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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9日 星期四

佔領筆記:騎劫.收錢.老屈.林生

2014108
一、抗爭者「騎劫」了市民?
潘小濤Facebook提到,他有位強烈反佔中的朋友對於學生和佔領者「騎劫」香港市民至為反感:「他們認為爭取真普選的市民,憑甚麼替不想改變的,認為目前制度很好的市民,決定他們的未來。有人更在我的留言板留言,指責學生及佔領者是冷暴力,迫其他市民就範。」
這問題陳雲日前已答過:「設立民主制度,就是給予人民用投票來表達意願,包括反對或棄權的意願,或不去投票的冷漠意願。故此,民主制度的設立,是不必要詢問人民的,生而為人,你覺得需要人的尊嚴,就要接受民主制度。要詢問人民的意願來理解他們須否支持一個表達意願的制度,這本身是個邏輯悖論。換句話說,反抗君主專制、反抗極權暴政,是毋須詢問民意的,拿起武器就去做!這叫做理性,大家明白嗎?
難聽點講句,你滿意當前制度,希望世代為奴,那是你放棄人的尊嚴,你沒有權利要求別人尊重你這種做奴隸的意願,因為你是愚昧和不道德的!我們要求真普選,要求建立民主政制,並不是要支配任何人;我們不過是希望人人能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利,希望活在人民作主、公平正義的社會。尊重民意這回事,前提是我們必須建立民主制度,而不是任由公共事務操控在少數權貴手上。連這一點都不明白,連振振有詞去譴責爭取民主的人「騎劫」沉默的大多數,你的智商和道德完全不值得尊重。
我說世代為奴,你或許覺得誇張。但你看過12 Years a Slave這電影嗎?所謂奴隸,便是被剝奪了基本人權和尊嚴的人,他的一切都是主人賜予的,主人給多少便是多少,高興對你好便對你好,高興虐待你便虐待你,你永遠必須看主人的面色。你記得中共所謂的對港白皮書說什麼嗎?它不是說香港的一切自治權力,都是中央賦予的,中央不高興時可以收回嗎?但是中央又是誰呢?不就是一個靠暴力和愚民宣傳維護政權、保護特權階層利益、殘民自肥的利益集團嗎?有何正當性可言?答應你民主普選,結果卻來告訴你,普選沒有國際標準,你們可以選什麼人由我們決定,你還認為這樣很好,而抗爭者是破壞和諧穩定的壞人?
推薦閱讀:劉健威 - 給中產朋友的話

二、是誰收了錢?
梁煥松先生寫了一篇〈收了錢〉,諷刺那些相信中共宣傳、認為抗爭者是收錢做事的人。
我的一點感想:心中只有錢的人,總是覺得別人做什麼都是為了錢。
因此,為民主餐風宿露,吃催淚彈和胡椒噴霧,肯定是收了好多錢啦。就像那些社團勇士,拆路障300元,製造混亂1000元……
各位,咁多年來,證據確鑿,收錢扮群眾運動的,到底是那些人?反佔中遊行還出現來自汕尾同鄉會的黑人大哥呢!
除了用錢動員愚民和暴民外,共產黨還用錢幫助窮奢極侈的許仕仁。成千萬港紙啊!
不要再同我講黎智英捐助香港民主派啦朋友,那是正當的政治捐獻。好心啦,到今時今日仲信共產黨抹黑政敵的宣傳。
今日傍晚澳洲傳媒爆出消息,指梁振英收了澳洲某公司約5,000萬港元,我希望之前對黎智英政治捐獻事件窮追猛打的傳媒,至少以相同標準對待此事。

