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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4日 星期二

四維出世 - 何以無明——錯在創作的起跑線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7611日 

【明報專訊】電影《一念無明》公映至今的票房有千多萬,也是時候來檢討電影的成績,塵埃落定時,說一兩句公道的說話,蓋棺來定論。
四維出世從不阻人發達,本人的原則是,本土出品,有負評劣評也要等電影下畫後才說,要討論的是電影的本質,不是要影響別人的生計,除非我的劣評可以大幅增加票房收入,令發行商片商收入倍增,那我可義不容辭。
有影評朋友事先「警告」在下,温馨提示下已有心理準備,剛巧跟他看史高西斯的《沉默》,片頭放的是《一》片預告,光只看這短短一分多鐘,難受的感覺像世上已千年,我跟朋友相視而笑,說道果然很惡睇,礙於電影片尾有鳴謝他,他也不方便說兩句,而給電影打負分,也不是他的專業強項,因而這粗重工夫也就留給在下。
公映購票入場前內心有很多的鬥爭,問自己要不要捱過這101分鐘?一般來說,當社會上對某部本土電影有太一面倒的正評,不少人會希望四維出手,來確認(endorse)一下電影的成就。作為公共知識分子,也只好硬着頭皮上陣。影評不易為,電影看畢,也真想到去勞工署申領工傷賠償。
電影藝術,一直一橫。縱橫測試,先直後橫,立竿見影,無所遁形。上期談到電影水平的測試,我們也可應用在《一》片中,看看合不合格。
隨着電影一個多小時的時光的消逝,這一直線的感覺非常難受,當然覺得難受與否,關乎觀者的功力與品味。難看難受的原因,是角色的情緒流於浮誇外露,歇斯底里。
據聞編導在不少公開的場合多次提到他們的恩師新浪潮導演,我不知道,是他們自覺做得很好,要感謝老師的教導,還是做得不好,要埋怨老師的不濟,我更不曉得,他的老師有沒有教他們有一個電影的理論或技法叫Violence Behind The Scene,用布萊希特的說法,就是Distancing Effect(疏離效果),愈是外露的情緒,愈是要把它們收藏,而怎樣去取捨選材,從而最終表達了作品的主題,是電影工作者的責任,工作做得不好,便是不負責任了。學藝不精,便不要拉老師落水了,要不然就是用老師的知名度去推銷自己。
舉一個不那麼遙遠「離地」的例子罷,台灣導演林書宇的《百日告別》,有一場戲是石頭的情緒突然爆發,眾人圍上去安撫他,林導特地把現場的對白聲軌抽走,把適當的情感能量在畫面上作出平衡,效果便很好,識得睇便知道這個導演有點兒料子,反之便是冇料到,《一》片的直線測試是,冇料到、冇料到、冇料到。
推銷濫情
You are what you present,不能排除的是,導演是fond of這種情緒爆發的場面,用市場學的說法,是推銷濫情,希望觀眾消費激情,這本來這是港產片一路以降的毛病,可是這毛病發生在令人期待的「新晉」導演身上,不禁令人惋惜唏噓。
再直線測試電影的真實性,問題可大了:在現實的處境裏,一個精神病的康復者不可能在婚宴的主台上站那麼久說那麼多說話,他怎能夠拿到咪高峰,控制台為什麼不滅音(請參考華意達的《大理石人》),戥穿石們為什麼沒有飛撲上去拉着余文樂?說穿了這場戲的「功能」是,用這樣的處境,把主角推到死角,再加一個拍片上網,然後網上欺凌,證明社會對主角(或作者)多麼的不公平。
再說余文樂曾是投行中人,電影沒有說他是分析員抑或操盤者(大半編導也不懂,沒關係,反正對他們而言,投行都是十惡不赦的),照理運用他的專業知識,自立地操盤,也不會輸一百幾十萬這「雞碎」咁多的「身家」,若真的是欠了債,宣布破產算了,也不用只是未婚妻還不是妻子的方皓玟來還債,在法律上,他們是兩不同個體的法人,情况如蕭定一欠債,也不用蕭若元來還一樣,要是這樣,也當然沒有那場口水鼻涕齊流的「經典」戲了,且方的心態是假分享,還是真落面,我真的搞不清楚。
戲裏有一個余文樂的死黨,畫外音交代投行裁員而要自殺,這樣安排也太睇得起一份工了,投行裁員,員工過往也應有不錯的分紅和收入,分析員和操盤員合作,有基本面和技術面,要搵兩口飯,也不應是難事,沒有必要死,實情是看新聞有幾多投行的人因裁員而跳樓?編導意圖把悲情推至極至,就是消費了別人的人生了。
