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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2日 星期三

劉曉波寫給廖亦武的一封信

2000113   來源:亦武

親愛的鬍子或禿頭:

夜以繼日地讀你的《證詞》,劉霞讀得快,我讀得慢。一目十行與逐字領會之間,你應該知道哪頭更熱吧。以後你再豬腦子,也該知道對誰應該坦蕩,對誰應該曖昧了吧。

與你四年的牢獄相比,我的三次坐牢都稱不上真正的災難,第一次在秦城是單人牢房,除了一個人有時感到死寂外,生活上要比你好多了。第二次8個月在香山腳下的一個大院中,就更是特殊待遇了,除了沒有自由,其它什麼都有。第三次在大連教養院,也是獨處一地。我這個監獄中的貴族無法面對你所遭受的一切,甚至都不敢聲稱自己三進三出地坐過牢。其實,在我們這個非人的地方,想有尊嚴只剩反抗一途,所以坐牢只是人的尊嚴的必不可少的部分,沒有什麼可炫耀的。怕的不是坐牢,而是坐過牢之後,自以為可以向社會討還血債,號令天下。

我一直知道「六.四」後有太多的被捕者判得比我這樣的風雲人物重,獄中的條件之惡劣,非常人所能想像。但在沒有看到你的《證詞》之前,這只是一種感覺而已。《證詞》才使我能夠真實地觸摸到「六四」悲劇的真正受難者的心跳。我的羞愧是無法形諸於文字的,所以,在我的後半生,只能為亡靈,為那些無名的受難者活著。什麼都可以過去,但無辜者的血淚是我心中永遠的石頭。沉重,冰涼,有尖利的棱角。

《安魂》是一首真正的詩,比《大屠殺》還好。

與其它共產黑幕中的人物相比,我們都稱不上真正的硬漢子。這麼多年的大悲劇,我們仍然沒有一個道義巨人,類似哈維爾。為了所有人都有自私的權利,必須有一個道義巨人無私地犧牲。為了爭取到一個「消極自由」(不受權力的任意強制),必須有一種積極抗爭的意志。歷史沒有必然,一個殉難者的出現就會徹底改變一個民族的靈魂,提升人的精神品質。甘地是偶然,哈維爾是偶然,二千年前那個生於馬槽的農家孩子更是偶然。人的提升就是靠這些偶然誕生的個人完成的。不能指望大眾的集體良知,只能依靠偉大的個人良知凝聚起懦弱的大眾。特別是我們這個民族,更需要道義巨人,典範的感召力是無窮的,一個符號可以喚起太多的道義資源。例如方勵之能走出美國大使館,或趙紫陽能夠在下臺後仍然主動抗爭,或北島不出國。「六四」以後的沉寂與遺忘,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們沒有一個挺身而出的道義巨人。

人的善良和堅韌是可以想像的,但人的邪惡與懦弱是無法想像的,每當大悲劇發生之時,我都被人的邪惡與懦弱所震驚。反而對善良與堅韌的缺乏平靜待之。文字之所以有美,就是為了在一片黑暗中讓真實閃光,美是真實的凝聚點。而喧囂、華麗只會遮蔽真實。與這個聰明的世界相比,你和我就算愚人了,只配像古老的歐洲那樣,坐上「愚人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最先碰到的陸地就是家園了。我們是靠生命中僅存的心痛的感覺才活著,心痛是一種最盲目也是最清醒的狀態。它盲目,就是在所有人都麻木時,它仍然不識時務地喊痛;它清醒,就是在所有人都失憶時,它記住那把泣血的刀。我曾有一首寫給劉霞的詩:「一隻螞蟻的哭泣留住了你的腳步。」

我沒見過你的姐姐飛飛,她該是一個怎樣的女人,你的筆使我愛上了她。與亡靈或失敗者共舞,才是生命之舞。如果可能,你去掃墓時,代我獻上一束花。

曉波於公元二千年一月十三日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廿年大倒退‧CY鬥林鄭‧六四再商榷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621
七一才將近,卻似急景殘年;九七廿載遽然而至,加上特府換屆又換人,媒體遂多總結檢討之類的文字。港人回頭望,比照那輝煌的八九十年代,更覺香港從高位下滑,本是光芒四射的東方明珠,已黯然失色,因此倍感欷歔。先進回歸落後,文明被野蠻吞噬,尤以過去五年為甚。倒退無可避免,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看經濟,八九十年代香港非常興旺,是亞洲四小龍之一,但工業於瞬間給大陸掏空之後,二十年來增長虛弱不振,明顯落後新加坡。金融、地產、建築、旅遊等支柱行業越來越給紅色資本支配,連本地大資本家也驚呼「冇碇企」。其他民生日用方面,供應本不虞匱乏的必需品每給陸客搶購一空,港人自己卻要喝鉛水吃毒菜。
政治上,香港給一連三個不稱職的特首及其背後的西環黑手搞得一塌糊塗;這些大人物到頭來自己沒好下場就算了,連累香港和香港人才真要命。共產黨據說偉大光明還永遠正確,但給它欽點上台的三個香港最高領導人卻是如此不堪,其中一個,竟與紅色富商、人大政協之流交往墮落犯上刑事罪,政敵乘機爆黑料發難,結果鋃鐺下獄。德不孤、必有鄰,香港現在是德將孤、因有鄰,剛巧反過來了。
另外兩個,一個無能一個兼且無恥,管治大出錯,任內都發生龐大持久的反抗行動;其中那個本應是「特殊材料打造」的如黨員,更由頭到尾貪腐醜聞纏身。結果,不是因為港人對這兩個特首太看不過眼,而是主子也覺失體面,於是給提早發落,折墮了當政協副主席去。
AO vs 「政監」
兩次換馬都事出突然,大小支持者跟車太貼人仰馬翻尷尬不堪,一再灰頭土臉。因此,二十年過去,港人無論擁政府反政府,政治上沒一個開心的,過幾天卻得強顏歡笑迎接一個高大威猛堪比毛澤東的黨國領導人,哪能不集體抑鬱?不幸的是,這種抑鬱,不會因那個孤家寡人在嘲諷掌聲中下堂而稍退,因為接踵而來的這位,是民意大幅落後硬給西環搬上台的。
可笑的是,中共兩次把「自己友」搬上特府領導人大位,兩次都徹底失敗,其止蝕之急,甚至不能讓那兩人體面地做滿兩屆,須半途腰斬,而再推上台的人選,竟兩次都是港英舊電池。這一再說明,親中派根本沒有治港人才,無法擔當重任;要一個能挑大樑穩大局而比較能取信於民的人,還得從「老闆娘教落」的那些資深AO中找,儘管親中派都認為,這些前朝舊臣,政治上絕不可靠,耳語甚至把他們都打成英國MI6卧底。
不得已讓政治上不可靠的能吏坐第一把交椅,於是必須以政治上可靠的自己友包圍之、監視之、必要時舉報之,一如對付曾蔭權。這些自己友於是滿佈政府內外其他位置。這樣,產生兩個問題。
一是,親中派既無能力坐第一把交椅,也就沒多少能力坐第二、第三以致其他各把交椅;勉強安插進去的「政治任命」,明顯只能濫竽充數。這些兼有政治監督員身份(political commissar)的充數人,每天疑神疑鬼,無意亦無法和被他們監督的那些AO打成一片,生出有力的合作團隊。辦公室政治齷齪猥瑣,芝麻綠豆小事也往往成為分黨分派分圈子的毒源,何況有些人的身份表明他們是負責打你小報告的?
此問題從九七就有,只不過當初社會政治氣氛不那麼非友即敵,問題還不那麼嚴重,但近年情況完全不同。梁特與曾俊華共事,有一次幾乎大打出手,之後左報猛傳曾乃美國卧底,就是這個矛盾的最佳反映。
上周,CY 2.0在敏感的港獨問題上又一次跟CY 1.0「不夾口形」,後者馬上以政治教官的口吻說重話。這必然會在特府裏裏外外的政監系統中響起警鐘:原以為最可靠、最能繼承CY強硬路線的人,除了和曾俊華有爭位的矛盾,政治上卻可能是一丘之貉,因此有必要重新檢視先前對她的「化學定性」,加強政治監察。一旦有這樣的懷疑,管治團隊裏的合作基礎便蕩然無存。
敵我思維深植中共政治DNA裏,導致黨內鬥爭往往從地方一直鬥到中央最高層;同志猶如此,況乎港英舊電池!由此推導,中共在特府各層次摻沙子設政監的做法,保證特府團隊無互信,因而也無法有效管治香港。英國人做得到的,新中國人無法做到。
六四悼念:一些補充
筆者64日在港大六四研討會上的講話,以及其後兩篇談論同一議題的本欄文章,在民主派內部引起爭議,質疑和反對的聲音遠多於贊成,但有一些報道、批駁和意見分歧,可能是因筆者未能完好表達自己觀點而導致的,對此筆者深感歉意,並為此以點列方式作一些補白。(---節錄自若干篇有份量的批評文章---)
---練乙錚要求支聯會放棄「結束一黨專政」的訴求。---
這是一個傳媒的籠統報道,不少論者引用,卻偏離了筆者原意。中共一黨專政是早就應該結束的,那也是筆者一貫立場,任何社運組織的基本綱領提這點,筆者都絕對支持,怎會要求人家放棄?筆者向李卓人先生建議的,是支聯會不在悼念綱領上提這一點。李先生回答說,悼念綱領已經沒有提「建設民主中國」,如果連「結束一黨專政」也不提,有困難。對此,筆者是體諒的。
---我對練先生的開放建議更是心感不安。悼念晚會不是嘉年華,搞其他活動是否適當?若有意悼念,來參加便是。要在場內另樹一幟,恐怕是為了打響自己組織的名號吧!---
抱歉令讀者這樣感到不安。六四悼念當然不應變成嘉年華。筆者多次參加維園悼念,每次由頭到尾一言不發,叫口號、唱《豐采》都免,因為重新感覺當年那種悲痛,甚麼聲音都發不出。當然,筆者不反對他人那樣做,也不反對支聯會等組織在悼念的場地或某些時段裏做點廣告或籌款(「打響自己組織的名號」)。附帶活動,只要不是排斥性或者會引起情緒爭端的,筆者認為無可無不可。
港大論壇上,民族黨陳浩天問:獨派參加悼念,可否上台宣揚理念?筆者當時給的意見是:各派那樣做應該都可以,但要有分際,尤其不應包含對其他派別主張的負面評語。若能訂出各派都能接受的悼念共同綱領,其他的具體規定,可仔細商量,大家都該有君子雅量。
---練生又要再來一次拆支聯會的大台。---
這是很深的誤會。筆者不僅不拆大台,反是要把悼念六四的平台建得更大更穩固,更能服務大眾。在上星期本欄文章裏,筆者引用英國通訊業監管者要求開放BT建立的平台的例子說明這點。開放過程中,如同英國電訊業大哥頭BT讓步給TalkTalk等小公司那樣,支聯會少不免也要作出一些讓步;文章試圖讓大家明白,這是為了公益。
為公益,修改悼念綱領很關鍵。設想,如果反把綱領訂作「在現有中國主權框架和河水不犯井水的前提之下要求平反六四」,也許參加的人數會少一大截,尤其年輕人。所以,悼念並不是「有意悼念,來參加便是」那麼簡單。悼念的綱領,完全可以通過討論,做出積極的、有意義的、合乎「公益」的改動。這種「功利計算」,並非不近人情。
司徒華先生生前跟筆者說過,非常着重六四悼念的薪火承傳,而他這方面的努力的確很成功。筆者九十年代初回港工作,每年都參加悼念,但過了幾年,走進場的時候發覺坐在地上的人禿頭的越來越多,有點擔心。但到了○○年後期,再進場的時候,卻發現禿頭的比例明顯減少。如今又過了十年,筆者不希望悼念的人又變回以禿頭的為主,因此才希望支聯會作出活動綱領的修訂。
這是否過份功利主義呢?以耶教對LGBT逐步開放為例:《聖經‧舊約‧利未記》列明男人不得有同性的「不道德」、「可憎惡」行為,但時移世易,教會不改變立場,只會僵化成孤芳獨賞,與時代的包容尺度格格不入。同理,下一代的中國情懷減弱,上一代也應包容;年輕人的意氣話,更不要成為我們這輩人說意氣話的起點。悼念六四,「愛國」不應是先決條件;天安門大屠殺是反人類暴行,早已超越國界,為全球所聲討。
---除練先生特別「愛護有加」的港獨/本土派,其他政治光譜的團體沒有要求支聯會要改口號,要這樣那樣……。練先生究竟為何念念不忘要求支聯會改變來迎合港獨/本土派?原來念念不忘的是六四那筆政治公共財,不忍見港獨/本土派棄而不用。---
港獨/本土思潮在年輕人當中很有影響,但筆者並不特別對此派愛護有加。去年立會選舉,筆者剛巧短暫地沒有了「評論員」身份,於是「落場踢波」,拼老命支持某些候選人,包括替劉小麗拍宣傳照,替羅冠聰、梁頌恆和游蕙禎站台;競逐功能組別批發及零售界議席的區諾軒(民主黨)希望筆者寫一段文字支持他,筆者亦欣然答允。
筆者是立場開放的自由民主支持者,但近年的確寫了較多同情、袒護獨派的文字,原因只一個:他們的群體是弱勢中的弱勢,不僅因政治信念最被政權打壓,也被其他民主派(包括前熱普城)排擠、誤讀,論述能力薄弱,媒體欠同情,在國際上也得不到多少關注。他們有缺點,會犯錯,有時甚至是臭雞蛋。但如果以村上春樹的蛋與高牆為喻,他們是最細小、殼最薄的雞蛋,卻最短兵相接最快要撼到最硬最厚的那塊高牆上了。
若我以村上信徒自居,我的同情不是最應該寄在這派年輕人身上嗎?