三、老屈又來了
屈穎妍在《亞洲週刊》寫了一篇〈歷史,不會紀錄砲灰〉,激起王丹的憤怒,他在Facebook寫道
「看了這篇文章,我有莫名的憤怒。心中懷著偏見,事實就會被扭曲,這,就是這篇文章的作者的寫照。
作者當年是曾經採訪我的記者,她不應當不知道,我到了紐約之後,真正“搶”到我的,是王軍濤。而軍濤接到我之後,就勸我一定要完成學業。什麼“辦論壇”,什麼“籌款”,軍濤完全沒有做。作者明知如此,卻說成好像大家對我的迎接,都是為了拿我當棋子,這樣的感慨,沒良心到家了。多年戰友,久別重逢的熱情,在作者看來,竟然是為了去籌款。要怎麼的內心世界,才會使得一個人這麼容易別別人往壞處想?
還有什麼“英雄”阿,“炮灰”阿之類的。我敢說,當年的八九學生,今天的佔中青年,很多人站出來既不是為了當英雄,也沒有想過是否會被當炮灰。大家的目的很簡單,爭取一個自由呼吸的家園。哪裡會像作者那樣,想那麼多?
屈穎妍,妄自惡意揣測他人內心,不是寫作的正途。這是我作為一個老師,一個寫作者,給妳的衷告。」
屈穎妍近年在香港媒體發表的文章,不斷顛倒是非,成為中共輿論宣傳的一員「猛將」,人所共知,其文本來已不值一駁,但這一篇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值得大家去看看,了解一下懷著勢利小人之心會寫出什麼東西來。中共這個當年滿懷理想的革命黨,如今就是會請這種小人去宣揚一種極度自私勢利的價值觀。在他們看來,沒沒無聞的普通人萬萬不能去爭取民主,因為那樣只會被人利用,成為歷史不會記錄的「炮灰」,而原來他們眼中社會最高階層的人,是李祿這種靠金融投資賺大錢的人!
屈氏這種貨色出現在《亞洲週刊》上,匹配得很,因為都是早就爛掉的東西。

四、林行止爆seed
林行止先生在關鍵時刻沒有令人失望,107日〈漂亮一仗含悲喜 勸退不是進更難〉一文展現出傑出的判斷力和強勁的正氣,我特別喜歡以下數段:
於「各界人士」中,筆者對那些過氣政客、社會賢達和宗教領袖特別感到失望,他們在沒有或未能說服當局為三度鋼閘鑿開一線「生天」的前提下,呼喚示威者撤走以避免流血收場,看似慈悲,實際是不分黑白、不辨是非,在政府不作絲毫讓步之下便勸示威者收傘回校歸家,豈不等於要示威者無條件投降?這些賢達和政客應向當局力陳利害,有點收穫後再勸說示威者,不是較合人情之常?對於帶領「毅行」鼓動群眾上街的宗教領袖陳日君樞機,值此關鍵時刻勸退學生,以筆者的俗世眼光看,那不過是「免責聲明」—未來你們若飽受皮肉之苦甚至性命受威脅,與曾經鼓勵你們上街的本人無關!
同日(十月五日)發表聲明,請學生撤離示威現場的,還有第一屆行政長官、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董建華,要是對示威青年的勸喻是出於真誠的顧念和關愛,筆者真的希望他會像組織商賈富豪北上支持中央的香港政策般,把青年人的訴求和理念帶到北京,以冀做到真實的下情上達,讓領導人從他身上去理解港人何以對政改框架設限落閘的反彈;港人不是革命、不是造反,只是希望透過沒經挑選的選舉,維持港人仍有選擇自由的空間。香港人是忠誠於一國的理念、忠愛香港向有的自由!在什麼情況底下,人大常委可收回成命或給予香港選民有不覺窒息的自由選擇空間?
筆者亦想知道,李國能大法官,以其判斷,他是支持梁振英「依法」施政、鄙夷群眾「非法」爭取真普選,還是別有懷抱?
公務員事務局前局長、本報網站專欄作者王永平等人的做法,值得大家鼓掌!王氏與天主教香港教區輔理主教夏志誠、大律師公會前會長陳景生及大學新聞傳理學者陳惜姿和杜耀明等二十四人昨天發表聯署聲明,要求政府盡快與學生代表對話,同時呼籲示威學生和平及保持高度警惕……有見地有建設性,遠非上述那些空有菩薩心腸的賢達高明!
相對之下,《明報》歐陽五〈誰為香港未來「埋單」?〉這種文章真的很可恥。