有人說,看電影不必太執著事件的真實性,不用每套戲都要強迫症式將現實完美還原,我想說的是,Poetic RealismNeorealism並不是我發明的,這些都是電影理論的根基,而我是多麼的希望這些用語、理論和流派,是我第一個提出來的。
香港有位萬姓演員,出道以降以青筋暴現口水鼻涕的誇張演技見稱,因有「戲」可「做」,有人謂之好戲,我倒不敢恭維。看《一》片時,我特別想到他,這部電影簡直是萬氏演技派的洋洋大觀,果然有演員以這一路的演技稱帝,這說明香港觀眾的水平是多麼的差勁。
導演樂此不疲的展示萬氏演技,旨在「證明」,我們生活不快的源頭,是源於萬惡的資本世界。演員是導演的alter ego,硬把對白塞往演員的口中,來說出作者的鬱結,看畢電影後,我真有一刻的相信,這部電影的作者才是真正的躁鬱症患者。
年紀輕時,以為編劇是上帝,可以隨意的安排角色的生死命運。年事漸長,好電影看多了,才知道編導真的不是神,不能夠擺弄(manipulate)角色,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沒把人生「無明」狀態拍出來
電影叫一念無明,可是編導並沒有把人生的「無明」狀態拍出來,套用存在主義的用語,「存在先於本質」,這一件事的存在並不是為另一件事的存在而說項,而《一》片的毛病就是,每一場戲的設計都太過「功能性」,「因為」這樣,「所以」那樣,狀態的出現,只為過橋,沒有「人性」,生命太容易解釋了,也犯不上着拍電影來呈現。
常跟同學說,要回到創作的原點。創作者的工作是重組現實(直線),從而令觀者產生多層的解讀(橫線)。在香港用這個創作法則去寫故事的人,要不是沒有,就是太少。缺乏練習,practice得不夠,水準當然不會高。Practice makes perfect,要回到這個起步點才算數。
有人說這不過是年輕導演的第一部長片,要給與多一些時間和空間。要知道,過去半個世紀香港也曾經出現過不少令人引頸以待的新晉導演,結果如何大家心知肚明。要給時間,也要給正確地站在起跑線的人。錯在起跑線,等待,只會是浪費時間而已。
有前輩說,不要看扁人。
我回想,我以前品評過的本土影人,後來的作品,也真的沒有令我刮目相看。
而我,是多麼的希望他們往後的作品,證明我的預言是錯的。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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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0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Too Soon for Goodbye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6710
【明報專訊】敬愛的基阿魯斯達米先生:
記得首次見面時,你着我們不要這樣稱呼你,叫你阿巴斯就可以了,真沒想過,平日在照片上總是架着黑眼鏡,表現冷峻而酷氣的你,會是那麼平易近人。
沒法子相信,幾天前看報得知你離世的消息是真實的。2013年的夏天你隨着硬照攝影展首次來到香港,電影節也為你特事特辦了座談會,且還應邀來到演藝的電影電視學院給學生們上了彌足珍貴的一課。早前在網上得知因你腸道有事昏迷入院,本以為你能熬得過來的。來自伊斯蘭的國度,百無禁忌,吃飯第一口就是燒肉,這口燒肉多多少少跟胃腸癌有點關係。那次有緣有幸能與先生近距離對談,沒想到三年前的初遇,卻成永訣。
那天見到先生你,雖已七十多歲,可精神煥發,健步如飛,甚至可說有點精靈鬼馬,怎樣說也不能跟死亡兩字拉上任何關係,當時想,以你的樂觀與精神狀態,少說也可拍多十來廿年的電影到八、九十歲。萬萬的沒想到,那年上映的《東京出租少女》,已是你的最後遺作。
先生離去後,在當今世上可稱得上是電影大師的人,真的是一隻手掌五隻手指數得晒。相對於高達(Godard)的詩化影像和對電影語言格新的追求、荷索(Herzog)的影像意志、艾里斯(Erice)的含蓄內斂、塔爾(Tarr)如影若舞的長鏡頭和馬力克(Malick)意識流水行雲般的敘事,先生的電影,永遠來得平易近人,好像每一鏡頭都沒啥特別,可是加起上來的調度和蒙太奇,想像和引申,可謂次次有驚喜。
