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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movie chic,movie style:《華麗上班族》港式唱歌片的尷尬

星期日生活   20151018

【明報專訊】《華麗上班族》搭了幾台可觀的布景,演員不論懂唱歌或不懂都唱了一大堆歌,故事由兩位新入職的員工,帶觀眾看大集團內的階級觀念,辦公室內的男女關係,到最後,還是難掩一種感覺:失望。

這部戲作了一個幾重要的決定,就是不用實景,玩搭景。搭建的幾台辦公室布景,驟看起來確有點新鮮感,布景一半寫實,辦公室的布景最像真,有枱有椅有電腦有會議室有茶水間,有餐廳有餐桌有食具,也去過戲中湯唯的家,有梳化有電視有家具,一應俱全。但也有一半是超現實,布景沒有門只有框,也沒有密封的牆,只有支撐的鋼架,即是說,有一半空間要由觀眾想像。

最需要觀眾發揮想像力的,不單是地下鐵車站和列車車廂,還有辦公室大樓的天台。有幾場戲,講演員到天台吸煙,這個天台景,就不是像真的天台了,要靠電腦特技虛擬出對下多層辦公室,拍時還開了風扇,有風,吹向演員,當然還有鏡頭角度輔助,讓人意識到,演員應是站在露天的高處。

只唱不跳 是「歌舞片」?

或許,整台布景會令人聯想到像法國龐比度中心之類,以鋼架為主的後現代建築,但在還未一頭栽進後現代觀念前,以布景代替實景拍攝,其實是想突顯影片改編自舞台劇的特點,建構出舞台劇的視覺吧。當然,影片沒有舞台,布景也不是建在舞台之上,不必仰望,觀眾也不是只由一個角度方向看演員演戲。古典舞台劇有「第四堵牆」觀念,舞台面向觀眾的一方,假設是一堵牆,演員當觀眾無到,嘗試寫實演出。但第四堵牆的觀念,早被後現代劇場觀念打破,演員確認觀眾的存在,甚至直視觀眾、走進觀眾席,跟觀眾溝通。

《華麗上班族》的手法也有點後現代,演員不下多次直視鏡頭,直望觀眾,然後唱歌。最初看的時候,有點突兀,要次數多了,才習慣。拍攝劇情片正常不會要求演員直視鏡頭,破壞戲劇效果,演員直視鏡頭、跟觀眾溝通,應是另有拍攝意圖的,瑞典導演英瑪褒曼電影也有見過演員直視鏡頭,鏡頭是一面鏡子,要觀眾思考自己的persona

《華麗上班族》演員直視觀眾,多是在唱歌場面出現。為什麼要看着鏡頭唱歌呢?印度片時有歌舞場面,但也不常見演員直望鏡頭,《作死不離三兄弟》男主角有望鏡頭,但假設劇情是女主角看電視時幻想看見了男主角。陳奕迅在戲中看着鏡頭唱歌,我能想出的理由,只有是當拍MV吧。《華麗上班族》只有唱歌,沒有跳舞,不能以「歌舞片」來形容,但同樣又不能以「歌劇」來形容,不像《孤星淚》,整部戲都在唱。這種只唱不跳的唱歌式電影,令我想到Musical電影的類型問題。我們理解的Musical,大概都習慣聯想到荷李活式歌舞片,像《仙樂飄飄處處聞》、《西城故事》,而印度電影就走出屬於自己風格的歌舞片。但又有港式Musical電影這回事嗎?

黑白粵語片時代電影,經常插入演員唱歌部分,做做下戲,唱首情歌、或唱首悲情歌,跳舞有,不跳舞也有,像粵曲電影,什麼都有,但演員一般不會看着鏡頭。近代主流電影,當然會有主題曲,但就當作是配樂,少見演員跟着唱,正如《古惑仔》「陳浩南」不會唱住《友情歲月》來「劈友」。所謂「歌舞片」就更少見,香港多得出了一個又紅又跳得的郭富城,於是才有張之亮拍的《仙樂飄飄》、馬楚成拍的《芭啦芭啦櫻之花》,算是某種港式歌舞片的探索,但類型並不統一。後來陳可辛拍《如果愛》,就比較接近荷李活形式。《華麗上班族》又是什麼形式呢?有點難以名狀。

唱歌場面 沒留下深刻印象

就是因為形式的問題,令到《華麗上班族》的戲劇表現有點尷尬。絕不是荷李活式,也不是印度片式,當然也沒有一種叫港式歌舞片,可能接近粵語片時代的唱歌部分,演員做做下戲唱首歌,但加進了MV拍法。這不單是《華麗上班族》的尷尬,也是香港片至今仍然沒有發展出一種「港式歌舞片」形式的尷尬。我嘗試不去想形式、類型、分類的問題,只直接問個人情感,是否享受片中的唱歌場面,或整部電影的混合表現手法,答案是否定的。

《華麗上班族》出現了很多歌,演員唱了不少歌,但唱歌場面並沒有為影片帶來太大的情感效果,而片中的歌,也沒有一首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華麗上班族》的尷尬,也出現在演員身上。香港少拍歌舞片、歌唱片,戲中演員似乎也未能完全掌握《華麗上班族》的演出形式。我在想,假如戲中唱歌部分,不用MV手法,而像《孤星淚》一樣,由演員現場唱出,現場收音,效果又會如何呢?問題不單出現在歌舞片、唱歌片還是MV片的形式之間,究竟應該要用什麼拍攝手法,去處理有點後現代構思的舞台劇布景,來突顯改編舞台劇的本質呢?

《飛鳥俠》以仿一鏡直落的手法,把劇院內,演員的台上台下人生,不間斷地呈現,就像在劇院觀看一齣舞台劇,但寫實之餘,亦發揮了電影的魔幻感,演員隨着潛意識去飛天。《人間狗鎮》不用長鏡,用零碎的手搖鏡,但手法就有後現代劇場味道,除了必要的道具,場景全屬想像的空間,演員只在地上劃了界線的場地演出,但就徹底寫實地演,像上了一課方法演技訓練班。改編名著的新版《貴族孽緣:安娜卡列尼娜》,跟《情陷紅磨坊》一樣,配合電腦特技,變成魔幻式舞台劇電影。而《情陷紅磨坊》更是後現代歌舞片的代表作。

七十年代不少邵氏電影都在片場內拍,《七十二家房客》改編舞台劇,搭了一台貧民居住的棚屋布景,還有幾處街景,有份演出的何守信也有唱下歌,長長的鏡頭,拍演員做戲,人情味濃,反映社會,諷刺時弊,就很好看。

《華麗上班族》有一個有點後現代的布景,最好看的一場,是尾段陳奕迅財困,走投無路,跑上樓梯,一直往上跑,魔幻的樓梯好像跑極也跑不完。但影片整體就用尋常電影方法拍,鏡頭短,剪接快,場面零碎,不幸地把舞台布景的特點磨平,也流失了話劇味道,變成一部在影廠搭景拍攝的尋常電影,論人情戲味也不及《七十二家房客》寫實。

文:皮亞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皮亞 - 《玩轉腦朋友》 今年最影響人心的動畫

movie chicmovie style   星期日生活   2015920


【明報專訊】今年暑假,好多人看了《迷你兵團》,實在太可愛了,忍不住不看。但暑假過後,今年真正最受歡迎的動畫才浮現——到了今天,不少人仍在談論的,是《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

早前看過《蟻俠》之後,令我再次對3D電影感到怕怕,怕眼睛被勞役,又怕畫面亂飛弄至耳水不平衡,所以看《玩轉腦朋友》時,選了2D英語版。但要看2D英語版亦委實不易,但因為場數太少,即日票買了幾次都買不到好座位,要放棄,證明這類「正常」版本其實有不少人捧場。連番買票不成,開始替自己難過,香港什麼事情表面上都好像有很多選擇,其實是沒選擇,被迫接受,連看電影都一樣。香港電影院的「3D片政策」就是好例子。

我知道,再想下去,大腦的Sadness又會跑出來,把所有記憶玻璃球都變成藍色。Sadness並不霸道,但總是喜歡無聲無息跑出來,然後向大家說句對不起,因為她又做錯了事,影響了一個人的大腦反應。《玩轉腦朋友》描寫都市人情緒,無論是大人還是小朋友,都是一矢中的,準到無朋友。

動畫主角是個小女孩,因為要隨父母搬到三藩市居住,離開成長的家鄉,出現情緒波動。由小孩子做主角,當然是希望小朋友觀眾有共鳴,但再看下去,小朋友就開始不容易掌握故事的核心思想——控制情緒智商。看電影時,坐在前排的兩位小朋友,開始時還在格格笑,但愈看愈沉默,當故事解釋到core memorypersonality island時,連我的腦袋都要轉了幾轉,才能繼續看下去,小朋友變得沉默,也是情有可原。(當然就算看不明,其實也無阻繼續看下去的興致)

JoyAngerSadnessFearDisgust——人只得這五種情緒嗎?當然不是。人的情感種類繁雜,《禮記》就歸納成七種:喜、怒、哀、懼、愛、惡、欲。可能安排七個活在大腦的朋友,實在太多,不利說故事,迪士尼動畫於是略為簡化,又合併了一些情緒,由這五種在小朋友身上常見的情緒做主角。而主角中的主角,就選了Joy小姐。

Sadness激發起Joy

《玩轉腦朋友》根據「情緒智商」發展理念,讓「正能量」、「正向思想」一個人,獨戰四個「負能量」、「負面思想」。這場腦力大戰,以一戰四,就有看頭了。Joy小姐不是戰鬥格,其餘四人也不是什麼野心家要置對方於死地,五個人,其實像一家人,有時合作,有時嘈交,當有事情發生,即是主角小女孩面對不同事件和困難時,情緒開始波動,大腦五個家人,就會開始角力,教小女孩用什麼情緒,去應付困難。

一邊看,一邊替Joy小姐感到疲累。她無時無刻為了維持情緒平衡,而疲於奔命。或許是Anger先生太霸道,但更多時,是Sadness妹妹像隻冤鬼,總是陰魂不散。Joy小姐為了拯救小女孩的負面情緒、核心記憶及各個性格小島,於是挺身而出,走出大腦控制室,闖入另一個大腦未知的領域,展開一場生死時速,要與時間競賽的任務。

喜與愁的存在與關係

其實Joy小姐才是動畫主角,從另一角度看,她也像個偉大的母親,時刻展現母愛。《玩轉腦朋友》的女性力量是很強大的。五種情緒,有四種屬於女性角色,或許是因為普通認為女性情感較細膩,亦同時較情緒化。所以就像主角小女孩,面對生活變化,難掩情感起伏,情緒大起大落。但《玩轉腦朋友》又不是要貶女性讚男性,唯一男角Anger,胡亂發惡,被嘲腦袋太小,即是無腦。把亂發脾氣的人,等同為無腦,也是很有趣的刻劃。五種情緒中,最令別人難受的,就是亂發脾氣,因為要別人承受自己。故事後段由Anger主導了大腦控制室,小女孩就變得蠻不講理,甚至生人勿近,當然這段充滿衝突的情節,亦特別妙趣橫生。

Joy跟童年記憶大玩偶一同墮進黑暗的舊記憶廢墟,這段戲,就難免令Sadness主導了觀眾的大腦,因為實在傷感。把不快的事情忘掉,值得令人高興,但同時把很多成長過程中,值得記念的片段、親情、友情、生活感覺都一併掉進廢墟,就非常可惜。這段戲不單是整部動畫的高潮,也是大腦記憶一場戰爭,Joy要逃離黑暗的廢墟,假如逃不掉,正能量、正向思想大概也會從此在大腦消失。

愈深入地思考《玩轉腦朋友》的故事設計,就愈了解JoySadness的存在與關係。假如不是Sadness無時無刻出現,就不會明白Joy發揮母愛的可貴。Sadness的出現,反過來激發了Joy的能量。她們是互相依存的。

時刻都要把憂傷趕快轉化成喜樂,是一件叫人累的事,看見Joy的經歷就知。人總是有情緒嘛,不宣泄一下,繼續強顏歡笑,恐怕歡笑過後,只是埋下了更大的情緒炸彈,終有一天爆炸。不過,當想起這部動畫,同情一下Joy的勞苦,也有助紓解困悶情緒。是的,母愛很偉大,不要將之掉進黑暗記憶廢墟。《玩轉腦朋友》不是看完笑完就算,而是進駐了觀眾的大腦控制室,成了可能是最影響人心和情緒的動畫。

2015年8月30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迷城》眾人皆醉我獨醒

明報   2015823


林嶺東闊別多年,這次憑《迷城》歸來,不只拍凌厲的動作片,還要藉它言志,諷喻當下的香港。

他一向擅長城市警匪片,「城市」是他電影的標記,對上一部為人津津樂道的是1997年《高度戒備》。林八十年代的成名作《龍虎風雲》,英文為「City on Fire」,套用在《高度》及《迷城》上同樣合適。

1.醉與醒

林嶺東以「迷」字修飾「城市」可圈可點(大陸版好像叫《謎城》,從內地看香港像個謎?又別具意味)。「迷」可以是「迷失」、「紙醉金迷」,無論如何都是「清醒」之反義。由《高度戒備》到《迷城》,剛好是香港回歸至今的時間跨度,林嶺東似乎要針對當下迷失的香港。《迷》的首個鏡頭是港幣一千大元,疊印在璀璨的香港夜色之上;意思明確不過了,香港的美靠錢財堆出來。古天樂演的郭天民,其開場白說得清楚:「錢是每個人的生命動力,這個世界什麼都有個價……」,畫面呈現富商跟少女在鬧市挽手同行。阿民接着說:「包括人的青春,理想,良知,公義。」特別留意,「良知」與「公義」是我們近年常掛在口邊的抗爭口號、社會的道德底線。《迷城》開始不久一宗暗殺案,被殺的是一名報紙老總,輕易教人想起現實的劉進圖事件——林嶺東借電影諷喻香港,更昭然若揭了。

