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崑南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崑南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崑南 - 當前世界文壇評分最高的新進作家

書在燃燒   星期日生活   2014119

【明報專訊】近年來,世界文壇,出色新人輩出,其中一位值得大家注意的是美國作家祖殊亞.菲里斯(Joshua Ferris),2007年他的處女作《於是我們走到盡頭》Then We Came to the End一鳴驚人,他只花14個星期完成,面世後馬上受出版商青睞,帶給他一份六位數字的合約。不止此,之後,他頻頻打入書榜,今年入圍書人獎,最後,他的第三部小說《恰當時刻內重臨》To Rise Again at a Decent Hour,擊敗了強橫的對手,成為國際戴倫湯瑪斯文學獎的得主。

美作家菲里斯奪國際文學獎

這部小說被評為真真正正的高度幽默,帶點搞笑成分的文學作品,主角的職業是牙醫,不安於室,收入豐足,但積極尋求生存的意義,宗教不能滿足他,愛情不能滿足他,甚至不停學習新事物,都令他覺得人生枯燥難耐。最後,還捲入一個邪教組織而幾乎不能自拔。

作者在書中提出了一個命題:作為一個無神論者,最大的失落不是沒有天主的照顧,以及天主帶來的希望,而是人的鮮活語言不復存在,連帶尊嚴以及所有的價值都會消失。

《無名》叫好叫座

主角牙醫對病人的忠告:必須經常用牙線清潔牙齒,才是上算,作為一個比喻,人類心中的信與愛,無論多偉大與華麗,但到頭來,都敵不住肉體的衰老而隨之滅亡。他的疑問是:靈魂之為物,純是虛構罷了。

他的第二部小說《無名》The Unnamed被譽為十年來最值得閱讀的作品。作品只有三部,卻全被讀者與書評界受落(銷量可觀,評論大讚),的確少見,除入圍書人獎外還有美國國家小說獎,筆會/海明威基金小說獎,年前也成為他的囊中物。讀者若想了解一下世界文學現况,菲氏作品是絕對不能忽略的。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崑南 - 烏克蘭事件勾起閱讀蘇聯小說的回憶

書在燃燒   星期日生活   201432

【明報專訊】近月來烏克蘭連串抗爭事件,勾起了早期閱讀文學作品的回憶。還記得,自從受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的激發之後,對蘇聯文學產生了莫大的興趣。說起來,並不是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反而是一部書名吸引而進入另一位作家的世界,那就是《被開墾的處女地》,就這樣,認識了蕭洛霍夫,繼之是他的經典名著《靜靜的頓河》,這部史詩式小說的背景正是烏克蘭及俄羅斯南部,這塊東歐大草原上十月革命前後哥薩克游牧族群的可歌可泣的故事。本來是想讀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但被《靜》中革命大時代的一對男女悲劇性愛情所吸引住。不可不知,《靜》書共四大部,難剩出時間去讀另一部大書。時維1958年,對文學熱愛的我正處於熊熊烈火中,那時候,時時刻刻手不釋卷,也許大家不相信,我習慣一邊走路一邊看書的,當時的行人路不擠擁,從未有碰撞到人的紀錄。

杜斯妥也夫斯基對創作心靈影響更深

那些日子,一個文學發燒少年的眼中,蘇聯文學的確是一枝獨秀,稍後再讀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對創作心靈影響更深,他的《罪與罰》所提出的:「任何人都沒有罪,但罰卻加諸在每個人身上。」一直難忘。他說過的如:「當人類沒有任何信仰時,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料不到,時至今天,更為真實。18世紀,甚至19世紀初的世界文壇是屬於蘇聯的,一點也不假。

經過了這場鋪天蓋地的洗禮,其中再插入無名氏的六部大書,日本的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以及法國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機會一到,當我直闖歐美的現代文學(包括新小說派)領域時,就自然如沐春風,智珠在握了。

當時,是跳過了所謂五四文學,跳過了中國的古典文學,到後來,有閒情回頭再看,前者不外如是,後者除了對語言有所修煉外,對於創作可以說,一無幫助。中國五千年的文化,偏偏小說是一頭弱雞。

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崑南 - 反叛逝去杜麗絲萊辛

書在燃燒   星期日生活   20131124

【明報專訊】杜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這個名字,在我腦海中躍動了三次。第一次是1956年,匈牙利革命爆發,很快被蘇聯武力鎮壓,當年,深受感染,寫了一首200幾行的長詩《喪鐘》,悼念這個歷史悲劇。就在這個時候,杜麗絲表示退出共產黨,公開嚴重抗議。一個原本追隨史大林思想的知識分子,最後還是要逃離,這個果敢行動,對於自由心靈,必然激起莫大的鼓舞。但,六十年代,對我來說,太多心儀的作家了,書桌上一大堆大師級經典,始終無法有機會閱讀杜麗絲的作品。