2014年3月4日 星期二

Vic - 林行止的和諧討論呼籲

2014年3月4日

林行止先生在今日信報文章中,提出與中共和諧討論的呼籲,他說:『為了國家的進步,更是為了保持香港的自由港特色,香港傳媒應摒棄政見差異,不再偏執於成見,像周日遊行般,組成大聯盟,派代表與內地「有關官員」溝通,響應政治局常委、政協主席俞正聲所倡的「和諧討論」,希望達成彼此尊重合作有規有矩的規範,讓傳媒工作者知所遵循,如此便可避免日後再出現予中國以惡名的「抽廣告事件」。在警方破案之前,說「劉進圖血案」與政治有關,皆為揣測之言,但只要雙方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作理性溝通,則狂斬傳媒工作者的事肯定不會扯到國內政治干預的頭上!』


這倡議是否太天真了?是否與虎謀皮?中共倡導的「和諧討論」,其實係渠講嘢,你乖乖聽,然後附和--林先生議政數十年,還不知道嗎?香港傳媒話事人大多已投靠中共,還會與支持新聞自由的死剩種組成抗爭聯盟嗎?要如何與甘心為奴的人一起抗爭?什麼是「彼此尊重合作有規有矩的規範」?中共不喜歡的便不追查不報道嗎?

講到理性,其實香港的權貴投靠中共,是十分理性的,他們只是自私和短視:因為自私,所以他們不惜損害大眾的利益,不惜毀壞香港的文明根基,只求自己得益,這是局部與整體的利益衝突;因為短視,所以他們只爭朝夕,不理自己所為遺害深遠,子孫後代將為此受苦受難,這是短期與長期利益之衝突。

林行止專欄 - 破案掃陰霾 理性消惡毒   信報   2014年3月4日

2011年11月8日 星期二

書介:林行止談《財經議題即戰力》

書名:財經議題即戰力:看懂金融危機、景氣波動與政策的經濟學
原文書名:The Little Book of Economics: How the Economy Works in the Real World
作者:葉偉平(Greg Ip
出版社:財信出版
出版日期:2011年11月8日
林行止 - 子彈用盡出「刺刀」 量化寬鬆成敗未知
信報 2010年11月17日

國際金融事務愈來愈複雜,作為這個金融中心的居民,進一步瞭解金融運作,大有必要。未入正題之前,先說一點題外話。大概四五天前,台灣一家電視台的時事座談節目談論美國聯儲局,一位煞有介事的講者誇誇其談,竟然說它是由猶太人把持的秘密組織;聽其口氣,Fed(沒有中文名)比黑社會還不如,其所作所為都是犧牲他國利益以成全美國財閥……。聯儲局的決策,特別是持續性量化寬鬆(perpetual QE),確有濫用印鈔的方便圖救美國出財困而令環球金融大亂的後果,但說它黑箱作業故意搗亂國際金融,便不符事實。

最近讀了一本「小冊子」:《現實世界的經濟運作》(Greg Ip* : 《The Little Book of Economics — How the Economy Works in the Real World》),雖冠以「小冊子」之名,其實內容廣披,涵蓋每個金融決策層面,由於出自一名學養經驗俱豐的資深新聞工作者之手,流暢活潑,信手拈來,皆成妙文,其間又穿插了不少未見諸新聞報導的趣事逸聞,可讀性高,有益有趣有建設性,值得向讀者特別是對當前金融亂局迷惑不解者推薦。以下是該書與「時局」有關部分的摘要及筆者的「借題發揮」。