2017年6月14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為了六四──談政治公共財的壟閉與開放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614
八九六四天安門大屠殺是反人類行為、民族悲劇,更是共產黨和中國政府對人民犯下的一個無可寬恕的罪行,不存在爭議,也不容爭議。悼念死難人士,聲討屠殺令背後邪惡組織裏的決策者、執行者、附和者和開脫者,是完全正義的事。事件發生的過程裏,全世界各地都有強烈反應。在香港,這個素以政治冷感著的城市裏,過百萬民眾湧上街頭抗議,那場運動鞏固了九十年代以降此地民主運動的「反中共、抗暴政」基調,承傳至今。這也是無可爭議的。
六四爭議──緣起和焦點
爭議的出現,源自社運內部的結構裂變和路線分歧。2010年,民主派激進翼提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的策略,把民主改革的抗爭矛頭對準立會裏的小圈子功能組別議席,卻得不到最大主流政黨民主黨的響應,嫌隙由是生。其後激進翼的一部份與當時興起的本土思潮結合,生出社運本土翼;2013年之後,港獨意識在年輕人當中抬頭,幾乎成為了與「本土」同義。
本土港獨路線強調香港人主體意識,提出香港民族論,特別刻意跟任何與「中國人身份」有關連的事物切割,其中包括有強烈愛國意味的六四悼念活動。他們尤其對「平反六四」、「建設民主中國」這兩個綱領性悼念口號或字眼的選擇不以為然。要求中共平反某些人或事,暗含承認中共擁有道德及法律裁判權;他們認為所有反共人士都不應接受這樣的提法。至於建設民主中國,他們認為那是「鄰國的事」,不是香港人責任,而且任務大得驚人,港人自顧不暇,談何越俎代庖。
上述是爭議的無可厚非部份;觀點不同,在多元社會裏是正常。至於爭議雙方的恩恩怨怨和感情用事,例如今年中大學生會的不悼念聲明和其後的反擊指摘,其實無新意,流於意氣之爭。義理要分辨,但爭論沒完沒了,長此下去,對雙方都無好處。因此,筆者今天不談悼念本身的義理,而挑選另一角度探討問題,目的只是一個:強化六四這個珍貴抗爭資源的存在價值和功效。
此角度是一個比較功利(utilitarian)的角度:視六四為一件寶貴資源,然後試圖找出保育、提高這件資源的價值的實踐辦法。當然,功利只是一個次層面,歸根到柢,它還是要為更基本的精神和道德價值服務的,只不過在這個層面探討,大家的邊際收益會大些。
以英國基建變革為例
探討的起點在於把六四這一抗爭資源的性質認定為一件抗爭者公共財(public good),而支聯會歷年來建立起的一套動員手段、悼念模式和運作方法,可視為承載這件公共財並使之產生政治作用的基本建設(infrastructure)。悼念的地點在維園的公共空間,主辦單位不必納租;這一點更強化了六四悼念在香港的公共財性質。
由於悼念活動是公開的,而且任何人的參與不妨礙其他人的參與(除非到了場地空間的極限),因此活動帶有極其強大的規模經濟(economy of scale),而在這些條件之下,傳統的想法,就是活動由一方主辦,效率最高,不必作重複的基建投入。但是,單一主辦者的缺點,往往就是營運資源的投入過低。這反映在多年來一直有意見指悼念活動年年如是,十分沉悶。(沉悶也罷,若無法成為激揚抗爭新意念和爆發力的源頭活水,才更可惜──這是筆者個人意見。)
要替六四悼念在香港這回事找一個類比,並從中吸取改進的門路,最好就是看英國電訊業基建這兩年來的變革。BT是英國電訊行業的最大營運商,其前身是國營壟斷企業,1984年開始私有化,1993年英國政府把最後一筆股權售出,但BT依然壟斷多個環節,包括全英國固網基建的「最後一哩」(指網絡幹線與用戶終端之間的關鍵接駁線路,由BT子公司Openreach擁有)。2006年,英國通訊管理局Ofcom強制要求BT/Openreach開放「最後一哩」,讓其他電訊供應商可以向其租用入屋線路,十年之後再檢討成效。
去年2月,十年期屆滿,Ofcom決定再進一步強制BT/Openreach開放「最後一哩」的基建投資權,指明要求後者協助其「最後一哩」租用者兼營運對手(TalkTalkSkyVodafone等)在其落伍的銅質線路通道上加建光纖線路。在之前的十年裏,營運對手不滿「最後一哩」的線路質量,但BT/Openreach卻疏於進行改善質量所需的投資,以致很多終端用戶都抱怨。
Ofcom新的強制決定還不是最重手的,沒有把Openreach強行從BT剝離;但該項決定足以令BT感到龐大競爭壓力,以致不出三個月,BT/Openreach便宣佈了價值60億英鎊的「最後一哩」改善投資。最後得益的,當然是所有終端用戶。
和六四悼念作類比
英國這個經驗簡單利落,筆者去年閱讀有關資料之後,覺得「有嘢落袋」,很有啟發。空間是公共財,在此公共財之上作了商業網絡投資的BT,雖然擁有網絡的產權,但Ofcom認為,從公益角度看,這個產權不應視為絕對。
BT的立場是:接駁線路的空間縱是公共財,但基建是我的投資,你要入屋,你自己覓地建你自己的一整套基建──蓋分機房,豎電線杆,掘地鋪線路,你都有自由,但不要來分用我的。可是,Ofcom不接納這個說法,認為公益大過天,若要求每一競爭者自蓋一套基建,非常不經濟,而且會妨礙競爭者進場,最終減損社會效益,壟斷者的產權因而不應是絕對的,於是先後要求BT開放其基建的租用權和投資權。
其實,英國的做法並不獨特,很多國家和地區三幾十年來已經朝這個方向做了,包括香港在內。不只是電訊行業,其他類型的行業,只要是包含公共財和規模經濟的,如鐵路運輸、貨運碼頭等,在世界各地都陸續開放。傳統自由經濟理論對壟斷現象的良性解讀不是全無道理,但在這些場合都不成立。
以此觀照香港的六四悼念活動,要求支聯會開放維園悼念晚會的幾個方面:場地,悼念綱領,以及組織該項活動的決策機關的議席,是有充份理由的。至於具體怎樣開放──例如應否作某種有償開放,則需要仔細商討。當然,開放還應該有清楚目的。
開放目的在於強化六四參與
六四作為抗爭資源在香港發揮的力量主要有三種:一是對中共政權當年的惡行作事實和道德的控訴,直指其邪惡本質;一是鼓舞大陸尚餘的抗爭人士繼續堅決抗共;一是在動員和參與過程裏,讓舊參與者的抗爭意志得以鞏固和更新、新參與者得到健康的政治意識啟蒙。
中共一貫厚顏無恥,所以鄧小平說過:共產黨是罵不倒的。的確如此。因此,第一種力量的作用十分有限,接近零。第二種力量的作用則無法估計,因為大陸還有多少抗爭人士,大家不得而知。第三種比較有形可見,也是最根本的,如果沒有了這個,活動逐年萎縮,前面說的兩種力量也無從談起。參加人數因此十分重要,那種認為「六四悼念就算只剩下寥寥幾個也有意義」的想法縱然悲壯,卻太消極、不足取。
影響參加人數的中短期因子很多,如之前的政治氣氛、當晚的天氣、是否逢十逢五,等等。長期的因素則主要是人口,新世代因為少子化的影響,替補率低於一;還有就是新世代對六四的感覺是否變弱。至於本土主義、港獨思潮的興起,則是另一個對長、中、短期都會產生影響的因素。
不少人認為,港獨思潮不過曇花一現,今年與去年的民調數據相比,支持者數目已跌去三分一,只佔總人口的一成多一點。不過,正如股市走勢一樣,明天升降多少,並不能以過去的數據表現推導出;何況,如果只有兩年的數據,未來根本不能以圖表預測。
從基本因素的角度推測,越接近2047,中共對香港的打壓越烈,本土/自決/港獨的情緒便越高漲,哪怕《基本法》23條通過了,有關主張不能宣之於口,也會情鬱於中,成為一種廣泛去中國化的潛意識,結果便是悼念六四的人數長遠看跌,活動作為抗爭資源的價值下降。那正是筆者所擔心的。從這個角度看,開放六四悼念平台,適當增加本土元素,有助積極爭取不同立場的人士參與悼念,強化六四的抗爭資源價值,因而是一件超越政治派別利益的好事。