第二次的躍動,是在2007年,她獲得諾文學獎,是第十一個女作家有此殊榮。可以說,我仍沒有因這個殊榮而對她馬上傾倒,她得獎後的報道,反給人另眼相看,當她正值搭的士回到倫敦家居門口,下車時記者包圍她,她纔知道得獎的消息。她索性隨便坐在家門前的石級上,接受記者的訪問。當問及她的感受,她卻一邊揮手叫記者不要煩她,一邊這麼回答:「老天爺,有什麼大不了呀。在過去,全歐各大文學獎,哪一個我沒有份?」(「Oh, Christ! I couldn't care less, I've won all the prizes in Europe, every bloody one.」)她有資格這麼說的,的確,諾獎之前,她起碼獲過15項之多。

一生播著人類文明的種子

她也有過拒接受勳爵的紀錄,「Dame of the British EmpireThere is no British Empire.」(早就沒有大英帝國,何來大英帝國女爵士?)壯哉此言。如此快人快語,實在忍不住翻開買了好幾年的她的成名作《金色筆記》(The Golden Notebooks),稍後再讀她的處女作《草在歌唱》(The Grass is Singing)。她的語言結構,簡約而流暢,令讀者如沐春風,卻在出其不意的地方,顯露鋒芒的視角,帶來心靈的激盪。幾乎書中的任何人物,都多多少少隱藏作者的影子。當讀者(至少如我),掩書閉目之後,便自然隱約看見一個勇敢女性面對人生,滔滔不絕地論述己見。

她領獎時發表的講稿,內容如一個短篇,細膩地描述非洲旱災民眾輪水的情景,其中一個年輕母親,懷著孕,身邊還帶著兩名子女,她一邊排隊一邊捧讀蘇聯小說《安娜卡蓮娜》。全篇強調閱讀對人生的重要性。她告訴大家,沒有空間閱讀,就沒有作家。沒有作家,就沒有人類文明。我們應該知道,杜麗絲本身就是非常多產,著作等身,作品超過五十多部,包括長短篇小說,題材多樣,不少是科幻背景,此外,如戲劇,小品,詩歌,還有兩部自傳。她的創作欲驚人,還不時用筆名Jame Somers發表其他作品。如果書籍是人類文明的種子,那麼,杜麗絲的播種工作,就是她的一生。

對俗世反叛的獨特個性

第三次的躍動,當然是周前17號傳來杜麗絲逝世的消息。生於1919年(1022日),享壽94歲。她雖然生在伊朗(當時還是波斯),但她不是伊朗人,因為父親因第一次世界大戰離國,在異地結緣,而妻子也是英國人。後在津巴布韋成長,但沒有接受完整的教育,她的寫作才華明顯是天賦的,她擔當過不同的低微工作,最後記者這一行,讓她更有機會開拓她的文字世界。結過兩次婚,都以失敗告終。第一次婚姻,她拋夫棄子,專心寫作,到今仍有人引此為詬病。她的情況令人不禁拿她與John Updike相比,John的婚姻也不愉快,生活不檢點,對兩性的看法,也有偏頗之見,可是,他逝世後,人們已視而不見,只談論他創作的成就,可是,文化界對死後的杜麗絲的評論,多表揚她的獨特個性,對俗世的反叛,而對於她的作品對文壇有什麼影響,彷彿略而不談了。這也許正是英美兩個文化界之別吧。或社會對男女性別不同的看待?若要比較,John無論如何名氣大,生前沒有得過諾獎,看來,杜麗絲幸運得多了。

拒被標籤歸類

從杜麗絲在生時的言論,我們當然可以見出她的不平凡處在於她不肯被歸類,包括她常被標籤為女性主義先鋒。好幾次談及她的《金色筆記》時,她都會強調,那不過是她寫自己的經歷。捍衛什麼女性主義,只是無心插柳吧了。她認為世事不是如此簡單,絕不應拿非黑即白來解釋一切,許多事情都存在彈性,多元化,一個可以自由流動的空間是必需的。看來,這纔是她最可貴的地方。

幾篇悼念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有心重挖昔日名家對杜麗絲的評語,例如1994年杜的自傳,庫切(J.M. Coetzee)就不客氣地說,「虧她還不厭其煩把家事外揚。」而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普立茲獎的評論家)說她「常情不自禁地執迷不悟」,而語氣最重還是來自文學評論大家Harold Bloom,他直指控杜舉起旗幟反對全人類男性。不過,Sody DoyleIn these Times寫的一篇,結尾的幾句話,則較為中肯:「杜麗絲萊辛不是經常令人覺得可愛,但我們無法不得不對她產生敬仰之情。甚至她偶有犯錯,她那與眾不同的的獨立自主之能量,就是鶴立雞群,永垂不朽。」

