。不過網上的評論已指故事其實不怎麼科幻,像寫實小說多一點。目前看來也的確如此,不是出現機械人、無人車,大地翻覆折疊,就算得上是科幻,這正如香港式的科幻,把帳一股腦兒算在外星頭上就繳了卷。所謂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恐怕總得講到未來的世界,科學的發展,技術的應用,怎樣影響到人類的生活。並非一味神秘莫測,妖魔鬼怪共冶一爐便是科幻。當然,讀者不一定關心這種問題,不是說小說只有兩種,一種好看,一種不好看嘛。網上所見,談論《北京折疊》的,有的把它置諸sci-fi之下,有的將之放在uncanny的範圍。也許,籠而統之,便是fantasy,也無不可。作者往後開展長篇之時,或可循多個方向考慮,是指科幻還是怪異,或如她自言,「起初的構想有很多要調整」,那麼大可混雜多種體裁,不拘一格,創作畢竟不是為了迎合特定的趣味,為了要靠什麼譜。
寫實來自政治經濟學
這故事別致之處還在於裏面有政治經濟學。倘說它像寫實小說,這寫實只怕就是來自這政治經濟學。老刀在第一空間送信後,給老葛逮住,老葛沒拿他辦法,原來是另有所圖,想要利用他帶藥給第三空間的父母。老葛還跟老刀喝酒聊天,聊的卻是:
「他們今天說起垃圾自動處理的事兒。你說以後會改造嗎?」
「這事兒啊,不好說」,老葛咂了口酒,打了個嗝,「我看夠嗆。關鍵是,你得知道當初為啥弄人工處理。其實當初的情况就跟歐洲二十世紀末差不多,經濟發展,但失業率上升,印錢也不管用,菲力浦斯曲線不符合」。
他看老刀一臉茫然,呵呵笑了起來:「算了,這些東西你也不懂。」
他跟老刀碰了碰杯子,兩人一齊喝了又斟上。
「反正就說失業吧,這你肯定懂。」老葛接着說:「人工成本往上漲,機器成本往下降,到一定時候就是機器便宜,生產力一改造,升級了,GDP上去了,失業也上去了。怎麼辦?政策保護?福利?愈保護工廠愈不僱人。你現在上城外看看,那幾公里的廠區就沒幾個人。農場不也是嗎。大農場一搞幾千畝地,全設備耕種,根本要不了幾個人。咱們當時怎麼搞過歐美的,不就是這麼規模化搞的嗎。但問題是,地都騰出來了,人都省出來了,這些人幹嘛去呢。歐洲那邊是強行減少每人工作時間,增加就業機會,可是這樣沒活力你明白嗎。最好的辦法是徹底減少一些人的生活時間,再給他們找到活兒幹。你明白了吧?就是塞到夜裏。這樣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每次通貨膨脹幾乎傳不到底層去,印鈔票、花鈔票都是能貸款的人消化了,GDP漲了,底下的物價卻不漲。人們根本不知道。」
老刀聽得似懂非懂,但是老葛的話裏有一股涼意,他還是能聽出來的。
中國的發展,往後看或許也會愈來愈像是「折疊」式的,社會愈發分化,矛盾愈發複雜,解決之道可能是強行的區隔嗎?即使往回看,把經濟特區先分出來,又分出沿海開放城市,進去是內陸地區,再進去是大西北、大西南,也莫不是或大或小的區隔;早些年的「騰籠換鳥」,是否正是在玩全國「折疊」的遊戲?還有香港、澳門的行政特區,日後的台灣。看來,「本土派」、「港獨派」的「區隔」、「獨立」,不免要添加一點政治經濟學或科幻的想像。
文:胡盈柏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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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在燃燒:郝景芳獲雨果獎的幕後功臣
星期日生活   2016828
【明報專訊】可以說,郝景芳的《北京折疊》獲得了雨果獎(Hugo Award)中篇小說獎,引起了一些喧嘩與騷動。人們說,中國作家打入世界文壇,又踏實一步了。可不是嗎?之前,就是上一屆,就有劉慈欣的《三體》,更之前還有姜峰楠(曾獲雨果獎、星雲獎各兩次),以及劉宇昆,後者的短篇小說《物哀》,在2013年,便第二次獲得雨果獎了。
說到底,這位美籍劉宇昆才是關鍵人物,是他把《三體》和《北京折疊》翻譯成英語的。事實上,在過去,除創作外,他一直從事翻譯工作,介紹了不少大陸作家,如陳楸帆、馬伯庸、夏笳等。不過,他們都是不離科幻題材。
得獎的總是科幻小說?
看過上列事實,一個問題自然便湧現出來:為什麼總是科幻題材的小說得獎?其中一個答案就是因為出現像劉宇昆這樣的橋樑人物,經年地負責翻譯介紹、推廣的工作,外國人開始對華裔作家注意起來。
另一個,可能不是答案,而是值得討論的項目:為何科幻形式成為熱門寫作題材呢?深諳「國情」的人,相信都會明白眼前處境,在一個沒有言論及書寫自由、各方面都要姓「黨」的地方,一個創作人還可以書寫一些什麼呢?天馬行空的方式,最為安全吧?至於身居異地的,故鄉千里迢迢,無從下筆。而這些科幻小說,得獎機會總算有更廣的門路,可不是嗎?
以雨果獎為例,獎項十幾個類別,類別之內,又分五、六項,於是,每一屆就頒二十多項的獎牌了。
文:崑南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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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31日 星期日