2017年6月7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從張文光的「六四決絕論」談起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67
六四有意義。六四無意義。六四是我的國家事,與我息息相關。六四是「你國」、「鄰國」事,與我完全無關。我永遠紀念六四。我已經忘掉六四。你偏激、無知、懶惰、冷血。你消費六四、行禮如儀。你的態度讓共產黨最高興。你在幫共產黨搞愛國教育。
這是完美的對立,因為對立的雙方都擁有絕對真理,如同白馬非馬,中國非國,不證自明,不容置疑。不過,如果兩三年來你面對這一大堆背反的二律始終有點不安,而你的普識和直覺都告訴你,那不安是很自然的,那麼,你應該和我一樣,跳脫一切真理的枷鎖,從不可思議的無知處探索對立的統一。
我於是要嚴肅地向你提出一組連我自己也無法相信的命題,卻信心滿滿地相信,無論你站在了對立的哪一方,最後都無法不以某種方式去接納這些命題。當真理真而無力,實用主義就派上用場。值得留意的是,我這樣認真挑戰你那個你從不承認存在的舒適區的時候,哲學家卻在驚訝雲裏探頭張望,對我竟然要跟你玩這個遊戲大惑不解。
其實我自己也不解。這組新鮮的命題我老早提出過,而且是公開地、不只一次,可惜人們在媒體上覆述我的說話的時候,總是把我本來用或沒用的關鍵字眼忠實地增加減少、放大縮小,結果就如同在哈哈鏡裏看共產黨那麼雙倍滑稽多倍反事實。
我於是要親口告訴獨派的你:六四有新義,你抓得住,對你和對香港影響的深遠,非比尋常;你小不忍而棄六四,即是把一筆重要的抗爭資源糟蹋了。我也要親身跟統派的你點明:你對六四的理解有理卻並無專利。別人也有理由認為,六四在中國的民主意義是虛構的、後設的;更有理由認為,六四在香港的愛國意義一開始就是微弱的,不堪一擊的,更不是唯一的。
這事情太重要,我得反覆說。
傳統的六四民主和愛國論述,無論在中國還是在香港,都一直強而有力;任何人以這兩個概念去理解六四,並以之為出發點去紀念六四,都是合理的。事實上,我還會說,香港泛民主派二十多年來以六四名義宣揚民主理念,教育了民眾,揭露了中共政權的邪惡本質,有苦勞也有成績,不應忽視更不可抹殺;這一點,是任何人,包括主張自決獨立的香港人,在沒有意氣的心情底下都應該可以接受的。
不過,把八九六四視作一場民主愛國運動,雖然合理,卻不是唯一的合理。這是因為,如果從發生在北京的那場運動的緣起、發軔時的綱領、過程中提出過的口號等方面看,建設民主不是其定義性訴求,尤其是如果我們把民主理解為一種政治體制的話。北京的八九民運緣起於民眾悼念胡耀邦,一個比較開明的共產黨總書記;這與1976年清明發生的那場悼念周恩來的「四五天安門群眾運動」沒有本質上的分別。八九民運提出過的訴求和口號,最為人知的並不是建設民主中國,而是反「官倒」、爭取集會自由和要求訂立新聞法等。
反官倒是民眾自發的廉政運動,後來朱鎔基、胡錦濤搞的嚴打,習近平推動的反貪腐,都可視為共產黨對民眾一直以來的廉政訴求的回應。儘管我們可以說群眾性的反官倒訴求包含了一種廣義的非體制性民主情緒,但它本身還不是一種民主訴求。至於爭取集會遊行的權利、要求訂定新聞法,只能算是一種對自由和法治的訴求,和民主有某種潛在的關係,但也不是民主訴求。甚至到了運動的最後期,有個別人士喊出結束一黨專政,嚴格而言也不能算是民主訴求而只能看作一種對自由的最強烈呼喚。說到底,香港沒有一黨專政,但絕對不是一個民主政體。
如果我們拿辛亥革命作比較,分別就很明顯。辛亥革命的政治綱領,一早清清楚楚就是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每一個被清政府追捕的革命派,每一個無論在海內還是海外出錢出力支持同盟會的人士,都知道那是一場民主革命、體制革命。我們不排除八九年那場民眾運動裏的個別參與者,若干廣場領袖如王丹,或其精神導師如魏京生和方勵之等,心裏都可能有比較清晰的建設民主體制的目的,但如果這種主張不曾成為運動最突出最普遍的訴求,那麼這個運動還不是一個民主運動。
當時的實況是,大陸一般人對民主的理解很模糊。其時,民主一詞的通常語意有兩個,在與「資產階級」作為形容詞連用的時候,它指的的確是體制上的民主;但如果單獨使用,民主一詞就不過鬆散地泛指一種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的開放局面。
這個近乎自由的語意,我們可以在「民主集中制」一詞中體會:黨員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就是民主,黨委最後一錘定音就是集中。民主的對立面是集中而不是專制,這是中共刻意改造過之後的語意。江澤民有一次訪美,發表演說的時候,外面抗議中共暴政的聲浪很大,江就隨口打趣說:「很好呀,有不同的聲音,這就是民主嘛!」在黨的無縫教育四十年之後,大陸一般民眾講「民主」,大體上就是這個意思。
因此,對89年發生在北京的那場運動的另一種理解是:那是一場中國人民反貪污、要自由、爭取社會法制化的愛國運動;我們甚至可以說它帶有民主運動的某些共性,但它本身還不是一場民主運動。
必須承認,把八九民運的「民」字理解為「民主」而不僅僅是「民眾」,乃是一個十分奇妙、絕頂聰明的後設做法或包裝,在國際上馬上得到廣泛支持,最後竟誘發了東歐蘇俄等地的一些真正的帶民主特性的革命,改變了世界歷史。因此,六四的偉大意義,六四死難者終極付出的可貴,都不因我們對六四的性質有不同理解而有所減損;這一要點,無論是獨派還是統派都容易疏忽了。
連帶地,我們也可以對89年春(特別是521日那天)發生在香港的大規模民眾運動作不同的理解。假如北京的那場運動的第一性不是民主,那麼發生在香港的那場支援運動也不可能是一場民主運動,更不可能是「中國民主運動的一部份」,這是不言而喻的。然則,關於這場運動的愛國屬性又如何呢?
視「香港的八九六四」為一場愛國運動,理由也是充份的,特別是從運動的領導骨幹的政治背景和投入時的主觀意識看,都毋庸置疑,但我們依然可以對其深層意義和原動力有不同理解。運動的性質和作用,可以是標示性的,可以是出擊性的,也可以是防守性的。把運動定位為「愛國」,便是一種標示;當群眾喊出「結束一黨專政」,它便帶有出擊性,但出擊往往也是最好的防守;重新理解香港的八九六四,最後這一點是關鍵。
1989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基本敲定、港人勢成甕中之鼈的時候,北京發生大規模抗命運動,香港人發現了一個看來很可以「隊冧」中共的機會而加以利用。這「隊冧」,既是出擊,但更重要的是一種求生本能,一種恐懼中的掙扎甚至孤注一擲,一次終極防守。香港人對北京八九民運的各種支援,既包含同仇敵愾的利他因素、愛國的標示作用,也更豐富地包含了上述的求生自保意識。
香港人自古以來都不甚愛國,1842年以來就一直沒有出現過像樣的自發的反殖愛國運動;1949年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港人投入反共與擁共之爭,興趣遠比反英強烈。六四在北京以失敗、屠殺告終,香港的支援行動便馬上土崩瓦解,有人沉默,有人扭軚,有人移民,都是防護性行為的延續,只不過在運動期間的集體防護眼看無效之後,大多數人採取了各種個人防護。這些當然都不是愛國心的表現。
今天,有些人不承認香港八九六四的愛國意義,但他們卻不智地同時排除了其積極防守意義。當時港人想趁機「隊冧」中共,其實是一種極有意義的勇武自保行為,獨派完全不應否定,反而應該盡力做全新的再詮釋工作,在揚棄愛國的同時,確立香港八九六四的防護意義、本土意義和警惕作用。
我認為,儘管上述兩套對六四的理解南轅北轍,卻不互相牴觸或矛盾,完全可以和平共存而由不同政見的人士各取所需。六四這歷史悲劇,其實是香港人的一筆寶貴抗爭資源、重要啟蒙工具;年輕一輩近年雖然有其他更具現實和在地意義的政治動員槓桿以至自己親身構築的建國神話,包括反國教運動、佔領運動、魚蛋革命等,但六四依然有其重要意義,無以取代;上星期日港大學生會主辦的活動,參加者大排長龍擠滿一個大堂,顯見其份量。
然而,我在前往參加港大活動的時候,卻在地鐵車廂裏的新聞短訊屏幕上看到一則消息:「張文光指年輕人排拒六四的態度十分決絕。」那到底是甚麼一回事呢?
我認為,很多年輕人其實念念不忘六四,他們最要決絕的,僅僅是香港的最大六四活動主辦單位的悼念綱領裏頭的一些個別元素,而不是整個六四事件本身。六四是一筆政治公共財(public good),如果主辦單位把這筆資財視為己有,控制了對六四悼念活動的綱領,就會導致一些人對參與的決絕。
在星期天港大學生會主辦的活動上,我是三位台上的講者之一,另外兩位是香港民族黨的陳浩天和支聯會的李卓人。卓人兄是我十分敬重的民主鬥士,我於是把握坐在他旁邊公開發言的機會,一再向他提出問題:六四既是一筆政治公共財,支聯會能否開放悼念綱領,按香港各民主派別之間的「六四最大公約數」重新詮釋悼念意義?進一步而言,支聯會能否開放其決策組織予各種政治立場的反共群體,包括獨派團體?如果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可以」的話,那麼張文光說的「決絕」便會消失於無形。
其後,我向卓人兄和所有在場的民眾提議,把未來的六四悼念綱領定位在中共屠殺人民這無爭議的一點上:「悼念六四死難人士,警惕中共血腥屠城。」這個綱領,既回顧過去中國,也前瞻香港未來。一個綱領,各自解讀;不同的團體派別可以在自己的文宣裏注入更多正面論述。「香港的六四」面臨第二次薪火相傳,我希望大家不要不自覺地做了絆腳石。