20084月的一篇訪問,應是與杜麗絲有關的最後的一次了。訪問者是代表Telegraph報的Nigel Farndale,當時杜麗絲是88歲。從這篇東西,我們了解多些杜麗絲與父母的關係,她甚至說,「他們早就不應結合。」她對母親感情更非常淡薄,許多時候,來信沒有打開便撕掉了。「我們恨著對方,完全不咬弦。」她的房間堆滿是書,左擺右放,加上其他雜物,她承認連睡覺的空間也沒有。她養了一頭又肥又大的貓。(難怪她有兩本著作都與貓有關聯)在這次訪問,時間事隔一年了,她對於諾獎依然不屑。她稱那些評審為Bloody Swedes。她忿然地說,「全件事都是個玩笑。諾文學獎是由一班終身制委員組成,他們為本身的興趣而選拔,令全世界的出版商跟他們一起跳舞。我知道,得獎者在以後的一年內,什麼也不能做,變相為諾獎諸公服務。眼前,他們正會帶給我煩惱,令我頭痛,你知道嗎?到了今天,還有幾百份文件等著我簽署啊。」

編輯 莊東成

2013年1月20日 星期日

崑南 - 已是近黃昏

書在燃燒   星期日生活   2013120

【明報專訊】也斯辭世,在文學圈內,湧起了一股浪潮。也許受了王家衛的《一代宗師》的偉大感染,或因日本電影大師大島渚剛走了的刺激,粉絲們為也斯加上了「香港文壇一代宗師」這個光環。也斯生前除了創作,執鞭數十年,桃李滿門,名揚港外,稱得上實至名歸。

黯然自傷的本地文學

宗師歸宗師,說到文學在港的地位,究竟安置在哪一角落?難怪也斯的遺願是希望香港文學地位能夠平反。所謂平反,至少本地文學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佔得一個適當的空間。

但現實就是現實,難不令人黯然的事實。如果我們相信每年暢銷書榜,足可以反映大眾的閱讀興趣,肯定令關注文學的人士失望,去年全年幾乎長期高佔暢銷榜三甲的,是一本與醫療有關的《嚴浩特選秘方集》,再分類的話,根據商務印書館的資料,小說創作組第一位是「秦始皇恐怖的遺言」,正所謂十年如一日的本地流行小說作者亦舒、鄭梓靈各佔兩席,張小嫻一席。第三名及第廿名,均不是香港作家,前者是九把刀,後者是韓寒。代表香港文學較像樣的作品,一本也不入圍,也斯一代宗師級的更不用說了。

其實,有空在街頭巡視一下就等於拿着大眾口味的探針,例如,春節前後,報檔滿目所見就是那些八字風水通勝之類(根據三聯書局的一月份暢銷書榜,前十名,就有三本是與蛇年運程有關),其他的不是所謂娛樂八卦新聞的周刊,便是大陸政治內幕專書。閣下想在報攤找一本文學作品?滄海一粟也難以比喻,因為根本就沒有一粟的存在,我們已是見怪不怪,這個「清洗文學」現象,八十年代起早已出現的了。

已然逝去的光輝年代

話要說回來,英美暢銷書榜也嗅不出多少文學味,單是一本《雷格的五十陰暗面》的紀錄,便覆蓋了過去所有文學作品銷售的總和。大宗師時代早已消逝了。眼前是電子世紀,人們只會日夜情迷twitterfacebookinstagram,手機板機在手,在群眾的心中,英雄或英雌都是apps.....apps的化身。

2013年1月13日 星期日

崑南 - 也斯散文小說非同小可

書在燃燒   星期日生活   2013113

【明報專訊】也斯辭世,我一點也不覺得突然。

他染疾前後,在我的眼中觀察,他判若兩人。個人活躍起來,不大重要的活動,他都抽空參與;過往較少往來的朋友,都樂意聚面了;連臉書也學習去弄起來。他積極為自己,也積極為他人,走前的兩三個月內,他作品面世的密度,可能是他一生人中最高的一個紀錄。就這樣,一切準備就緒,恍如夸父追日,步履加速,接近及進入太陽的時刻降臨了,生命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也斯內心知道。