人選擇電影,電影選擇人,對於先生,後者應更為真確。因為工作的關係,你需要拍一些以兒童為主題的短片,相信你拍第一部短片The Bread and Alley1970)的時候,你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把小孩子在後巷對一頭看門犬的恐懼拍出來。事情往往是,當你在工作時,你便知道你擁有某些別人沒有的才華,如構圖擺鏡頭的能力、捕捉現實的能力、重組故事的能力、調度的能力、觀察自然的能力、控制節奏的能力、給故事的困局找出最自然解決辦法的能力等等,這些自知之明,能令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你的電影,活像電影的教材,你教曉我們,電影可以是什麼。尤其在今天,有電腦合成的技術,有什麼鏡頭、場面不能做?可電影非關這些,不單只是單一鏡頭帶來的震撼,電影是所有元素相加、整個歷程所帶來的衝擊。你的電影,製作上看上去很容易,可是創作上是絕對的困難。怎樣從現實中取材、重組、延伸,才是最困難的。再者看似簡單的影像捕捉,也不是每個人也可擺到這些機位捉到那些構圖,看過你的攝影展,便明白對自然有所感通的人,才能夠捕捉這些鏡頭。
要說你的電影,不得不提《大寫特寫》(Close-Up1990)。電影的偉大之處,非單只擷取現實,而且是介入現實,改變現實。影片是一件真人真事的新聞誘發,故事的主人翁Sabzian有天乘公車時在看電影導演麥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的劇本,與鄰座的女士搭訕時冒認是該導演,然後應邀到她的家庭探訪、暫住,更說可以給他的兒子拍戲,後來東窗事發,被拉了進差館。先生你看見新聞,立刻拉了攝影隊到現場,說要採訪拍攝紀錄片,就這樣,你把各人的訪問、法庭的審訊、Sabzian的自辯,一一記錄下來,再安排麥馬巴夫接Sabzian出獄,到事主的家庭請罪,然後將所有的片段記錄整理,竟然可以剪輯成為一部經典作。
於苦主家庭而言,Sabzian可說是白撞,存心欺騙;於Sabzian而言,他只是想跟人認真嚴肅地談論電影藝術,且事主家庭亦沒有經濟損失。可是先生的介入,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變成知名的電影,各家庭成員變成電影演員,把Sabzian所說的空話,紛紛兌現成現實的一部分,從涉嫌詐騙變為沒有欺騙的成分,電影之乎社會,你教懂我們,可以做得更多。
《大寫特寫》是你唯一非直線線性時間的電影,你說本來倒敘非你的原意,事緣有一次在影展放映時,放映員把菲林的本數放錯了(DCP年代可沒有這個美麗的誤會),把故事由記者伴隨警員到事主的一家開始,可是你發覺故事這樣起始更迷人。永遠持開放的態度,是創作者必備的條件。
記得你說過,你很少重看自己的電影,惟二之一是《大寫特寫》,其二是《雪馨》(Shirin2008),因為你說這其實不是你導着演員去演的。你說,看人的表情真耐看。對人永遠留有好奇、謙卑及關愛之情,是我輩永遠要學習的地方。
你說過,《雪馨》當屆得不到評審的青睞,是你走得太前,相信你離去以後,歷史會證明,此話非虛。
你最後的兩部作品《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2010)和《東京出租少女》(2012),都是拍攝伊朗境外的故事,這是安東尼奧尼以降,能在自己的國土以外,仍然能夠交出傑作的作者。可以洞悉世情,人情練達,能夠從人的生活中,觀察到最宇宙性的東西,且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尊重,這種能耐,學一輩子也學不完。
沒有機會看到你在中國拍攝關於清潔女工不可能的愛之故事片Walking With The Wind了。如果能夠拍成,應該是「中國電影」的里程碑。你原計劃共長24小時1分鐘的短片集成24 Frames Before and After Lumiere,不知有沒有機會看到一鱗半爪?
生命無常,相聚相知的時間永遠太少,要這樣說聲別矣,也真是來得太早。
謝謝留下這麼多傳世的作品,讓我們在孤獨的長夜中,給我們生存的信念,知道電影是什麼,人生是什麼。
It's Too Soon For Goodbye.
一路好走。
一位影迷
2016的炎夏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Abbas Kiarostami (1940-2016)