朗天 - 《絢光細瀧》冷月庸姿

星期日生活   2016731日 

【明報專訊】正式翻看麥樹堅最新散文集《絢光細瀧》之前,看了《阡陌》為他做的訪問,題為「拒絕入海的細流」,很有非主流堅持創作的意味。翻看之後細讀了胡燕青為該集寫的代跋,實質是一篇導讀,題為「殘酷,生命的本質」,視讀者如中學生般,示範如何正確解讀麥氏文章,並導引讀者認同麥文直中生命本質;算是前前後後裏裏外外品鑑了這位得獎常客的作品好一遍。說作者是得獎常客,因為出版社(可能也包括他本人)很想讀者意識到這一點——書扉裏清楚列出他的主要得獎清單,由2000年青年文學獎散文高級組亞軍始,至2012年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冠軍,十三年間,共摘下二冠四亞,另加一個藝術發展獎藝術新進獎(文學範疇)。
《絢光細瀧》的第一篇文章是〈琉璃珠〉,寫敘事者如何學燒琉璃珠,準備送給女友作為加於束髮橡筋圈的「普通禮物」(禮物多普通也全心全意,不避辛勞去做),期間夾雜他和女友的交往情思(主要是不介意他的炫學和世俗社會界定下的未成材)。主敘事的這一邊,不斷強調手工的精細、危險和辛苦,結果當然敘事者都一一堅毅不拔地克服了啦;插敘的那一邊,則是對女友的盛讚(她的嫣然一笑,她對他的靈性洗滌)和自嘲,不過都是表面的。且看以下一段:
「其實她比我聰明,事事心裏有數——她深知我不可能當木匠,未必是出色的詩人、學者。不追逐潮流,不爭先恐後,少說活,卑怯,凡事亂串聯,是瞎編、胡謅、杜撰的高手。她忍讓才沒有把克利斯特保拿從芸芸名字裏掀出來,拆穿我的把戲。」(頁14
在自嘲還是自我肯定?
讀者其實不能明確分辨敘事者究竟在自嘲,抑或通過自貶和女友的包容而自我肯定。也許解答此問其中一條線索,在於全篇散文充斥典故——固然不得不提到工藝知識,四千餘字的文章裏,出現的指涉參考有美國詩人史耐德、《魏略》、法國作家德梅斯特、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美國小說家梅爾維爾、捷克作家赫拉巴爾、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等等。由作者杜撰出來的克利斯特保拿和「她」的半自傳小說《黑晝白夜》更是重點,讓他親身示範能轉化現實的文學「修正力」,順利和女友調情和相處,並獲得良好效果。
古來散文猶重抒情說理,故情真理深,可屬佳品。但今天符號遊戲愈趨緻密,反諷和批判的層次數量可如幾何級數上升、加上後現代瓦解大理論,自戀書寫成風,頹廢沉溺暴力都自成美學,評定情理漸欠標準,要區分情之真偽,難度提高之餘,必要性也成疑。審美的退場邀請修辭進佔,評論困難和相對主義導致訴諸權威。故今時今日,追求深刻的散文讀者自懂得對過分修飾,以及明顯面向(如不至於討好)評獎機制而寫的務實文字保持戒心。
虛情和真意 摻合糾纏
麥樹堅的文字經營感強,斧痕甚深;虛情和真意,每每摻合糾纏,有時遮掩得不太好,有時又好像故意讓讀者察覺,連別人的解讀也預計好了。〈琉璃珠〉寫女友(最終是自己),〈燈罩〉、〈橙〉和〈泥蜢〉則寫父親。透過這三篇文字,作者對父親形象的披示、經營,着實花了好一輪曲折。
〈燈罩〉略玩敘事遊戲,從一件換燈罩的生活小事分拆出兩個版本,可以設想成欲望和現實(或不同欲望)的對照。不過遊戲是不徹底的,也許和作者並非結構主義者有關,兩個開端兩個結局完整組合該是四個變化,但作者只是把兩個開端和兩個結局分別寫出來,而且重點在寫父親貫串其中的無助、落漠、苦中作樂。一個為了妻兒被生活壓得透不過氣的父親形象,和不得不換下的燈罩重疊了,無論燈罩最終有沒有扔掉,大廳結果都只是裝上平凡燈泡,迎來「凡俗」和尷尬的明亮。讀者留意到文中最後一句,(父親)「也不知道燈罩因消失而留存」。如果燈罩是父親的話,那麼誰令它/他留存下來呢?答案太明顯了,難道不就是宣示才情的作者了嗎?
至於〈橙〉,裏面的父親是突然瘋狂買橙的家人,他洋洋自得,不聽家人意見,被懷疑患上強迫症。一方面,他會怯怯承認母親說他什麼也買錯的指控,一方面又被說成「雖自稱退居幕後,由我當一家之主,但他的威勢絲毫不減,澟然是實權在手的太上皇」。(頁112)他由擁抱金山橙到東莞臍橙,加速吃孫女摔壞的橙,好像很有真性情(以樸拙的橙作為意象),但這種「真」,在作者眼中、作者筆下,是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何以故?
直看到〈泥蜢〉便可了然吧。作者在文中憶述父親帶他釣魚,到碼頭半生不熟地釣上了兩條泥鯭,雖然經常訓斥兒子得意忘形,但這時他自己倒得意忘形起來。這位要往深圳工作,中港兩邊走才能保得住職位的父親平時很受氣,還是小孩子的敘事者當時不怎麼樣,直至自己二十四歲鬱鬱不歡地辭掉第一份工作而又動念去釣魚時,才體會到箇中心情。這時讀者總算明白,泥鯭就是作者布置的,兩父子的寫照,也是這個社會人浮於事的每個個體的寫照。他在文中透出的不安,就是他不想步父親後塵,做一個俗情世間界定的失敗者。而這裏面的價值觀,猶抱琵琶半遮臉,為生存恐懼,又不忘補上小泥鯭其實也快樂巡遊,只是不得持久,連街市魚缸的位置也很快被互相攻擊,爭「上位」的白蝦佔據。
是的,《絢光細瀧》表現出來那些對別人的情感都充滿別扭,有意無意的意象經營,喜歡的人可認為複合象徵,不喜歡的便是重重掩映了。〈路上的釘〉一文更直寫陌生人,一些全然不認識的他者,裏面流露的,早已成形的不信任和顧忌(「我很久以前就習慣,開車前把四條輪胎檢查兩次、三次、四次」),在在指向一個不斷合理化自我保護的書寫操作。安定的生活,以便提供能長期寫作的環境(在後記和訪問中,麥氏都強調一直以一些中斷了寫作的作家為誡,覺得能繼續寫下去便好),對作者來說,似乎太基本和重要了。
樹堅的散文不易讀
胡燕青在「代跋」中寫:「樹堅的散文不容易讀」,有多難讀呢?首先,除了多用典,他更愛用僻字,書名四個字便非常用中文,意指閃着稍迅即逝之光,細細的水流。會寫母親「臨蓐在即」,自己「未逾齠齔」(頁73)等。其次,本來可以直寫的東西,迂迴曲折的經營一番,待讀者輕輕揭開層層面紗,卻常有「噢,原來只不過這樣」之嘆,不自行施加心理分析及徵兆閱讀,便弄不懂他為何要大費周章,故弄玄虛。其三,其文篇篇讀到最後,都似從不同角度,或多或少指向自己。寫情人親人陌生人,到頭來都包含着某種自我形象的經營,包括處處顯示低調,擺出自嘲和自省的姿態。對此,有些讀者會覺得你只要有自我對待(每每包含自眨),也算坦率真誠;另一些讀者則看出,箇中自戀書寫的成分,建立了一個淡泊中見風雅,內面包藏追求世俗成功(包括得享特定生活指數、獲權威評審的青睞等)的作家形象。我們要一眼望穿,有時也並非易舉。
作家都需要讀者。有些作家需要跟讀者交流、彼此砥礪,有些作家需要讀者愛護、崇拜、讚賞。更有些作家需要讀者如〈琉璃珠〉中的女友,忍讓,好不揭穿他的把戲。做哪一種作家,常是生命情調的抉擇。
文: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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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翎 - 寫下去吧

2016731 

【明報文章】《比海還深》的阿部寬是一位小說家,寫小說就是他唯一能做且非做不可的事,除非他鐵了心轉行,徹底放棄文學,但明顯他不打算這樣做,那是什麼卡住了?
除了一些現實裡無可挽回的災難,譬如身體的嚴重折損,否則一個有心寫作的人是沒法子停下來的。不管是內心的渴望,還是世界的種種挫折,都會把他拉到書桌前,埋首在他相信的夢裡。也許在凌亂不堪的房間裡,他桌前的紙筆和燈影就是世界的全部。而那刻他是自由的。寫作帶給寫作者的快樂或希望,也是一種自由。所有在外面世界曾經摧殘他的或被他唾棄的事情,在這個寫作的世界都不再能夠傷害他,他是自己的主人。
他具備了小說家的資格和質地,第一部小說拿了獎,等於擁有了某些文壇的入場券(雖然這其實不是必要和必然);敏於觀察,留意到別人沒有留意的細節,如音樂老師的洗衣袋裡混着女性服飾;有轉化事物的語言能力,把買彩票比作一場夢,並嘗試改變別人的看法;有獨到的文學品味,能立即為兒子開書單,且不是一般兒童讀物;有癡有癖,賭博也是一種特殊愛好,年輕的海明威亦嗜賭,他喜歡那種潑灑出去的生命力和狠勁,像他也愛的拳擊,這些力量最終流到筆下的文字,剛勁痛快。
但要成為「職業小說家」,像村上春樹像海明威,還要多一點什麼,不光是運氣或才華。像前幾天看到一個美國女作家訪問,說費茲傑羅他們那一代人好像很頹廢,無不是酒鬼樂極生悲活得無法無天,但是你知道嗎,他們、一直、他媽的用功。
小說家阿部寬要做的事,就是把那幾本別人的漫畫丟進垃圾桶,回去那張書桌前,再他媽的用功。如果還不行,就聽海明威的建議,找別的事做或上吊都可以,但不要再提寫作就是了。