近日不少朋友在臉書吐苦水,說傳媒記者致電訪問也斯死訊時,令人啼笑皆非,大部分對文學毫無認識,因提出的問題,離題萬丈。這個情况足以反映在香港這個地方,文學的地位處於一個怎樣的情况了。據報道,也斯的遺願之一是期望香港文學地位獲得平反,因為大陸與台灣這兩岸歷來都沒有把香港文學放在一個適當的位置上。

香港欠孕育文學之養分

也許(只是也許)在那些人的眼中,香港這樣的一個殖民地,只利於金融經濟發展,只會「出產」地產商銀行家之類的精英,搞文學的一定搞不出像樣的東西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試想想,文學這棵樹木,在本土都沒有足夠的陽光泥土和水分,即是說,我們沒有大眾認同的閱讀環境(至今七百萬人口仍養不起一本較像樣、具影響力的文學雜誌,由此可知),有關當局對文化從來沒有長遠政策(年來政府興建西九文化中心計劃如何冷待文學的近視態度,足可代表了)。

兩岸對香港文學視而不見

這個回歸前後一樣存在的情况,並非也斯個人的洞見,其實一直以來所有投身文學的工作者都身同感受。大家都面對着這個現實:兩岸(或準確點說,兩個中國?)對香港文學藝術創作往往視而不見。例如,有人認為香港唯一的文學商標是金庸,又例如,有人只認可具有台灣標籤的現代詩人等等。此外,我讀過不少內地的所謂現代文學史,香港部分少得可憐,更令人沮喪(其實是吃驚)的是:論述資料是互抄而來,還有,文中談論的作品,作者根本未讀過。

談到香港文學地位的平反問題,也斯也應該知道,這不是個人能力可以轉移的。恕我老實說,也斯生前愛獨來獨往,就不必非肩負起平反與否這個重擔子不可。

平反與否創作動力不會停

悼念也斯人士,都愛集中他那一組組香港街道色彩特濃的詩歌,並放在一個本土意識的高位。其實,在也斯所有的詩歌中,寫得好的反是其他題材;在他的創作中,其中散文與小說的成就,非同小可;他對當代文學藝術的評說,在學術界也是一家之言。再扯回本土意識的詩歌,寫得出色的詩人也不少,如阿藍、關夢南、蔡炎培、鍾國強、游靜、飲江等人的詩集都可以找到甚具香港特色(或應該說香港精神)的作品。

每一次經過旺角的彌敦道地段,滿眼是金舖、表舖、藥房、銀行及專為內地人服務的商店,心裏總是不舒服。但一個聲音永遠在響,文學藝術創作者的基本精神,動力是不會停,那去理會平反與否,更無視香港淪陷或不淪陷。

文 崑南
編輯 鍾家寶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崑南 - 美國文豪封筆敲響文學喪鐘

書在燃燒   星期日生活   20121216

【明報專訊】2012年快告終了。筆者個人認為世界文壇最傷感的事件,莫如菲臘羅夫(Philip Roth)公開宣布封筆事件。明年3月他便80高齡,畢生作品31部(第一部在1959年出版)他對法國雜誌記者簡簡單單說:「老實說,我完蛋了。我內心對創作的掙扎也結束了。」但聽來相當沉痛,熟悉他的友人都知道,在他過去的生涯中,寫作一如呼吸,不能停止的。而事到今天,作此決定,總給人有斷臂式悲壯的感覺。

羅夫一直創作不輟,過去10年內,其中仍有好幾部佳作,如Sabbath's TheaterAmerican PastoralThe Human Stain and The Plot Against America等。羅夫最近透露,其實,2010年寫完Nemesis便想宣布退出文壇的了,但他仍多待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要說,「我想說的東西都說完了。」有人猜測可能由於健康的影響,事實並非如此。雖曾做過一次背部手術,目前他的精神狀况很好。

最大的原因,是不是「江郎才盡」呢?他本人也這麼承認:「寫作帶來挫敗心情,天天都出現。說起來,有點丟臉。這像打棒球,三分之二時間都擊不中。寫了幾頁覺得不滿意,便隨即丟了,很難面對的事實,不能讓它繼續這樣的。」

筆者覺得羅夫最大的鬱結還是他的江湖地位始終「不紅不紫」,十年來,次次入圍,都未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為美國文壇老將,對他評價稱得上「唔上唔落」,他覺得他的存在不再屬於這個年代。最近他澄清他從未說過小說已死,死的是讀者對文學作品閱讀的興趣吧了。他認為,電影、電視與電腦,才是文學的殺手。「我終生投身寫作,到了今天,已受夠了。」聽來有點負氣的話,令人心酸,我們面臨的時代,文學創作只是一枚面對高牆的雞蛋,大家真的同意嗎?