■決定貨幣政策(聯邦基金利率)的「聯儲局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本地傳媒簡稱「公開市場會議」)每年開會八次,委員十九人,主要由七名聯儲局理事及紐約聯儲局主席(俱為政治任命)組成,再加四名由十一間聯儲局分局局長(主席〔由商業銀行推選〕)輪任(為期一年);由於只有五名主席有投票權,加七名有投票權的理事,即共十二名委員(五名分局主席加七名理事)有投票權而有七人沒投票權,因此一般人視之共有十九名委員。

公開市場會議會期一至二天,會議通常由紐約聯儲局的市場主管簡報金融市場近況,再由專人呈交各種經濟預測的「綠皮書」(Greenbook);然後是各聯儲局分局局長(主席)報告本區經濟情況。至此,才由公開市場會議秘書提交包含種種政策選擇的「藍皮書」(Bluebook)。獲得這些資訊後,委員們各抒己見,最後由聯儲局主席作出政策建議並讓委員們投票……。投票後委員們晉午餐,其結果於下午二時十五分公佈。

會議後三週,聯儲局公佈會議的辯論細節,但不公開發言者姓名;辯論全文五年後才公開。

迄今為止,聯儲局曾犯了兩次大錯。第一次是在二十年代末期,眼見華爾街炒得天翻地覆,聯儲局決定提高利率,結果導致「華爾街大崩潰」;第二次是六十年代末期,它未能及時提高利率以抑制通脹,結果是七十年代出現的滯脹。一九七八年,國會立法決定聯儲局的目標為全民就業、穩定物價、中庸(Moderate)的長期利率及於今年加上的「金融穩定」。任務這麼多且艱巨,其能否完成,是未知之數。這即是說,當前的量化寬鬆成敗未卜!

■聯儲局(中央銀行)把短期利率降至低無可低的零或近零,意味它已無子彈可用;但彈盡還有刺刀,「量化寬鬆」便是聯儲局「出刺刀」之舉。QE的做法是聯儲局向市場購進政府債券,結果債券價格上升、固定的孳息相應下降,這意味「出刺刀」的後果是逼降長息,有利「利息敏感」項目如物業投資。利率下降促使銀行積極對企業和私人放款,以賺取較高利潤。如此這般,便會令經濟活動較前活躍。

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推斷,聯儲局現在可能採用持續性量化寬鬆,便是因為有權購買所有市場上的美國債券,但這樣做有四點未知的後果。

第一、聯儲局買政府債券,等於借錢給政府(此為經濟學家所說的「債務貨幣化」),雖然聯儲局此舉並非受政客指使,但聯儲局樂意這樣做,政府便少了削減財赤的誘因(起碼沒有這種迫切性),因為財赤可由聯儲局「融資」。由於捲進融資財赤,聯儲局獨立於政治的性質便可能受質疑。

第二、印太多鈔票可能帶來通脹(請讀昨天本欄的解釋);當然,銀行貸出這些資金令市場「流動性」大增才會引發通脹。二○○八年,聯儲局創造一項新工具,即以「過剩儲備還息」(IOER: Interest on excess reserves),假使它有二釐息,銀行也許會滿足收息而不在低於二釐息的聯邦基金市場借出。

第三、利息太低會使市場「閒資」及貸款流入各種投資市場,結果造成不正常投機浪潮,二○○二年至○四年的「次按風暴」便由此而生;如果用加息遏制投機,有若對白蟻窩投以炸彈,其造成的破壞甚於投機本身;因此,加強管制也許是阻遏過度投機的良法。但有效且少副作用的管制市場活動,談何容易。

第四、終有一天,聯儲局必須賣出所持債券,結果必然扯高長期利率,這對經濟肯定有消極影響,但影響多大,是未知數(unknown)。

■聯儲局中人滿口術語,外人聽來可能一頭霧水,不過,他們亦有輕鬆幽默的一面,比如局內的理髮室有一「標語」︰「你的(頭髮)增長率影響我(理髮師)的貨幣供應」(Your growth rate affects my money supply);聯儲局自一九八二年後不再設定貨幣供應目標,因此,除了理髮店的「標語」,「貨幣供應」一詞在「官方用語」上已成絕響。