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廖亦武 - 天安門父親吳定富

來源:廖亦武
六四將至,貼一篇12年前的舊訪問,長達12000字。2008年此篇被選入《底層》英文選本《吆屍人》。由於《吆屍人》的暢銷,並被轉譯成近30種文字,「吳國鋒之死」也在西方廣為人知:......右胸的槍眼是致命的,經驗傷,是手槍近距離射擊;另外,肩膀、肋骨、手臂也有槍眼。你看這小肚子上邊,一刺刀扎進去,然後拉下來——這個職業殺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所以這條口子有七、八公分長,裏面的腸子全部攪碎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大夫分析,可能是國鋒前後連中幾彈都沒死,劊子手就動用了刺刀。吳國鋒兩個手心有極深的刺刀劃痕,肯定是他痛極掙扎,本能地伸手握住刀刃時留下的。
天安門父親吳定富
採訪緣起
約大半年前,我隨劉曉波去拜訪神往已久的丁子霖和蔣培坤,臨近告別,丁老師寫了一張小卡片遞給我,說:「你能抽空去看看這對夫婦嗎?要不,打個電話也可以。你們是同鄉。」
我沒有鄉土觀念,卻覺得應該不負所托,去了解一下這對在六四屠殺中痛失愛子的父母近況,給丁老師一個回覆。返成都後,我三次撥通了028---82510512的住宅電話,卻沒人接,於是就耽擱了下來。
光陰悠忽,轉眼就幾個月。這期間,我跑了若干地方,追訪了若干冤案;還經歷了又一次婚變,又一次逃亡,已疲憊不堪,可丁老師的囑托始終壓在心裏。為了釋懷,我於2005517日又打兩次電話,終於聽到了吳定富先生的聲音!地道的新津方言。當他知道我是丁老師的朋友時,即盛情歡迎「去家裏坐坐」,還一再詢問丁蔣二位老師的身體好不好?最近出門方便否?
我支支吾吾,卻敲定了訪問時間。
在丁蔣兩位老師編纂的《見證屠殺》的書裏,吳定富、宋秀玲有一小段證詞,並配有兒子吳國鋒慘遭殺害的遺照——我反復地端詳,憤怒竟如十六年前那般新鮮。而窗外高樓林立,日影昏沈,飯粒似的人群被商業時代的口腔越嚼越含糊。我想,198964日淩晨,我三十一歲,正在家裏朗誦詩歌《大屠殺》;可在北京街頭,一個叫吳國鋒的不滿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僅僅因為記錄歷史的熱情而連中數彈……
一顆流星劃過天穹,人們大約不會去追究十六年前的流星是否與眼下的一樣?
2005519日上午11點,我行色匆匆,搭一輛破舊客車,從成都西門出發,於下午兩點抵達新津車站。花三元錢雇一輛人力三輪,穿越半個城鎮,就攏五津鎮模範街嘉寧公寓。我左顧右盼,尋找「A4單元4號」;兩扇鏽鐵門內,四個髒兮兮的婦人正打麻將,見了我,竟邊搓牌邊齊刷刷地轉臉。其中一戴紅袖章的胖大嫂喝問:「找哪個?」
我不予理睬,徑直登單元樓梯;待胖大嫂起身追趕,我已上了二樓。一個大鼻頭男人笑著俯下身子:「老威?」
我習慣性微笑點頭。接著,頭發斑白的天安門母親宋秀玲也出門相迎。
我眼前是一個日趨頹敗的家庭,四壁徒然,舊家具和舊人在其中無比黯淡。然而迎門之處,夭者吳國鋒的黑白照片卻格外鮮明,那眼鏡片裏永恆的笑意,如星辰,如朝露,激發我對如夢人生的陣陣追憶。正發楞,吳父卻請我落坐,上茶畢,我唐突地問:「可以採訪嗎?」
「丁老師的朋友,可以,」 吳父揉一下大鼻子,爽快作答。「況且,兒子死了,全家的希望早破滅了,沒啥值得怕的。」
我掏出錄音機。吳父又說:「我們在幾年前,就站出來接受過海外電臺的採訪,不過時間太倉促。你算第一個登門來訪者,不知從何說起呢?」
「從小時候說起。」
「太耗時間了。」
「放開講,有的是時間。」
此時,樓外傳來一波波孩子們的喧嘩。「下課了,」吳母喃喃道,「吳國鋒在這後面上過小學,他的班主任至今還沒退休呢。」
正文
吳定富:我們一直在家等你呢,老威先生。
老威:在丁子霖和蔣培坤編著的《見證屠殺》裏,我讀到過你們一小段文字——這種回憶太痛苦了!可我目前做的,就是記錄痛苦,人家講不下去的事,我還煞費心機地挖。
吳定富:我們老了,又死了兒子,所以不用你挖,我們也願意講。至於怎麽講得透,老威你有經驗,就開個頭吧。
老威:盡可能完整一些。
吳定富:那我按時間順序,從小往大說。吳國鋒這娃兒,從小聰明,被他爺爺奶奶當作掌上明珠,他爺爺雖然是拉板車的,卻有些文化,經常把孫兒帶在身邊,一筆一劃,在墻上寫字教他,吳國鋒反應快,記性好,幾歲就看得出是個讀書郎。
老威:你們家幾個孩子?
吳定富:三個。老大女兒,吳國鋒是老二,他上小學就考第一名。由於我們家在新津土生土長,幾代都是勞動人民,家庭負擔重,所以沒有條件去嬌慣娃娃。
我生於1942年,國鋒媽媽生於1944年,那是抗日戰爭的艱難時期,沒想到,日子就這麽一直艱難下來了。政權更叠,似乎有那麽點朦朧的盼頭,我們卻在該長身體的時候餓肚子,窮得沒錢上學。我在1960年初中畢業,還做過社會青年,隨後分配工作,當街道企業的采購員,而國鋒媽媽一直是家庭婦女。
老威:全家生活都靠你的工資?
吳定富:我月工資三十來塊,國鋒媽媽在家做些小手工,比如縫個衣扣,鎖個邊,一天能掙幾毛錢。全家收入加起來,不過四十塊,卻要填五張嘴巴。計劃經濟時代,沒其它生財之道,只好一家人掰著指頭過。一分一厘都要算,連衣褲也是大的穿不得,補上破洞,小的接過來穿。值得安慰的是,吳國鋒聰明,爭氣,年年三好學生,學習成績一直是前幾名,深受老師和同學稱贊。
老威: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吧。
吳定富:由於經濟負擔過重,吳國鋒初中快畢業時,我就勸他考中專,這樣就能提前參加工作,得到鐵飯碗。沒想到這娃兒有心計,表面滿口答應,私底下卻與幾個同窗好友約定,打死不讀中專!就這樣,他以優異的成績升高中,我的盤算落空,只能暗自叫苦。
沒辦法。本來大女兒成績也好,考中專拿飯碗很穩當,結果一家人出於「深謀遠慮」,讓她繼續讀,以為考大學沒問題,結果卻「竹籃打水一場空」,滿大街是名落孫山的高中生,一時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吃閑飯。
兒女都大了,走一個算一個吧,我們倆口身體都不好,這輩子就認命了。可國鋒這娃娃把生米煮成熟飯,做父母的只好節衣縮食,硬撐起。好在1980年代中期,社會允許自謀生路了,國鋒他媽就在門口擺了個小攤,賣些日常小零碎,貼補家用。而我在工作之余,要煮飯、洗衣、照顧娃娃們的起居。還憂心忡忡地給吳國鋒敲警鐘。這時他已成近視眼,我就說:「眼鏡哎,你只能背水一戰了,萬一考不上大學,哪個單位肯要你這個書呆子!」
吳國鋒懂事,不頂嘴,還安慰我:「老漢,你放心嘛。」
我說:「你在班裡的成績最多算個中上,咋個叫我放心嘛。」
他說:「老漢你就不懂了。目前才高一,如果學習過於拔尖,老師和同學都會天天盯死你,太累了,沒功夫耍。所以嘛,能過得去就行了。」
我懷疑他吹牛,他卻認真了:「我每科都搞得懂,你若不信,我就在期終考個前三名給你洗洗眼睛。」結果,就真拿到前三名。
老威:做兒子的比父母還沈穩,前途不可限量哦。
吳定富:我們這代父母被政治折騰來折騰去,整個被報廢了,就希望兒女有出息;有時希望過頭了,就顯得癡傻。高中三年,關鍵之關鍵,我們這頭含辛茹苦,他那頭卻心裏有數。到高考前夕,上強化班了,他仍然該學的時候學,該玩的時候玩,弄得我們提心吊膽。有一天,竟然有三門課的老師通知吳國鋒,他可以不上課復習了。我們還以為出啥子事,就立馬找校方,可任課老師卻出面安慰:「老吳,你還擔心個啥?這三門課,你兒子早就精通了,與其讓他在課堂上浪費時間,不如讓他回家養足精神,好趕考。」
1986的夏天,考期到,炎熱無比,考場裡中暑了不少考生。而國鋒很輕松。頭天上午考完,我把中午飯擺上桌,就迫不及待問考得如何?他懶洋洋回答:「不理想。」我心裏咯噔一沈,但為了不影響他繼續作戰的情緒,還強作笑顏說:「沒關系,抓緊休息,下午加把油。」
下午更熱,許多父母都在考場外立等,揮汗如雨。我們差點把心臟病急出來了,國鋒卻視而不見,你要多嘴,他就始終回答:「不理想。」我徹夜失眠,還要做飯,搞衛生,腦神經都要繃斷了。
老威:你還去單位上班麽?
吳定富:早就請了假。當時,全國統考是全國人民的頭等大事啊,考上就雞犬沾光,落榜就鳳凰掉毛。所以當熬完最後一場,我終於忍不住沖兒子叫:「國鋒!你到底考得如何?!」不料他還是回答:「不理想,有道題沒做完。」
我心剎那涼到底,不禁埋怨:「咋個搞起的?!你不曉得爸爸負擔有多重?」可話音未落,國鋒卻笑瞇瞇的,站在桌邊打包票:「老漢你著啥子急,不是吹牛皮,我考不起,這世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考不起!」
我一楞:「此話當真?」
他斬釘切鐵:「當真!」
我松口氣,立即換幅笑臉:「好嘛,你的仗已打完,現在該逍遙了,你想咋個耍,就吱個聲。」
他笑道:「我與同學們約好,輪番在每一家辦招待,自己慰勞自己。」
我也笑道:「好的,輪到我們家,你開個口,爸給錢。」
他說:「我需要幾十塊。」
我說:「給你一百塊。」老實話,這輩子我從來沒這麽大方過,當時的一百相當於現在的一千了。
他大喜過望,又得寸進尺:「還有個條件,我辦招待那天,你們統統出門,把家裡騰出來。」