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

崑南 - 性愛暢銷作品譜出文學哀歌

星期日生活    書在燃燒   2012114

【明報專訊】《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成為出版界一大奇葩,最暢銷的小說,承接下來的,是另一本同樣以性愛浪漫為骨幹的《反映在你身上》(Reflected in You),第一周便打破《格》的紀錄。數字是82,759冊,好厲害。奇在這個數量,不限於電子書,紙版本也佔400,這個成績至少說明了兩個現象,其一,原來紙版書仍有讀者支持;其二,看情况,性愛奇情的題材,已成流行小說的大趨勢。〔Vic:根據這篇報道Reflected in You在英國上市頭六天賣出82,759 paperbacks,也就是接近8.3萬冊平裝本,而在美國上市第一週則賣出28.6萬份電子書。不知道崑南說「紙版本佔400萬」是什麼意思?

作者是日裔美籍、已為人母的施莉維亞黛(Sylvia Day),她精通俄文,曾為美國陸軍情報局工作,她不是新人,著作甚豐,長中短篇小說,包括還有兩個筆名的作品,源源不絕。而這部《反》小說,是她的Crossfire系列的第二部,第一部是《裸於你面前》(Bared to you)。Crossfire是交叉火力之意,意味着男女主角性與愛交織時火力十足的描述,而事實上,男主角的名字就是Cross,一語雙關也。

只問暢銷不問格調

出版商只問暢銷與否,小說之格調,文學之元素,對不起,這是無關宏旨的。魯西迪最近參加紐約文化節活動時表示,流行小說每况愈下,當年殭屍題材為主的《暮光之城》已經寫得難以入目,料不到低處未算低,他強調,眼前暢銷的兩本,只翻兩三頁便放棄了。他更抵死地說,「比較之下,《暮》書竟然變了《戰爭與和平》」。

先有這樣的閱讀界,難怪今天的美國文壇如此凋零落索了,說到底,所謂大眾口味,總是劣幣驅走良幣。世風日下,絕非新鮮之事。正是這個可悲的現實,國際級的文學獎標準一再下降的時候,情况更不堪設想了。

2012年10月7日 星期日

崑南 - 魯西迪回憶錄:1989年人類文明正邪交戰中的里程碑

星期日生活   書在燃燒   2012107

【明報專訊】1989,在人類精神文明史上,是一個重要的年份。是善與惡,戰爭與和平對立/對抗,各自掙扎的一年。或者簡單地說,是正邪對決,一場轟天動地的革命。

當要回顧1989年,對於中國人、德國人、波蘭人,甚至捷克人,都是整代難以忘懷、悲喜交集的歲月。不用說,其中64日的天安門事件是最為慘烈的一幕,一個民族拚命爭取自由民主的運動,被一黨專政的炮火鎮壓下來,不過,如果把眼光放大一點,這事件正催生了119日的柏林圍牆倒塌,以及波蘭、羅馬尼亞、捷克等國家一連串的獨裁政權的崩潰,呀,還有智利,1214日舉行了16年來第一次自由投票選舉;時間拉長些,連蘇聯也受影響變天了。我們也知道,同一年達賴喇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還有,同一年的714日,正是法國革命200周年紀念日,還有還有,宣揚嬉皮士精神的胡士托音樂節,驟看來,世界的確改變了,是嗎?是嗎?

可是時間再拉長一下,只帶來了一個殘酷的答案。世局就是這樣的戲劇性。何以見得?61日起共10天,教宗保祿二世訪問挪威、冰島、芬蘭、瑞典等北歐國家,宣揚和平理念。在他的行程第4天,便發生了天安門事件了。這還不是戲劇性的歹角出場嗎?

214日是情人節,普世同歡,偏偏在這一天,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頒布全球追殺令,煽動狂熱的回教人士取下印裔英籍作家魯西迪的人頭。為了一本書《魔鬼詩篇》,為了書中一個狂人角色的一個夢,就被判死刑?對終生投身藝術創作的人們,這個事件之發生,不正是一齣荒誕無稽的戲劇嗎?