書中寫及世貿組織(WTO),其現任總裁拉米(P. Lamy)的辦公室懸掛兩位紳士的相片,一般人以為是總裁的先輩,哪知竟然是於一九三○年提出徵收懲罰性進口關稅法案那兩名美國議員斯姆特和霍利。眾所周知,此等同公然倡議貿易保護主義的立法(Smoot-Hawley Tariff Act),是世界經濟大蕭條的元兇;而為了防止貿易保護再現,才有WTO之設,因此拉米視這兩位議員為WTO的創辦人!

*Greg Ip為加拿大出生的華人,乃父為香港移民,Greg不懂中文,只知其全名為Gregory Wei-Pieng Ip(並知Pieng代表和平),葉偉平是筆者的譯名。葉氏長期任職《華爾街日報》,為該報獲普立茲獎新聞小組成員;葉氏為電台、電視台的常客,現任倫敦《經濟學人》駐華盛頓的美國經濟編輯。
葉偉平是少數擔任英國傳媒要職的華裔。另一位在英國傳媒闖出名堂且擔當要職的是現任《金融時報》副主編兼中文網主編張力奮(Lifen Zhang);張氏為上海人,畢業於復旦大學,後獲英國萊斯特(Leicester)大學大眾傳播博士學位。


林行止 - 囚徒何來困局 右手馬羊左手犬 (摘錄)信報 2011年5月17日

■近日又見有人討論「道德風險」(Moral hazard),其中以哈佛名教授孟球(G. Mankiw)說得比較生動。二月二日他在網誌上貼出題為〈道德風險〉的短文,說其住所屋頂積雪甚厚,他只有爬上去剷雪。以下是他和太太的對話—她:「小心!」他:「知道了。」她:「屋頂滑濕,我不想你跌倒。」他:「不要緊,我已買重壽險。」她:「哈哈。」他:「我沒買傷殘險,因此,如有意外,最好是一命嗚呼!」

這與「道德風險」有什麼關係?記得多年本報數作者曾就什麼是「道德風險」展開討論,可是說來論去,似不得要領。前讀葉偉平的《現實世界的經濟運作》(見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本欄),記得對此解釋簡潔明瞭,翻書,果於〈神經痛種切〉(A Species of Neuralgia)一章見如下的剖析:「道德風險為借自保險業的名詞。其意為你如不必為後果負責,你傾向冒較大風險。假如你替兒子買交通意外險及負責為他交如開快車之類的罰款,他經常開快車是必然的事。同理,如投資者相信政府不會讓銀行倒閉,他們便不會替其經營是否妥善而存入更多款項結果銀行亂借錢終於釀成大禍……。」以此類推,「道德風險」便不難理解了。

2010年6月1日 星期二

Vic - 從林行止對富士康事件的反思說起

201061

富士康員工連環自殺,令人沉痛不已。連日來,韓寒梁文道兩篇)、林夕李照興都有精彩的文章評論。這些文章觸動我的,是其中濃厚的人道關懷,是作者對中國勞工階層困境的深入了解與同情。例如,針對有人批評自殺的員工「短視」,說他們大可東家不打打西家,梁文道的駁斥一針見血,令人感動:

這也會令我相當吃驚,畢竟這個國家人人都唸過點馬克思,知道個體和結構的分別吧。不是個別工人,而是一整個階級。如果你把自由理解為個體的事,你甚至可以說工人還有選擇甚麼工都不幹然後餓死的自由呢。富士康的工人當然有選擇去其他工廠打工的自由,但那是種甚麼樣的自由呢?其他的選擇又會有多大的不同?