2016年7月3日 星期日

鄭培凱 - 無題詩

世紀.文字江湖   201673 

【明報文章】詩人寫詩,一般總是嘔心瀝血,把長期累積在內心的感覺,與忽如其來的靈感,通過雲裏霧裏捉摸不到的想像天使,在星圖上畫好位置,安排字句的星芒,讓它安安妥妥在天穹上閃爍不朽。一首詩寫完了,總會立個詩題,有時是為了畫龍點睛,引導讀詩的知音溯溪而上,進入落英繽紛的桃花源。有時是施展障眼法,為了自己也說不清的隱晦心理,讓讀者「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在想像的迂迴輾轉之中,獲取朦朧摸索的樂趣。古人命題,最拿手而常用的本領,就是「無題」。題目都沒有,你只好猜了。猜對猜錯,沒有可以實證的答案,讀詩的人就得運用自己的想像力,進行「再創作」,體會詩藝的杳渺深致。
李商隱的詩寫得好,但卻深邃隱晦,選詞用典都極為深刻幽微,不容易理解。他的詩集又有大量的無題詩,不給你具體的題目,像是把解詩的鑰匙藏了起來,引得歷代解詩的學者費盡心思,揣摩詩人是否有具體的意旨,到底想說些什麼。我們可以舉一兩首看看,也可從中學到讀詩的門徑。
有首我們最熟悉的「無題」詩,是收入《唐詩三百首》的:「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現代人讀這首詩,一般都說這是首情詩,兩個有情人分別生活在不同的環境,相見固然很難,相別則牽腸掛肚,更是艱難。東風無力改變春天的消逝,百花都開始凋零。但是情愛不渝,像春蠶吐絲,直到絲盡死亡,又像蠟燭燃燒成灰,燭淚才會停止。看到鏡中的容顏逐漸衰老,鬢髮逐漸變白,卻不能相聚相守,在夜間吟詩,總覺得明媚的月光帶來的是淒清的寒氣。你生活在仙境般的樓閣,我生活在牆外的閭里,其實相距不遠卻無由見面,希望傳信的青鳥能夠為我殷勤探望。喻守真編的《唐詩三百首詳析》分析李商隱作意,「此詩有表白兩情堅固至死不渝之意」。程千帆的《新選新評新註唐詩三百首》是這麼說的:「李商隱集中有好些篇無題詩,其中絕大部分是寫愛情的,而且寫得極好。許多注家認為它們是作者寫來寄託政治感情,主要是反映其在牛李黨爭中的遭遇和困惑的。……但就詩論詩,我們卻不能忽視這些精品。本篇寫得既纏綿又執著,尤其是第二聯,寫對與生命相終始的愛情的執著以及這種執著的愛情遭到破壞之後無窮無盡的哀傷,尤為深摯感人。」
有趣的是,歷代解詩的學者(如何焯、程夢星、紀昀、張采田、汪辟疆)都說,這首詩的本意,也即是作者作詩的意圖(poetic intention),不是寫愛情,而是以「香草美人」的寓意,訴說自己對恩主令狐綯的忠誠。雖然陷入了黨爭的政治漩渦,但是他對最初提拔他的令狐家族一直充滿了感激之情,希望能夠再次得到眷顧,拳拳初心,至死不渝。也許李商隱的無題詩都有難言之隱,隱含着複雜而多重的意指,但關鍵是寫得真好,怎麼讀都讓人感到艷思纏結,情意綿綿,輾轉悱惻,無以忘懷。或許學者們說得對,李商隱的無題詩都是感慨身世,哀歎仕途坎坷,藉香草美人之詞,發鴻鵠不得翱翔之嘆。但是,千載之下,大家都已忘卻了牛李黨爭的糾纏,只讀到無題詩中的深情款款,是情詩的極致。反正「詩無達詁」,讀來情思纏綿,海枯石爛,此情不渝,也就是情詩了。
李商隱詩集的開篇是《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古代的大學者也七猜八猜,各有說法,有人說是序詩,有人說是悼亡。金代元好問《論詩絕句》評論李商隱的詩,就說:「望帝春心託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怎麼猜都好,無題有題都不要緊,只要詩好,就好。
作者簡介:學者、詩人 近著《品味的記憶》等

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

表意達人:黃裕邦 脫下標籤寫作 選詩悼奧蘭多慘劇

星期日生活   2016年6月19日

 

【明報專訊】兩星期前,在美國紐約大學,Nicholas Wong穿一身黑色西裝上台。

香港傳媒報道,他是LGBT文學獎Lambda Literary Award男同志詩歌組28年來首位香港得獎者。

這天,眼前的黃裕邦穿著短褲球鞋,悠悠呷着果茶,在校園的咖啡店談他的多重身分:詩人、香港人、同志。

「Label只是方便書商、書局和獎項的主辦機構,放你在哪個(書)櫃,哪個組別,方便別人認識你。」

就像Nicholas Wong/黃裕邦、西裝/短褲,身分也只是個隨時變換的符號,一如他在台上以流利英語致辭後,又用字正腔圓的廣東話爆出一句:「香港加油」。

意外走上英文創作路

跟別人說起Nicholas Wong,那位以英語詩集Crevasse(《天裂》)獲美國文學獎的詩人,不少人問,他會說廣東話嗎?

黃裕邦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愛光顧街巿、大牌檔,廣東話由日常對答到粗口詞彙都運用自如,卻選擇以英文寫詩。原來,一切由高考說起。

當年他本想入讀中大翻譯系,怎料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不及格,英文卻拿了A,唯有改選港大文學院,選修英國文學,直到後來完成兩個碩士學位,都以英語上課。「我不敢說英文很好,只是大學一直用英文,看的是英文,寫的自然也是英文。」

他愛看書,但學生時代都看小說,不看詩。直到大學三年級,為了不用寫論文,選了一門創意寫作課,才接觸詩歌創作。「英文是我的第二語言,我弱的地方是動詞,所以寫不到故事。因為故事要由動詞去帶動劇情,但我腦中好少彈出動詞,彈出來的多是影像、思緒。這種思考模式,加上英文的缺陷,詩會較適合我。」

新作串連外傭、家、傘運

大學畢業,在中學教過四年書,於港大攻讀比較文學碩士,再到城大讀創意寫作碩士,「自此才算是正式訓練,認真當(寫作)是career。」高考中文「肥佬」是人生的小意外,卻造就他的英文創作路。但今天一切,都是努力經營而來,「我決定了認真寫,就不只要寫,更要出(版),因此不斷投稿到美國。」香港的純文學讀者不多,看英文詩的更少,訪問中,黃裕邦不斷強調,「要reach到個mass(大眾)」。

他的最新寫作計劃,與雨傘運動有關,「香港有好多中文詩人出雨傘詩,但英文的呢?他們可能有,但我總覺得,如果首詩是關於自己屋企的,是否要發表到更多地方,讓人知道發生什麼事?」

上台拿獎那天,他本來準備好講稿,背面畫上雨傘,但忘了帶,最後以廣東話說了一句:「香港加油。」

Lambda Literary Awards於一九八九年創立,被視為文壇艾美獎(Lammys),亦是全球酷兒文學最高殊榮,黃裕邦是首位得獎港人,包括他,今年僅有兩名亞洲詩人入圍。他說,西方甚少看亞洲詩作,「我來自香港,有責任告訴他們,我是香港人,因此說了句香港加油。」

「這地方給我根的感覺,也有foreign的感覺。」警方擲出87顆催淚彈那天,他到銅鑼灣聲援。「雨傘運動把一切事情都重新定義,既有可以信任的人或事,已不可再繼續相信。」他的最新創作,是以母性(maternity)為主題,串連外傭、家、雨傘運動。

對香港的感情,來自這裏的人和事,像跟父母到士多買零食的童年回憶,像經常鼓勵他的好友,「我失意時會幻想他會對我說什麼,好想給他知道我拿獎了」。這位朋友已去世,書中有一首關於他的詩。

拒絕一切標籤

黃裕邦拒絕任何標籤,包括「香港人」、「同志」。「Queer作家寫的會涉及queer,亞洲作家寫的會涉及亞洲;但這會成為一個框框,若寫的不關queer事,是否就沒有了identity? 我不想每篇(詩作)都有關酷兒或香港人。春光乍洩好看,是因為導演不當這二人是同性戀,當是異性戀去拍,就是這麼簡單,這是我想做到的。」

身分只是符號,但成長地的養分,由他的詩能看出來。像他把英文諺語顛倒,向經常「明張目膽」自創成語的立法會議員鍾樹根「致敬」,更夾藏其大名「tree」、「gun」。

詩人呂永佳說黃裕邦是「思考型」。「我的詩無咁詩情畫意,無咁『楊凡』,壓迫感較重。有人會意象先行,但我有比較文學的底子,例如用詩探索城巿同身體的關係,都幾得意,其實這題目是篇博士論文。」台灣同志作家振鴻就以小說《肉身寒單》作為心理學碩士畢業論文。

《天裂》的封面,像穿了洞,意象來自男同志熟悉的「尋歡洞」(Glory Hole,在廁格牆板開洞,用來進行性行為),也像細菌。書中詩作圍繞身體、欲望、同性戀、病、脆弱、死亡。

gay這個字

奪得同志文學獎成了新聞,黃裕邦自言幸運,沒因性取向影響與家人、同學、同事的關係。他往大學圖書館外的空地一指,「當年我就在這裏,跟一個女性朋友說感情煩惱,有感情問題嘛,就拿出來講,要講,就要付出代價,哈哈」。這樣,就算是在外面出了櫃。「大學給我的教育,是individuality好強。」

至於家人,也是在大學時發現蛛絲馬迹而得悉,到他大學畢業,已接受其性取向,現時的伴侶,家人都認識,但也有暗自驚心的時候。

下飛機回港翌日,父親特意訂了兩圍酒席與親朋慶祝。他輕輕一笑,「在座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這是什麼獎,我唔係好敢拎個獎去食飯」。因為獎上有個「gay」字。

黃爸爸很年輕便出來工作,教育程度不高。席間有親友提及,父親指着獎座,問那個字是否解灰色。「獎座寫着gay poetry,我不知道他是指着g字那個字(gay),還是poetry後面的etry,猜是grey的rey? 」