1989年被追殺為自由奮戰

當年另一位著名作家馬田艾米斯(Martin Amis,英國憤怒一代著名作家Kingsley Amis之子)公開預言,說「追殺令過後,魯西迪便會銷聲匿迹的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魯氏不但沒有像他的名字那樣RushdieRush-to-die,趕着去死),23年後,反而存活下來,還可以繼續創作。今年的半自傳式的回憶錄《約瑟安頓》(Joseph Anton),更加成為1989年這場人類精神文明轟烈奮鬥中的鮮活證物。

這部回憶錄,全書共650頁,看罷(筆者看的是電子書,所以引述的內容無法列出頁數,只能指出是第幾章)令人想起貝婁(Saul Bellow)的Herzog風格,雖然不是全面書信形式,但全書不停找對象申訴,作家啦,名人啦,保護他的人員啦,他的家人啦,甚至上帝啦,無一倖免,從而反映一個被追殺陰影下的人,是如何度過他的孤獨(但不算無援),那種誠惶誠恐的孤獨生活。或者還想起一部電影,奇連伊士活主演的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大家可以看到魯氏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TheGood, theBad,好的一面是指他的坦率與勇氣,例如他對4名妻子承擔他的不忠,例如畢竟他是一名凡人,在逃避追殺令的日子,他以書為伴,寫作,與兒子Zafar在一起之外,杯弓蛇影,連一個前來修理水喉或清潔的人都懷疑,把自己躲起來。他變得不修邊幅,令身體發胖,煙酒度日,然後與前任現任妻子鬧意見,同時與另些女子發生關係,這些都是需要勇氣寫下來的。他對藝術自由之信念,堅持到最後勝利,的確是一件不容易之經歷。每一章的字行間,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作家的風骨。

盡訴文壇恩怨

壞的方面,他以第三身撰寫,筆者認為,不會是因為寫作技巧之需要,不如說是刻意把真我隱藏,比較接近真實。沒錯,他與她們的關係,在書中一一交代,但十分仔細,到關鍵的一點,就輕輕帶過。可以肯定,作為他的妻子,看到這本傳記,會覺得不是味兒。魯西迪雖然口口聲聲需要愛情,但他的每一個妻子都覺得與他一起生活,總難逃出他的陰影。一句話,相處時光並不愉快。作者顯然有仇不報非君子,趁這個機會,魯氏對於過去與他過意不去的人,都一一不放過。其中表表者,其一是Roald Dahl(寫鬼故事著名的英國作家,1990年逝世)形容他是一個長期令人不快,一雙要勒死人的手的人,這有點接近人身攻擊了(遠因是Dahl曾在報章撰文說魯氏是個危險的機會主義者);其二是James Wood(文學評論家),因為他為了取悅老細,曾刪改過對他作品的評論文字。其實,被他冷言冷語鞭撻的行家,可列出十多位的名單。後半部的內容,不少更是與書人獎有關,討論哪屆誰應得獎或誰應落選,還有引述一大段一大段演說,隱藏着大大小小的文壇恩怨。

全書的敘述,鉅細無遺,資料性(正確與否有待有關人等鑑證)的東西不少,老實說,若只為了八卦魯氏本人的生平而感到興趣,肯定會滿足這樣的讀者,否則,比較之下,還是他的小說好看得多。魯氏從來是一個具爭議性的天才作家,所以,這本回憶錄所引起的大大小小迴響,給大眾說三道四的機會,是無可避免,但對於魯氏迷來說,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反覺得是理所當然之事。

如果嫌全書太長,或有點囉嗦,不妨向大家推薦第四章Year Zero,此章內作者有提及六四,提及柏林圍牆,有向有關方面寫了一封辯護《魔鬼詩篇》的信,更包括一個頗為有趣的小插曲,因避難,臨時無法回家,那一晚,他與訪問他的女出版家、警探,3人在一張大牀共宿一宵。全書不時都出現幽默風趣的警句或章節,這正是魯氏一貫的文風。

至於Ugly醜惡部分,固然是指凶險的世情了。1989年,只不過是人類歷史這部煌煌巨著其中的一頁,不過,可能正是近代史上最精彩的一章。正邪交戰之中,魯氏搖身一變,成為一個象徵藝術自由的箭靶,一個命運的奇妙擺佈也。1989年,當然不是一個好時年,對於筆者私人的感受來說,六四事件固然是一個至今仍淌血的傷口,正是這一年內,逝世的名單中,包括不少心愛的偶像,如畫家達利、Elainede Kooning、詩人Robert Penn Warren、女星比提戴維絲(Bette Davis),以及小說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等。

命運如戲

重複本文前面所提,把時間拉長一些,讓我們回顧,反思,的確感慨萬千。把時間拉長一些,柏林圍牆倒塌兩年之後,東西德統一了。呀,還有,1989720日,緬甸政府正式下令軟禁昂山素姬的,把時間拉長一點,拉長一點,21年後,昂山素姬被釋放了,她贏得了爭取自由和平最清脆玲瓏的一仗。時間再拉長一點,23年後,魯西迪也終於可以繼續自由寫作出版,還寫了部大作,還他清白。貼身保護他的警探Stan,在他筆下也有不少深刻的描寫,幾乎成為第二主角。這位警探還說了一句話,代表了對追殺的野蠻行為的一個率直、簡單之合理抗議,他說:「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威脅一名英國公民,不能容許啊……(It can't be allowedthreatening a British citizen. It's not.)」可是,拉長了的時間,對於這一代的中國人,似乎仍停留在1989年的6月,停留在這個6月之4日,停留在這個4日之凌晨……