在第二篇文章裡,梁文道為新一代與工人處境發聲,同樣叫人動容:

我知道上一代也曾疼痛,甚至生產過更多的斷指。然而我以為問題永遠不該是「為什麼下一代不能忍受」,而是「為什麼上一代可以忍受」;我們不能把這種環境看作正常的環境,接著質疑下一代人不能吃苦的理由,反而該如實看見這種環境的苦,然後探問是什麼使得上一代人身在苦中不知苦。

說穿了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希望,以及對希望的想像。流水線上機械化的動作確實難熬,但上一代人仍然盼望回家結婚蓋房子,每一個小時的工作都能換算成未來的磚瓦,每斷一根手指都意味著樓上的房間多了一扇窗子。所以這種苦是值得吃的,再多的犧牲也都是有意義的……

現在呢?你現在回到農村生活還能算是一個好生活嗎?替孩子付出和城裏人差不多的教育開支,帶父母到城裏看和城裏人一樣昂貴的病;還有哪一位工人會希望回村安家過日子?住在城裏吧,你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憑積蓄住得起一間自己的房子(更不用說戶口變遷的困難)。反正怎麼存都存不出體面的未來,我拿月薪去買一部新款山寨手機滿足一下短期慾望都不對嗎?回去是不行了,留下來也看不到往上流動的道路,眼前的勞動就真的只能是勞動了,猶如每日推石上山。

假如一代真的不如一代,那實在不是下一代的意志力的問題,你應該問他們要意志力來幹什麼。

然後,今天看了林行止先生三千多字的大作〈權衡輕重明智取捨 勞工集約尚未可棄──富士康工人自殺事件的反思〉,看完實在失望。林先生反思富士康工人自殺事件,重要論點包括:

1. 富士康的「軍事化管理」,以中國現階段的經濟情況及社會條件,似有必要。在這種情形下,工人與社會「疏離」進而引出種種不滿現實行為,是自然的發展。富士康除支付比最低工資高的薪給(加班工人月入在二千元人民幣水平),還提供膳(每天消耗三噸豬肉、三噸雞肉、六萬隻雞蛋及二十噸白米)宿、有不少文康設施及文娛活動(天下當然沒有免費午餐,但在不算差的薪給上有這些不另收費的物質及精神「享受」,員工似不應抱怨)。

2. 國際市場激烈競爭而邊際利潤率只約百分之二,事發後「加薪百分之二十」,在筆者看來,是廠方顯示了最大的悔意與誠意。有關當局如果還不滿意,要富士康提高工資增加福利,那麼,在稅收上便要作讓步,若不如此,富士康可能會在國際市場上失去價格競爭力。

3. 工廠搞出人命,譴責資方、同情勞方,是一般人的即時反應,亦是論者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為弱者伸冤的最佳題材;可是,熱血沸騰的心若無冷靜的腦袋配合,不僅看不到關鍵所在,亦無法寫出令人信服和對事件的瞭解(遑論解決)有幫助的評論!

失望之餘,我覺得韓寒這段話實在精警:

這就是為什麼富士康有這麼多人跳樓,機械的勞動,無望的未來,很低的薪水,但去了別的地方薪水更低,很高的物價,除了吃得飽和穿得暖以外,別的什麼都做不了,而讓你吃飽飯還在被這個政府當作對世界人類天大的貢獻和政績宣傳,還恨不得拿出遠古時代的數據和冰川時代的照片想表明,你能吃飽已經要感謝國家了,你說你能奢望什麼。

在我看來,林行止所謂的「冷靜的腦袋」,其實是一種非常功利、麻木不仁、自以為理性的「經濟學家」思維。那麼多工人走上絕路,恰恰正是因為這種「冷靜的腦袋」主導了世界經濟運作模式。在這種思維裡,人的尊嚴是沒有價值的,是一個non-factor。對一個不到半年時間內,令十多名年輕工人走上絕路的體制,林先生看不到其滅絕人性之處,又或者即使看到,但認為這是正常不過的事--所以林文才會說:

事實上,與全國平均自殺率比較,富士康的情況並未「達標」……。據世衛組織統計,一九九九年(最新資料)中國每十萬人口有二十七點八人自殺(男十三、女十四點八),富士康在這方面是,套用一句股市術語,「大落後」!