我説好嘛。於是輪到那天,我們帶上他弟弟,早早去邛崍走親戚,直到夜深才回家。我不曉得那些少年郎如何狂歡的,因為屋子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他媽說:「國鋒從小能幹,肯定親手弄了大桌子的菜。」我看見旮旯裏有一大堆啤酒瓶,曉得他們還「違禁」了——因為在平時,我們的要求極其嚴格,除了看書學習,一律不準看電視,不準東遊西逛,喝啤酒更是妄想。
又隔個把星期,國鋒的分數查到了,平均總分91.5,為新津縣本年度高考狀元!全家欣喜若狂,遠舍近鄰也上門祝賀;又過十來天,人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就寄到了。
我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吳氏家族終於出了個名牌大學生!這可是多少代以來出的首位狀元啊!我當時認為,我們家的命運從此將徹底改變。
國鋒自己動手托運行李,我借了單位的車,親自送他去成都火車北站。人山人海,我們排了幾個小時的長隊,可興奮啊。
老威:那是1986年秋天吧?
吳定富:對,他十八歲,考取了人大的經濟管理系。國鋒生活能力強,人緣好,很快就適應了北京的生活,還當選為副班長。我們每月給他寄一百元生活費。他媽媽的小生意也有了起色,社會也越來越開放,有盼頭了。入學第二年,他交了個同校不同系的女朋友,東北長春人,父母都是醫學教授。開頭我們回信表示反對,怕影響學習;但吳國鋒性子犟,我們拗不過,當他又來信,説要陪女朋友回東北,見未來的嶽父母時,我們只好又匯去充足路費。
老威:這照片上的姑娘蠻秀氣,看樣子,他們正在熱戀。
吳定富:這姑娘要求進步,還入了黨。吳國鋒暑假曾把她帶回新津,我們見他們如膠似膝,也放心了。當然,吳國鋒後來不在了,人家年紀輕輕,不得不重新選擇。她留校了,迫於壓力,面對血腥真相,也只得閉嘴。
總之,那時的國鋒朝氣蓬勃,他的一舉一動也牽動著我們。可1986年胡耀邦的逝世……
老威,應該是1989年。
吳定富:對,1989年!他4月寫的家信,這是自去北京以來最長的信,用詩人的語言,描述了天安門悼念胡耀邦的情況,集會、口號、標語、悼文等等。他周圍的同學、老師幾乎都介入了。我當即回信,表達了父母的擔心,提醒他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不要沾政治的邊。憑直覺,我們曉得與專制政府對著幹,沒好果子吃。我們這代人,經歷過反右、饑荒、文革,膽子被整小了。吳國鋒身處北京,熱血沸騰,當然不同意我們的世故。父子倆通了四、五封信,達不成一致,可我還是滿足他的懇求,兩個月中給他匯了一千元錢,當時這是一筆巨款。
老威:你兒子正處於「國難當頭,匹夫有責」的年齡和關口,手中錢多是很危險的。
吳定富:我在信中一再規勸:「共產黨殘暴!整死人從來沒償過命啊!」可吳國鋒畢竟是個涉世不深的娃娃,他聽不進去,也不願跟我們爭辯,後來就幹脆不回信了。出事後我才曉得,他要一千元錢,是為了買一臺好相機去記錄歷史,留下些珍貴的鏡頭給後代。
老威:你兒子算得上「天之驕子」,在那種時代風氣下,他非常有遠見。
吳定富:我們像熱鍋螞蟻,在家裏熬著,天天瞪著電視看。《人民日報》四.二六社論裏,李鵬狗雜種把學潮定性為動亂;接著又是遊行、絕食、下跪、請願、對話、戒嚴,部隊也開始調動了。我沈不住氣,幾乎要往北京跑了——卻終於在531日,接到了國鋒電報,內容是:「我準備回家,沒有路費。」
當時我還不曉得他買了相機,有些疑惑。可仍然電匯去兩百元錢,比較放心地坐在家裏等候。吳國鋒一直沒回來。那幾天,事態翻天覆地變化,我們卻盡量朝好的方向猜測:比如戒嚴了,坦克都朝天安門開了,我們還以為,只是嚇唬一下,把他們趕回校園。
我的體質差,那些天焦慮過度,就患了面神經癱瘓,天天去醫院針灸。68日上午,我感覺病情減輕,就坐在門坎上曬太陽,這時新津縣五津鎮政府來人通知我去談話。我穿過一條街,剛跨進政府大門,當官就劈頭蓋臉:「吳定富,你兒子在北京參加反革命暴亂,你曉得麽?」
我一下子懵了:「你說啥子?」
當官的又重復:「你兒子在北京參加反革命暴亂。」
我回答:「不清楚。」
當官的咳嗽幾聲,就一字一頓地宣布:「我代表政府,正式通知,你兒子吳國鋒已經死亡!」
我腦殼一片空白,只覺得另一個聲音用我的嘴巴在問:「真的?假的?」
對方板著面孔回答:「我們接到北京專電,你兒子真的死了。」
我的身體軟得像面條,要癱下去,但還是強撐著:「還有啥子要通知?」
對方又補充道:「詳情尚不清楚。政府決定,明天我們替你們買票,並由張副書記陪同,前往北京料理後事,並領回你兒子的骨灰。」
我隨口應了句「可以嘛」,就哆嗦起來,虛汗直淌。掙扎一會兒,才從椅子上起身。當官的怕我栽倒在衙門裡,急忙來扶,我推開他說:「我不要你們送!又不是上刑場,我走得動。」
我搖搖晃晃,過街回家,汽車喇叭響得特別遙遠。一進門,我就靠住墻喘氣,淚水和汗水嘩嘩下來,把襯衣都濕透了。老伴見狀,過來牽住問:「你咋個了?」我不禁哭出聲;她又連問幾聲:「死老漢,你咋個了嘛?」我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氣吼叫:「國鋒死了!」
只聽得撲通一響,老伴已倒地,怎麽搶救也醒不了。她就這麽昏了一天一夜才活轉來,滿眼垂淚,不吃不喝,只一聲聲喊:「國鋒,你咋舍得丟下我們哦!」
69號一早,政府就把兩張火車票送上門,原說由張副書記陪同前往,此時也不見他的影子……
老威:變卦了吧?
吳定富:小地方當官的膽小,怕犯錯誤,就幹脆溜了。
老威:我打斷一下。你們接到國鋒最後的信是531號嗎?
吳定富:是的。
老威:沒有一點不祥預感?
吳定富:我們做夢也想不到會開槍!李鵬狗雜種發布了戒嚴令,部隊分幾路進城,我們也沒想到要屠殺。假的!全是鬼話!啥子「為了維護北京市的社會秩序」,我還認為大不了就抓幾個人,如果吳國鋒運氣不好,撞上了,學生的身份也會從輕發落;更嚴重一點就是判刑,勞改回來還是我們的兒子嘛——我經歷過政治運動,這也不丟臉。所以,六四鎮壓我們還蒙在鼓裏……
老威:當時全世界都震驚了……
吳定富:全世界都震驚了,老百姓也不一定知情。江津是小地方,共產黨封鎖消息,我們就兩眼抹黑。
老威:除了政府通知,你們從別的渠道得到過兒子下落麽?
吳定富:68號下午,我們接到吳國鋒乾姐姐吳國房發來的電報,稱「國鋒遇難」。吳國房是江蘇人,在北京第二外語學院讀書,比吳國鋒大一歲。她64號就得到乾弟弟的噩耗,可那幾天,北京已成一座死城,戒嚴部隊卡斷了所有的通訊。她報不了信,心急如焚,只好約了一位新津籍同學,冒險坐火車溜到徐州,才發出電報。
長話短說,69號下午,我們乘火車趕往北京,因為悲傷,兩天一夜沒吃飯,只靠一點水維持著。北京接站的是人大經濟管理系的張副書記,這位女同志簡單地問了我們路上的情況,就沈默了。接著把我們安頓到人大招待所,叮囑好好休息,第二天談正事。
次日上午,系裡書記和副書記都出面,向我們解釋六四淩晨情況。書記說,他們曾挨個學生寢室打招呼,千叮萬囑,外頭開槍了,大家別出門;系上甚至宣布,破例允許在宿舍打牌、搓麻將。書記還說,吳國鋒是個老實娃娃,那幾天腳脖子扭了,走路都是瘸的,他滿口答應不外出,可我們一轉背,他就擰起照相機,發瘋一般沖出樓,騎上自行車跑了。
此時我們才明白,寄出的一千多元巨款,都被吳國鋒用來「記錄歷史」了。從胡耀邦逝世開始,他用嶄新的海鷗相機拍了幾百幅學潮圖片,其中有一沓就壓在枕頭下。我們整理他的床鋪和遺物,除了工具書、換洗衣褲和照片,只發現一枚五分硬幣和十斤全國糧票。
老威:你兒子當時沒在天安門?
吳定富:五月下旬,北京本地大學生幾乎回校,但從全國各地依舊源源不斷湧入聲援學潮大軍,每天聚集天安門。據國鋒同行者李XX說,他們一起逃出校園不久,兩人就跑散了。李XX遇見黑壓壓的軍隊,追著他開槍,喪魂落魄之際,他拐進一條巷子,東竄西竄才回校。而國鋒卻下落不明。
老威:你兒子出事在什麽地方?
吳定富:西單附近(宋秀玲插話——坦克和步兵已沿著長安街開過來,只要遭遇照像的,呼口號的,扔石塊的,擋路的,不管什麽人,一律格殺勿論。國鋒剛好挎著相機,當場就被殺害了,連自行車都壓扁了。屠夫們過去後,他才被老百姓擡起來,送到郵電部醫院)。老威你來看這些照片,我們再三要求把國鋒遺體運回四川老家,系上答復不行,稱是中央命令,遇難者一律就地火化。於是我們說,吳國鋒還有爺爺奶奶,姐姐弟弟,如果不能運回遺體作最後告別,也得讓我們拍幾張照片帶回去,有個交待。系上經過商量,答復可以,但是必須嚴守秘密,不能借此損害國家形象(宋秀玲插話——你看,全是血。右胸的槍眼是致命的,經驗傷,是手槍近距離射擊;另外,肩膀、肋骨、手臂也有槍眼。你看這小肚子上邊,一刺刀扎進去,然後拉下來——這個職業殺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所以這條口子有七、八公分長,裏面的腸子全部攪碎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大夫分析,可能是國鋒前後連中幾彈都沒死,劊子手就動用了刺刀。吳國鋒兩個手心有極深的刺刀劃痕,肯定是他痛極掙扎,本能地伸手握住刀刃時留下的)。