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有種技藝叫勇氣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6410
【明報專訊】多得建制派的電影大亨大中華膠生意人出口術打壓,不然,全港的市民,根本不知道,有部香港電影叫《十年》。
Underdog拿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電影不是沒有,像5年前的《打擂台》,可是沒有建制的「反宣傳」攻勢,你問全港的市民,有幾多人知道有部電影叫《打擂台》?
資本家批評的論調,大多不離《十年》的得獎是政治炒作,電影只得50萬元成本,不配得最佳電影,電影的技術水平像學生習作,藝術及專業水平不夠,甚至有立法會議員,批評電影鼓吹分離主義,云云。
先不要說,他們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看過作品,就已經定調來個文革式的批鬥了。這班平時只看重票房,只懂北望數十億人仔市場的權貴大腕,突然、忽然的藝術和專業起來,彷彿電影藝術,只有他們是正宗。
好想問,在90年代千禧年代,在港產片沒落和苟延殘喘之時,及在合拍片大放水喉可以大搵真銀之前,他們到底為香港的電影做過些什麼?
說來好笑,最佳得獎電影,不合業界的「標準」(Standard),已非首次,可以說,其實早在盤古初開的Day One,金像獎成立的第一天,經已有這一個「現象」,可我不認為這一個是「問題」(Problem),勉強只能說是一個「議題」(Issue)。年長一點的影迷,應該還記得,35年前,第一屆的最佳電影是方育平導演的《父子情》,第三屆的最佳電影也是他的《半邊人》,都是文藝的電影。諷刺的是,當年這兩部電影的資金,是來由有左派背景的電影公司,今天的紅色資本家,反過來指獲獎的影片不夠業界氣味,上帝也瘋狂,真懂開玩笑。
那些年的金像獎,還沒有紅地氈Deep V露背裝,它只不過是一本以文青為目標讀者的雜誌《電影雙周刊》所創辦的尋常頒獎典禮,而當時的獎座(Trophy),是早逝的本土雕塑家麥顯揚設計的「帶攝影機的人」,比現在這個「菲林包裸女」的形態,有美感和有想像力得多。
《父子情》和《半邊人》怎樣也不算是商業電影,連同第二屆的《投奔怒海》,第四屆的《似水流年》,都是着重文藝腔藝術性的。一路下來,金像獎漸具規模,開始有業界的葡萄電影人,埋怨得獎的電影,不是大眾喜歡看的那一類。現在恍似是時光倒流,業界的影人,猛力的在抨擊,他們看不懂,或不懂看的電影。
尊重評審機制
每一個評選或者比賽,總不會所有人都同意賽果,最要害的反而是,這個機制是否公平公正公開。5年前,我完全不同意《打擂台》是最佳影片,在下連續幾個月的文章,都是分析這部電影的壞處,以開放論點,以示真理愈辯愈明,可是我完全尊重評審的機制。路遙知馬力,這電影製作人往後的作品,水準如何,大家也心裏有數了。有理據論點的批評,從來都是希望我城的電影進步,而不是封殺。
金像獎最佳電影的獎項是由55人的專業評審團(總積分55%),及金像獎13個屬會的會員和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會員,以一人一票的方式投票選出(總積分45%)。我相信,這群專業人員,已根據他們的專業判斷,作出他們的選擇,且過程亦由專業的核算師核對。
如果說這部電影得獎,是政治炒作,我想這是對這班專業人員的最大羞辱。
輸打贏要,要向金像獎的籌委施壓,要檢討機制,以後別再有同等情况,等於是輸不起要搬龍門,這樣的事,去年藝術發展局的年度藝術家獎,不是預演過一次嗎?香港,真是愈來愈Corrupted了,亦反證了為什麼《十年》會被大眾受落。如果今年選出《十年》的機制有問題,過去三個半「十年」的機制都是有問題,不獨是今天。