「其實我聽到,但無刻意告訴他那個字點解,其實可能講都無問題,但始終有警覺性,雖說傳媒賣晒出來,但他對那個字的反應無法衡量、猜測。當晚慶祝好開心,他一早便約我下機翌日去吃飯,我afford不起ruin成件事。」

invisible的小眾

隱密,不宣之於口,一如現在香港的性小眾,在大眾傳媒中似是「invisible」。「有幾多(酷兒)電影?有幾多好出的藝人?電視都無。電視尺度徘徊在六七十年代的representation,不是camp便是娘娘腔,若是在《刑事偵緝檔案》,(同志)一定是兇手。」當年的女同學不帶批判目光,傾聽其感情煩惱,「現在香港有好多judgement……慢必在地鐵被人罵,無人幫忙。我們有針對種族歧視的法例,卻沒針對性向的法例」。

最近美國奧蘭多同志酒吧發生槍擊慘劇,50人喪生。總統奥巴馬說,今次是對同志「社區」的襲擊。「普通人覺得酒吧品流複雜,夜店有毒品、性愛,但在於他,那只是identify自己、不需怕被歧視、comfortable的地方。他的人很compassionate,因為他本身都是minority。現在我未見到香港政府中,有人能講得出這些話,當主導香港文化或政策的人是這樣,他們的政策都是跟着走。」

在香港,寫詩的人已不多,寫英文詩的更少,加上同志身分,更是小眾中的小眾。但也許,「小眾」同樣只是個標籤。

上周一,多個同志平權組織於中環舉行燭光集會,悼念奧蘭多慘劇死者,黃裕邦亦有到場默哀。此刻他不需要名字,同是芸芸眾生,其中一員。

黃裕邦為悼念奧蘭多慘劇

揀選了三首詩:

1. If We Are a Metaphor of the Universe / by Nicholas Wong

If on the verge I lure capitalism to sleep over

If selfhood is redeemable from shelves of condoms at 7-11

If I confuse packaged emotions with intentions

If this is why I was the water drop in my fourth-grade school play

If wishing emotions expired like anecdotes

If reality is best read with a fictional mindset and you know it

If on second thought capitalism rejects me to have more time and space

If on second thought I thought he was full of that time and space

If not catching the calm and the asking of his breath

If he recommends sleeping instead with politics

If politics is likely, as he says, more anatomical, showy and loud

If scandals only work with fame and I am not worried

If mixing the certification of the self with social science is not a fault

If a fault can be undone like I am undone

If we anagram capitalism to I am plastic

If the madness and madeness of recycling is self-contained

If it is more expensive to burn feelings than to buy them

If most things that can be bought are bought out of stillness

If things include stocks, children, companionship

If stillness costs

If lies are sponsored vernacular of truths

If they are they are they are are they and you know it

If a pulse in pusillanimity breaks from a continuum of beats

If lumpy initials of corporates laugh on swings invisibly

If it is natural to hear iron chains screech because the wind blows

If please remove me from the list

If listing lust on the walls of a tormented love shaft

If you see my love is a red, red hose

If setting foot on half a sky

If a frog in a well knows it has swum in creeks as a tadpole, unashamed

If the well suddenly wants to travel but what to take with its hollow torso

If a pulse is willing to pay a rainforest of commissions to have its own thoughts

If torsos are towed to a compulsory stop

If flesh is a commitment to melancholy and the lack of interest in connecting

If dice can do nothing, if days can do nothing

If citizenship is a menu of 15 courses

If it also makes this nice zip around your lips

如果我們是宇宙的暗喻 / 黃裕邦著

如果我臨崖勒馬勾引資本主義到我家過夜

如果個性可在7 - 11避孕套貨架換領

如果我把包裝過的情感和意圖混淆

如果這是我四年班扮演雨點的原因

如果希望情感像軼事般過期

如果虛構思維是解讀現實的最好方式而你又知道

如果資本主義三思之後因要多些空間和時間拒絕了我

如果三思之後我發覺他根本充滿空間和時間

如果抓不到他的淡然和呼吸裏的尋問

如果他推薦我去跟政治發生關係

如果政治如他所說強調肢體的表演欲和喧囂

如果醜聞只會和名氣掛勾我不擔心

如果混合自我和社會科學不是錯誤

如果錯誤像我自我修正般被再修正

如果將「資本主義」組合成「我是塑膠」

如果循環再造和它的狂飆本是同一

如果燃燒感覺比購買感覺更昂貴

如果可以買的大都能從沉寂中買到

如果這些包括股票, 小童, 陪伴

如果沉寂有價

如果謊話是真相贊助的方言

如果它們是它們是是嗎而你又知道

如果一下脈搏從膽怯中刻意偏離一連串節奏

如果財團的豐滿簡稱在鞦韆上大笑但又不被看見

如果因風吹而聽到鐵鏈尖叫實屬正常

如果從名單剔除

如果在折騰的感情秘道在牆上列滿欲望

如果你看見我的愛是條紅色水喉

如果踏足在半片天空上

如果井底的蛙知道在蝌蚪時游過山溪而不自卑

如果那井突然想旅遊而不知空空的軀體可寄存甚麼行李

如果一下脈搏願意付出一個熱帶雨林作傭金兌換思想

如果軀殼被推到一個被迫停下來的點

如果肌膚對鬱悶作出承諾對連繫提不起勁

如果骰子無能為力,如果日子無能為力

如果公民身分是個十五道菜的餐譜

如果它同時勒令你在唇上配上拉鏈

(轉載自第55期《字花》,由黃裕邦、呂永佳翻譯)

行內人評論這首詩,有人說黃裕邦有解剖癖,他同意。「我想大家思考一些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它表面是什麼,不代表它就是什麼。」他拿起桌上的玻璃瓶,「如果這個玻璃樽,不是一個玻璃樽,會是什麼?」他見筆者皺眉苦思,又解釋:「這(寫法)是由另一個詩人身上學的,這首詩若將每句的if拿走,是很『死』的一句句,很硬繃繃的statement,例如我懸崖勒馬,做了這項這項這項。但只要放個if在前面,件事已不會這樣『死』。」他不喜歡告訴別人這首詩如何如何,「詩不應有如此definite的解讀,若硬要說為何要在現時看,那麼是最後的幾句。」他說:「我寫時都唔係好知自己寫乜,詩是感覺的量度,是神會。喜歡詩,最喜歡的是work with ambiguity。」

2. alternate names for black boys / by Danez Smith

8. gone

9. phoenix who forgets to un-ash

10. going, going, gone

11. gods of shovels & black veils

12. what once passed for kindling

13. fireworks at dawn

14. brilliant, shadow hued coral

15. (I thought to leave this blank but who am I to name us nothing?)

16. prayer who learned to bite & sprint

17. a mother’s joy & clutched breath

(節錄自:www.poetryfoundation.org/poetrymagazine/poems/detail/56843)

「這是Lammy去年的得獎者Danez Smith寫的,他是個年輕黑人詩人。這首詩與性向無關,與種族有關,之前Michael Brown的事件(黑人青年被白人警察射殺)後,許多詩人寫了很多作品。作者幻想這十七項清單,是若不叫我做一個黑人男子,就可用這些東西代替我的名字。清單中有的很好笑,有的與死亡、虛無、脆弱有關。像如第八項,gone,即死去。第十項,going, going, gone,是重複的。成件事(槍擊案)不止一個受害人,有類似事件在不同地方發生。而第十五項,是作者的反省,他說原想留白,(代表)可能無身分(identity),但他反思,我有無權咁做呢?」

3. Torn / by C. Dale Young

There was the flesh torn and the skin open.

I sat there and threw stitch after stitch

trying to put him back together again.

When the tears ran down his face,

I prayed it was a result of my work

and not the work of the men in the alley.

(節錄自:www.vqronline.org/torn)

「C. Dale Young是我蠻喜歡的一個美國詩人,他是全職醫生,這首詩講他有天在急症室當值,有病人在街上因性向被人打而求診。詩很易讀,喜歡這首詩,因作者用了重複(repetition)的技巧。他講自己如何照顧這病人,他知道病人的性向,作者自己也是同性戀者,但病人跟同事都不知道,他如何花額外的時間跟心機,將表面的傷口和被歧視的傷口縫合?」醫生在詩中也透露,自覺可能是第二個受害者,而縫合的動作,也是不斷重複,正脗合詩的意像,「這首詩的形式(form)與內容(content) 呼應,如何用結構話你知他在縫合一些東西?作者就用了重複這技巧。」

文:黃熙麗
圖:黃志東
編輯:屈曉彤
sundayworkshop@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郭梓祺 - 賈寶玉與蠟筆小新