老威:一項醫學研究成果證明,被害者的瞳孔具有照相機的作用,能在駭然遭遇不幸時,攝下劊子手的映像。如果雙手握住刺刀的國鋒當時圓瞪雙眼的話……
吳定富:這娃娃死不瞑目啊。
老威:原諒我的饒舌,請繼續講吧。
吳定富:在北京期間,校方派了四個同學陪伴我們,輪番勸慰。12號去醫院整理遺體,先是由專人清洗血汙,然後換衣服。我們按老家傳統習俗,替國鋒裹了一身從家裏帶來的素白。
老威:這有什麽講究?
吳定富:因為國鋒沒結婚,沒後代,還是孝子孝孫,所以著一身素白,表示純潔無暇。13號上午,我們就在醫院為他舉行了告別儀式,吳國鋒在京同學和一些老師都參加了,大家圍著他轉了一圈,滿含熱淚,卻說不出啥子。同學們始終攙扶著我們,直至結束,我們把他的遺體送往八寶山公墓火化。
那幾天火葬場異常繁忙,屍體源源不斷運來,爐子紅通通的,24小時不間斷。這兒早已接到上峰緊急通知,身份為學生的死人,火化優先。所以在望不到頭的屍體長龍跟前,我們沒排隊,就開後門把國鋒送進去了。在骨灰登記處,坐了個雙眼熬得通紅的老頭,不停地寫,已經成了一架永動機。我報上材料,他頭都不擡就刷刷登記;我擔心出錯,剛討好地喚了聲「師傅」,他就不耐煩地甩甩手:「不要說了!我知道怎麽開單子!我已經在這兒連續作戰好幾天,連撒尿也顧不上!所以你放心,不會搞混的。」
骨灰盒成為緊銷貨,我們剛攏時,還有好幾十,國鋒媽媽要買雕了龍的那種,我不同意。要另一種內外透明,能看見骨灰的。我們爭執了幾分鐘,象變魔術,幾十個盒子轉眼就沒了。我們趕緊隨手搶購一個,只覺得腦後一片嚷嚷:「這兒還要一個,那邊還缺一個!」
老威:這火葬場成鬧市了。
吳定富:我們耗幾個鐘頭,領到骨灰,就趕快離開了。16號乘火車,18號回到新津,在家裏搭起靈堂,親戚朋友都從四面八方趕來祭奠。不料剛滿三天,鎮政府就來人,規勸拆靈堂;我拒絕,他就說:「這兩天,鄉下的泥腿子幹部要進城,聽上面傳達鄧小平對部隊軍以上幹部的講話,鄉巴佬就一根筋,懂個雞巴,他們一見你的靈堂與中央精神起沖突,肯定要雄起,而你也梗直,不會退,咋辦呢?」於是我遲疑了一下,答應拆除街面的延伸部分,但屋內主祭靈堂不拆,因為國鋒的許多同學正在趕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靈堂沒了,但國鋒骨灰一直保存在家裏。原來我們想,六四不平反,亡靈得不到告慰,骨灰就一直不埋。可到了2002年,國鋒弟弟也死了,我們在萬念俱灰之中,把他們兄弟倆的骨灰合葬在對面山上。
老威:他弟弟這麽年輕就死?
吳定富:他的弟弟,我的幺兒子,非常懂事。見有遠大抱負的哥哥沒了,就替父母挑起生活重擔,每天起早貪黑。原打算掙點錢,讓全家人過得寬裕點,精神的創傷也愈合得快些;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積勞成疾,患上尿毒癥。這一下,為了治他的病,全家所有積蓄都是杯水車薪;連丁老師和海外募捐的幾千塊都搭進去,毫無起色。
國鋒是幾代人的希望,他去了,姓吳的這一脈也就完蛋了。先是他患高血壓的奶奶,得知孫兒噩耗就中風了,老年癡呆癥接著來,吃喝拉撒全沒感覺。他的爺爺奶奶均於2002年去世。他爺爺本來身子骨硬朗,差九個月九十大壽,還腰不弓,氣不喘,卻因最鐘愛的孫兒遇難,想不通——終於在老伴撒手塵寰後,兩次自殺。先拿刀片割動脈,淌了一灘血,被發現;後又故意從床上硬摔下來,斷了幾處骨頭,折騰半個多月,臨死還連叫:「國鋒!國鋒!我來繼續教你認字。」
2002年,吳家連辦三起喪事。目前,我的大女兒下崗,拖了兩個女娃,日子相當艱辛;幺兒夭折,他的農村媳婦跑了,丟一個幾歲孫女給我們養;而國鋒媽媽自十幾年前聞噩耗跌倒後,腦袋受創,留下頭疼的後遺癥,引起視力下降,只能在家做些家務活了。
老威:那家裏只剩你一個健康人?
吳定富:我也有病。
老威:不嚴重吧?
吳定富:腎臟癌。
老威:什麽?!
吳定富:我幺兒患上尿毒癥不久,我就發現腰部凸一個包,經常痛;可當時為了籌款救娃娃,顧不了許多。拖一年余,幺兒死了,心空了,才發覺這個包已經長大,足有兩公分。前年不得不動手術,把右邊的腎臟割了。
老威:腎臟癌有啥癥狀?
吳定富:經常尿血,甚至尿不動,堵塞了,身體整個垮掉。那次動手術,一打麻藥,我就不曉得了(宋秀玲插話——我一直守在旁邊,開完刀,醫生把切下來的腎遞給我看,形狀像豬腰子。不過豬腰子一劃開是光滑的,紋理清楚的,而他的腰子全爛了,裏頭亂七八糟)。刀一開,馬上感覺輕松。現在我不能幹重活,只能慢慢養。貴重的藥吃不起,就一幅幅撿中藥;買些便宜的幹靈芝,瓣碎了泡茶喝——這一次,把家裏最後一筆積蓄,四千元錢花光了。老威你看——這就是刀口,足有半尺長。
我們眼下太窮了,每月不過一兩百元生活費,還要拉扯孫女,供她讀書——因為她是吳家最後一點希望,算兩個兒子留下的唯一骨血。可盡管如此,老威你也千萬莫去傳話,打擾丁子霖老師。我們倒下就算了,她不能倒下!六四屠殺十六年了,遲早會有個說法,哪怕我們等不著,也不能讓共產黨賴掉這筆血債,便宜了李鵬狗雜種。
後記
從吳家出來,已近傍晚,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際,猶如正在臨盆中的母親。我匆匆趕往車站,購票上車,天上的血色變紫了,接著,變黯了。我回到成都,在一層薄灰的桌子上回放錄音,手邊有一份舊報紙,我下意識地邊聽邊拿過來看,卻見報上正在介紹200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凱爾泰茲,一個匈牙利籍的猶太作家。
凱爾泰茲十四歲就被納粹投入奧斯維辛集中營,後來奇跡般生還,當過記者,當過兵。退伍後失業,就和妻子蝸居在布達佩斯的一個僅二十五平方米的單間公寓內,堅持寫作達三十五年;可時運不濟,他在美國等地出版的書銷量很少。小說《沒有命運》出版十年只銷售了三千五百本,而代表作《為一個未出生的孩子祈禱》更慘,在得諾獎前只售出一千六百本——以下是這部不朽之作的只鱗片爪——
「不!」我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毫不猶豫,完全出自本能,是本能反抗著本能,是反本能在起作用,而不是本能本身,這一聲
「不!」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
「不!」也不是一個期望中的回答,表達我的不置可否。而我的妻只是笑我,她理解我,後來她也說,她從心底知道這聲「不!」來得多麽艱難,盡管我的內心苦苦掙扎想使它成為一聲「是!」而我的回答——我相信我理解她,也知道她在想什麽,可是那個
「不!」是那樣一個
「不!」不是那種猶太人似的「不!」,那個「不!」的意思她已了然。不是的,我對這個字的確像我對這個字本性的不確定一樣,這個
「不!」只是一個
「不!」我說。即便我有大把理由,我也可以想象一次失望透頂的談話是什麽後果。讓我們想象一下,這個孩子,我們的孩子——或者你的——如果這個孩子聽說了什麽而尖叫:「我不想當猶太人!」……猶太人意味著一無所有,一無所有也意味著猶太人……
不——我不能做另一個人的父親,註定的,上帝啊,
不——我孩提時代的經歷再也不應發生在另一個孩子身上,
不——我的心中有聲音在尖利地叫喊,是可能的,這個孩提時代的經歷,應該發生在這個孩子——在你——在我身上。是的,是開始對我的妻講述我的孩提時代的時候了……
從這段文字推斷,凱爾泰茲沒有孩子;在這次墮胎之後,他再也不會要孩子。他拿起了筆,為這個未出生的孩子祈禱,他喊了一連串的「不!」聲淚俱下,因為猶太人一生下來就沒有安全感,甚至沒有祖國。凱爾泰茲永遠記得,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被關入集中營等死,卻突然得到一杯熱牛奶,他舍不得一口灌下去,而是躲在角落裏,小口小口地吮。雖然牛奶的表皮蒙了一層黑灰,這黑灰就是焚屍爐落下來的,但他忽略了這一切,全神貫註地吮吸——這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啊,那種黑牛奶的回味令他多年後想把它寫出來……
我的眼眶濕潤了,而錄音機裏,失去孩子的父親正在講述這個孩子的童年——他的嗓音顫動著情不自禁的笑。後來,這個叫吳國鋒的孩子去了北京,燃起父母對未來的種種夢想,再後來,他被殺死在異鄉街頭,父母的夢想又成死灰。絕望,絕望無盡頭,如果把吳國鋒的父親換成凱爾泰茲,孩子就不會生下來,免得在二十一年後夭亡。
再如果,把凱爾泰茲文字中的「猶太人」換成「中國人」,我們也不該生下來,免得一思想就犯罪,連累親人。可我們生下來了,和一場接一場的災難一樣,繁衍著,恥辱如冰雹一般打得人擡不起頭。
「不!不!」
可在「不」過之後,我又陽奉陰違地說「是」。
199010月,在我入獄大半年後,我的孩子出生了——這是不情願的,本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眼下她已十五歲,可我與她在一起的總時間不超過一個月。
「不!」我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的命運是什麽,天啊,我不願再聽到茍延殘喘的父母追憶遇難孩子的幸福童年,笑聲和淚水我都不願再聽到。天啊,不!
我關掉了錄音機。但是
不——我還會打開它。