好了,真的給你落了閘,以後同類的影片不能再拿香港電影金像獎,不過你不能阻止電影到康城、柏林、威尼斯等地方參展和奪魁,到時全世界發現這部片在香港不能有被選權,一定會變成國際笑柄。而且國際標準的潛規矩是,愈受打壓,愈易得獎,去年的柏林金熊得主Jafar Panahi的《伊朗的士笑看人生》(Taxi),就是一例。選領導要篩選,拍電影受打壓,說真的,在香港生活,愈來愈像活在伊朗。
賣座還要捱批
再說電影的成本,從來不是衡量一部電影的成就的準則,况且成本50萬的電影在賣座的情况下「被落畫」,都有600萬的票房,成本效益有12倍,以唯利是圖的生意人來說,真是要羨慕也來不及的。有億元大導說過,電影只有一條死罪,就是不賣座,《十年》賣座而還要捱批,原來,在香港還有一條更死的罪名。
要講低成本,沒有人叻得過法國電影大師高達,他用很多經典電影的片段,剪輯成四大集各分上下半的《電影史》(Histoire(s) du cinéma),零成本下被全球影評選入Sight and Sound 250部經典的第48位,在香港,能在這個名單上的,只得王導家衛而已,低成本而高效率,不是輕易做到的。而50萬成本平均每條片只得10萬元的預算,想必是很多電影工作者不收市價而促成的。他們對創作自由意志的捍衛,更非一班見錢開眼的生意人可以理解的。
至於鼓吹分離主義,這只是那位有政協委員身分的人之個人解讀,其他的觀眾,也可以各自不同的Interpretation,最重要的,我想強調一點,電影是經過電檢處的審查分級而合法放映的,電影沒有違規,一切依法辦事,要是通過了一部違法的作品,有問題的,都是電檢處的問題。
《十年》的勝出當真可說是香港的不幸,不幸的,是現今的政權及社會環境,把這樣的電影逼了出來。更不幸的,是有一班食古不化的既得利益者,拒絕接受我們的社會已經有根本的改變。
說到電影藝術,全港的電影評論,相信沒有幾個可以奄尖腥悶得過百彈齋主四維出世,而我對《十年》的評價,是正面的。
做藝術創作最重要是真誠
電影不是沒有缺點或局限,如上回所言,郭臻導演《浮瓜》那一段以全知的角度敘事,簡化了現實上複雜的處境。黃飛鵬導演的《冬蟬》,是香港少有思考宇宙觀的電影,且非常有水準地經營映像,這個在港片更罕有,可惜故事到尾收不了結。區文傑那一段《方言》,構思本來不錯,不過把粵語與普通話的辯證,困在一個不肯接受職業再培訓的中年身上,削弱了議題的層次。周冠威的《自焚者》,很大膽的呈現了雨傘運動,和敢於批評英國政府,可是影片的懸念,落在誰是自焚者的身上,在今日人人手執一部智能電話和到處網絡鏡頭的時代,要把自焚者完全Keep in Darkness的處理,不大現實可信。伍嘉良的《本地蛋》,少年紅衛兵的構思不俗,很有杜魯福《烈火》的意味,惜最後的Resolution,擁有私人的藏經室而不被告發,有點一廂情願地樂觀,相較《烈火》的以耳傳口述經典著作的方式藉以傳世,有想像而寓意深遠得多。這部五部作品,當然還有很多改善的空間。
曾經說過,將電影各個範疇的表現打一個分,然後再計算一個總分,這樣的去評論電影,我是不來這一套的。我採用的是漏斗式的評核,有些準則要秤先。做藝術創作,最重要的是真誠,在這一點上,我相信五位年輕的導演是毫無保留地交出自己對這個社會的憂慮、關懷與想像,而電影雖說是十年後,可是這個想像更貼近現時市民的生活,這一點,可以從很多場的觀眾激動落淚看出來。在這頭一關上,這部電影肯定把其他候選作品比了下來。
影片有些場面可能比較簡略,這是資金的問題,資金為什麼不容易找,不用畫公仔畫出腸了。
《十年》得獎,是技勝一籌。
然而井底之蛙,永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種技藝叫勇氣。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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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只因我們站得不夠近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6214
 