一些經典   星期日生活   2016619
【明報專訊】《紅樓夢》最好的評論自然是脂硯齋的批語,好起來時高山流水,忘我者如第三回某處,便繞過原文自顧自說笑話去。再讀高鶚續寫的後四十回頓覺失色,雖說梗概應早由曹雪芹草定,行文節奏卻太像趕收工,匆匆要為眾人分派結局,情節、情節、情節,完,未免煞風景,頗異於頭八十回那無事驚心的從容,胡菊人的《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對此有扼要批評,「雲端的冷笑」一節甚有王國維的悲劇感,很動人。
孫述宇在《小說內外》的短文〈《紅樓夢》的傳統藝術感性〉也寫得好,語氣安閒,但要看得通透,才能抵住積累下來的定見,自如地說出較有原創性的話,而又不為標新。他說年青人會覺得《紅樓夢》充滿缺憾:「書中幾個最重要的角色都只有幾分像人,大半本書——從黛玉入榮府到接近人家說高鶚續貂之處——只說了幾個故事,整體的進展幾乎是沒有的,全篇盡是些不重要甚而不相干的枝節,等等,等等。但從前有些人是可以抱着這書就能過日子的」。那堆敏感的天才兒童真的只有幾分像人,孫述宇及後解釋,元明戲曲大大提高了愛情與女子的地位,《紅樓夢》受此影響,故寫小姐丫鬟時用的是戲曲的浪漫主義,總是美化,跟寫男人和婦人時的現實主義截然不同。
他另一觀點,關乎詩在《紅樓夢》的意義。詩出現得這樣頻密,就算不推進劇情,最少也透露各人禀性吧?他反對,謂曹雪芹既在寫一本美的小說,詩尤能增加其可欣賞的總量:「要是詩作與書中人物的身分相稱,當然是好極了,要是不大相稱,也只是小瑕,無傷大雅。至於說這些詩是多餘的、堆砌上去的、使讀者分心的,他們會覺得這樣的批評沒什麼道理。」我們今日讀小說重視主題和整體,「他們是用遊戲、消遣的心情,拿一段來細細品嘗一下,不急於把小說讀完」。這大概是前段「抱着這書就能過日子」的意思,但現代人普遍不熟詩畫戲曲,對書中的傳統藝術感性,自然阻隔重重。
天真有邪
早前重讀《紅樓夢》,碰巧特別受書中遊戲和消遣的特質吸引。一如平時讀小說,我會在覺得好笑的地方旁邊寫上「哈」,頭八十回便不時有這哈哈的眉批。因賈寶玉年紀小小而色迷迷,有一兩處覺得簡直是蠟筆小新。小新多是口惠而實不至,寶玉較幸福,不單早試雲雨,更總有辦法在夏娃叢中扭來扭去。
寶玉和小新有何共通點?可能是「天真而有邪」。這結合有「矛盾修飾」(oxymoron)的味道,不少小朋友都有這一點邪,可能受動物性影響,或兇殘,或自私,寶玉和小新則是好色。小新平時是天真小孩,有次去買漢堡包,一掏就是張自己畫的千圓紙幣。店員問:「這是什麼?」小新答:「一千圓。你不知道嗎?你家裏一定很窮。」視糞土如錢財。寶玉不作詩不意淫時也天真,不過為人樂道的,當然是二人無賴及「有邪」那部分。
寶玉與小新的夢
《紅樓夢》第十九回可作範例。寶玉本到寧府看戲,可惜戲文太喧嘩:「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玩耍。」旁人賭錢的賭錢、猜枚的猜枚,他沒興趣,獨個在府中閒逛,想起這寧府不久前來過,事見第五回。
在幾乎透露了全本小說的第五回,寶玉在寧府玩累了要睡,先給秦可卿領到一本正經的房間,畫是勸人勤學的燃藜圖,對聯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寶玉自然不肯,脂批隔空和應:「如此畫聯,焉能入夢」。秦可卿只好把這小姪兒帶到自己房間,房內一股甜香,掛的是唐伯虎海棠春睡圖,寶玉不覺入夢,經警幻教授雲雨之事,與可卿難分難解。到下回襲人幫寶玉整理衣衫:「伸手與他繫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粘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不久後,寶玉就真跟襲人雲雨起來,余國藩在《重讀石頭記》尤其重視這夢遺之為幻與真之過度。
從前看亞視播的《蠟筆小新》,最深刻的一集也關於夢,夢境跟現實的聯繫卻不是夢遺。開場是超現實風格,畫面中間有一座極大的水龍頭,關不緊,在滴水,底下一個可憐女孩被怪獸逼至牆角,此時小新化身動感超人將她救出。鏡頭一轉,女孩已脫衣在浴盆中,叫全裸的小新過去一起洗澡。小新急尿,大腿向內扭扭扭,女孩說,在浴盆解決不就可以了。小新跳進去,小便後水色一變,兇惡的媽媽突然從水底冒出,鏡頭一轉,夢醒,原來晚上賴了尿,小新只好靜靜把濕掉的內褲塞進衣櫃,並將媽媽慢慢推到自己牀褥上,再打開水龍頭倒了杯水,淋在媽媽褲上,以便明日諉過於她。再睡,小新在半空看見三位仙女般的泳裝姐姐飄過,最終又急尿,再賴尿。童話格局般的第三覺,三位短裙少女在招手,小新今次雖已向着馬桶小便,結果仍然是幻,一晚三遺尿,簡直是噩夢中之噩夢,要一次次把媽媽、爸爸和小白推到濕掉的牀褥,到翌日自然都給拆穿。
這夢應是日有所思的結果。除了心怡的娜娜子姐姐,小新對街上的美女、漂亮新聞報道員、泳衣姐姐、寫真集中的大胸女人都有興趣。水龍頭、美女、賴尿這組合要多色情有多色情,臼井儀人卻用了若無其事的童稚方法來表現,跟電視旁在大人監視下似懂非懂的小孩單一單眼。
但寶玉比小新更富想像力,對畫中大概並不性感的女子都有遐想。第十九回寶玉無心聽戲獨個在府中亂走,便想起那幅海棠春睡圖﹕「今日這般熱鬧,想那裏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走到那房間,「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韵,寶玉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美人竟從畫中走了出來,豈不妙極?「乃乍著膽子,舚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着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一聲:了不得了。一腳踹進門去」。這「了不得了」和撞門似乎充滿快感,二人嚇得半死,急急跪求寶玉。寶玉着二人快跑,之後幾句曹雪芹寫得幽默,「又趕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這應是《家有囍事》末段,毛舜筠在花園大叫「唔好咁大聲呀!唔好畀老人家知呀!」三百年前之先聲。
成長的代價
小新在故事裏不會長大,寶玉則經歷成長,初試雲雨後,先後撞破男、女同志的性愛,情感亦日益複雜。第二十八回,黛玉正如常在呷醋,刻意跟寶玉說起「草木」(寶玉與黛玉)與「金玉」(寶玉與寶釵)等語,寶玉聽見話中有話,便起誓說,要是心裏真有「金玉」這想頭,便天誅地滅。但下一頁,寶玉見寶釵來了,說想看看她那串紅麝香珠,寶釵便從腕上褪下來﹕「寶玉在旁邊看着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覺的動了羨慕之心」。這「羨慕」真妙,使我想起豐子愷漫畫中,一個手抱的小孩,夜裏被光潔的一彎新月吸引,手指月亮,口裏只嚷「要!」
於是寶玉接着便暗想:「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人不是樹,不能截枝嫁接。明明一頁前方立誓,慾念一起即忘,接下數句,鏡頭便從白手臂升高,給寶釵一個特寫,結論是﹕「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獃了,寶釵褪下串子來遞與他,他也忘了接。」胡菊人說「賈寶玉之大患在求全」,各形態的女子他都喜歡,不能割拾,終成極大的心理壓力。那是很有道理的。
反過來想,還是永遠童稚的小新幸福些?雖也是永遠的實不至,卻少許多選擇的煩惱,不用負責任。色迷迷最多使書中的大人尷尬,但也使書外的大人在苦悶生活裏多了點點安全的諧趣。寶玉的世界,時間如川流逝,小說中人對此半點不比讀者遲鈍,寶玉和女孩都目睹家族和旁人慢慢興盛,慢慢消亡,沒法停下,無從複製。大自然是冬天來了春天不遠,人世卻到處是變幻無常。《紅樓夢》的消遣性質獨立看固然有趣,但各種作詩猜謎的無聊遊戲,卻一直反襯在這惘惘的底色之上,愈尋常而愈黯然——曹雪芹不用說,臼井儀人數年前行山時疑失足墮崖而死,遺下了未完的《蠟筆小新》。
文:郭梓祺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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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塵翎 - 尊嚴就是資本