《迷城》是仇富的,有錢人皆一副臭臉,林嶺東看來全不是好東西。譚炳文演的叔父很偽善,那個叫浩少(馬浴柯)的富二代面目可憎;為有錢人打工的律師佐治蔣(謝天華)唯唯諾諾,在老闆跟前不敢造次,對着下屬及情人呼呼喝喝。黑幫分子也只為有錢人賣命,台灣幫跟香港蠱惑仔的分別是:以黑頭(張孝全)為首的台灣幫心狠手辣,但亦更講道義;他們四海為家,特別需要互相扶持。香港的蠱惑仔則樣衰沒品,仁哥(李燦森)往日虛張聲勢,死到臨頭便窩囊不堪(李演得維肖維妙)。不過,骨子裏台港的黑道乃一丘之貉,「可以賣的命,都是賤命」。《迷》裏面的所有角色,無論富或貧,幾乎都逃不掉被金錢牽制的惡運,每人像貨品般扣上價錢牌。

「貪的世界,人不會有前途」

或許只有郭天民例外,從頭到尾他把錢財看得最淡,頗有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他在尖沙嘴開酒吧,自己倒不大喝酒。他從前是當差的,一次查案為保同父異母弟弟小聰(余文樂)而辭職不幹,可說是良知覺醒。他說不相信錢,因為「錢是教壞人的」。阿民的道德感召從何而來?搞不好來自亡父。民說:「好難滿足父母的期望。」又說:「父親從前教我,叫我們不要行差踏錯,否則以後也回不了頭。」父親的教誨,頗有粵語片况味,老套但中用。民的父親也是警察,電影對他的描述,其實只有倒敘的寥寥幾筆(軍裝警員,官階似乎不高),對阿民做人處事卻有深遠影響。民的前上司王sir(任達華),在民跟前亦多次提及亡父(「你阿爸一定好失望」)。昔人已乘黃鶴,但屬於他世代的規範與約束還湊效。《迷城》藉郭天民此「道德代理人」,把上一代勤勤懇懇、忠心正直的態度,帶進二十一世紀回歸後、漸次禮崩樂壞的香港。

民最後的旁白說:「貪心的人不可以維持公平公正,貪的世界,人不會有前途。」跟《華爾街》的「貪婪是好」大唱反調。今天的香港,連特首都自身難保了,按民的說法,此地還有什麼前途?!難怪電影要在皇后像廣場收結,難怪興建於1912年的前立法會大樓亦難逃厄運,百年基石毁於一旦。象徵意味夠露骨了,大樓上代表公義的泰美斯女神被子彈打斷左臂,天秤摔到地上,香港法治已死。

2.城與鄉

《迷城》的都市危機四伏,我們熟悉的大街小巷,隨時發生暴力事件,而且程度不斷升級。由酒吧搗亂,汽車追逐,商場斬殺,到當街當巷綁架、殺人。林嶺東再次示範,什麼是實價不二的動作場面,力度猛火,充滿實感。值得一讚是戲裏一眾演員,由知名的張孝全到不知名的小嘍囉,眼神兇狠,惡形惡相,乖張暴戾演得入木三分。

林嶺東真是不到你不服,《迷城》的動作取景不少是鬧市的繁忙要道,誓要把具有特色的城市景觀盡冶一爐。小雲(佟麗亞)在尖沙嘴嘉蘭圍被黑幫擄走,小聰(余文樂)二話不說,開着拖車狂追出加連威老道,拖車的拖架在路面擦出火花,沿途的車輪給砸個稀巴爛。小聰的母親花姐(元秋)在煙廠街被捉,小聰追出花園街,賊人逃之夭夭,同樣是人聲鼎沸之地。還有阿民在上環腹背受敵,台灣幫及警察兩面在追他。他一邊連消帶打,一邊從半山奔竄到電車路,好不容易才被小雲開車接走。動作場面中,角色的服飾配置聰明,主角像阿民、小聰及小雲穿的以白色為主;台灣黑幫則全身黑色,在混亂中於是易於辨認,當然黑、白也有善與惡的象徵含意。最後是教人目定口呆的中環決戰,由天星碼頭停車場開始,汽車衝進行人隧道險象環生,高速駛過太子大廈旁的行人道,再飛插進一架雙層巴士。厲害!多少年沒見過如此具爆炸力的場面了。

被利慾掩蓋良知

顯而易見,結局的中環場景做了電腦修改,名店品牌名字變了,看上去還知是名店。大追捕在中環的消費主義、大會堂等布景下開展。製作人還在隧道內、大廈外牆加上宣傳香港「動感之都」的廣告板。對了,《迷城》中人被利慾掩蓋了良知,那個你爭我奪、你死我亡的香港,諷刺地切題,不正是個充滿動感的大都市?!

小雲嘗言:「以前的世界多好,多平靜。」林嶺東把情懷寄託在舊時代與鄉郊,來跟躁動的城市對比。這方面他算重施故技,1989年《伴我闖天涯》已有類似描寫:城市幹探周潤發與村姑鍾楚紅文化上格格不入,但周漸漸被淳樸的自然環境同化。《伴我》公映時,有評論說影片意念來自澳洲導演彼得維爾(Peter Weir)的《滅口大追殺》(Witness),維爾電影素以「文明」與「原野」的衝突為題。當然香港的「城」、「鄉」差異難以跟《滅口》比較,《迷城》中,美好的過去或很虛幻及不着邊際(民、聰兒時與父在西貢河邊扔石);恬靜、與世無爭的村屋(花姐家)及南丫島(民及小雲之匿藏地)或許很片面,作為敘事策略亦無可厚非,是林嶺東對「迷城」一面倒地唯利是圖的回應。悲觀中抓些慰藉,不然電影沒有宣泄出口了。

事實上,墳場也是安逸的。阿民、小聰、小雲這三男一女(又是 ménage à trois的配對),亡命旅途難得一刻偷得浮生,是阿民、小聰在先父墓碑拜祭時候。這小節安排為敘事的小懸念,三人喝酒,小聰說「一飲忘憂」,小雲是「一飲忘情」,一直最清醒的阿民呢?當下沒說,留待片末才揭曉。還記得前文說,《迷城》以一張千元紙幣開始?最後一個有釋放的作用,頗教人意想不到的——雖然看起來的確有點像醇酒廣告。

林嶺東不滿現狀,拍出《迷城》。故事的出路,可以在古天樂的郭天民身上找。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皮亞:《迷城》公義,曾經在30年前出現
2015824

周潤發在《龍虎風雲》站在皇后像廣場跳舞,一貶眼,已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今天古天樂在《迷城》站在同一地方,竟變成異像頻生。林嶺東說,時間到了,就要出來拍戲。

大約三十年前,即1987年,林嶺東的《龍虎風雲》上映,由於影片賣座,開啟了他的「風雲」系列,及後極速拍成《監獄風雲》和《學校風雲》。三部戲都以風雲命名,由城市,轉入監獄,再走進學校,故事沒有太大連貫,但同樣「on fire」。當時人人都說,林嶺東電影很火爆,無論是戲中角色,還是他本人,都像瘋了一樣,到處開槍放火放炸彈,殺人不眨眼。

回到昔日景物 意義全非

到了2015年,事情又回到原點,《迷城》又再「on fire」,城市沒有比之前安寧,林嶺東要古天樂繼續在香港市區到處跑,由中環跑到離島度假屋,最後又再跑到中環皇后像廣場,只是景物依舊,人面全非,皇后像廣場的意義不再是昔日的意義。皇后像廣場兩旁,是最高法院和太子大廈,對面是匯豐銀行,後面是和平紀念碑,對開馬路有電車站,構成香港歷史重要的一頁。

現在,立法會搬離前最高法院後,多年也未安排終審法院遷入。九十年代開始,皇后像廣場一帶,假日也成了外傭聚集地,本地人行過都會走快兩步。隨着皇后碼頭遷走,對出海面被填,昔日人來人往還有人力車的碼頭範圍行人隧道,變得水靜鵝飛,走過都驚有鬼。而大會堂的城市文化藝術核心功能,亦像被被「廢了武功」。最近還聽說自稱的顧問建議廢除中區電車,什麼都廢掉遷走,又改立了什麼呢?《迷城》尾段,林嶺東讓人記起《龍虎風雲》的周潤發/高秋,但當時的美好記憶,現在已變成噩夢。

1987年《龍虎風雲》開始

也因為這場戲,令我感到,不能單一地看《迷城》,要用一個林嶺東電影的「時間軸」來看,時間從1987年的《龍虎風雲》開始,穿越1997年的《高度戒備》,途徑2007年的《鐵三角》,再到達今天這一站,2015年的《迷城》。四部電影,都在有意無意間,訴說香港故事,雖然不是部部都叫什麼風雲,但就發展出真正的「香港風雲」情懷。

為什麼會說,周潤發/高秋站在皇后像廣場,是一場美好的記憶呢?看《龍虎風雲》最後一個鏡頭就知,高秋死了,但他生前最真情流露、最風騷快活、最瀟灑自在的一刻,就是站在皇后像廣場上跳舞。高秋表面是最有計的黑道中人,暗地裏卻是臥底警察,表裏不一,兩面不是人。他不想再做臥底,也沒有像《無間道》的梁朝偉一樣,想申請復職,他交了信,想辭職,跟舞小姐女友結婚,然後離開香港。高秋是可憐的,他既不獲批准辭職,亦因臥底工作錯過了跟女友結婚的時刻,他留在香港,然後,被警察開槍射死。他不止可憐,更是一場悲劇。一個角色之死,折射出市民的憂慮,1987年,香港市民都為回歸問題而煩惱,高秋兩面不是人,同是我們無法找到身分認同的悲哀。

身分問題無法解決,但林嶺東還是相信香港有法治。《高度戒備》的警察,就救了香港。港台大賊一起做案,進行驚天大劫案,搶盡賽馬會保險庫內的銀紙。劉青雲率領重案組,跟大賊們鬥智鬥力,最後,重案組慘勝一仗,香港幸保不失。林嶺東要劉青雲最後哭着想起老婆乖仔和家。是的,我們這個家。1997年,香港警察沒有了皇家兩個字,不吃皇家飯,就要好自為之,保護這個家。《高度戒備》真是苦口婆心香港心。

香港,掉進黑洞 迷失了

林嶺東每隔十年便以警匪類型片為香港和香港人把脈。2007年途徑了三個導演「接龍式」合拍的警匪片《鐵三角》,還未夠下一個十年,《迷城》就在2015年要上畫了。原因大概是:從2012年開始,香港彷彿進入了另一個無止無盡的時空黑洞,用什麼風雲或on fire也無法再形容現况,在黑洞內,只有迷失,如果用城市來衡量,就是一個迷城。

《迷城》跟以上橫跨三十年的三部戲最大的分別,是主角的身分和信念。《高度戒備》重案組救香港,《迷城》呢?警察古天樂成功辭職。他不是臥底,他說,他無法再做好警察應有的本分,心中有愧,所以辭職。警察應有的本分是什麼?根據古天樂的角色描寫,就是堅守公正和公義。古天樂因為私下放過了做賊的弟弟余文樂,在親情與公義之間,選了親情,但就無法再面對公義,於是自我問責,「劈炮唔撈」。

人心被錢蒙蔽 不再相信警察

古天樂角色,不再是單單一個警察的問題,而是關於這個社會這群警察的問題。我看時感到又感動又諷刺,然後問:今天還有人會因為無法面對公正、公義,而劈炮唔撈嗎?或者,連問這個問題都變成諷刺。古天樂劈炮不做警察之後,反而做人更有人情味,開酒吧,照顧客人,與世無爭,又與余文樂兄弟同心,更對不明來歷的操普通話女子表示同情,顯示紳士風度——古天樂有着從前香港男人的質素和本質。古天樂不當差,但他能夠發揮的力量,竟然比當差時更大。相反,在古天樂面前,一眾前同袍,就顯得一文不值,胡亂行事,無腦盲從,反轉豬肚,釘死古天樂。對比起《龍虎風雲》,不禁要說,公義,曾經在三十年前出現過。

我不猜測《迷城》的劇本,有沒有在2014年十一月之後作出過改動,但看出來的是,《迷城》不再相信警察,警察不再擔演「救香港」的角色。而《迷城》揮發的香港情懷,亦明顯比之前提到的三部戲,更直接,更多無奈、更多話說。古天樂角色一開始,就站在街頭獨白,說香港每個人都被錢蒙蔽。

更黑色諷刺自在說香港

《迷城》側寫警察身分,正寫一班包括中港台的大賊、二世祖、律師、的士司機的人,為了一箱錢,弄出一發不可收拾的悲劇。林嶺東火氣仍在,只是《迷城》不再一味硬橋硬馬像瘋了一樣反映現實,卻用了更黑色、更諷刺、更自在的方法來說香港。當然這亦是有原因的,今天的港片製作,難以跟三十年前相比,現在資金多了,從心所欲說故事的空間卻少了,起碼,我們未必再有很多機會看到像《龍虎風雲》一樣,周潤發與李修賢的警匪情義,也未必有機會再看到警察被警察殺死的悲哀——因為這一切都可能被視為「不正確」。所以,黑色一點,諷刺一點,也許是另一出路。