【明報專訊】農曆年假期,照例可看的戲不多。有港導的電影,在IMDB的評分奇低,只有1.1分,投票的有2145人,基本上可稱為爛片之王,注意這是IMDB,是普羅觀眾的意向,已經不是高端影評人的評分了。
能夠以這種程度打破紀錄,也算是一種成就吧。幾時,香港也來辦一個「金草莓分獎典禮」。
這種電影居然還可以在強國人的地頭賣座,真是無奇不有,再奇的是,竟然有戲院出公告,為影片拍得太爛,要向觀眾道歉。當然,戲院的沙發座椅是無辜的。
製作人大抵以為,觀眾購票進場是去簽名會,有明星有卡士就可以了,人物、劇情等皆不重要。強國觀眾的水平,也可見一斑,對外片有配額管制是一個問題,中央集權、封閉式的教育亦是另外一個問題,民智未開,造就了一大堆唔deserve賣座的爛片,也是強國獨有的荒謬處境。
本地的名導拿三十年前的伎倆循環再用,在中原大地發大財,為富不仁,一個地方的賣座電影多多少少反映了國格,究竟是誰在侮辱誰,怎也算不清。
總有一天,大陸觀眾的水平與時並進,這樣的貨色不再在市場上奏效,必然會受淘汰,可我們的淘金者才不管,有一水賺一水,徹頭徹尾的香港精神。
為什麼我們的電影還這麼離地?
社會經已被迫出旺角黑夜、屯門黑夜的境地,社會亦進入經濟衰退期,為什麼我們的電影還這麼離地?人物不實在,處景不實在,已經是死罪,怎樣包裝,也只是得一個華麗的外衣,補不了虛空的內涵。
電影創作,有實在的人物為改編的依歸,已經是成功了一半。看到人家有水準的電影,常問道,為什麼我們寫不出這樣的人物、拍不出這樣的影片來?
以最近公映的《沽注一擲》為例。
《現代啟示錄》有一句出色的獨白:「Only the Americans could build a place like this in middle of the jungle」。
作為全球的金融中心,只有美國人才可以拍出這樣的影片。
電影的海報有四個要角,Christian BaleBrad PittRyan GoslingSteve Carell。四個人物有三條線,除了Ryan Gosling的德銀經紀和Steve Carell的基金經理外,他們跟其餘兩條線的人物,互不相識,這樣一來,在戲劇處理的層面上,更添上難度。貫穿這四個人物,只有一件事,就是美國的次按金融海嘯。
就是因為人物好看耐看,全片出奇地流順,戲劇張力,由頭至尾,130分鐘,很快便過去,走出戲院,還真不捨得戲中的人物。
《沽注一擲》人物好看
Christian Bale是個獨眼的醫生,轉行做基金紀理,表面上神神化化,在辦公室赤腳而行、拋網球、聽Heavy Metal、拷鼓棍,他說,通過他假眼的水晶球,可以看得更清楚。這個會不會是剛仙遊的David Bowie寫照?
是他第一個研究到房地產有泡沫,他想沽空房地產,他找投行做莊,券商憑Law of Large No.賺錢,而且他們以為房地產如日中天,贏面又那麼大,何樂而不為?
由他落注一刻,到CDO真的潰敗,差不多兩年間光景,其間老闆、合伙人不斷施壓,他不准客戶提取資金,電郵一發,回郵、電話響爆,一天一天過去,基金虧損到一到兩成,在家裏聽Heavy Metal打鼓,壓力大得不得了。有一天,他跟手下說,他們可能真的會輸。智者如他,也會有動搖的一刻,多麼人性的描寫。
Brad Pitt是華爾街退役的Trader,為防FBI監聽,有十多個電話號碼,每個都有特別的用途,有兩個年輕人投資者,因要借他的戶口去沽空,所以聯繫起來,當年輕人為可以加注而興奮時,Brad嚴正批評他們,他們正在對賭美國的經濟前途,如果他們贏,美國社會將會輸得很慘。他們問,為什麼Brad要幫他們,Brad說:「You want to be rich, and now you're rich」。言語無用,體驗才最實際,這兩個連大行的洗手間也未去過的小伙子,在人去樓空的雷曼兄弟總部辦公室「參觀」,心不禁慽然。
Ryan Gosling是德銀的經紀,因一次電話拾錯線,把他跟基金經理Steve Carell連線起來,一般來說,推銷員會為產品極力包裝,用另一角度去抑醜揚善,避免說出真話,這次有趣且諷刺的是,Ryan是說出了事實的真相去sell,可是卻沒有人相信,幾經波折,才把沽空屋房地產的產品賣出,為Steve賺錢之餘,自己亦得到豐厚的佣金。有冇見過這樣反斗倒老細米的人物?我見過,我真係見過。
Steve Carell真是一絕,看此片時,跟本不能想像他跟在《獵狐捕手》(Foxcatcher)裏演摔角隊班主是同一人。他演的基金經理,出場時十分狂躁,觀眾還以為他有病(他也真的要去治療群組),不過後來當人物的原型逐漸呈現,急躁的背後有他因科網股爆破而跳樓自盡的弟弟。
Ryansell沽空,他沒有立刻否定這可能性,以他尋根究柢的猶太人性格,他跟手下去實地考查房地產的泡沫。最後他的助手一通電話着他要在高位沽貨,他最後說「Sell them all」時,位處大廈天台的花園。他最放不下的,仍然是他的兄弟。一仗功成萬骨枯,從高處凝望眾生,這一次,又不知有多少人要跳下去了。
蒼生故事眾生貪念
三個故事多個人物,真正要說的、要關懷的,還不是蒼生的故事?要反思的是,倒是什麼令泡沫滾大,還不是眾生的貪念?你看看那個想從評級機構跳槽到高盛的女孩子就知道。英文名片The Big Short也蠻有意思,沽空是short selling,而人生的缺失/差價(Short),又是什麼?
導演和編劇是多拍電視節目且名不見經傳的Adam McKay,未必人人受得了Mockumentary 的拍法和風格,可人物寫得紮實也夠看了。如果今年美國影藝學院,能夠選出這部奧斯卡最佳電影,也真夠意思。
故事是以Michael Lewis非小說類的同名暢銷報告文學改編,能夠改成這一個精彩的電影故事,Adam跟編劇Charles Randolph功不可沒。一個社會要有追求真相的文化,才會有人把事無大小都紀錄,寫成書本,再而成為改編的藍圖基石。
什麼我們寫不出這樣的人物?
只因我們站得不夠近。