可悲啊,自殺統計如果可以用這種方式解讀,那麼,所有為了那十幾個富士康員工感到沉痛的人,可說都是些「不懂科學分析、沒有理性思考能力」的人了,而論者「擺出來」的悲天憫人,也就是婦人之仁了!活生生的悲劇擺在眼前,我們如果可以用這種冷冰冰的「總體經濟式」數據將它們合理化,視之為正常社會現象,然後心安理得地拒絕進一步深思我們的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種心態,除了麻木不仁,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

或許這不是林先生的原意。但我想,他也未免太美化資本家「設廠創造就業」的功勞了!例如他說:「小說家慈悲為懷,對(英國工業革命初期)工廠僱用女工童工,更極盡醜化之能事。」這觀點可真是有待商榷,我想許多人會認為那不是「醜化」,而是忠實反映。

我知道我這種想法,許多人會認為是過於理想主義。但是,如果像林行止所說的,在利潤微薄的情況下,富士康事發後加薪百分之二十,是廠方顯示了最大的悔意與誠意,而富士康這種生產與管理模式,在中國現階段下是必要的(很少人敢說是「合理」的),那我實在覺得,社會的「務實標準」,實在太可怕了--難怪被壓在底層的人會因為絕望而自殺!

人們常將理想與務實視為截然對立,忘了古人早說過「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忘了人最該做的,是務實地追求理想。如果我們總是輕易地將社會既有事實(例如統計數據顯示的自殺情況)視為理所當然,視為必須接受,那麼我們又如何追求進步呢?要將別人所受的苦難合理化,實在是太方便了。只要不看、不理、不想,又或者抱著「關心了又如何」的心態就可以了。待我們對人類苦難普遍麻木不仁時,人就失去人性了。

關鍵就在於,當今主導世界的經濟發展模式,不折不扣就是非人性的。我們似乎忘了經濟發展的目的應該是讓人活得更幸福、更有尊嚴,但現實是,很多很多人(尤其是弱勢者)都成了經濟發展的人質與奴隸。如今人們談論經濟,只懂得著眼於冷冰冰的總體經濟數據。我們迷信大量消費就是幸福,迷信無止境的經濟成長才能保障幸福(所以連正常的經濟週期性衰退也視為必須消除的問題)。1973年,英國經濟學家修馬克(E. F. Schumacher)出版名著《小即是美》(Small Is Beautiful),副題是「把人當回事的經濟學」(Economics as if People Mattered)。選擇這副題,恰恰是反映作者認為,現代的主流經濟學已非人性化,不把人當回事。修馬克的批評如今看來完全沒有過時(真是悲哀),茲引兩段如下:

「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經濟學的顯著發展」(菲爾普斯.布朗〔Phelps Brown〕教授的說法),絕大多數是量化方面的發展,犧牲了對素質面差異的理解……舉例來說,一位經濟學家出身的計量經濟學家,一旦使用他的純量化工具證明一個國家的國民生產毛額(GNP)增加了例如5%,對於這應該視為好事還是壞事,這位學者不願面對,通常也沒有能力處理這問題。即使只是想一下這問題,他也會失去自己全部的確定感。對他來說,GNP成長必然是好事,不管實際成長的是什麼,也不管是誰因此得益--如果有人得益的話。成長可能是病態的、不健康的、擾亂性或破壞性的,這種觀念對我們的學者來說是不應出現的荒誕想法。一小群經濟學家如今已開始質疑進一步「成長」的空間有多大,因為在一個有限的環境裡,無限的成長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使是他們,也無法擺脫純量化成長觀念。他們不過是以非成長代替成長,也就是以一個重點代替另一個重點,而不是堅持辨明素質面差異的首要性。