從《迷城》看到,林嶺東依然是難得能夠透過警匪類型片來言志的大師,最緊要是他不怕把個人情感透過角色道出來,他對香港的情懷和感情,比不少擁有億萬票房的香港導演更深厚,而他的電影,自然更值得我們去看去細味。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家明雜感:刺客聶隱娘 略談

星期日生活   2015年8月30日

  【明報專訊】 一.隱晦

 侯孝賢《聶隱娘》真的隱晦,刪減的枝節十分多,加上文言對白,第一次看頗叫人丈八金剛。諷刺地,英文字幕免除人名、地名的繁複,像聶隱娘乳名「窈七」,魏博位於「河朔」,反而較淺易(譯者乃著名影評人Tony Rayns)。要把《聶》片看明白,閱讀電影以外的「補充資料」,幾乎是必要動作。

 最基本的是電影發行公司印製的傳單,內附「人物系譜」,對觀眾的「期望管理」非常有幫助。其次更豐富的,要數台灣印刻文學的兩份出版:據說曾一度斷市的7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雜誌及影片編劇之一謝海盟(年輕新力軍)寫的《行雲紀——《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兩書皆收錄了定稿劇本,讀着發現,劇本跟現在的電影版差異極大。

 可不像大學年代念《紅樓夢》,因為篇幅長、人物眾多,老師建議先讀《紅樓夢人物論》;《聶隱娘》才106分鐘,怎樣看也非「巨構」。然而它對附加材料的依賴,在於文本有時不能「自圓其說」。以周韻飾演的兩個角色為例,殺手精精兒跟主公夫人田元氏是一人兩面。只是,精精兒一直戴着金色面具,中段她被聶隱娘(舒淇)打敗、身分被悉破,觀眾看不見其正面,是不是周韻單憑背影沒法咬定。另外,電影提供的有限信息,精精兒跟老法師空空兒的師徒關係,不靠「系譜」說明,我們連結不上。

 《印刻文學》或《行雲紀》交代了侯孝賢的作法。很多場面已拍,但在剪接台上,但凡過不了侯氏法眼的,都逃不過被拿掉的命運。侯氏大刀闊斧的省略,好像已不把「觀眾看懂」列為前提。謝海盟說我們看到的只「冰山一角」,更深更大的冰山其實存在。《印刻文學》刊印了朱天文的文章《剪接機上見》,詳說劇本很多鋪墊及研究工夫,最後沒在電影呈現,語調頗見無奈:「原來,編劇是介入不了的。影像的判準,剪接的法則,出入其間者是他倆,即使新人如芝嘉(按:跟廖慶松在本片齊名的年輕剪接師」,又豈會聽我的……這好與不好,準何而定?直覺,當然是。不過直覺很難說也無由說,我應試試講講別的。」好玩的是,朱天文一輪「苦水」後,憶述了1994年黑澤明跟侯孝賢見面,黑澤欽佩侯拍戲的自由,是他們片廠出身難望項背的。連長期拍檔如朱天文,在找不到說辭後,只好重提往事,鞏固傳奇。像慨嘆:經驗告訴我,留待時日證明侯的直覺沒錯好了。

 所以電影不圓滿麼?從劇情或人物出發,是的。當然,你也可以說侯故意不按常理出牌,打破我們對故事的預期,不強求觀眾(一次)看懂,「看懂」不是電影價值的全部。事實上,侯的電影從來不是劇情主導,追求的更多是氛圍與調子;他獨到的單鏡頭美學,不擅處理太複雜的動作,包含的「信息量」亦不多。《聶隱娘》跟他前作不同的,是設定在中唐藩鎮割據背景,牽涉人物較多。侯不作歷史「大論述」,然因為是歷史劇,他的隱晦作風,加深了觀眾投入的難度。換個角度,若《聶》只是侯《最好的時代》的番外篇(英文可打趣叫「Four Times」),效果可會不同?他繼續寫不同時代中,張震、舒淇一對鴛侶的生命循環,時代造物弄人:張震演的田季安,跟聶隱娘本是青梅竹馬,奈何在政治現實下,田的婚姻成了議和的本錢,聶的「幸福」於是給白白犧牲。田身為藩主亦愈來愈囂張跋扈,兩人漸行漸遠。把《聶》的唐代對應為《最好》想像的六十年代、二十世紀初與千禧年後,算不算是作者之一脈相承?

 二.天成

 但無疑《聶隱娘》好美,技術非常講究,尤其攝影、聲音、美術及選景。

 攝影方面,這陣子藝術電影好像有股風氣,要回到4比3銀幕傳統。近者除了加拿大的Xavier Dolan的《慈母多惡兒》(Mommy)、侯孝賢的《聶隱娘》,還有賈樟柯的《山河故人》。無巧不成話,三者都在影片內挑戰銀幕比例的限制。《聶》絕大部分時候為4比3(準確而言是1比1.41),但嘉誠公主(許芳宜飾)撫琴一段,則用回16比9(1比1.85),侯孝賢的理由是古琴橫放,用4比3拍不好看。拜數碼電影之賜,在同一片中改變銀幕比的做法,菲林的年代根本不能想像。賈的《山河》亦是,電影分為1999、2014及2025年三段(是的,有科幻片的成分),第一段用4比3,第二及三用16比9。以屏幕比例呼應時代之視野。

 《聶隱娘》中,侯孝賢的長鏡頭依舊,很多時候「一場一鏡」,李屏賓、姚宏易軌道鏡頭輕輕的來回,偶得抓拍演員的反應。內景需尋求變化,像田季安妾胡姬(謝欣穎)閨房,便透過紗帳、屏風及燭火製造朦朧景象,看透與看不透之間,正合一身黑衣的隱娘,幽幽的從旁監視。燈光及顏色弄得十分優美,小小一塊玉玦亦拍得迷人,不禁想起侯孝賢上部短片《黃金之弦》的「家傳之寶」。從信物見人的歷史與傳承,玉玦除見證聶隱娘與田季安的關係,亦令人想起溫柔敦厚的嘉誠公主,她當年遠道嫁來魏博,最後悄悄的客死異鄉。《聶》曾在台灣、日本及大陸取景,侯拒絕無謂的大場面,不要賣弄的吊臂鏡頭,動作全部點到即止(單這三點已跟千篇一律的合拍武俠片劃清界線)。攝影角度大多為視平線,各地的選景豐富了影片視野。像精精兒與聶隱娘對決的白樺林;隱娘面見師傅的道觀,清幽古雅如人間仙境;她勇救生父聶鋒及大舅田興後,一行人經過崇山峻嶺,人與馬顯得十分渺小。影片的配樂克制(林強負責),聽到更多是寫實、舒暢的天籟:潺潺河水,平原及夜深的蟬鳴,清晨烏鴉、深山飛鳥的叫聲……

 《聶隱娘》最少兩三場戲是渾然天成的,大抵是侯孝賢不勉強、願意等待下的天公造美結果。《行雲紀》有提到《等雲到》一書,作者野上照代當年是黑澤明的製作經理,跟侯交情甚深。今雖年事已高,《聶》劇組在奈良拍外景時,她亦來探班。侯跟黑澤的「等雲到」不謀而合,《聶隱娘》最後,聶在高山上向師傅謝別便是佳話。一個鏡頭直落,隱娘跪叩剛畢,遠景已被雲霞掩蓋,壯麗得不動聲色。還有片首大僚跟幼子把玩手上蝴蝶,相信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場面。

 提起小孩演出,《聶隱娘》有好及不好的一面。好的是侯擅長的偷拍,藩主幾段弄兒為樂(包括田季安教子摔跤)、磨鏡少年(妻夫木聰)與小孩打成一片即是。不好的是小演員正襟危坐時,田季安三個孩子陪母左右,眼神十分恍惚,有的顯然在打量鏡頭後的工作人員。不專業的臨時演員不只小孩,謝海盟的《行雲紀》絕對可當八卦來讀,裏頭提到他們在大陸取景的各種辛酸(相反在奈良卻充滿難忘回憶),臨時演員的參差令人無計可施。倘若,現在《聶》的每個畫面都經過侯孝賢嚴格的審視,冒求精雕細琢、一絲不苟(侯曾為了要搞清楚唐代的坐姿而重拍某些戲),很難相信他不為影片中臨時演員(如田元氏身邊的裨女)的表現搖頭嘆息。周韻、張震他們在前景很在狀態,後景臨記的眼神,卻狠狠的把一場戲給出賣了。

 三.釋義

 侯孝賢拍《刺客聶隱娘》的真正意義是什麼?畢竟,影片離他上部長片《紅汽球》已八年光景,離上次華語製作《最好的時光》更距十年。這段時間,按《行雲紀》的說法,侯的「外務」十分繁重。眾所周知,他積極參與由台北電影節到金馬獎的工作,還創辦金馬學院培育新人。

 受過影展及辦學的洗禮,侯孝賢的創作有沒有即使是些微的不同?他受《聶》吸引,是不是嚮往亂世、江湖中的一絲純真?據說計劃之始,來自妻夫木聰可愛的笑容!妻夫木演的磨鏡少年,戲裏沒對白,卻是個率性討好的人物,聶隱娘退出江湖後的歸宿。隱娘是個神秘人物,不苟言笑,雖是故事主角,觀眾對她所知甚少。但她選擇跟磨鏡少年一道,或隱隱透出她對「被偷走」童年的懷念:十歲被道姑帶走學法學武,從此跟表兄田季安仳離,各走極端。

 還是,侯孝賢借《聶隱娘》的眾女子自比,感慨人生孤獨(中聽是「孤高」),像戲中青鸞的悲劇,「一個人,沒有同類。」嘉誠公主、嘉信公主(道姑)、聶隱娘,其母聶田氏,以至一人兩面的田元氏,全部是這樣。《聶隱娘》堪稱為女性(主義)電影,在男權至上,婦女只有姓氏,婚嫁命運難以作主的年代,故事一眾女角色,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聶隱娘更不用說了,武功蓋世,不讓鬚眉,田季安被她襯得更昏庸糊塗。「一個人,沒有同類。」侯在暗指自己在台的外省身分?1948年跟家人到台時不過一歲,籍貫乃廣東梅縣(跟楊德昌同齡同鄉),偏偏在高雄凰山長大。《聶》回大陸拍攝,談不上「衣錦還鄉」。在電影志業上,侯應覺吾道不孤,《聶隱娘》其中一成就,是體現了台灣電影兩代的合作,年輕一代如編劇謝海盟(才是個八十後!)、攝影的姚宏易、剪接的芝嘉、聲音的吳書瑤,跟一眾大師傅平起平坐。

 而我最不被說服的,是《聶隱娘》作為一部辯論殺人、死刑的電影。誠然,聶隱娘多番違抗師命,是不是來得太輕易?聶的回應甚至毫不委婉,就說「弟子不殺」(奇怪劇本沒此台詞)。侯孝賢看來看去都不是奇斯洛夫斯基一伙道德派別,《聶隱娘》絕不可能是另一部「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聶對藩主心軟全跟孩兒有關係。侯孝賢導演,平時有型有格、愛理不理的,骨子裏是小孩至上的慈父心腸吧?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movie chic,movie style:《刺客聶隱娘》沒有人還這樣拍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年8月30日



  【明報專訊】 在「夏日國際電影節」的開幕電影會場內,導演侯孝賢說「聶隱娘」這「聶隱娘」那,不知主持是真的提醒還是說笑,指片名還有「刺客」兩個字。侯導就說,不用「刺客」啦。——他連片名都想「剪掉」。

 看電影《刺客聶隱娘》,是無法子不參看相關文字資料的。看了這麼多電影,遇到這情况的機會委實不多。看電影就夠啦,電影「應該」、「有責任」說明一切,關於人物,關於故事,關於主題,關於信息,關於什麼什麼……然後才發現,一切電影「應有」的責任,都沒有了。在《聶隱娘》面前,觀眾是無法被動的。觀眾要主動,去捕捉這個經常在電影中躲在一角的唐朝女刺客,她習慣聆聽,思考,認為時機到了,自會跑出來,把想殺的人殺掉。她從沒失手,在她的劍下,沒有殺不死的人,只有她想不想殺而已。假如一心一意希望一睹聶隱娘的武功、劍法有多高強,注定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刺客聶隱娘》,不是關於她要殺死幾多人,而是關於她——不想殺死的那個人。

 以上這一點,大概是唯一不用參看文字資料,也能了解到的劇情。但若要了解這一點,也有條件,就是一定要看到終場,才能明白。假如提早離場了,無論是早了一小時,抑或只是早了五分鐘,都會無法了解聶隱娘的內心,而且錯過了,就再沒有機會。因為,聶隱娘已經走了,身影逐漸遠去,隱沒在山中無盡的蒼茫煙波裏。

 只有堅持把《刺客聶隱娘》看到最後一分鐘,最後一秒鐘,直至畫面全黑,落幕,亮燈,戲院工作人員出來打掃,內心便會躍動起來,會捨不得電影就此完結,想知多一點關於聶隱娘的事,想知道她往後日子怎麼過、跟誰人過,想知道一個冷若冰霜的女子,最終情歸何處——不斷想不斷想,背後其實已經愛上了聶隱娘。