2015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為賦新詞強說愁——哪一天,我們真的會飛?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1213

【明報專訊】跟小石頭一起看《哪一天我們會飛》,看了一個小時後,他問什麼時候可以走?他不懂日語,可是看兩個小時的日本電影,完全沒有這個問題。在藝術的世界,最不能騙的是小孩,一部粵語對白的電影,為什麼會令一位以廣東話為母語的五歲小孩不耐煩,實在引人深思。

散場後,感覺很不爽,兩天後看是枝裕和的《海街女孩日記》,才看了片首幾個鏡頭,心裏才可以回復舒暢踏實。壞電影的負能量,真的可以好厲害。問題不是《海街》比《哪一天》優勝幾多,而是我們本土出產的新晉導演,技法為什麼仍然是那麼幼嫩?要害的不是《海街》在畫面上經營了幾多,反而是《哪一天》每一處都顯得經營得太多,More is Less,嚴重地顯示創作者的信心不足。

以《哪一天》的航拍片首為例,飛越了大半個香港,然後鏡頭搭着紙飛機的CG特效,來到余鳳芝的跟前。隨便問一個合格的電影學生,要CG特效的紙機頭好,還是不要好,答案顯然會是後者,因為Less is More,直接從航拍飛向女主角的鏡頭,接Side Shot紙飛機落地,懸念和魔幻感更好,再者,現在見紙機頭的航拍,不能理解為紙飛機的POV,而只能夠理解為騎在紙機上的小強或小平,或者是蘇博文靈魂的主觀鏡了。

再追究前文下理,這不過是紙飛機,而不是遙控飛機,蘇博文如何能準確拿揑尺寸,飛到女神的跟前,已經是一個博士論文的議題了,况且,他必定要在一處可看到余鳳芝的位置,把飛機放出去,那麼他當然會知道她並沒有讀到信的內容,這戲劇建基於互相錯置的處境,便不會成立。

夢想是什麼?沒處理妥當

電影公映以來,有很多正評,有些朋友不以為然,在面書上留Tag,跪求四維出世出手。這個可有趣,我知道有香港的名影評人,明明十分不滿《哪一天》,可是卻並沒有發聲。是黃導太好人品,還是我們文化圈的人,真的太客氣,太負面的說話,還是要留給在下來說。香港的電影、評論及觀眾的水平,怎樣一步一步的衰敗下來,這裏可見端倪了。

電影的主題是夢想,可是這個故事的人物和處境並沒有處理妥當,才真的是致命傷,還魂丹也救不了。

故事的重心人物蘇博文,夢想是什麼?要知道,要當一個「飛機師」,和做一個「飛機工程師」,是完全兩碼子的事情。影片的描述,蘇博文中學時期的興趣在物理,志向在研發,要到英國讀飛機工程,是類近星之子的人物,可是忽然筆鋒一轉,他要當飛機師,還因為有色弱便要生要死。研發是discoveryexploration,是科學家和工程師的工作,當師機只需要trainingdiscipline,性質與範疇完全不同。只是要享受有離地的感覺,又是另一回事。

蘇博文在電影的造型,是架眼鏡的四眼書生,最正常的理解是有近視或遠視,影片沒有明示或暗示他戴的是平光鏡,而在九十年代,他這類型樸實的人,更不會戴上現今時尚的無框眼鏡。那年代還沒有激光矯視,沒有正常視力的人,不能投考紀律部隊的工作如警察或消防員,再者如飛機師,這應該是連moron都知的常識了,不需要到驗到色弱時才晴天霹靂吧。

如果因為身體的不完整,而做不到一個預設、單一、而死硬的所謂「夢想」,這是只不過是一個寵壞了的固執狂,死不足惜,因什麼可以得到我們的尊重,觀眾為什麼要為moron而流淚?

技藝電影不着重技藝

沒有人是完人,人總會因為客觀的條件而不斷調節自己的「夢想」,如果硬要非卿不取,我們死一千次也不夠。

影片建構的手工王彭盛華,理應是手工細緻的人,可是看見玫瑰園的模型,皺紋膠紙胡亂地張貼在模型的外圍,基本美勞的技巧思維也欠缺,這樣的人物,出現在談夢想的電影,不是很諷刺嗎,還是在侮辱觀眾的智慧?我在評論《狂舞派》時說過,技藝電影不着重技藝,這裏又是一個明證。

黃修平太受日本電影影響,楊千嬅用卡式款的iPhone殼聽歌明顯是借片山恭一的《在世界中心呼喚愛》,她回到母校尋找真相是學岩井俊二的《情書》,四眼的飛行狂根本就是宮崎駿《風起了》的原型,可是他並沒有學會日本電影的創作神髓。

影片的懸念放在蘇博文的下落,苦心經營要楊千嬅要回母校,最終是要她從喬寶寶的手裏,接過貼有登機證的獎盃。一個校工癡呆,他怎樣能夠上班?要不是有這個牽強的安排,喬寶寶也不會不合理地拿出所有的獎盃來清潔,也不會提起蘇博文的試飛,引發更多的廉價眼淚。《哪一天》的問題,在於硬要把《情書》的說故事模式,套落影片的結構裏,可是效果卻不可同日而語。《情書》把最後懸念的素描,放在《追憶似水年華》的借書卡背後,多年來沒有人發覺,非常合理,且有寓意,畢竟,普魯斯特這本奇書,有幾多中學生會借?