最後不如再從魯氏這部回憶錄第二章(不會燒的手稿)中摘取一則小插曲,來一個輕鬆的作結。Liz Calder是位女出版家,因為她缺乏勇氣接手出版《魔鬼詩篇》,避過了炸彈投擲、經濟拮据之險,以後出版社才可以生存,發掘了J. K. Rowling。若不是如此,我們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哈利波特》。命運的擺佈就是這樣戲劇性。

文 崑南
編輯 黃海燕

2012年5月6日 星期日

書在燃燒:香港自由催生無名大書──無名氏忌辰十周年

201256

【明報專訊】第一次我寫無名氏是在1964年,第二次已是2002年。他逝世後不久,文章刊登於「明報世紀版」,轉眼又是一個十年,他的忌辰十周年。無名氏(卜寧),是當今中國最重量級的現代作家,當然,不是我一個人說的,在卜少夫主編的《無名氏研究》,高度評價他的人士多的是,包括司馬長風、叢甦、倪匡、黃俊東、王亭之、余樂山、李雨生等。

在《無名氏的文學作品探索與紀懷》,認同無名氏的作品是中國現代文學豐碑的作者,計有尉天聰、羅鵬、向明、張默、魏子雲等。更不能漏了海外夏志清。

無名氏的無名大書(原是七卷,後來《荒漠裏的人》消失,只得六卷)第一卷於1945年完成,到第二卷時,大陸淪陷了,之後的歲月,他要地下寫作,維持了十五年之久。到最後,幾經劫難,全書六卷,才可以陸續出版。時間已接近半個世紀了。

直到今天,2012年,無名氏離世十年,沒錯,有關探討他的書一本又一本面世,但,我覺得,一切都太遲了,而且出現一個相當奇特的現象,在書局,甚至在台灣,不易找到他的作品,在香港圖書館,只能看到零星落索的一兩部。在電腦檢索,書沒有上架,要預留。執筆之前,我還特別上深圳,兩大新舊書城,一本無名氏作品竟也找不到。

浮出水面的文學史「失蹤者」

所謂太遲,因為雖然無名大書成書這麼早,但真正被有識之士受落而讚許的,還是他離開大陸之後才發生。在大陸,人民經歷過翻天覆地的政治無情鬥爭,已把無名氏這個名字完全忘掉了。重新認識無名氏還是靠海外資訊,說出來,真是荒唐不過之事。海外人士發現及評論無名氏,六十年代初期已出現,而內地撰寫無名氏的書最早卻在1998年,那已是無名氏身在台灣的日子了(明顯地是受了台灣那一陣「無名氏旋風」影響所致)。這個時候,大陸才有人開始積極地研究無名氏作品,代表作有李偉的《神秘的無名氏》和汪應果、趙江濱的《無名氏傳奇》。

在趙江濱另一本的《從邊緣到超越》,他便直接地說無名氏是浮出水面的文學史「失蹤者」,是遲到的「歸來者」。這個說法,的確忠於事實,可不是嗎?只舉一個例子就夠說明了:如錢理群等人在《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1987年),便把無名氏放在「洋場小說」系列中,只簡短提及,作為徐訏的陪襯吧了,還直言:「隨着政治主張趨於反動,他的創作生命等於終止了。」但到了1993年,同一批人,同一本書,修訂版後,觀點完全相反,變了「無名氏集通俗、先鋒於一身,兩種寫作前後並舉,而本質上他是一個用文學來探索生命意義的純文學作家」。這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可見醜陋的政治就是這麼的一回事,隨時翻雲覆雨,處理文化藝術手法厚顏無恥。

每一次談無名氏,總有不少的唏噓與感嘆,因由首先當然正如上述的動盪時代帶來的劫難,他生於政治造成的文化斷層中,坎坷難免。在那些歲月中,他寫《塔裏的女人》、《北極風情畫》一舉成名,被譽為中國第一本最暢銷小說,如果在太平盛世,他的無名大書接着順利出版的話,他的文學地位被大眾認可,不受忽略和冷落,是可以肯定的。