2016612 

【明報文章】最近有寫小說的台灣朋友在社交網上說,出版業不景象,出版社給作者的版稅少得可憐,甚至到了剝削的地步。一個有志純文學創作的年輕作者,如果以寫作為業,沒有其他輔助的收入,就只能吃西北風。最可怕的噩夢是到便利店打工,還要偷喝關東煮的湯。當然在便利店打工沒什麼貶意,而是說即使那樣也沒法把自己餵飽。有夢想的人總是餓。
這情况也不是現在才有。朋友批判的是無良出版產業把別人的尊嚴搾乾搾盡,但出版社也有自己的哀歌,說起來沒有誰不是遍體鱗傷。要怪也只好怪讀者不買書吧?然而這時勢有誰的生活好過?別說看小說,很多人連正經新聞也不看了。朋友的臉書點讚率,也總是他說八卦和廢話的時候最多,說上比較嚴肅的文藝話題就馬上四野沉靜了。連他也會依據這些表面的痕迹來斷定人氣度,正統媒體的話事人又怎不以點擊來排列新聞重要性?
像這些有才華的作者,要用文字去賺錢也不是不能,去寫一些受歡迎、討好的、流行的東西,對他們不是技巧上多難的事。但有些夢想,鍛煉的其實是人的心志。是一種純粹的境界。如何去保有這樣的世界不受污染,也是保護筆下文字的淨土。只有在同路上的人,才明白這樣的堅持所為何事。所以有時候,真會選擇去做毫不相關的事例如去便利店打工,而也不會用自己的筆去服務自己並不認同且一直抵抗着的資本。
一個有理想的作者的資本,除了才華以外,就是尊嚴。不僅是寫字的人,也是任何人。時代愈艱困,這些東西就愈昂貴。即使要放棄也是人之常情,但總有人堅持,他們不是特別大膽,只是心眼特別清明,可以輕易失去的就不是真正擁有。

郭梓祺 - 外向的文學──重讀《浮光》

開卷看天下   星期日生活   2016612

【明報專訊】科學那麼強大,進步又快,如何能為日益邊緣的人文學科辯護,說說文學和藝術對人的價值?這是一位朋友數月前的問題。這麼宏大,自然不懂回答,但因那時台灣作家吳明益來港到中大演講,便叫朋友不妨讀讀他論攝影的《浮光》。恰巧昨天在《聯合文學》六月號,見攝影師汪正翔訪問吳明益,題為〈老相片底下的文學〉,正為《浮光》添補了數行註腳。吳明益說,寫《浮光》不是為了特殊的文學形式,也不是為了寫攝影,本是為了寫小說《單車失竊記》,因書裏有一個角色是攝影師,於是便到圖書館研究起攝影來。

這種虛構與真實的因緣,令人羨慕,彷彿為了文學,奮力把自力一推,便又多了一門專業,正如他為了寫《單車失竊記》,成了台灣舊單車的收藏家。當然,吳明益本身就鍾情攝影,也一直喜歡自然生態,「大自然」跟「人類觀察底下的大自然」既然難分難解,攝影的發展對此影響極大,難怪《浮光》用了許多篇幅討論攝影史:一面是科技發展,一面是文化選擇,都左右了我們觀看世界的方法。

《浮光》分六章,每章設「正片」和「負片」兩部。「正片」處理攝影史,連帶討論人與自然的互動史,較宏闊,版圖主要是歐美。「負片」較個人,也較細膩,寫他個人學習攝影的歷程,地點變成了台北舊日的中華商場及深夜時不知名的街角,可說以攝影為中心,扣連最大與最小。

「正片」寫攝影史 「負片」寫經歷

我不懂攝影,兩年前讀《浮光》,感覺獨特。書的設想與懷抱,於中文書並不多見,論攝影,卻不僅從理論或文化入手,而是運用大量自然科學,如演化和生物學的知識,借其強大的解釋力為論題建立基礎,再回到人文面向。這種跨領域的寫法,頗像外國一些益智暢銷書,但此書的特點是沒讓研究和知識壓低感情,寫出了非常個人和真摯的段落。文筆好的科學家不會這樣寫,抗拒科學的文學家也寫不出來。

《浮光》的文字多是步履沉穩的描述,然後到結尾一跳而富詩意,流露對世界的哀嘆或提醒。有些推論可能側重於科學解釋,但因其文藝寫法,便產生了微妙的張力,例如首章論夜間活動野生動物,或被揑暈的蝴蝶兩段。

這裏不妨借首章〈光與相機所捕足的〉為例,說明《浮光》的寫法。在「正片」,吳明益先從銀版攝影法說起,主軸是攝影如何幫人類了解大自然的原理,如1840年,便有人拍攝到首張月球的照片。稍後,自然提到麥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用十二部相機拍跑馬的傳奇故事:的確有四腳離地的一刻,卻不是前後伸直。但此章最精彩的,是寫夏伊拉斯三世(George Shiras III)之處,因為他,人類首次拍攝到夜間活動的野生動物。吳明益這樣形容:「由於相機觸發的瞬間,動物被驚嚇而立即想要逃離的反應,讓照片充滿一種暗中窺視與緊張氣氛的動態感。另一些照片,則是動物被強大的光源照射得短暫喪失視覺,仍靜靜地站在水邊,展露軀體的優雅,恍若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

咔嚓! 照片生蝴蝶死

這裏說的本是攝影科技的進步,創出了新的視覺經驗。但如「森林之神」的比喻,不也在暗示,我們實難完全擺脫文化的連繫和聯想?此部末處,便從攝影技術的發展轉向美學與倫理的考量:生態攝影究竟是侵害,還是愛?

「負片」承繼議題,但換了一種更個人的筆調,談論攝影與情感的關係,進路頗曲折,由吳明益服兵役時的拍攝經歷,引伸到一些攝影師如何為了佈置構圖,把蝴蝶揑暈放到花上:「略懂蝴蝶生理反應的人都知道,如果稍微用力揑住蝴蝶的胸部,幾秒鐘後牠就會因為血液循環與呼吸受阻而暫時失去行動力,就像暈了一樣。不過,如果使勁不當,就會聽到牠的胸部碎裂的聲音。」吳明益曾著《迷蝶誌》,熟悉蝴蝶生態,這裏由靜態的畫面聯繫到聲音,同樣是指間的「咔嚓」,卻不是照片之生,而是蝴蝶之死。所以他在跟汪正翔的訪談,如是歸結生態攝影的痛苦:「到最後拍生態的人常會走向兩個道路,一種是狂熱追求美麗的照片,像獵物一樣,一種去參與生態運動。」

愛是什麼?不易回答,但吳明益繼以科學家哈洛(Harry Harlow)恒河猴的實驗,說明愛之需學習,最後寫到自己到柬埔寨旅行時拍下的一個女孩的眼神:「而後我們發現,我們被照片注視着,我們曾經以相機之眼對準照片裏生命的時間僅有一瞬,而他們的眼卻凝視我們一輩子。」攝影不單是愛的投射,反過來也是情感教育。

首章其實比以上形容的遠為豐富旁雜,讀書時就偶有看幻燈片的感覺,有時提及的攝影師或作品只是驚鴻一瞥,未及進深討論,唯其觸類旁通卻不時教人驚喜。全書最打動我的是〈對場所的回應〉的「負片」,相對而言也寫得最緊密,承《空間詩學》的啟發,靠回憶和他十九歲時拍下的幾張黑白照,重塑出已拆卸的台北中華商場,那是他的舊居,也是他前一本小說集《天橋上的魔術師》的場景。其中一張相片,則是他尚未出生而幾個兄姐正在鞋舖吃飯,很能展示家庭照的特質——因為攝影,才如此凝下了曾經的一瞬,記錄了沒法看見的家人的年歲,而尚未出生的自己卻沒有任何原因,一定會投進跟他們相同的世界。

但這種跳脫的寫法也有不利。今回重讀,便覺得末章〈論美〉雖然提出了很多關於「美」的有趣看法,或從演化入手將美與生存掛鈎,或以人類學例子點出美與愉悅的關係,但總括而言似乎少了作者更強的判斷,且尤其輕忽文化和價值系統的影響,故雖能觸及較淺的一層,卻似乎無法捕捉美之為美這現象,不知跟要配合全書跳脫的寫法有多大關係。

作家須博學 文學要貼緊現實

吳明益在中大的一場演講,異常清晰地談到他對文學前途的想法,如謂不久之後,中港台大學的中文系,將縮減成某種古語言的學系,讀文學的人須擴闊範圍接觸世界,否則必被有文學敏感的科學家遠遠拋離。簡言之,是覺得文學需更外向,作家要成博學家,兼有一兩門專精的行當。他跟汪正翔也談到,寫作不能脫離真實的世界:「這就像文學只關注文學本身的價值,那你怎麼奢求人家來讀文學呢?我們怎麼奢求文學在日常之中?又譬如近年來讀文學的人愈來愈少。一方面這是合理的發展,但另一方面當文學愈來愈專業,這就跟五四以來的解放有一點背道而馳。」