 聶隱娘是誰?據侯孝賢所說,就是會站在樹上,有「三隻耳朵」,悄悄聽別人說話的刺客。這是侯孝賢想像出來,設計出來的形象。戲中,的確也看到這樣的一個女子,有兩場戲,充分表現出她這種個性。一場戲,待鏡頭往上揚,便能看見一個女子身影,安然坐在屋內橫樑上,聽着屋內的人說話。另一場戲,更好像感到與聶隱娘同在。鏡頭一直置在房間的輕紗之後,面前是張震演的田季安和他的妻子,坐在牀邊說話。這場戲,鏡頭很長,二人說了很久,鏡頭沒有動,只看見風吹輕紗搖,慢慢地便會發現,連自己都代入了聶隱娘的眼睛和耳朵,悄悄地在偷聽、偷看。

 聶隱娘就是舒淇

 當然,看的時候會懷疑,聶隱娘又不是鬼不是幽靈,她是個實體是個人,為什麼屋內的人總是沒發覺,全都是傻的嗎?但很快又會明白,這其實是一種存在的狀態。有時,有些人,不是不知道有沒有人存在,而是根本沒有在意任何人的存在。當然這些人是該死的。同理,有些人,的確可以不讓別人知道他的存在,就像一個滿懷心事的女子,她的哀與愁,只要自己知,不讓別人知。大概,從這個方向去想,也許能夠多了解聶隱娘,及關於她的種種。

 聶隱娘是誰?其實是舒淇。這樣說,好像說了等於沒說,但其實真的可以從這個角度去看。這也是關乎侯孝賢拍電影的方法學。看台灣《印刻文學生活誌》的「侯孝賢專號」,讀到侯孝賢這樣說:「拍片假使先沒有對象,沒有演員,就從劇本開始,會很累。有時侯我看到一個人,感覺很有趣,可能就讓他進來演了。我是一種直覺而已,不會太清楚,然後就大概想,假使要拍他,要寫一個什麼角色。」

 讀到這裏,很清楚,就像同一篇訪問中,編劇謝海盟說:「電影裏的聶隱娘,比劇本裏的聶隱娘,更像舒淇。」聽說,劇本中的聶隱娘,是較為「聰明伶俐」的。當然不是說舒淇演不出這特質,而是侯孝賢比較想拍出「舒淇的特質」。現在看到的聶隱娘,一點也不「粗魯硬朗」,反而有點哀愁,淡淡的,而且很女性化,很有人情。再細心一點看,其實看出了聶隱娘/舒淇對愛情的本質,幽幽的,亦憂憂的。看侯孝賢電影,很多時都是這樣。拍的是人,是演員本身,不是拍劇本中虛構的角色。或許,這樣拍戲,疑問就來了:拍電影,還要劇本還要人物描寫嗎?侯孝賢說,早在拍《南國再見,南國》時,就已經把劇本丟掉,劇本都沒有就拍了,拍三個人,高捷、林強、伊能靜。三個不是角色,是演員本身。沒有劇本,怎樣拍?侯孝賢說,把鏡頭放在那裏,由演員來演。唯一依據的,是導演的感覺。

 相信景框會說話

 看《刺客聶隱娘》,同時也在閱讀侯孝賢拍電影的方法學。例如,他要編劇謝海盟寫「聶隱娘電影小說」,不是為了賣錢,而是為了觀眾。關於故事、人物背景、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係,觀眾想知的,去看小說吧。他的電影,好像最吝嗇的總不是製作成本,而是劇情交代。首映禮上,侯孝賢說,是因為感到「多餘」、「長氣」,所以把拍了的,都剪掉。就好像聶隱娘應該是懂輕功的,但最後,所有身輕如燕用輕功上升落地的「威也」鏡頭,全都剪掉了。原因是:侯孝賢看後,直覺感到不應該這樣表達。

 說《刺客聶隱娘》是一部由影像組合的電影,相信沒有人反對。所謂影像組合,是相信影像,相信景框會說話,完全由影像發揮魅力。《刺客聶隱娘》的影像、景框可以有很多信息,亦可以完全沒有信息,一切交由觀眾主動捕捉和想像。而侯孝賢做的,是捕捉自己的感覺。「如果現場感覺對了,事後再看還是一樣會很清楚。有些東西感覺不對,我就不想要了。」那麼需要和相信個人感覺,是因為他感到,「荷李活電影的信息絕對是清楚的,不管是從文字還是對白,各種信息組合是非常清楚的,但我感覺那違背了影像本身的魅力。」

 《刺客聶隱娘》的影像,絕對擁有令人目迷、沉思的魅力。景框以外,還有東西。看少一秒都不情願,都要重看。他說「純粹影像的東西,幾乎沒有人做了」,在商業電影範疇,原來最欠缺的是影像自由。

 「現在這個世界已沒有人還這樣拍電影」。如果有參加映後座談,會發現,侯孝賢原來頗幽默,很懂說笑。

 文:皮亞

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皮亞 - 《輝耀姬物語》錢買不到的是什麼?

movie chicmovie style   星期日生活   201476

【明報專訊】高畑勳與宮崎駿一同創立吉卜力工作室,製作多部經典之作,但高畑勳導演的動畫,始終不及宮崎駿的廣受愛戴。不過這一部不同,同樣都被視為大師收山之作,《輝耀姬物語》的故事明顯比《風起了》更吸引,更發人深省。

看荷李活動畫,有時會覺膩,雖然主題意識一般都正面,講公平講愛講自由講夢想,適合一家大細,但有時就太過公式,老是跟着同一套發展方式去走。荷李活動畫的節奏,接近喜劇或動作片,要多要快要密集,怕冷場。這也是美式娛樂的特點,就像長壽電視節目《全美一叮》,參加者在台上只有90秒時間表演,評判又可以隨時叮走你,參加者要做的,就是以密集的才藝來留住評判的耐性。美國觀眾喜歡看籃球比賽,雙方不斷入球,喜歡有近射有罰球又有三分遠射,偶然更有花式入樽,但就嫌英式足球賽事悶,皮球傳來傳去,踢了90分鐘仍然零比零,沒有分勝負的就不算是比賽。而吉卜力工作室發展出來的動畫,就少以這種節奏操作,而是以接近生活的節奏來發展故事,雖然情緒少了一點亢奮,但感覺就多了一份情味。情味,就像一煲老火湯,要慢煮,才夠入味。

高畑勳火候十足之告別作

《輝耀姬物語》絕對是一煲火候十足的老火湯,慢煮而成,是高畑勳數十年人生與功力的結晶。高畑勳上一部導演的長篇動畫,是《隔壁的山田君》(1999),相隔十四年,才再有《輝耀姬物語》(2013),其間他好像停了工,只是偶然參與一些集體企劃,但其實他埋頭苦幹,跟團隊製作《輝耀姬物語》。高畑勳選擇不用傳統塑膠彩,改用水彩,逐個畫面繪畫,聽說花掉的時間,就比過去的製作多了幾倍。人生七十古來稀,更何况高畑勳今年已經七十有八,他把可能是人生最後的一股力量,都投放在這部動畫之上。現在動畫面世了,看過的人都會發現,他並不是要驚天動地震撼視覺,反而想回望人的一生,從降生大地到終結一刻,道出生命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東西。

改編《竹取物語》水彩畫風如豐子愷

日本文學《竹取物語》,像中國民間神話及傳說,透過一個奇妙的故事,帶出警世道理。而《竹取物語》的神話性質,的確很適合改編動畫,故事講以斬竹織藤為生的老伯,在竹林發現了一棵會發亮光的竹樹,他好奇走近,竹樹立即長出一朵巨花,巨花花瓣打開,竟然內藏熟睡的小公主,老伯便用雙手捧着可愛的小公主回家去。這部分故事意境優美,但如果用電腦特技拍成劇情片,肯定又假又怪公主都變妖魔,只有動畫才能呈現溫柔又奇妙的畫面。

高畑勳今次選擇使用的畫風,像中國水墨畫家筆下的兒童畫,甚至還會聯想到豐子愷,風格跟吉卜力工作室過去的製作有很大分別。畫風變了,在看前段的部分時,就有點不習慣,宮崎駿動畫角色造型向來做得英氣十足,靚仔靚女,高畑勳動畫少見這種英氣,而《輝耀姬物語》的老伯夫婦和鄉村小孩造型,亦更很難用美麗來形容。不過愈看下去,就會發現,動畫角色樣子美不美,實屬其次,水墨形式的水彩畫,配合民間傳說故事,一種恰如其分的簡樸味道,就跑了出來。

小公主有笑有淚的成長記

假如只看畫功,也太浪費了原著《竹取物語》,其實《輝耀姬物語》能夠發人深省,很大程度跟故事有關。那位從竹樹誕生的小公主,就是上天派下去,要人類好好反思生命的聖者。究竟我們凡夫俗子,一生要怎麼過才算是美好?高畑勳就花了很大篇幅,描寫老伯夫婦跟小公主在鄉間的生活和成長。其中一幕,小公主肚餓,哇哇大叫,大嬸就不理身在路上,立即脫掉上衣,給懷中的她吮奶,情節頗諧趣,令人感受到母愛的偉大。後來,小公主在家中的榻榻米學行,躺下、轉身、爬行、學企,動作接二連三,雙腳企不穩,跌下來,嚇壞了老伯夫婦,還以為小公主會嚎哭,誰不知她竟在傻笑,生命力驚人。這場戲,時間很長,沒有什麼對白,觀眾一直在看,就好像跟角色一起生活,一同見證她的小成長。觀眾一時間都好像變成了小公主的契爺契媽,禁不住都愛上她。

小公主在鄉間生活,通山跑,跟同齡小孩到處做頑皮事,很百厭,而且還有一個大哥哥保護她,這全都是生活的烙印,成長的記憶。你還記得上星期在辦公室工作的情形嗎?恐怕沒有人想提起,但當問到小時候的生活點滴,就每個人都會刻骨銘心,想起都會微笑。

前段在鄉間發生的故事,其實在訴說生活的美好,只是觀眾不知,連故事中的老伯夫婦也不知。因為,我們很多時對正在擁有的東西,都不會太在意,只有一旦失去,才會猛然醒覺,但後悔已太遲。後半段調子轉換場景改變,故事發生在首都的大宅,老伯追求豐盛的物質,捨棄昔日的樸素,得到歡愉的日子,同時也換來煩燥與空虛的心。看着名字改為「輝耀姬」的公主,就愈看愈心痛,恨不得想趕快帶她離開大宅門。

能令觀眾為了一部動畫的小角色而心急又心痛,《輝耀姬物語》肯定是成功了。更重要的是,這不止是一部動畫而已,而是令人看後,會反思,會改變,會明白生活是什麼、生命該如何的一場旅程。宮崎駿在退休前,要製作一部關於自己成長和國家歷史的《風起了》;而高畑勳則想在人生最後階段,製作一部能感染眾生思考美好生活的《輝耀姬物語》,輝耀姬最後的遭遇,簡直要敲醒裝睡的人們,別窮得只剩下錢,有一種東西,是錢也買不到的,就是自由與快樂。

2014年6月8日 星期日

皮亞 - 《竊聽風雲3》因果報應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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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香港電影少有談到地產霸權,一來沒市場,二來講都改變不了現實。《竊聽風雲》系列是例外,地主會之後再碰新界丁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說是什麼都好,總之有因必有果。

《竊聽風雲》第一集結局主角的死法,當時都算「議論紛紛」,因為古天樂離奇地「死唔去」,就像總是無法說服觀眾為什麼主角總是打不死的英雄電影,但未死不等於好過,他用殘廢的身體,喬裝司機,把上市公司大老闆車到「斷橋」上,同歸於盡。這種誇張和不合情理,就算在虛構的電影世界也容易讓人接受,但《竊聽》系列順水推舟,甚至推而廣之,誇張和不合情理成了系列處理結局的獨特方法。看看《竊聽3》結局,就知歹角的死法,沒有最誇只有更誇。

處決歹角狠毒

《竊聽風雲》處決歹角的手法,是狠毒的。那種狠毒,就像我們經常聽見一些人,為表明自己在某些事情上是清白而發的毒誓:「假如有做過什麼什麼,出街立即被車撞死!」。「被車撞死」是死於非命,即橫死,橫死又令人聯想到橫屍街頭,總之一切都不是好的結果。玄學家也認為死於非命者,鬼魂特別淒厲,假如不作超渡,據說鬼魂會留在枉死地一百年不離開。所以,《竊聽風雲》用「被車撞死」來處決歹角,比用槍打死,用刀刺死,用繩勒死,用意更「明顯」。

《竊聽3》要讓歹角「亡於車輪下」,由片首開始揭開序幕。新界男丁為了賣地賺錢奪權,鬼打鬼自相殘殺。古天樂演的角色,自願當上劊子手,晚上,開車,踩油,把擁有不少地權的錢嘉樂角色,撞到扁,壓到碎。這段開場,彷彿問觀眾,「還記得《竊聽1》嗎?」,在哪裏,古天樂就是復仇的車手。而古天樂在《竊聽3》開場撞死人之後的境遇,亦彷彿延續第一集的結尾——他的一條腿,也斷了,而且鋸掉了。人生就像是一場永劫回歸。