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

Vic - 六四屠殺27週年閱讀筆記

201664

六四屠殺轉眼27年,今晚香港維多利亞公園仍會有支聯會主辦的燭光悼念晚會,參加人數估計仍將以萬計。

但許多香港年輕人已經決定與支聯會分道揚鑣:

//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是支聯會創會成員之一,以往學聯均會代表大專院校出席維園六四晚會,並上台發言。2015年,香港大學學生會決定不以學聯名義參與維園晚會,在港大自行舉辦活動。今年,本土之火繼續延燒,學聯宣布退出支聯會,各大專院校學生會亦將自行舉辦六四晚會,港大學生會會長孫曉嵐甚至質疑悼念六四「是否要有完結」。//端傳媒編按

年輕人的「反叛」言行激起相當熱烈的爭論,許多親歷八九民運(在港支援也算是親歷吧)的中年人異常痛心,認為不應「再對年輕人客氣」,近日紛紛口誅筆伐。香港民進黨人楊繼昌這篇〈香港存亡 六四決戰——在犬儒與沉淪中拯救我城〉,得到許多讚好,相信反映了不少中年人的心聲。周保松這篇〈關於六四的幾點個人看法〉,在我看來非常空泛,但應該也有一定的代表性。安徒(羅永生)〈先做人,再做香港人〉一文同樣得到「毋忘六四派」大力讚好,但我認為無論是說理還是抒情,該文都是失敗之作。(這當然可能是因為我有成見偏見,但我相信許多一般讀者必須非常有耐心,才能認真看完該文。)

芸芸議論當中,我比較重視練乙錚先生這篇〈六四:我的大中華獨白〉,尤其是以下幾段:

//傳統泛民人才濟濟,但老實說,筆者還未見到他們對新出現的本土/獨派思潮與主張作出過系統的深入的、縱不一定令人信服也至少是認真的分析批判。沒錯,每一次年輕人太激進做了儍事說了錯話(例如最近因六四悼念起爭拗而觸發的「鴇母龜公事件」),傳統泛民就有話說,卻不過是以皮毛對付皮毛,意氣回應意氣,談不上認真。什麼叫「認真的批判」?大家或者可以看看馬克思、恩格斯。……

社運中認真的思想交鋒和批判十分重要,不僅關係到自身派別的理論建設和實踐成敗,還是一個對人民的命運是否負責任的問題。運動中遇到的棘手問題,很多都沒有現成答案,學院裏的研究常常追不上,社運人要自己動腦動手解決。然而,傳統泛民並未有效回應本土/獨派新思潮對原有抗爭路線的批判。此時此地的《反杜林論》還未書寫。面對30年來最嚴重的競爭與挑戰,包括對「六四維園會」這樣的招牌活動的衝擊,似乎有人的反應止於悲憤而安於怠懈

但也有可能並不如此,而是有更根本的原因:2014年的抗爭和打壓在在顯示,原來的路線——「民主回歸」的政治綱領以及「和理非非」的抗爭手段,都已發揮到極致,卻完全碰壁。這不啻是一記重擊,便是清醒得過來,心智也不一定可以即時恢復。「君子有時而窮」。

怎麼辦呢?其一是依「古法」:窮則變。其二是從「西法」:If you can't beat 'em join 'em。……//

練先生自認是大中華派,但面對香港新興的本土/獨派思潮,從不氣急敗壞;見到個別年輕人的過份言論(例如「鴇母龜公」論),也不會破口大罵。練先生從不「以皮毛對付皮毛,意氣回應意氣」,而是認真深入地嘗試理解新興思潮。相對之下,眼下香港學界年輕得多的壯年一代,不少人對六四問題、本土/獨派思潮的回應卻幼稚膚淺得多,一如練先生所說的「止於悲憤而安於怠懈」。

練文之外,陳永政這篇〈六四爭議反思──單一香港人認同不存在〉也值得閱讀,徐承恩在面書分享該文的按語,對願意深思的讀者應該頗有啟發。關心香港前途的人,也不應錯過陳永政日前這篇〈回應港獨,須正視其道德意義〉。

我個人看完這幾篇文章之後,寫了一點感想:

//人如果可以永遠停留在只講基本人道精神、抽象普世價值、歷史文化中國這種層次,也可以說是幸福的──即使在現實中遇到嚴重的質疑和挑戰,他只需要搬出那套言之成理、簡單易明、但脫離政治與社會現實的說辭,就可以維持良好的自我感覺,繼續在道德上自我榮耀,反正一切的質疑挑戰,都是來自很可能思想混亂、道德墮落的人。

但時移世易是由不得我們的。現實政治既是骯髒,也是複雜的。不是說你也要成為思想複雜、手段骯髒的人,但你必須明白:現實中的種種衝突和掙扎,背後往往有你不認識、不理解的情況。先別哭,也別笑,先試著了解。//

不結束一黨專政,香港民主永遠無望?

劉健威先生63日的《信報》專欄文章〈政治自閉症〉,我看完相當感慨,尤其是這一句:「八十後和更年長的人都知道,香港沒民主,是中國『一黨專政的結果;不結束一黨專政,香港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民主。」

我認為香港是否有民主,絕非可以如此簡單地概括。如果你真的認為「不結束一黨專政,香港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民主」,那麼2014年的佔領運動便是毫無意義的鬧劇──大家根本應該全力去設法結束一黨專政,怎麼能只爭香港一地之民主如此天真?

我也想起數年前的烏坎事件,大概當時應該有人去告訴烏坎人:「不結束一黨專政,烏坎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民主。」

或許確實是這樣。如果你已經是某個命運共同體無法分割的一部分,獨善其身或許真的不可能。整個國家腐敗墮落,小小一個地方真的可能免於沉淪嗎?

但我想當年大概沒有人去告訴烏坎人:「不結束一黨專政,烏坎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民主。」因為正常的人應該是這樣想的:「結束一黨專政談何容易,不如就讓烏坎來做個民主實驗,看看是否能成為中國其他地方的模範。」

香港人爭取民主,也應該這樣想:中國民主,從香港開始。如果我們都抱著「中國有民主、香港才有民主」的想法,都認為「不結束一黨專政,香港永遠不會有真正的民主」,那幾乎是死路一條。

二十七年來,支聯會除了在香港搞六四悼念(以及六四鎮壓後營救若干中國民運人士),做過什麼去「結束一黨專政、建立民主中國」?容我不厭其煩地引用司徒華生前的自白(華叔的最後五課書之二:論中國民主):

//記者反問:是否中央心知支聯會起不到飛腳,所以你沒擔心中央會出手打壓?
「不是如此簡單,他們知道你起不到飛腳,他們不用怎防你,但假如經常搞大遊行……,和平理性非暴力,它們就不敢打壓。第二,打壓亦很傷,你估對它很有益?假如禁止六四遊行,它都煩,不易應付。」

坐在記者旁邊的立法會議張文光,即時問道:「你是覺得,支聯會的存在是一面旗幟,旗幟顯示平反六四的追求,但對國內民主運動、人權維權的支援,實際作用要由國內做起,香港起到的作用不是很大,這就是你所謂:起不到飛腳。但你仍堅持支聯會,因為它象徵中國未來的價值,我們要守住這希望。而支聯會表達方式是和平理性非暴力,故不用承受很大的壓力也可以存在。但其實,我們也沒有給中國很大的壓力。」

華叔點頭謂,「你基本上說得對,支聯會這面旗幟,是象徵香港國內海外,建立民主中國的象徵。至於我們對國內,只是精神支援,實際要靠國內的人。將來中國民主發展,也是靠和平理性而非起義。這是符合我們提倡的和平道路」。

記者問:那麼支聯會的工作,日後可會伸延至幫助國內維權人士?

這時,思路明快的華叔回應謂,「不會主動牽涉,假如他們提出,我們會看看。很多維權活動我們都不了解,如他們走出來,我們都會幫忙。」

記者追問:即是不會推動維權運動在中國的發展?

「不會,因中國民主是靠國內人,他們也知道我們不會涉足。」//

劉健威那篇文章也說:「在國際法理上,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找不到獨立的依據;香港和中國在歷史、文化、資源……都有着長期難以分割的關係,否定不了。」

我則認為國際政治、國際關係雖然也有一定的法理可循,但更重要的是政治現實,也就是形勢、實力與利益考慮。如果有朝一日中共政權崩潰,香港尋求獨立,不見得世界主要大國不支持(但香港的中華大一統派,可能會大力反對)。如果政治現實如此,你還怕找不到支持香港獨立的國際法理嗎?