因為他身體力行,這樣的話別具說服力。不是很多人如他剛健,但看見還是很鼓舞,因他示範了虛與實的著作能如何互相激發,研究能怎樣輔助創作,而且總要綿長的努力,成如容易卻艱難。

■又及:今日下午三時,我將在灣仔ACO書店主持一場讀書會討論《浮光》,查詢:2893 4808

文:郭梓祺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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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2日 星期四

岑逸飛 - 紀念艾柯

生命通識   2016年6月2日

意大利符號學大師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於今年2月19日去世,享壽84歲。他患的是胰臟癌。胰臟癌極難醫治,但患者有不少是奇才,像蘋果電腦的喬布斯、男高音巴伐洛堤等,都因胰臟癌而死。而艾柯,也是在文化界響噹噹。他是享譽世界的符號學家、哲學家、歷史學家、文學批評家和小說家,《劍橋意大利文學史》將他形容為二十世紀後半期最耀眼的寫作人。

艾柯出生於意大利西北部Piedmont的Alessandria,這個小山城沒有意大利那種熱情洋溢的文化氛圍,而是冷靜掛帥,這種環境造就了他的氣質。艾柯不只一次夫子自道:他是懷疑主義者,厭惡花言巧語,從不過激,也不誇誇其談地亂下斷言。

艾柯有天縱之資。事實上,Eco這個名稱,據說原是一位「先知」給他祖父取的名字,Eco是Ex Caelis Oblatus 這三字的首字母縮寫,意思是「天賜」。難怪他不同常人,視野極為廣闊。他死後留下不少隨筆、雜文和小說,還有大量論文、論著和編著,研究者將其粗略分為8大類,包括中世紀神學研究、美學研究、文學研究、大眾文化研究、符號學研究和闡釋學研究等。

傳統上,意大利是天主教國家,而艾柯少年時已成為虔誠的天主教教徒,曾在方濟各修會做過一段時間的修士,且醉心於Thomas Aquinas的神學,進入都靈(Turin)大學哲學系攻讀中世紀的哲學和文學,其博士論文寫的正是Thomas Aquinas的美學。但他在這一時期,已不信上帝,離開了天主教會。

大學畢業後,艾柯進入意大利的國營廣播公司工作,擔任電視的文化節目編輯,後來又成為專欄作家。他在傳媒界工作了16年才返回學術界,期間結識了大批前衞作家、音樂家和畫家,而其研究重點,已從中世紀的學術轉移到從傳媒角度觀察現代文化的弊病,並且對後現代主義的符號學深感興趣。

說艾柯是符號學大師,他也未必同意。「符號學大師」已被舉世公認屬於法國的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據艾柯聲稱,當他初讀巴特的著作,已令他感到無地自容。但他不愧是鬼才,不走巴特只專注於符號的老路,而是另闢蹊徑,將前衞文化、大眾文化、語言學和符號學融為一體。

他的研究可說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上窮碧落下黃泉,可以很實事求是,探討建築「符號」所傳達的社會及政治涵義;也可以從現實世界抽離,進入意識流作家喬哀斯的詩學天地;更可以不避通俗,對特務007占士邦的故事情節深入剖析。

令艾柯蜚聲國際的是,他在1980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玫瑰之名》(The Name of the Rose),一個有關修道院謀殺案的故事。早在1952年,艾柯已構思這本小說,直到1978年才正式動筆。他將小說的背景放在他所熟悉的中世紀年代,當時教權與王權、貴族與平民、信仰與理性,正處於複雜的鬥爭狀態。出版商原訂計劃印刷3萬冊,沒想到出版後不斷再版,銷量很快已達200萬冊,如今已翻譯成35種文字,銷售了1600萬冊,更於1986年改編成電影,由辛康納利主演。

2016年5月29日 星期日

星期日文學.高行健:以自己的方式回到「中國」

星期日生活   2016529

【明報專訊】編按:諾獎作家高行健,早於八○年代離開中國,定居法國。八九六四後,宣布退出共產黨,並在香港發表《逃亡》以示抗議。他以多重身分,活躍於藝文界、戲劇界;法國恐襲後,巴黎人如何面對恐懼,成為他思考的一部分,並把恐襲寫進電影新作《美的葬禮》。最近,高行健在香港展出水墨畫,以自己的方法回到「中國」。香港文化人歐嘉麗訪問高行健,談恐襲,談創作,也談中國。


二○○八年四月,我還在書寫博士論文的時候,曾經到高行健巴黎的家跟他聊天,然後一同步行到他家附近的畫室,了解他繪畫創作的生活。最近一次跟高先生見面,是二○一二年二月底,他到香港出席林兆華導演的《山海經傳》演出及「高行健‧ 談翻譯」演講會的事情了。巧合地,每隔四年,我總有一個跟他聊天的機會。四年後的今天,如四年前一樣,高先生總是客氣的、和藹的,總是老樣子的,忙個不停。忙碌的他,沒法抽空來港出席由藝倡畫廊主辦、在「法國五月」節展出的水墨畫展「高行健作品展·墨光」。

慨嘆自定居巴黎後,二十七年來沒有真正度假的高先生,在與我聊天的過程裏,三番兩次地提醒着「我想我們要打住了,因為我馬上有一個活動」,但同時,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很有耐心的解答我對他近年創作及思考的好奇。在公衆場合裏,總是含蓄靜默的高行健,當談到生活、文藝以及人生的時候,他的話,像染到宣紙上的水墨,濃濃淡淡的,細細糾纏着,涓流着。

歐:歐嘉麗/高:高行健

歐:在九○年代,你曾說晚上十時至凌晨三時是你最能出畫的時間。二○○○年以後,一般早上的時間,你不是畫畫,就是在三部電腦前寫作;中午的時間,你總會回家品嘗太太做的不油膩的菜;而晚上,由於回電郵或回信,總是在深夜十二時或凌晨一時才能睡覺。幾年以來,你的日常生活與習慣有沒有什麼改變?

高:還是忙個不停。到現在為止,一直想要緩下來,試一下養老的生活。(笑)我今年已經是七十六歲了,仍然停不下來。各方的邀請、計劃展覽什麼的,事情很多。早上起來,吃完早飯以後就開始工作了。吃了中飯,睡個午覺,下午接着又工作。晚飯後,又會工作。有時候寫作,或者是處理事情,就留在家裏;畫畫的時候,就去畫室。不像上班,我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晚上大概工作到十二點的時候休息。現在晚上不工作了。除了休息和吃飯,或者有時候去看看戲以外,我還是沒有星期天、沒有周末的感覺。其實,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看戲,但總有朋友請看,朋友請的,也會去。至於畫展,我基本上不看。大型的,也會去看。每年的巴黎藝術展都會展出我的作品,所以我每年都去。巴黎的東西,就是永遠看不完,展覽太多了,我都沒時間看,想去看的時候,已經換別的畫展了。

歐:你活到快七十歲的時候,曾經感嘆連閒下來喝茶的時間都沒有,決意改變這種生活、結束這個狀態。幾年後的今天,你結束這種狀態了嗎?

近作:電影作品《美的葬禮》

高:我來法國二十七年,到現在為止,沒有度過真正的、法式悠閒的暑假!今年的,也沒有了,因為六月以後,要籌備九月份在盧森堡展出的畫展。(笑)沒有,都沒有與太太度假。除非是朋友邀請去,但也是跟活動有關係,如參加藝術節或演講。最近我在忙好幾個展覽,所以畫畫的時間比較多。五月初在紐約藝術博覽會舉行個展後,六月初,在台北藝術中心展出水墨畫,同時還有以「呼喚文藝復興」為題的演講活動。六月底,也會用同樣的題目去米蘭藝術展演講。二○一七年,我又有一個重要的畫展,會在巴黎藝術展展出三十幅作品。戲劇方面,曾演出《夜遊神》和《山海經傳》的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表演藝術研究所,在六月七及八日該校七十周年校慶上公演《靈山》音樂舞蹈劇場,聚合歌劇、舞蹈、京劇、話劇各方面的人才,創作一個綜合性的演出。出版方面,台師大出版社在六月份出版我的電影《美的葬禮》的大型藝術畫冊,書內包括四個法國評論家以法、中、英三種語言出版的文章。在法國,我正在籌備出版《遊神與玄思》的詩歌翻譯本,當中的詩歌,大部分由我的小說譯者杜特萊教授翻譯,但有一些,是我自己直接用法語書寫。我現在用中文也用法語寫作,可是,目前工作的時間已經排到明年,沒有時間寫作了。(笑)這個忙碌的狀態,很難結束!很難啊 !

歐:你總是忙碌地工作,為了身體健康,你常常去散步。你喜歡從家裏,走過小巷,穿過公園,然後漫步到畫室工作。現在你還喜歡散步嗎?身體還好嗎?