市場僅代表社會的表面,以及當時當地短暫局面的相關意義。市場並不探究事物的內在性質,並不探究事物背後的自然與社會事實。某意義上市場可說是個人主義與非責任(non-responsibility)的制度化。除了自己,買賣雙方對誰也沒有責任。富有的賣方只是因為貧窮的顧客需要救濟就降低賣價,或富有的買方只是因為賣方貧窮就多付一些錢,皆是「不經濟的」(uneconomic)。

《慢錢》(Inquiries into the Nature of Slow Money)一書的作者Woody Tasch引述第二段話時表示:

關鍵在於我們不能受意識形態束縛,既不要因此無法認清市場並非萬靈丹的事實,也不要因此根本地抵制市場。我們尋求的,是一種「連貫」(connected)且「平衡」(balanced)的準則,涵蓋且尊重市場的力量,但比市場更大……研究亞當.史密斯的人常指出,在《國富論》之外,史密斯還寫了《道德情操論》,探討由同情心、善行與責任等組成的道德情操網,而這正是市場的無形之手運作的道德脈絡。

沒錯,《道德情操論》一開始就寫道:「不管我們認為人是多麼的自私,人性中顯然有一些原則,令人關心他人的命運,必須看到他人幸福自己才能感到幸福,儘管他除了因為看到他人幸福而感到快樂外,其實一無所得。」史密斯因在《國富論》中提出開明自利(enlightened self-interest)的概念而備受尊崇,他認為開明自利跟他在《道德情操論》中描述的美德是同等的。他寫道:「盡善盡美的人性,正在於關心他人甚於自己,在於克制私慾並盡可能樂善好施;光是這樣就足以促成人類感情與激情之和諧,彰顯人的得體與風度。」(《道德情操論》,第一卷,第一篇,第五章)

可嘆的是,如今我們看到主導世界經濟運作的自由市場信徒,幾乎是從不談「同情心、善行與責任」。對他們來說,現代經濟學之父說「盡善盡美的人性,正在於關心他人甚於自己,在於克制私慾並盡可能樂善好施」,實在是一件「不方便面對的事」,所以還是少提為妙!

不喜歡「理想主義」沒關係,但請不要對輕易地對別人的苦難視若無睹,輕易地視壓迫人的制度為理所當然,輕易地為吃人的制度開脫。既然林行止認為「郭台銘的國際視野和魄力,華人社會中罕見,其掌握的電子科技,更是少有其匹」,我們相信,郭先生應該有能力開一家員工不會接二連三尋短的工廠--既然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代工廠,你怎麼好意思拿中國全國的平均自殺率作為自己的標準呢?凡事留餘地,不要迫得那麼緊,把人當人看,可以嗎?

2008年9月17日 星期三

Vic - 讀林行止〈加強監管銀行活動 防範再生危機善法〉有感

2008年9月17日

再立法將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業務分隔開來,對防範金融危機是否有效,恐怕很難說。正如練乙錚所言,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對當前危機的都有無法推卸的責任--共通點是局中人都貪得無厭,為牟暴利無所不為,全無職業道德可言,大家都嚴重墮落!

加強監管金融業當然是對的,但問題是怎麼才做得到?監管過嚴,金融業生意難做,對整體經濟也沒有好處。要能力有限、心態消極的政府部門/公務員去有效監管最聰明、最貪婪的金融才俊,基本上是mission impossible。如何設計出盡可能降低道德風險(moral hazard)的制度,可能才是問題的核心;否則貪婪的金融大亨為所欲為,賺大錢入自己口袋,虧大錢時納稅人幫忙埋單善後 (Heads I win, tails everyone else loses),則問題無解。金融投機的年代,大家都想一夜暴發,老老實實做人/做生意變成是老土可笑的事,世界能不癲狂?


林行止專欄 - 加強監管銀行活動 防範再生危機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