為什麼《竊聽3》要把「被車撞死」的預言,不斷重複發生在歹角身上呢?一切是源於「憤怒」。《竊聽1》上市集團操縱股市,小投資者輸身家事小,家破人亡事大,股票大鱷仍然繼續攞正牌到處獵殺。到了《竊聽2》的「人民公敵」由股市走到地產,虛構的地主會是猶如吸血鬼組織,三集走入新界,由虛構發展到真實,直指香港獨有的丁權制度,仿真實地虛構出一班土豪。而憤怒,就是源於一群特權分子不斷巧取豪奪,賺到盡。

《竊聽3》故事特點,不再完全是「有人」受害,而是從整個香港社會角度去看,看他們如何把青山綠水的市郊,變成泥土翻飛的石屎森林。所以,《竊聽3》的視野是系列中最闊的,不再單單處理一個虛構警匪故事,而是更進一步,處理一個香港社會故事。

忠邪清楚黑白分明

不過,商業電影始終不是《城市論壇》,借題發揮之餘,亦看見不少避重就輕之處。商業片故事難以對社會議題有更深入討論,唯一可做的,是把焦點集中在人性。好的故事,像一面鏡,可以看到人性。在《竊聽》系列一直看到的,是貪婪的人性。在《竊聽3》,就更加貪到無朋友。

故事把新界土豪集團,因利益衝突而分裂成兩個,陸姓兄弟集團對付同村的村長,但在分裂之後,兄弟集團也不是同心同力,兄弟之間也各有目的。看上去,就像是黑社會同門廝殺。《無間道》三部曲之後,《竊聽》三部曲亦不脫「江湖本質」,雖然題材不同,但鬼打鬼格局不變。其中「勾義嫂」情節,一用再用,而且更是劇情的轉捩點。

《竊聽》三部曲的故事特點,是特別強調因果報應。因果報應本是電影常見的道德價值,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若然未報,時辰未到。但近年被合拍片「拖累」,成了故事創作的掣肘,賊人最終要被警察捉到,不能有例外。但《竊聽》三部曲可能是最適合活用這個「製肘」的電影,因果報應,惡人有惡報,正好就是故事中香港人民公敵的下場。

情節發展不符情理

無論是股市大鱷、地主會,到今次的新界土豪,都無一倖免,全都要死,或是入獄。忠邪清楚,黑白分明。好處,自然是大快人心,貪婪無道的霸地集團,活該兄弟相殘、家破人亡。這對於多行不義、罔顧社會利益、犧牲市民生活的財閥,有「放長雙眼」的警惕作用。當然這亦是《竊聽》三部曲希望可以發揮的另一個社會作用。

但壞處是為了貫徹因果報應,而令故事情節發展單調,甚至是「搵戲來做」。例如結局只得內心正義的吳彥祖回到村落,一個人在耕種,重遇好女人周迅,便是貫徹了「好人有好報」的道理。但這個結局設計其實並不好看。吳彥祖無端端由西化的黑客,變成熱愛大自然的農夫,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先不提吳彥祖為什麼會有錢買起這麼大塊土地,他本身也是協助罪犯,非法竊聽的幫兇啊。周迅的好女人角色,更像是「受保護動物」,但別忘了,她丈夫錢嘉樂本來都是囤地賺到盡的土豪,為什麼她會窮得弄糞水,純得像清水?說到底,都是製作人不敢令周迅角色行差踏錯。周迅角色與黃磊角色站在同一個「安全」區域,這一點不用說明也知原因了。假如硬要撮合與霸地無關的吳彥祖和周迅,不如把結局改過自新的機會,留給未死的劉青雲,讓他耕種一下,讓路過的周迅對他改觀,不是更積極嗎?

野心視野變闊瑕疵卻更多

《竊聽3》野心和視野都比前兩集闊大,但瑕疵亦同樣更多。情節發展不符情理或令人失望之處,經常出現,而且愈接近結局,愈有落雨收柴味道。單是劉青雲在曾江死前,無端端會特意擺好暗藏鏡頭的相架,難道他能預知曾江會死和一定別有內情嗎?後來他又再叫傭人拿相架到他和黑客藏身之處,這麼輕易向葉璇家傭透露秘密之地,不是說過劉青雲做事小心,葉璇查了多年也查不到他跟誰合作嗎?同樣,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劉青雲會突然把與政府官員接洽的中間人任務,交給不是同姓的「外人」古天樂去做,令古天樂「無端端」有機會出賣他——看看手表,發現原來時間無多,情節要快點發展到結局了。

不過,《竊聽3》拿社會最關心的時事借題發揮,與香港市民同呼吸,把嚴肅的丁權、賣地題材,變成峰迴路轉緊張又幽默的竊聽片,拍出與其他港片不一樣的深度與闊度。

文 皮亞
編輯 蔡曉彤

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皮亞 - 《東京小屋》小日子與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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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山田洋次的《東京小屋》多少會令人想起小津,在同一屋簷下發生的小故事,處處反映了日本傳統家庭的倫理觀念和文化習性。故事發生在上世紀40年代的家庭,男人外出上班,女人在家做飯,各司其職,各守本分,難得的是各自享受,男人不會爭着做飯,女人不會嚷着要上班。戲中描寫男戶主下班回家之後習性,就看出了當時家庭成員之間約定俗成的關係,男人回家,夫人吩咐傭人協助老爺更衣,難得老爺自己寬衣解帶,傭人就站在一旁接過工作服,遞上家居服。

和式家居服

日本男人的和式家居服,就像今天酒店房間會提供,但又多數沒有人會穿的晨褸了。男人每次穿起家居服之後,把腰帶纏好,然後用力一拉,再打結,動作很利落。這種和式家居服,有一種武士氣派,用力一拉,把男子氣概都拉了出來。

日本傳統家庭的女性,就好像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松隆子演的夫人,雖然說話多了一點,要求多了一點,事實又多了一點,但每到丈夫晚上回家,她就龍神虎猛,陪吃飯陪傾偈,照顧小孩子,亦有心情跟傭人說笑調侃,朝氣勃勃。黑木華演的年輕傭工,為了應付夫人的要求,也勉力提勁,每場戲都見她又煮湯又清潔又帶小孩,總是掀起兩袖,做個不停,做到發熱「面紅紅」。

家庭戲生活實感

山田洋次拍攝一場復一場的家庭戲,就做到生活實感。不要小看做飯煮湯的戲,拍得好的,會令觀眾肚子打鼓,拍得不好的,就像每晚看的本地電視劇,連主角也不想碰到冷冰冰的「道具飯」。戲中一場戲,《東京小屋》拍得特別令人窩心,就是黑木華晚上替躺在榻榻米的孩子按摩雙腳。夫人在旁看見,也禁不住叫這位美麗純品的小傭人給她按一會兒,一邊按一邊叫「爽死了」。小傭人每次都好像面有難色,但只要給她按過,所有人都會說,她的手和腳,比起其他人都要特別溫暖,就像一股熱力,從她的手傳遞到別人的肌膚上。

手腳總是暖暖的人,令人感覺很和藹,也很可愛。這些生活小節,構成《東京小屋》的生活質感,亦能襯托角色性格。

原著小說《小小的屋》的描寫,比電影來得更直接,相反電影很多細節,都含蓄委婉,特別在男女情感,甚至情慾方面,就更加小心翼翼,點到即止。戲中丈夫經常邀請同事到家中暢談,小喝幾杯,話題離不開公司的玩具製造、國家大義及戰爭消息,大聲講大聲笑,夫人每次遞上酒水之後,都對男人話題表現抽離,寧願趕快離開。小說中,描寫丈夫理性,眼神冷漠,不解溫柔,未能滿足充滿情感和能量的夫人。電影對這部分刻劃不深,要直至另一個角色——丈夫公司的玩具設計師出現,對比才明顯。這亦帶出故事中的第二重秘密。

三重秘密

故事隱藏着三重秘密,第一重秘密,是小傭人「多紀」百年歸老離開後,妻夫木聰演的外甥閱讀她的日記,影片翻開多紀的日記,透過第三者閱讀,揭露她在別人家中當傭工的生活瑣事。第二重秘密,是在日記旁邊,還有一封未拆的信。信中內容,關乎夫人與丈夫同事之間的關係,亦是故事一直追尋的另一個更大的秘密。

在小生活之中,必然有些小秘密,而這些小秘密,也是令到小生活更有趣味的東西。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必然有很多家事瑣事,你瞞我我瞞你。松隆子演這個秘密的主角,她演出跟過往常演的愛情片有很大不同,她不再是《戀愛世紀》的松隆子,也不再是岩井俊二電影的松隆子,假如真的由《戀愛世紀》開始看她,便必須要接受她成長了,成熟了,在《東京小屋》的戲路改變了,或許甚至會懷疑:松隆子是這樣的嗎?

我們看着妻夫木聰角色,窺看小傭人「多紀」過去的人生秘密,又透過「多紀」去揭開夫人與丈夫男同事之間的秘密,但還有最後一個秘密,是在日記和信箋都沒有揭開的──究竟「多紀」的內心感情是怎樣?她保留信箋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呢?這亦是故事的第三重秘密。

所有的秘密,其實都與愛情有關。《東京小屋》拍的是含蓄的年代,個人愛情不會輕易宣之於口,就好像「多紀」的終身大事,要由男戶主安排,替她來一次盲婚啞嫁式相睇。就算是那位玩具設計師,也因為是公司資歷較淺年紀較輕的員工,所以上司和老闆「負起責任」,向他催婚,逼他選一個女人,好使他日後能專心工作。可幸的是催婚,而不是逼婚,不是莎士比亞時代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他們沒有為情自殺,但世俗眼光還是少不免。《東京小屋》的愛情觀,情操高尚,一旦深愛一個人,假如最終無法跟對方在一起,便寧願終身保持單身,也不願去跟別的人談戀愛。小生活,小秘密,在大時代發生,也同時盛載着偉大的愛情情操。

《東京小屋》大部分時間都是回憶,時光倒流,你想着我我想着你,我想念你想念的事情。導演山田洋次跟小津安二郎一樣,拍一屋家庭總是特別好看,主角們過着的,都是平凡而真摯的小日子生活。

文 皮亞

2014年5月4日 星期日

皮亞 - 《伊朗式離婚》:現代愛情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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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伊朗導演阿斯加法哈迪拍離婚拍上癮,上次《伊朗式分居》(A Separation)結局講到兩公婆最終都來到律師樓外等簽紙,睇到好心酸。新作《伊朗式離婚》(The Past)去到法國,更加一開始就離婚,現代人的愛情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阿斯加法哈迪(Asghar Farhadi)最近兩部電影,專講離婚,懷着中國傳統觀念的人可能會皺眉,我們常說「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當年白姐姐的電台節目,曾經建議致電訴苦的聽眾,及早跟配偶一刀兩斷,結果被罵了好一陣子。當然,阿斯加法哈迪的電影不可能拿來跟早已消失的白姐姐節目比較,層次相差實在太遠,而電影本身也不是「鼓勵」別人離婚,只是一旦談到離婚,自然是千言萬語說不盡,既然說不盡,也就看吧。

去法國簽紙離婚的伊朗男人

《伊朗式分居》和《伊朗式離婚》兩部姊妹作,都頗注重女性角色的處境,道出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無奈。既然要行到分居和離婚這一步,其實都無分什麼國籍什麼方式了。兩部戲巧妙地互相接軌,就像火車的兩卡車廂。前作結局是一對原本生活還好的中產伊朗夫妻,最後要在律師樓辦公室外等簽紙,結局還未等到真正動筆就完場,可堪玩味,雖然未有答案,但觀眾都心知肚明,回頭太難。新作的開首,對前作的結局作了呼應,男主角(伊朗人)抵達法國機場,女主角(法國人)隔着玻璃開心揮手,還以為一對戀人開心見面,但影片立即以天氣做明示,天空突然下起傾盆大雨,二人衣衫盡濕。男人主動當司機載女人開車離開,但一倒車,車就好像撞到了什麼,然後便畫面一黑——導演的用心很明確了吧,這對男女見的其實是最後一面。女人開心,是因為男人終於肯回到法國,簽紙離婚。

再辦離婚的法國女人

以外在環境比喻人與人之間的處境,手法自然,象徵明確,阿斯加法哈迪玩「離婚電影」,玩得高明,畫公仔不用畫出腸。但兩部電影,也有不同之處:前作是一對一,在伊朗,一夫一妻;新作來到浪漫開放的法國,「更進一步」,因應「國情」,不再是一對一,而是出現複雜的多國關係。

什麼是「複雜的多國關係」呢?角色的設計是這樣的,法國女人經歷幾段婚姻,全部失敗,快要簽紙離婚的男人來自伊朗,與此同時拍拖住埋的是阿拉伯男人。法國女人家中住着三個孩子,全是來自不同父親的。在這個「聯合國」內,自然家嘈屋閉,家衰口不停。

這個角色設計確實有點做戲咁做,但又不能一口咬定社會中沒有這種家庭存在。伊朗男人回到法國,雖然目的是搞離婚,但一直嘗試表現好男人一面,對着兒女又煮飯又做聆聽者,不止做好男人,更是好父親。但觀眾一定會問:既然他這麼好,什麼法國女人要跟他鬧離婚呢?可惜故事沒有徹底解開這個結,於是很自然就令人想到,應該是女人難相處,女人有問題了。

事實上,作為母親、人妻的法國女人,在戲中的形象是不討好的,很容易令人感到,經過多次婚姻失敗,她的責任應該不少。伊朗男人這麼好,她還要求什麼?我是明白這個處理的。導演是伊朗人,多少也會讓伊朗男人討好一點吧。亦因為這個原因,反而令我對男主角的好男人行為,感到生厭。不是嗎?既然回來搞離婚,也無謂在別人面前惺惺作態,要裝慈父,也不應是今天才裝吧。在前妻的家裏多管閒事,不會顯得你更好,只會顯得你更令前妻討厭。前妻在教百厭仔,你又在人家面前唱反調,像是很懂得教導孩子,但過兩天你又拍屁股離開,事不關己,你要前妻怎樣再教仔呢?