高:還是有散步。下午太陽好的話,會去散步,但是,主要還是工作。看情况,看天氣,信步走來,不專門去哪裏。無論到哪裏去,我總是走路。朋友請吃飯,去看戲,都是走路。現在不坐車了。但如果趕時間,還是會坐的。地鐵,能不坐,最好不坐。身子還可以,但是年紀大了,現在已經七十六歲,按理應該早已養老了,但就是停不下來。

歐:你說「三生有幸」,你的第一生是在中國,第二生是流亡西方,第三生是以世界公民的身分生活。對你來說,現在什麼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高:這恐怕是身體,養生吧。那當然啦,生命,一個人只有一次。可是,事情總是很多,所以休閒不下來。應該是休閒下來的。這個年紀,應該休息的。可是,沒有辦法……我已盡量不去所有的演講了,大學的邀請、講座等,我不去了。可是,朋友的邀請,挺難不去的…… 我希望結束這個「第三生」,進入安安靜靜的養生養老的階段,可是就是沒辦法。我現在的困境,就是大家那麼多邀請,我去不掉,所以我盡量不接受活動,但是,有時候盛情難卻!

恐襲以後的巴黎

歐:你的足迹及作品遍及全球,可是你對法國情有獨鍾,為什麼你那麼喜愛巴黎?你仍然喜歡恐襲後的巴黎嗎?

高:巴黎是我家,我二十七年來都住在巴黎。巴黎是個非常可愛的都市。它的文化氛圍、它的自由空氣、文化的景運都非常適合我。恐襲不能改變、也沒辦法改變巴黎。是,有一部分人感到恐懼,可是還是要生活。上班的上班,出外的出外,還得要做,沒有改變。恐襲正如戰爭一樣,戰爭發生了,你怎麼辦?沒有人喜歡戰爭的,可是你沒有辦法。從古希臘,從中國春秋戰國時期,戰爭就沒有斷過,那你怎麼辦?連國家的政府也沒有辦法,我一個人,有什麼辦法!這就是人類的困境。作為一個文學家、一個藝術家,他把這困境、把對這困境的思考反映在他的作品裏。我的《美的葬禮》,就有恐襲的場面。

歐:你曾說你「對歐洲比對現在的中國更關心」,現在你最關心歐洲的什麼現象?對於你曾生活的亞洲,你有很關心的東西嗎?

高:對,我對歐洲恐怕比對現在的中國更關心,因為這是我生活的地方,所以我提出「文藝復興」的觀念。長遠的,歐洲應該有一個文藝方面的復興,而不是前進的、時尚的、政治的和各種商業的條件,藝術應該永遠超越這些條件和現象,藝術家應該不被潮流所左右,應該要有很深遠的眼光。你看看文藝復興的藝術,看看古希臘的藝術,當今的藝術簡直是沒法比較。所以社會的進化論,值得懷疑,值得思考。我覺得文學家與藝術家也要思考這種現象。歐洲與亞洲,大家所遇到的問題其實都差不多,我六月初到台灣中研院的演講也同樣是「呼喚文藝復興」。香港的消息,我是知道一點的,因為香港的朋友太多了。但我不在香港生活,沒有留意香港的變化。我沒時間,連報紙都不看了(笑)。

歐:你的「呼喚文藝復興」,是對當今文化現象的一種批評。在你的心目中,什麼是「文藝復興」?

高:坦白的說,我不喜歡當代藝術,因為當代藝術跟商業炒作太、太密切了。當代藝術,就是什麼都搞的意思。我寫過批評當代藝術的文章,我的做法,是回到畫畫,跟當代藝術可以說是背道而馳的。我認為觀念藝術、設計、裝置這種東西,做着好玩,是可以的,但是沒有什麼深刻的、動人的東西。藝術要回到繪畫,回到人性,回到人情、人的感覺,回到人、人的深度。文藝不是時尚,也不是商品,也不是政治,要回到人的心情、狀態,回到人的社會、人的生存困境,回到對人的關注。老的「文藝復興」是從宗教題材回到了人,回到了自然,就是今天我所推薦的。

歐:我覺得你做的東西也蠻當代的,你對人也很關注。那麼,會不會形成理論與創作上的矛盾呢?

高:我雖然做的是當今的藝術,也不從事老的東西,但是我把人情、人性、人對生存的思考等關注,都注入我的畫中。我的繪畫作品,就像我的電影一樣,完全是非商業的。既沒有故事,連述都沒有,只用鏡頭來講述一件事情,就像寫詩一樣,每一個畫面都非常講究,每一個鏡頭就像一幅作品。我的電影《美的葬禮》是對當代藝術的批評:當代藝術,不是政治吐槽,就是簡單的政治圖解,而商業炒作也是很流行的。因此。美消失了,美感沒有了,人性、人情都沒有了。當今全球化,這種藝術潮流因而蔓延到全世界,但這種潮流應該結束了。這種藝術,這種潮流,我認為是現今時代的一個止境,所以我希望文藝復興,回到西方那種文藝的輝煌時代,回到關注人情、回到人性上。換句話說,就是回到繪畫,回到造型藝術,而不是玩弄一些觀念、材料、新技術的潮流。

歐:當代的媒體和藝術,都有借助新科技去發展,如電腦和手機等,其實也幫了人類不少忙,而你也用了全數位去製作《美的葬禮》。那麼,你怎麼看藝術與科技的發展現象呢?

高:現在愈來愈少人閱讀,愈來愈少人看小說,甚至連報紙都不看,因為打開手機,你就有新聞看了。報紙都賣不出去,都在開始消失了。在當代科技信息的社會中,一切都很快,很方便,但是科技信息不能代替文學藝術,不能代替對人的深層思考。如果藝術創作就像媒體,就會變得很淺薄,所以,科技的進步,不一定帶來社會的進步。藝術不是實寫,不像報紙所寫的時事、所關心每天發生的事情。報紙到了明天,就變成了廢紙。報紙,是媒體的事情,如果藝術要是像媒體那樣做,藝術就完蛋了。但如果用科技來做藝術的手段,那就有意思了。有新的科技如電腦,當然是好,但它必須服從於創作的藝術形象,而且要有對當今社會、對人性、人情,對人的生存狀態有深刻的思考。你看看那些思考深刻的大師作品,一百年以後,還經得起看,還有人在看呢。所以藝術是經得起時間的,因為它擺脫市場的操作,超越市場,超越當今的政治。

歐:劉再復先生曾說他心目中最少有「四個高行健」(小說家,戲劇家,畫家,理論家),對於你來說,哪一種身分最重要?近年來,你的畫家身分比其他身分更活躍。你的藝術,今天要表現什麼?

回應「四個高行健」

高:我都做,從戲劇到電影劇本都做,也寫舞劇、導戲,寫詩、寫小說,又寫理論文章,又畫畫,什麼都做、都有興趣,都要做好。身分是不重要的,無所謂,重要的是創作的作品、是用哪種方法表現。創作和藝術觀總要昇華,總會演變,這很難用幾句話來說。我有很多感受在畫裏面,這也是一句話說不清楚的。我也喜歡自然,可是我的畫不是對自然的摹寫,而是人內心的風景、內心的景象,所以一般的透視消失了。我的畫,是內心的心象,是一種活動的心境。希望大家去看我的畫展。來看畫,可以有一個心境,因為我的畫都是很安靜的。

歐:作為曾以中文為主要寫作手段的作家,你對於莫言先生在二○一二年成為第二位以中文寫作的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有什麼看法?你覺得中文寫作在世界上會愈來愈受重視嗎?

高:坦白說,我沒有看過他的作品,他應該說是一個很好的作家。我離開中國的時候他剛發表作品,可是我到了西方以後,已不再看中國作品了。你看我都這麼忙,沒時間看。因為要關心的事情太多了,而中國離我那麼遠,所以我對於中國,應該是不關心、不了解。雖然我還是用中文寫作,但是我有些中文題目甚至與中國文化都沒有關係了,我寫的是關心世界、思考文藝復興,這跟中國都沒有關係了,很遙遠了。

歐:劉再復先生曾以佛教「觀止」兩大法門對你說:「你的『觀』門已經圓滿,恐怕要進入『止』的法門了」。你怎麼看他的話?

高:他說得很對,應該止了。(笑)我做的夠多了,完全可以停了。如果有智慧,夠聰明的話,應該停住了,應該養生去了。休息以後,當然還可以做藝術,可是不要這麼忙了。電影,太累了,不搞;導戲,太累了,也不搞。電影、戲劇與小說,一做下來,都不能停,太緊張了。一寫小說,就是幾年的時間,太累了。小說,也不寫了。詩歌,還是會寫的。會寫的。

文:歐嘉麗
統籌:冼偉強、袁兆昌
美術:杜思穎
編輯: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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