作品超越時代一直被誤讀

我個人認為,可能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的作品本身,實在太超越他所處的年代了,他的風格,他的文體,他的哲思,具無比的突破性,遠遠跑在前面。他那整套大書,是洋洋大觀的詩語,是前無古人的宇宙視野,作者背後那種嘔心瀝血的生命力場呈現,再難有後來者,如此偉大的成果,不單是讀者,就算整個文學界也一時無法消化過來,也是理解得到的。所以,一直以來,誤讀他作品的人無數,硬把他歸入鴛鴦蝴蝶派的行列,便可見一斑。

話說回來,命運就是如此弔詭,也許永恆的鳳凰,在火中才可以復活。在種種不同壓力之下,反催迫無名氏埋首專注創作(當時他是詐病隱退,把自己關在尼庵進行地下創作的)。我們常說,偉大時代必然誕生偉大心靈作品,那麼,無名氏的無名大書,就是一個最佳的一件物證。

原稿歷劫送香港得以出版面世

最後,不得不指出的是:造就無名大書具有三大動力,其一是大家有目共睹,時代劫難的大環境,其次是無名氏本人無比的才華加上頑強的鬥志,第三,個人特別指出,便是大陸雖赤化,殖民地香港因歷史遺留下來的重要性,卻注定扮演着一個肩負起逃離中國現代斷層文學險境的神奇角色。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香港,無名氏當年就無法把大書原稿分成千多封信從各地寄往香港兄長處,得以保存,收集完成後才可出版。沒有這個決口,無論無名氏的小說如何汪洋澎湃,也不可能跟世人見面。說起來,這不是一個單獨的例子,從過去的歷史中,大陸文人逃難來香港後,大有作為的不少,最為人熟悉的如許地山、戴望舒、葉靈鳳、蕭紅、劉以鬯等。他們在留港期間,先後都在他們創作生命中激閃出最強的一道光。例如,蕭紅在短短的兩年,竟可以完成了《呼蘭河傳》及《馬伯樂》長篇小說,而劉以鬯若在大陸,必然寫不出《酒徒》等重要作品。還有還有,如果馬博良不是早就從上海跑來香港,《文藝新潮》這本影響重大的現代主義雜誌,根本就沒有機遇誕生。如果沒有香港的自由環境,司馬長風就寫不出一部創建新方向,反傳統敘事體的《中國新文學史》,這部文學史,雖缺失準確的學術性,但憑他不同層次的語意元素,正彌補了對文革時期中國文學的重要論述。陳國球說得好:「他(司馬長風)寫成的《中國新文學史》,是香港罕見的有規模的『文學史』著作,但也是一份文化回憶的紀錄。在這本多面向的書寫當中,既有學術目標的追求,卻又像回憶錄般疏漏滿篇;既有青春戀歌的懷想,也有民族主義的承擔;既有文學至上的『非政治』論述,也有取捨分明的政治取向」。

再者,國父孫中山當年棲身香港,革命才有轉圜餘地,香港就是催生現代中國的革命搖籃地,同樣,香港,原來更是一個中國現代文化的搖籃地。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土地,香港竟變成了一個氧氣筒,現代中國的命脈才不會「英年早逝」。游筆至此,也許說遠了。還是反回無名氏,我夠膽說,其實是我最想說的,無名氏作品能夠長存於世,殖民地香港是他無可代替的保母。

崑南
編輯 蔡曉彤


無名氏(一九一七-二○○二),江蘇江都縣人。原名卜寶南、又名卜寧、卜乃夫、卜懷君,自稱寧士。曾在北京大學旁聽,主張自修。四十年代開始,以無名氏筆名發表作品,著有風靡一時的暢銷小說《北極風情畫》和《塔裡的女人》。抗戰期間任職《掃蕩報》記者,並開始寫作。此外,曾任職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機關。著有《中韓外交史話》。一九四二年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露西亞之戀》。一九四六年開始寫作長篇巨製的《無名書》。

一九四九年後,自願留居大陸照顧母親。後來被迫下鄉勞改,並以「反革命」罪名入獄,仍繼續寫作,完成第六卷的《無名書》--《創世紀大菩提》和《獄中詩抄》等作品。《無》書全套六卷,為中國當代文學史難得的壯舉:第一卷《野獸.野獸.野獸》;第二卷《海豔》;第三卷《金色的蛇夜》(上、下冊);第四卷《死的巖層》、第五卷《開花在星雲以外》和第六卷《創世紀大菩提》。全書六十年代初完成,八十年代在台灣和香港出版。一九八三年經香港到台灣。其他作品有短篇小說集《聖誕紅》,散文集《紅鯊》、《塔外的女人》和詩集《獄中詩抄》等。曾獲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等多個獎項。晚年除整理出版舊作外,亦出版了《宇宙投影》、《在生命的光環上跳舞》、《一根鉛絲火》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