最要命的情節,是伊朗男人離開前,說買了禮物給別人的兒女。阿拉伯男人說過不會讓做錯事的兒子得到禮物,但你這個伊朗男人又硬要把禮物放在枱上,幫別人教仔,男人都是自以為是,伊朗男人尤其是。

故事刻意令女人的私生活顯得一塌糊塗,反而更令人同情女人的處境。一個女人,又要工作,又要打掃,又要養家,要養的盡是為不同男人所生的孩子,還要教反叛百厭仔,你說,就算這個躁狂女人如何千錯萬錯,但她已經承受了所有問題的後果,她還有什麼值得挑剔之處?若說她做錯,就是錯在總要愛上不該愛的男人,男人全部掉下兒女便跑掉,包括那位像是好好先生的伊朗前夫。

《伊朗式離婚》女主角的處境,特別值得同情。戲中一組鏡頭,便簡單但深刻地點出了她的苦况,阿拉伯男人駕車,車子在交通燈前停下,女人身心俱疲,倚在男人肩膀,然後一手握實男人的手。但很快,交通燈一轉,男人推動汽車波棍,女人的手被甩開,頹然跌在一旁。還用多說嗎?這就是女人的命運了。

假如不能忘記過去到時又如何?

法國女人也不是「懵上心口」的,當阿拉伯男人跟她說,不如重頭來過時,女人亦反問,假如你不能忘記過去,到時又如何?這是女人在戲中最後的一句對白,也是最後的一個鏡頭。鏡中所見,她疲倦的眼神,看不見未來。看到的,最多就只有問號。

《伊朗式離婚》透過法國女人與簽紙離婚的伊朗前夫共處的數天,來檢視女人及她的男人,過去的崎嶇愛情人生路,也反映出,現代愛情真的不好惹。所以英文片名叫「The Past」,他們的過去,真的能像汽車的水撥般,把玻璃上的水點撥走嗎?阿斯加法哈迪電影的鏡頭魔法,又發揮了意味深長的象徵。

文 皮亞

2014年4月20日 星期日

皮亞 - 《紅Van》:識得落一定落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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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香港地,說不上經常落雨,不過一旦落起大雨,有時都幾得人驚,商場可以變成「水舞間」,東鐵線路軌都可以玩激流。《那夜凌晨,我坐上了由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亦都玩落大雨,甚至差點車毁人亡。

香港究竟變成點,其實不用《紅VAN》提點。大家不是瞎的不是聾的,同坐一架Van,一切撕裂都以3D效果逼真呈現,怎會不知外面發生什麼事。香港每天不止發生一件事,不少人都曾經想力陳己見,最終選擇了沉默,不是因為沉默是必要的,而是因為感到絕望。就像一對戀人,一見鍾情時總是甜言蜜語,日子久了性格不合便自然吵架,吵架其實是想事情可以改善,二人一旦變沉默,話之你,其實比吵架更可悲,因為二人之間已經再無感情,已經毫不在乎。如果可以的話,選擇分手的人,都希望可以沉默離開而不說一句話。現在香港是誰不在乎誰,亦很清楚吧,幾萬人放假不去旅行去上街,不斷叫不斷喊,連一點表示都沒有的是誰?

《紅Van》其中一個特點,是主要角色不斷「爆粗」。爆得最多最流利的是演員林雪,飾演紅Van兼職司機。我們都知職業司機的存在價值,葉劉也不會忘記,而駕駛由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司機最厲害,他們有本事令小巴變成飛機,沒有得到他們的啟發,便沒有高登小說,也就沒有電影出現。

爆粗——真的憤怒了

爆粗,證明真的憤怒了。《紅VAN》火氣很猛,但不是個個都像林雪,以粗口來宣泄。有些角色,說話不多,卻像個計時炸彈。例如開場,打扮斯文的徐天佑,在旺角橫過馬路,差點被小巴撞倒,小巴司機出言侮辱,徐天佑立即在路旁拾起紅磚頭,表面形神冷漠,但內心極欲擲磚打爆小巴。這一場戲,我有點感受。香港人多車多,茫茫人海存在不少像徐天佑角色一樣,內心的壓抑和憤怒已達到臨界點的「計時炸彈」,隨時會爆,問題只是在何時。炸彈不會無緣無故引爆,所有事情都有觸發點。

所以,小巴上兩個金毛青年,到了大埔之後發覺整個香港變了,漸漸失去應有的理智,其中一人對車上另一位打扮新潮的少女產生非份之想,他最後固然受到懲罰,被集體行刑,但他的行為,是可以解釋的——金毛青年無法掌握改變了的世界,存在出現危機,唯有向弱小的少女展示雄風,以暫且的快感來肯定自我。有趣的是少女本身亦「心懷不軌」,她溜到無人的戲棚,閃出貪念,盜去劇團的錢財,剛巧被金毛青年撞破,於是出現了像動物界的食物鏈,一物治一物,互相殘殺,弱肉強食。

對女性有非分之想的人,並不等同會姦屍,金毛青年姦屍,是失敗者向無力者宣示雄風的唯一方法,只有屍體不會反抗,只有屍體才會聽命,這場戲很可怕,亦很可憐,我看到的不是金毛青年,而是看到金毛政府。金毛政府全由失敗者組成,他們施政的快感,跟姦屍沒兩樣。

《紅VAN》是一部簡單的戲,也是一部複雜的戲,看了小說的會當是小說電影,會執著電影是否依照小說情節來拍;我沒看小說,便當是超現實驚笑片,我不會為理解電影而看小說,小說是網絡潮文,本來就兒戲、不嚴謹。電影既是改編,便應有改編者的態度和角度,把不完整的文本,變成可觀的電影。不過,《紅VAN》電影的問題,顯然是既不太忠於原著,未能完全滿足小說支持者,但又沒有辦法改善小說鬆散、殘缺、人物混亂、脈絡不清的問題。小說可以有頭無尾,甚至無頭無尾,網絡小說就更加「噏得就噏」,但電影就不能。《紅VAN》明顯零碎、散焦、不完整、欠交代。

不過,《紅VAN》又是一個複雜的寓言,符號滿天飛。紅Van不像巴士,車廂有熒幕明確顯示每個站,更不像港鐵,港鐵3種語言不斷廣播不斷提示不斷轟炸,坐紅Van要落車,就要嗌出聲,紅Van路線沒有特定的中途站,假如不熟路,根本搭不成。所以紅Van本身是很本土的。獅子山隧道的意義就更明顯,歌曲《獅子山下》經常被借喻成昔日香港人精神。

坐上紅Van的部分乘客角色,也不難找到諷刺對象。任達華奇怪的衣著和髮型,就像極新界某位霸地自肥的土豪,至於惠英紅,我倒也想知道是影射哪一位堪輿家。黃又南與Janice Man的關係,無從解釋亦撲朔迷離,為什麼在黃又南眼中,Janice Man偶爾會變成鬼魅一樣的魔女呢?為什麼當Janice Man與黃又南並肩而行回家後,兩個人口中的事物會出現不同版本呢?答案應要在電影中找到才對。而其他更多不合理、沒解釋的情節,也不能說一句「這是超現實寓言故事」便算。結局紅Van當然可以繼續上路,向大帽山進發,但現在情况絕不能跟《魔戒》三部曲比較,人家連拍三部,有承諾,但《紅VAN》還未確定有下集,沒承諾,現在的結局自然給人「爛尾」、「咁都得」的感覺。

影片最大的寓言,不是開場時紅Van出了獅隧之後,香港街道突然之間再沒有行人,而是這個「咁都得」的結局隱含的諷刺——當這群角色經過爭論和死亡之後,生還者再一同踏上紅Van,他們全體穿著整齊防毒裝備,自然令人聯想到2003年香港發生「沙士」病毒期間,官方人士的滑稽思想和行為,但真正大禍臨頭的,是紅Van遇上大群好像來自未來世界的部隊。部隊出動數部裝甲車,力追紅Van,目標不單是要截停對方,而是要透過武力,令高速前行、載滿香港人的紅Van,車毁人亡。

最危險的「後殖民紅雨」

我們對軍隊裝甲車在城市街道出現,特別敏感。裝甲車可以保護人,亦可以殺死人。還記得有人用「你曾經說過必要時用坦克車清場」來要另一人澄清嗎?戲中裝甲車夾擊紅Van,前後左右猛撞,把紅Van撞到扭曲變形,車不成車,但紅Van竟然能夠繼續前行,還使出了一些計謀,令裝甲車互相撞毁。影片火氣夠猛,也讓這群看似是嘍囉和不團結的乘客,贏了漂亮一仗。

香港,假如落大雨,像結局紅Van鬥裝甲車的那場大雨,最危險的情况不是達到黑雨程度,而是正下着「後殖民紅雨」。紅雨遍打,不單令戲中角色狼狽不堪,他們渾身變紅,配合那場死亡車鬥,更令人嗅到濃烈的血腥味。《紅Van》以憤怒的態度,幽默的處境,諷刺的手法,反映現時社會的徬徨與恐懼,套用一句潮語,潛台詞正是:「識得落一定落紅雨」,問你怕未。

文 皮亞

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

皮亞 - 《觸不到的她》愛在「孤毒」蔓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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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觸不到的她》(Her)拍得甜到漏sweet到震,看見一個離婚男人重新感受到愛情的力量,枯燥生活即時再現色彩,活脫就是枯木逢春,起死回生。但甜蜜背後,暗藏玄機──就像一面鏡子,反映出這個時代的我們,是何等寂寞。

影片時空是2025年,從今天起計大概是十年後,十年光陰晃眼便過,距離現在並不算遙遠。不過若說到科技生活,十年時間又可以有很大變化,例如十年前我們絕對不會想像得到,今天的生活會被智能手機全面主導。影片本質是帶着科幻描寫未來,但其實也很現代亦很人性,因為說的正是生活正被科技主導,這種科技是人工智能。

跟虛擬秘書談戀愛

我們今天所理解的人工智能,大概是擬人的機械人,不是銅皮鐵骨那種,而是人機合一那種,擁有像人類一樣的外貌和情感,就像史提芬史匹堡的《A.I.人工智能》。但《觸不到的她》要說的,是另一種概念的實體,是虛擬實體,我們被虛擬實體深深吸引,牢牢牽制,逐漸演化成生活的全部,感情的所有。假如說這部戲是借十年後的世界,來投射或預視一種未來的愛情生活和愛情觀,會更貼切。

片中的虛擬實體,叫operating system(簡稱OS),是一套電腦系統,安裝之後,使用者可以透過語音向系統發出指示,系統會依照指示處理私人的網絡和電郵事宜。這套系統非常人性,像是家中的私人秘書,會跟你說話,替你安排,更會像人一樣分析、給予意見,更重要的是,系統是你最值得信任的人,你可以選擇男性或女性發聲,它會跟聆聽你的心事,甚至訴說自己的心事。

很多人會立即把影片描寫的系統,聯想到iphoneSiri,但這種人工智能發聲系統,並非iphone首創,編劇導演Spike Jonze十年前閱讀一篇報道,得到啟發,報道是關於英國科學家發明了「Cleverbot」系統,於1997年正式應用。Cleverbot不是機械人,是網絡程式,程式會跟使用者對話,程式所說的話,不盡是預先輸入的程式,而是不斷透過對話,去學習人類的答話方式、反應和內容。換句話說,Cleverbot會自我成長,愈用愈似人類。當然,《觸不到的她》除了關於科技,更大部分是關於愛情。男主角除了當系統OS是秘書,還想跟這位虛擬秘書談戀愛。他選取了女性發聲後,系統為自己取了名字叫Samantha

她的思想只得一把聲

愛上電腦虛擬女郎Cybergirl,是電腦普及以來男士的幻想,也成了不少電影的題材。為什麼男人會迷上虛擬的女郎?說穿了,就是虛擬女郎為用家而設,為滿足用家而誕生。Cybergirl變成了一種服從的假借,是幻想、控制和欲望的對象。男人的幻想,由傳統的、可觸碰的、但只有單向交流的吹氣娃娃,發展到科技的、不可觸碰的、但滿足官能刺激和雙向交流的Cybergirl。但《觸不到的她》有趣的之處,是再為男性欲望投射重新定義——科技的比傳統的更有生命,不可觸碰的比可觸碰的感覺更親密,真人發聲甚至比平面視像更能激發幻想。片中的Samantha,只得一把聲。但這把聲,是從天堂掉下人間的聲音。

Samantha除了是軟件,還有硬件,硬件像個小盒子,附鏡頭,可攜帶外出,Samantha寄生在盒子中。小盒子像《2001太空漫遊》提到的系統「HAL9000」,又讓人聯想到iPhoneSiri,是沒有實體只有聲音的流動機械人。