至於「香港和中國在歷史、文化、資源……都有着長期難以分割的關係,否定不了」,則台灣大概也是這樣。當然,你可以反對台獨,但不要以為反台獨是一種崇高的道德立場,正如悼念六四符合人道精神,但譴責不悼念六四的人,不見得有多大的道德理據──何況香港很多有理想的年輕人,其實不是要遺忘六四。

香港年輕一代,基本上是不想香港成為中國命運共同體的一部分。這的確是一種分離主義立場,在中共的宣傳中是十惡不赦的,但這種立場是否道德,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

我個人認為香港人這個族群理應自立自主,但就我有限的觀察,即使在關心政治、理應成熟且進步的香港中年人當中,大部分人對於香港的出路,仍陷於思想混亂的狀態,滿足於只講基本人道精神和抽象普世價值的層次。逾半個世紀之前,香港《工商日報》社論〈香港人豈能再不談政治〉(19641030日)對香港人政治取態的分析,很不幸到今天仍然適用,茲節錄如下

「香港有許多居民,平日都不大關心『政治』,而祇知著眼自己的切身利益。尤其是工商界,他們多數有一種心理,認為『在商言商,不談政治』,是適應香港『殖民地制度』生存的最好辦法。由於這些淺薄觀念的作祟,以致許多人都對『政治活動』不求甚解,並且視為畏途。這與鴕鳥埋首沙堆,以為自己看不見獵人,就會得到『安全』實為同樣的可笑。因此在外界人看來,香港人的經商才智是綽然有餘的,但香港却不像一個有『生命』的都市,原因就在香港人對現代政治認識太可憐,幾乎表現不出一點自立自主的性格。」

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李怡 - 六四與香港前途

世道人生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6月3日

明天六四,支聯會的維園活動一如既往主調是悼念,而港大學生會和十一間大專學生會的聯校活動則舉行論壇,主調是宣稱「刻不容緩」的香港前途問題。支聯會主席何俊仁認為任何時候都可以討論香港前途,「一年悼念嗰一晚,咁都叫浪費時間?」

六四同香港前途是否不相干的議題?公民黨主席余若薇說:「對我這一代來說,1989年百萬香港人出於憤慨和對自身前途的恐懼而上街,以及年年六四悼念活動,同樣本土。」她指出當年上街與「對自身前途的恐懼」相關。

記得1989年六四後兩天的六月六日,我主持的《九十年代》月刊邀約了演藝界積極投入聲援八九民運的人士座談,徐克說:「本來許多人對九七問題已經放棄,甚至有如等死的感覺,看不見有何種力量去要求甚麼。雖然有人在做《基本法》,但實在與我們有距離。……北京民運使我們覺得參與有特殊意義。」

如果六四發生在中英簽訂聯合聲明之前,那麼香港的命運還有可能改變。但1989年已簽訂聯合聲明5年,香港人想移民的都已經或在準備移民了,留下來的多放棄再爭取甚麼,也看不到香港人還有甚麼力量可以依持。六四後若百萬香港人要求自決,儘管或會得到國際社會呼應,但要讓尊重合約精神的英國撕毀聯合聲明幾乎不可能。因此,支持中國八九民運,盼其成功,以改變中國專權政治現狀,是當時多數香港人的努力與寄望。支聯會以平反六四、支持愛國民主運動、建設民主中國等口號呼喚市民,可以說正當其時,香港人受六四感染而尋回中國人的身份認同並以紀念六四去推進中國民主,期盼可以改變香港命運,是八九以後相當一段時期針對中共專制政權的香港民主派主旋律。

九七後十九年的變化,特別是中共國的經濟發展帶來的是政治與社會的退步,「建設民主中國」日見渺茫。當然,人們仍然可以追逐難以實現的夢想,然而中共國對香港政經社的侵凌,不顧《基本法》對香港的赤裸裸干預,而中國人的形象越見醜惡,使香港人對中國人身份認同感迅速下滑。與支聯會領導人身份重叠的人士,在守護香港人利益的種種議題上,都顯示他們或交了白卷,或傾向大陸人或新移民利益。最重要的,是支聯會漠視社會上特別是年輕人的身份認同已徹底改變,仍然標舉愛國、建設民主中國等旗幟。年輕人把紀念六四與探討香港前途聯結,實際上是繼承香港人參與八九六四的初衷,重點是:我們要以中國人或香港人的身份去爭取更好將來。支聯會卻把悼念活動與探討香港前途問題切割,似乎真是跟不上形勢了。

人大8.31決定和雨傘運動後,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面對未來,真有當年的「有如等死的感覺」。與中國和中國人切割,包括民主派在內的不少人可能覺得是死路一條。但至少他們在抗爭中是「活」的,而不是在中共及其代理人689對香港固有價值的逐步和全面閹割之下,處於奄奄一息的等死狀態。

2016年5月31日 星期二

徐承恩 - 讓六四記憶與大中華觀念脫鈎

2016531 

【明報文章】在近幾年的六四前夕,總會爆發本土派與「大中華膠」之間的罵戰。今年港大學生會會長失言,又再觸動各界的敏感神經。六四是香港集體回憶中的大事,當然不能輕易的畫上句號。但我們必須先回顧1989年前後的往事,方能讓年輕人認同悼念六四的意義。
必須回顧1989前後往事
1970年代,香港可以說是一個準國族國家(quasi-nation state)。麥理浩年代的社會改革,似已說明香港在管治上乃與中國區隔的空間,同時香港普羅大眾亦已建立獨特身分認同。新成立的廉政公署鼓勵港人舉報貪官,更令港人產生已享有政治權利的錯覺,覺得香港政府是為香港人服務的政府。
但當時大部分香港人仍未有公民意識。以上種種皆不是香港自己爭取的。升斗市民以為只需為自己家人努力掙錢,就能享受現代文明之好處,卻不知道香港政府當時之善政,只是英國外交政治之籌碼。英國已暗中就香港前途與中國接觸,並修改國籍法斷絕香港人之退路。
當中國於1982年提出「十六字解決」,香港人才如夢初醒,驚覺其小天地是多麼的脆弱。之後的前途談判,是大國之間的角力,中國橫蠻地拒絕讓港人參與其中。香港人只能寄望於「民主回歸」的承諾,期望民主化能令香港人於中國的特區中當家作主。
但中國在簽訂《中英聯合聲明》後,反倒是拉攏權貴,要讓香港淪為替親中新貴服務的中國殖民地。中國阻撓香港政府引入代議政制,終令港府擱置於1988年引入立法局直選議席。《基本法》之起草,亦為中國官員及保守權貴主導,最終按查濟民的建議為民主進程設限。在切爾諾貝爾事故後,中國又無視香港人的請願,堅持按原計劃在香港旁邊興建大亞灣核電廠。一切都是中國說了算,自始至終都沒有香港人置喙之地。
香港人泄氣了,有以十萬計的港人決定遠走他方。就是最積極的民主派,也無力再動員大規模抗爭。那是1989年初的事。
但此時天安門學運展開了。在文革過後,中國出現過短暫的文藝復興,年輕一代對自由文明甚為神往,就如《河殤》所展示的那樣。學生藉胡耀邦之死,留守天安門廣場抗爭,為的是對公義的渴求、對自由和民主的嚮往。面對政府的抹黑,學生強調他們都是愛國的。但歸根究柢,公義、自由、民主,才是運動的主線。
北京學生的熱情鼓舞了心灰意冷的香港人,燃起他們對自由的期盼。香港人同情學運,上街、集會、籌款,全民都激活起來。香港人基於樸素正義感的抗爭,因一直以來「文化中國」的迷思,就以「血濃於水」這類中國種族國族主義的語言,稱之為「愛國民主運動」。但香港人的夢想,是自由夢,是民主夢,「愛國」倒只是用來自我肯定的詮釋。
但好夢難圓,港人於64日凌晨,紅着眼在屏幕目睹屠城血案。中國自由夢斷,香港人又淪為亞細亞的孤兒,屏幕中的屠夫政權就是他們1997年之後的宗主。
香港人在此以後之作為,比示威口號更能反映他們當時的認同。在消極的一面,一些香港人四出找機會移民,或是向離棄他們的英國討回居英權,以逃避中國之統治。在積極的一面,1989年的政治啟蒙又令大批香港人政治覺醒。他們有的繼續支援中國民運,主張「建設民主中國」;但有更多人在香港的崗位中爭取民主,或是在公民社會中實踐公民權益,他們的論述是要讓香港成為「民主中國」的燈塔。但在議會及公民社會中「民主抗共」,爭取香港這個家邦的自立自主,才是香港人於六四學到的功課。本土,才是真正的主場。
「愛國」是主體意識未成熟的扶手杖
六四血迹未乾,中國就展開一連串的清算,未有被捕的知識分子都要自我批判。之後當局全力發展經濟,又向新一代灌輸「毋忘國恥」的大中華主義,讓新一代都在發展至上的國度,戀慕身為帝國臣民的榮光:中國崛起了、生活改善了,共產黨的領導,子民與有榮焉。如此再加上近年港中融合以及「中聯辦治港」,「愛國」早已不是當初那樸素之情感。
堅持悼念六四,因而弔詭地成為突顯港中價值差異的試金石。在2009年至2013年間,本土身分認同節節上升,維園晚會的集會人數亦同時屢破紀錄。在2009年,時任特首曾蔭權以「國家發展有驕人成就」回應有關六四觀感提問。這正好就是中國黨國主義、發展主義的回答方式,卻與香港本土珍視自由、民主的價值格格不入。那一年有20萬人參加晚會,就是為了反對中國黨國主義之入侵,是為了自由和民主的本土價值。
只可惜支聯會中人卻堅持要將「愛國」與「自由」、「民主」綑綁。歷年晚會程序皆滲透大中華意識,比如只有「強國夢」沒有「民主夢」的《中國夢》,以及歌頌中越戰爭的《血染的風采》。但六四的主調,是公義、自由與民主,「愛國」只是主體意識未成熟時的扶手杖。講公義、自由、民主,都是在建立主體,必然會引伸至追求自主自決的(類)國族主義((proto-)nationalism)。沒有「文化中國」包袱的年輕人,承傳了自由民主的價值,就自然想要把香港從一個自在的(類)國族(nation in itself),提升為自為的國族(nation for itself)。批評「港獨思潮只會帶來分化」,是忽視處境的膚淺回應。小國的國族建構(nation building),從來都是其民主運動之必經階段。
支聯會於2013年,提出「愛國愛民」的口號。當年支聯會常委徐漢光偏執己意,還懷疑想藉六四死難者親屬丁子霖之口批評本土派。丁子霖拒絕後,竟被徐漢光辱罵。自此本土派與支聯會勢成水火。雖然2014年的晚會嘗試年輕化,但傷害已經造成,而隨後徐漢光更重返支聯會的崗位。
昇華為自由和平紀念日
其實只需重拾起初那樸素的正義感,對焦普世本土皆通行的民主與自由,奠定去除大中華「愛國」元素的新禮儀,已經可以避免過去幾年那沒完沒了的爭論。就讓「愛國民主運動」成為過去,將之昇華為「自由和平紀念日」:念先人為自由民主之付出,憶當初目睹慘案的悲傷徬徨,從而矢志捍衛自立自主,以此為建構香港公民國族主義(Hong Kong Civic Nationalism)之堅振禮(Confirmation)。
固執於「愛國」的支聯會拒絕改變,年輕人為香港前景焦躁不安,才會有要把「行禮如儀」的悼念「畫上句號」之想法。但我會說,不是的,我們不是為「愛國」而悼念。是因為你知道自由才是你的終點,無論它多麼的遙遠。
延伸閱讀:
1Roberti, Mark1994. The Fall of Hong Kong: China's Triumph and Britain's Betrayal. New York: Wiley.
2So, Alvin Y.1999. Hong Kong's Embattled Democracy: A Societal Analysis.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3Wang, Zheng2014. Never Forget National Humiliation: Historical Memory in Chinese Politics and Foreign Relation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作者是《鬱躁的城邦:香港民族源流史》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