世界喧鬧愈覺孤獨

假如要代入男主角的處境,就必須做到精神分裂。男主角是專替人寫情書、家書的高手,出口成文,字字動人,是再沒有人懂得書寫的未來年代,一位情感書寫家。但他的現實生活,與工作和內在情感成反比。他沒有太多朋友,婚姻失敗。他少說話,要說的都是自問自答,自說自話。他不是日本電影刻劃的打扮老套行為怪異的電車男、宅男或毒男,他懂得生活和打扮,也許就是今天中產階級鑽石王老五類型,問題是他獨居,家室空靈,婚姻失敗之後,甚至難以跟陌生女人發展親密接觸。戲中他有兩次與陌生女人發生關係的機會,你能夠想像,異性戀男人會抗拒性感女郎投懷送抱嗎?這不單是精神分裂,是社交障礙,人格缺陷。

說穿了,是因為男主角中了毒,是「孤毒」。活在自己的世界久了,不再懂得如何跟外界接觸。寂寞和孤獨是這個時代的感性,不是因為世界太寧靜,相反這個世界很喧鬧,愈是喧鬧愈覺孤獨,走在街上,人來人往,卻感覺抽離又陌生,沒有一張面孔是熟悉的。最初,每個人都不介意,因為在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世界,那是虛擬的網絡世界。在網絡世界,經常都很喧鬧,很多朋友,不相識的也是朋友。軀體在真實社會生活,思想在虛擬世界活動,就是今日社會的寫照。

對未來的諷刺預告

當日子久了,愛情在「孤毒」中會蔓延,我們便會變得脆弱,不堪一擊。《觸不到的她》描寫自閉式精神交煎的狀况,很成功,很到肉。我們都會睇到「起雞皮」,因為我們都有共鳴,我們被刺中了神經。影片把男主角與系統的關係,拍得甜到漏,更虛擬愛情中不斷想像與前妻逝去的美好時光。當甜到一個程度,就是痛。他不斷沉溺,孤毒病發,滲透血液,運行全身。影片的設計很好,最後要他走進地鐵站,坐在站前樓梯,在人潮之中自傷自憐,但又沒有惹起任何一位路人憐憫。當然,更不幸的,是他發現,親愛的系統正在人潮之中背叛他。這是對未來社會由科技操縱生活和情感的最大諷刺。

《觸不到的她》是時代的電影,時代感覺來自科技生活下一個人的浪漫,只愛來自星星的你是難以明白的。葉慈寫《十一種孤獨》,也許都追不上電影描寫的那一種,而那種「孤毒」又正在或逐漸在我們每個人身上流竄,是真正話題之作。

文 皮亞
編輯 沈可媛、林韻兒

2014年1月13日 星期一

皮亞 - 夜蒲不是爛拍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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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當《喜愛夜蒲3》完場,亮燈時,我有一種怕被人看見的感覺,想逃離,怕別被人問起,為什麼會看這部戲。

老實說,真的很難評價這部戲,影片不斷反覆強調一句對白:「認真你便輸了」,假如認真評價,便有機會落得被揶揄的下場——只不過是《喜愛夜蒲3》吧,使唔使睇得咁認真?

早前網絡很多人轉述和流傳「認真你便輸了」這句話,說得多了好像就變成真理。嘲諷別人「太認真」,多少有點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况味,也是一種反智。於是,便以這句說話來合理化一切可以做得更好,但沒有做好的事情。陳奕迅在電視轉播,有過百萬人看的叱咤樂壇頒獎禮上,唱歌甩嘴、走音、忘記歌詞,最後創造音樂界奇景,歌手看着手提電話唱歌,一拿開電話就唱錯。聽說事後他把很多歌手努力多年也得不到的獎座亂拋,跌崩了一角——認真你便輸了!娛樂圈,使乜咁認真,樂壇頒獎禮,使乜咁認真。

認真你便輸了

還記得昔日張學友開演唱會,曾經遇上喉痛聲沙失聲,於是取消擇日重唱,來不到的甚至可以回水,今時今日陳奕迅、容祖兒及一眾歌手,動不動開十多二十場演唱會,有一半場數都是在喉痛聲沙失聲中演唱,卻從沒有取消重唱,更不要說回水,還要現場觀眾一同拍掌鼓勵。這是什麼樣的港式演唱會文化呢?認真你便輸了!娛樂嘛。看八卦雜誌,你不會認真,聽演唱會,你不可以認真,看電影呢?假如老早表明不是認真拍,大家入場當聯誼,大概都會較易有心理準備,選擇去或不去,但票價依舊,入場後才知是廉價茶舞公餘場,然後對白說「認真你便輸了」,連後門也關掉,就真是只有你贏了全世界都輸了。

一齣小電影

《喜愛夜蒲3》難以用一般電影的標準評價,是因為這不像是一部電影。不像電影像什麼呢?假如不是無意義的MV,或許較接近「小電影」。小電影不是現在流行說的微電影,也不是在製作費上相對於大電影的小電影,小電影是軟色情電影的另一種名稱。《喜愛夜蒲3》的拍法,其實很像軟色情電影。

軟色情電影是那種俗語是「又要威又要戴頭盔」的色情電影,既要有色情慾念,但又不要過分露骨,不斷渲染,但又只在界線上徘徊,總之要擺明車馬,但又不是明刀明槍。《喜愛夜蒲3》放棄經營人物劇情故事,而成全了肉體。假如有認真留意,都不難發覺,在還未弄清劇情脈絡前,眼前出現的,盡是一個接一個男女性感身體部位的特寫鏡頭。女演員忙於擠眉弄眼俯身扭腰,男演員忙於張口瞪目豺狼上身,一切又只講不做,做又只做一半,極盡挑逗地解開鈕扣,接下來卻是鏡頭一轉。

很難看,假設觀眾性飢餓

《喜愛夜蒲3》很難看,其中一個原因,是假設所有觀眾都是性飢餓。影片從頭到腳都擺出一幅姿態,就是指着你的頭說:「你,吃罷」!男女主角全都是性上癮患者,在的士高,在遊艇,在家,幾乎沒有一個場所,跟性是沒有關係的。只要是朋友的男友,片中幾位姊妹就會流口水。劇情鋪天蓋地不斷明搶、暗戀、偷情、試愛,最後甚至還出現輪姦,各式各樣佔有他人身體的方法,都列陣在前,生怕來進餐的人吃不飽。一幅戰鬥格的姿態擺出來了,但又欠缺戰鬥的能力,從劇情、拍攝到演出,都製作粗劣,讓飢餓者反胃。

最可憐的,是夜蒲這件事。或許有部分喜愛夜蒲的人的生活是很爛,但也未必及得上《喜愛夜蒲3》爛。《喜愛夜蒲3》的爛,是可以反映在擬似感性的慢鏡,特寫胸圍在水池中漂浮,真是美到不行。假如把夜蒲等同爛玩,再把爛玩順理成章變成爛拍,敢情就是「爛抽」!比網上拿認真朗誦的梁同學來開玩笑的人,更不可原諒。梁同學的遭遇,正是另一個「認真你便輸了」的反智例證。

《喜愛夜蒲3》拍到第三集,證明支持者不少,試問香港有多少電影可以拍到三部曲?以青春偶像包裝的軟色情電影,在香港向來都有市場,昔日李麗珍主演的《蜜桃成熟時》,姚正菁主演的《哪個少女不多情》,製造了很多話題,製作也不見得很出眾,但畫面都嘗試唯美,企圖講劇情。以往扮純情,現在賣放蕩,這類題材在今天愈趨保守和單一的年代仍然可見,其實是難得的,電影尺度原地踏步可以理解,但連製作手法都不進則退,又實在有點那過。

演員表面抽離生硬做作

看《喜愛夜蒲3》演員的演出,無論是男是女,都是表面的,抽離的,無法投入的。沒有實質具說服力的劇情支持,自然不能令演員投入角色。就算是還原到純形體動作,也覺生硬做作,談情不似談情,接吻不似接吻,牀事像開了掣啟動的機械人。

作為觀眾,在完場亮燈時怕被人看見,不是因為影片的小電影性質和軟色情成分,而是因為影片沒有盡了製作一部「正常」電影的本分,而淪為跟一張戲票全日任睇相提並論的貨色。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皮亞 - 《情迷藍茉莉》另一種活地阿倫

movie chic, movie style   星期日生活   20131013

【明報專訊】活地阿倫在晚年編寫的劇本,是如此精彩——《情迷午夜巴黎》回到最輝煌的文藝年代,最新電影《情迷藍茉莉》(Blue Jasmine)刻劃時代女性悲劇,真的好戲在後頭。

活地阿倫很多電影,都以男主角為重心,年輕時候他自導自演,自己就是男主角,沒有人能夠演活他的戲。到了年紀漸大,便專注編導,縱使不演,但身影猶在,大部分男主角的性格、語調,甚至身體語言,都是他的化身。《情迷藍茉莉》有點不同,主角不再圍繞說話絮絮不休的中年男人,焦點落在瀕臨崩潰的女人身上,活地阿倫今次要寫女人拍女人。

這個女人,不是施嘉莉祖安遜或彭妮露古絲之類的性感象徵,而是姬蒂白蘭芝。活地阿倫電影很多時都需要能令男人投射幻想的性感女人,但姬蒂白蘭芝並不是那種類型,她傾向知性,看起來就是上流社會女人,高不可攀。《情迷藍茉莉》需要的不是能挑起性幻想的對象,而是寫實的味道。

落難上等女人去舊金山翻身

影片不再在荒誕可笑的情色狂想曲故事中打轉,而是以一個踏實甚至類近寫實的故事為根本。姬蒂白蘭芝演落難的上流社會女性,一個人從紐約來到三藩市,出奇地人生路不熟,投靠在超級市場當店務員,並且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已經破產,無家可歸,窮得只剩下名牌靚衫和手袋。她去到三藩市要重新開始另一段人生,問題是她怎樣才能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

《情迷藍茉莉》都是女人的悲劇,悲劇就是炮製喜劇的最好材料,也是活地阿倫的拿手好戲,他總能在不幸的遭遇中,鑽出荒謬的情節,煮出可笑的菜式。《情迷藍茉莉》輕鬆有趣,笑中有淚,情節豐富,角色立體,細節寫實,有錢女人要從低處再站起來,先要克服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當她總算能夠找到卑微地生活下去的方法時,又遇人不淑,生活再受挫折,在絕望之中,憑過去僅餘的氣質,遇上了另一座靠山——女人便為了這件事而精神緊張,因為她知道這是最後的翻身機會。

甘於平淡?故態復萌?

活地阿倫對世情看得很透徹,人生不是起就是落,人生就像是一個不斷尋找出路的迷宮遊戲,歡笑與淚水總是不斷交織。《情迷藍茉莉》是一部主角過盡千帆仍然執迷不悔的戲,姬蒂白蘭芝嘗試從絢爛回歸平淡,但當發現機會閃現,又回復本性,生活盡是由謊言和浮誇來建立——但活地阿倫要正經又老實的告訴大家,這種生活方式,從來都站不住腳。

很多人會從《情迷藍茉莉》聯想到美國劇作家Tennessee Williams寫於四十年代的劇作《慾望號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因為劇作的開始,都是一個當教師的女人,乘坐名叫「慾望」的街車,輾轉去到妹妹的家暫時寄居。妹妹家中的男友與女教師產生摩擦,而女教師又搭上了男人的朋友,以為可以重新做人。但當女人過去所犯的事情曝光後,劇情便急轉直下,變成情慾報復。《慾望號街車》意識大膽,刻劃深入,不論話劇和電影版本,在當時都相當震撼。活地阿倫寫《情迷藍茉莉》,明顯受到啟發。

向美國寫實主義戲劇致敬

不過,活地阿倫不是單單參考了《慾望號街車》,更正確一點說,他是向四五十年代美國寫實主義戲劇致敬。他很精於戲劇形式,特別是話劇的傳統,對他影響深遠。活地阿倫的電影是戲劇派,不是影像派,多以對白交代劇情,是話劇的根本,他曾經寫《美蓮達與美蓮達》(Melinda and Melinda),便以話劇為基礎,利用喜劇與悲劇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式,套在同一個故事之上,交錯發展,辯證喜劇與悲劇哪一種類型更偉大。從《情迷藍茉莉》不單看見了Tennessee Williams的構思,骨子裏還有流着同期另一位美國劇作家Arthur Miller的血。

被兒子唾棄陷入精神分裂

《情迷藍茉莉》其實是《慾望號街車》與《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的再生混合體。Arthur Miller的《推銷員之死》有兩個劃時代的重點,一是結構,二是思想。《推銷員之死》的劇情不斷在今昔與真幻之間交織發展,一方面交代推銷員正要面對的困境,一方面又隨他的回憶回到過去美好風光的時代。這個現實與回憶平衡發展的結構,便是構成《情迷藍茉莉》的方式。

Arthur Miller透過推銷員的遭遇,帶出反省「美國夢」的思想,更完全投射在《情迷藍茉莉》的女主角身上。姬蒂白蘭芝不是推銷員,但她與他的丈夫身處上流社會,面對生意客人和朋友,同樣都是以謊言和巧言令色贏取生活本錢。當姬蒂白蘭芝一無所有之後,既被兒子唾棄,再陷入精神分裂的狀態,與推銷員的命運殊途同歸。《推銷員之死》的劃時代意義,正好就是一記當頭棒喝,提醒大家在金錢、財富、家庭、朋友之間,我們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姬蒂白蘭芝充滿力量的演出

《情迷藍茉莉》肯定是活地阿倫晚年另一部精湛之作。姬蒂白蘭芝充滿強大能量的演出,賦予習慣嬉笑怒罵的活地阿倫電影另一種生命,令他的電影更寫實,更貼近生活,更反映時代。《情迷藍茉莉》其實也是一次回憶與再造,緬懷四五十年代美國寫實戲劇光輝的同時,以另一種形式再生警世。

文 皮亞
編輯 蔡曉彤

2013年8月25日 星期日

皮亞 - 《字裡人間》散發文字工作者氣質

movie chic, movie style   星期日生活   2013825

【明報專訊】時常在想,電子書算不算是書?驟眼看來,這是簡單不過的問題,但又像是邏輯學上白馬非馬的永恆辯證。「書」在字典中的意義是什麼?在《字裡人間》這部字典裏會發現,「書」的意思,還包括接觸得到的人情味道。

現代社會發展迅速,我們生活的日常用品,很多都被電子產品替代,書本就快成為亡魂。用平板電腦或電子閱讀器看書,的確令人感覺到時代氣息,電子閱讀器的好處,是可以儲存無數書本,方便搜尋及攜帶,但喜歡閱讀的人或會有疑問:電子書方便閱讀嗎?不是搜尋、不是攜帶,是閱讀本身。假如一些調查是可信的話,那麼看電子書其實難以把細膩綿長的文字內容,送進腦袋裏去的。不信,或可做個試驗,試試看。當閱讀內容較長的電郵時,究竟單看熒幕便能緊記,還是打印出來讀較易入腦?假如試驗的結果,是紙張上的文字較易入腦的話,實不敢想像,他日學校課本改用電子書後,會有什麼後果。我明白,這樣說話多少給人古板古舊拒絕接受新事物的印象,日本電影《字裡人間》就為捍衛書本的說法多加一個理由:書本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橋樑,翻揭書頁的書香更含有人情味道的成分。

假如社會沒有電子書,未必會有《字裡人間》原著小說《編舟記》的出現,也未必會拍成電影。《字裡人間》的拍攝動機,除了是改編暢銷小說外,更要為文字、書本、書籍編輯、出版社,做一次時代見證,替這些快要被符號、電子書、網站編輯、網上書店取代的傳統行業和事物,散發被遺忘的靈韻。出版社編輯部面對「人口老化」,資深編輯都要退休了,要找新人補充,其中一個年輕編輯,獲出版社女友推介一位在市場部工作的呆子,他讀的是語言學,被錯誤編入市場部,但他的個性其實難以跟人溝通,年輕編輯遠看呆子工作時失魂落魄的神態,氣憤得立即跟女友說,介紹這種人來,你以為編輯部是瘋人院嗎?這場戲設計得很有趣,有趣之處是大方自嘲。呆子行為古怪兼是書癡,可能就是一般人對出版社編輯的印象,情節容或誇張,但從幽默的嘲弄中,大概也能窺見這個被形容是夕陽行業的一點現。不過,《字裡人間》很快便證明,只有自信的人,才經得起自嘲。

不可能之任務:編寫字典

老主編決心要做一本《大渡海》字典,但決定惹人質疑,理由是市場上已有許多字典,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另一方面,故事背景是1995年,出版社已經預視了書本有機會被電子產品取代,於是花費人力物力時間去重新編寫字典,不符經濟效益。但老主編向年輕編輯解釋,字典是促進人與人溝通的重要工具,透過文字表達,人際關係才得到圓滿。所以,編寫一本有特色的字典,是一份重要的社會使命。老主編樂觀而堅定的說話,替影片打開了一個熱血的故事引子——編寫字典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但這個小小的編輯部決定繼續去做。編輯部初次開會時,討論到「憮然」這個詞語應該怎樣解釋,呆子編輯木口木面示範憮然的樣子,令人笑翻肚皮,但回想起來,其實不無自嘲,憮然是失意的意思,編輯工作最終會變成失意的結局嗎?故事勾起了令人擔憂的懸念,亦令人對「經濟效益」這四個字思前想後——我們是否計算得太多效益和利益,而忘記了去做應該做的事?

美國作家Michael J. Sandel撰寫的暢銷書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要說的正是這問題,書中提到有商人在天災後提高物價發大財,經濟學者指要尊重自由市場的規則,但作者提出的,不是經濟利益,而是道德。公義社會需要的是道德,而非盲目相信經濟神話、更加不應該「賺到盡」。這就是影片所說的:要做對的事。編寫有特色的現代字典,對於老主編來說,就是做對的事。

字典的生命來自編輯,沒有用心的編輯,字典便無法出生長大。導演石井裕也明白這一點,於是便用心捕捉「編輯的氣質」。幾個角色刻劃都非常出色,演員的方法演技亦很優異。老主編一派文人風範,說話總是不慌不忙,但字字珠璣,難得的是很有人情味,對下屬對老妻亦是。例如年輕編輯暗戀壽司店女學徒,編輯部便立即一同光顧壽司店,幫同事「睇辦」兼壯膽,順便製造機會。老主編有情有義,對文字更是認真而有識見,片中描寫新來的女編輯為了遷就配圖而刪減文字,被老主編發現,立即指正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要女編輯改正。這段戲未必太起眼,但作為編輯或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便一定心有戚戚然。

宅男編輯念舊重情

由松田龍平演的宅男編輯,角色典型但有個性。他的打扮儒雅,細聲細語,忠厚憨直,受老主婦感染,對文字及編輯工作相當認真,看似古板守舊,但念舊重情。他會用毛筆寫情書,又會為不擅詞令引起誤會而道歉,但就會告訴女孩,他是真心的。這樣的人,怎會不討好?松田龍平演得亦實在好,脫掉美少年的外形,全心全意扮戇男。也許這亦解釋了為什麼石井裕也的電影總是充滿幽默人情味,不單松田龍平以醜示人,連另一位演編輯的小田切讓亦一樣。只有平凡,才能還原真實。石井裕也觀人於微,也是讓他屢獲最佳年輕導演獎的理由。

小情節隱藏大道理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知識得靠時間才能累積,編輯字典需要很長時間反覆校對,閱讀書本也是一種慢活。東西用舊了當然要改換,但《字裡人間》白紙黑字說明,人情味道絕不過時,傳統行業需要薪火相傳。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像編寫字典一樣,要細水長流才能感受當中的富足。其中一個小情節,是宅男編輯與紙商會面,紙商替出版社特別做了一種紙,但編輯翻揭過後,認為紙質還未夠好。新來的女編輯冷眼旁觀二人對一疊白紙研究,頓時「O嘴」。小情節隱藏大道理,書本的價值,正是翻揭時獲得的手感。這個小情節,跟王家衛多年前拍攝由王菲演出的手機廣告異曲同工,廣告當時引來不少批評,因為看不清手機,更不似是手機廣告,但廣告的意義,是接觸,是人與人之間親手觸碰的手感。《字裡人間》節奏慢慢的,就像編書和看書,但散發的人情味道便濃得化不開,就像慢火煮靚湯。戲中經常提到如何解釋潮語「唔夠型」,或許也是對編輯工作的自嘲。影片尊重文字、尊重書本、尊重出版社、尊重編輯、尊重感情,情操其實酷得不能再酷。日本導演山田洋次說,這電影能夠得到觀眾支持,他對日本電影便放心了。我很認同。我也曾長時間在報館、出版社工作,或許都是別人眼中的宅男編輯,對《字裡人間》深同感受,愛不釋手,散場時也不願離座。

2013年5月5日 星期日

皮亞 - 《尋找隱世巨聲》反思與價值

movie chic, movie style   星期日明報   201355

【明報專訊】最近聽過《尋找隱世巨聲》(Searching for Sugar Man)原聲大碟的朋友,腦海都會被歌曲Sugar Man的響亮歌聲不斷縈繞,美國folk song除了有Bob DylanSimon & Garfunkel,現在大概無人不知誰是「Sugar Man」了。已故美國影評人Roger Ebert也說:希望你能夠去看這部片。


《尋找隱世巨聲》在今年的奧斯卡贏得最佳紀錄片,不少美國樂迷都自嘲:「他是來自美國的嗎?」墨西哥裔美籍民謠歌手Rodriguez在七十年代初出版了兩張創作大碟,銷量奇差,被唱片公司終止了合約,其時他還正在努力創作第三張唱片。今年已屆七十的Rodriguez在紀錄片中憶述當時情况,笑說在美國可能只得他本人買了幾張送禮自用而已。

失意歌手知音人在他鄉

Rodriguez在樂壇的遭遇,其實每天都在發生,每年消失的樂壇新人不知凡幾,無論懂音樂的或是不懂,唱得好聽的還是難聽,總之由銷量決定命運。每個新人一般都有三次機會,但今時今日,連三次機會需要的時間或許也嫌長,利用YouTube做試驗,免費上載一、兩首新歌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聽便算。Rodriguez初出唱片的年代,還沒有網絡世界,更難推廣,兩張唱片之後,圓了夢想,但音樂事業也隨之告終。不過,關於他的奇事,到了那一刻才正式開始。

那年代美國有太多民謠歌手冒起,Rodriguez就算懂作曲填詞也算不上什麼,這只不過是對民謠歌手的基本要求。幾年之後,他的唱片被悄悄發行到澳洲,竟然受到當地樂迷喜愛,他獲機會到澳洲舉行迷你音樂會,反應還不錯,並出版了音樂會現場專輯。不過,澳洲之行並沒有為他在美國帶來另一份歌手合約,他等了又等,終於向現實低頭,離開樂壇,去地盤做苦力,為生活討餐。

《尋找隱世巨聲》的故事源頭,是從九十年代開始。「Rodriguez自殺死了!」——這個消息在南非的歌迷之間流傳。為什麼會遠在南非流傳呢?原來Rodriguez的兩張專輯,在九十年代初被暗中賣到南非。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南非歌迷對於這兩個專輯的歌產生了共鳴,尤其是Sugar Man這首歌,當時在年輕人派對中,無不以播放這首歌為潮流。但問題是,南非歌迷根本不認識演唱的歌手,只能從唱片的資料看到,作曲者自稱為「Jesus Rodriguez」。Jesus,即是耶穌,一個叫耶穌的人的舊唱片,在九十年代的南非成了潮流,而他盤膝打坐的唱片封套照片,亦成了受人膜拜的cult icon

驟聽過來,這個故事根本是個大笑話。大概《尋找隱世巨聲》就是要拍出這種在資本主義邏輯社會出現的荒謬。Rodriguez的故事,令人聯想到德國導演雲溫達斯拍攝,於1999年上映的音樂紀錄片《樂滿夏灣拿》(Buena Vista Social Club)。一群在古巴夏灣拿生活的老人樂隊,從1940年代開始聚首組織樂隊玩音樂,玩了五十年,會所結束了,老人回家去。雲溫達斯跑到古巴,把這群音樂瑰寶逐一尋回,拍成紀錄片,讓被世界遺忘的古巴音樂發揚光大。紀錄片的成功,亦令這群不懂商業,只懂音樂的老人家,可以在音樂上尋回快樂時光。

為什麼總要跑到天涯海角,跑到第三世界的角落,才能尋回美好的音樂和人呢?今次《尋找隱世巨聲》的情况亦非常類似,影片要尋找的主角Rodriguez是美國歌手,但投資拍攝影片的國家和導演,都不是來自美國,導演是瑞典人,而發起尋找偶像的樂迷,則來自南非。

放下理想無損尊嚴

《尋找隱世巨聲》在奧斯卡得獎,多少也為向來被指是「保守」的評審帶來一點掌聲,因為影片向資本主義市場邏輯吐了一啖口水,美國人應該尊重的藝術、人和事,最終由南非樂迷和瑞典導演來成就。影片開拍之初,導演用八米厘攝影機拍攝,嘗試重現懷舊感覺,但後來資金不足,竟然要利用智能手機的「八米厘攝錄效果」程式來完成,真是每個鏡頭都粒粒皆辛苦。

影片紀錄了兩位南非人作為樂迷的心聲,及當時尋人行動的過程,亦找到曾經在南非發行Rodriguez的主事人,嘗試質問他為何盜取版權,獨吞版稅。當然還有Rodriguez的真實去向。

只要細聽Rodriguez的歌便能明白,民謠曲風除了簡單悅耳,充分表達出草根階層生活、思想、智慧和嘆喟的歌詞,是引起樂迷共鳴的主要因素。他的歌就像他的人,謙虛、樸實、久歷風霜,每首歌都是對生活和人生的沉澱,有時在慨嘆,有時帶點激進,有時又會教人消極。《尋找隱世巨聲》讓人看得眼泛淚光,Rodriguez欠缺運氣的一生固然惹人同情,但他根本不用別人同情,他走他的路,他的路就是一條努力生活的路。為了生活,他可以放下理想,但地盤同行描述他會穿西裝到地盤開工,便清楚明白,這個人雖然窮苦,但仍然堅持活得有尊嚴。

影片最好看的,是攝影機一直跟在他身後,紀錄他一個人在寒天帶雪的城市路上,孤獨地往前行的鏡頭。長長的鏡頭,跟着他緩緩地走,他因為年事已高,走路的動作不太流暢,這也巧妙地表達出這位老人家的人生,一路走來,絕不平坦。Rodriguez婉拒出席奧斯卡頒獎禮,因為不想沾去影片製作人的光,正如影片亦提到,他把所有從音樂會和唱片賺來的錢,都分給了家人,而自己則繼續在住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居住。Roger Ebert說得對:「希望你能夠去看這部片。」這部電影不單讓人看到奇蹟,更重要是看到珍貴的價值觀:堅持、謙虛和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