轉轉折折,原來林海峰在上海的小三,碰巧也是蘇博文在英國的女友。中國有十三億人口,二十三個省,五個自治區,四個直轄市,兩個特別行政區,多少個大少城市,有多少間模型飛機店,偏偏在某一日某一刻遇上,這個機率,中十次六合彩也沒有這麼渺茫,而且前設是,愛過的女人,必有一同的喜好,這個邏輯,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幾個是常態,至少,在而影片當中,楊千嬅也沒有這個嗜好。跟奇斯洛夫斯基的《兩生花》不同,他是根據現實的奇巧來展開故事,是真正的關心人物,《哪一天》最大的罪,在於用這一個億中無一的巧合,來作為melodramasuspenseresolution。最無辜的可算是這個小三的角色,完全是功能性用來過橋的,用完即棄,編導從來沒有關心過她的七情六慾,中港的矛盾不是從這些俗套的印象而來的嗎?

淺薄幼稚沒有深化

黃修平所論述的夢想是淺薄而幼稚的,做商人就不是夢想,去跳舞、拍電影、做機師就是夢想,可是舞跳得怎麼樣,電影拍得好不好,沒有深化,也從來都不是他的重點。就是了,有得拍戲就是好,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很好了,還有什麼可以再苛求。

為了電影藝術,你可以去到幾盡?最盡只是交出這個塌頭破足的故事而已。

劇本和人物還沒處理好,就可以開鏡拍攝,已經是香港電影的常態了罷。

技藝水平不足,並不是問題,沒有人天生就是天才。

電影拍得差,卻被人捧了上天,且影片還要賣座,這才真是糖衣毒藥,你還指望有什麼根本的改變與進步?

我的說話可能不中聽,可不是全無道理。

不論創作者的智商有幾高,請先不要把觀眾當白癡。

哪一天,我們的觀眾,真的會飛?

哪一天,我們的本土導演,勁到曉飛?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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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8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不能獨善其身的花生戲——致全港的文化、藝術工作者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118

【明報專訊】親愛的文化、藝術工作者:

猶記得今年四月,由香港藝術發展局主辦的「香港藝術發展獎」,爆出的總評審團凌駕專業評審小組的事件。

當日事件披露以後,得到大家從未有過的轉發和關注,無言感激。

時光荏苒,轉眼半年,新一屆香港藝術發展獎的提名階段,在剛過去的十月三十日結束,不少在去年默默耕耘的文化及藝術工作者,想必已經接受了朋友及行家的提名。

如果大家翻查一下藝發局的網頁(www.hkadc.org.hk/?p=553&lang=tc),會發現總評審團的條款,有以下的修訂:

■總評審團——
由藝發局現屆正副主席(2位)、上屆正副主席(2位)、現屆大會委員(3位)組成,負責﹕
‧審視獎項的整體性及所有細節;
‧討論評審小組建議的得獎名單,作出決定;及
‧總評審團的決議為最後決定

■評選流程——
‧由藝發局大會及藝術顧問負責提名及推選「終身成就獎」及「傑出藝術貢獻獎」
‧由評審小組負責評選五個公開接受提名之獎項,當中「藝術家年獎」及「藝術新秀獎」由所屬藝術界別的評審小組評選
‧以上所有建議得獎名單交由總評審團審議及作最後的決定
‧所有獎項的評選過程均保密進行,藝發局保留不頒發獎項的權利

換句說話,總評審團有權凌駕、推翻專業評審小組及藝術顧問的決定,另立得獎名單。

值得注意的是,以往規條上訂明的總評審團最後「通過」所有評選結果的字眼和評審流程表(如上述),一併下架,不復再現。

若然上一次是大家對所謂總評審團只能「通過」,抑或有權力「推翻」、「凌駕」、甚至另作「決定」,各有不同的理解而產生所謂「誤會」的話,今次是毫不含糊、開宗明義地宣告,總評審團可以有權力決定一切獎項。以前是先君子,後小人,現在是先小人,其後君不君子也不重要了。

這一個修訂,說明無論專業評審,經過多麼的討論,理據多麼的充分,決定多麼的一致,總評審團都可以不需與專業評審小組對話、毋須面對傳媒及納稅人質詢的情况下,把決定粗暴地恣意改動。上一次的經驗,已經說明了事情可以糟糕到什麼地步。

正副主席憑什麼有絕對權力?

上一次的是隱形條款,都可以強解濫用,現在是白字黑字的修訂,今日的政府,有權必用,更不在話下。一個行外人壓到行內人的獎項,到底還有多少的認受性?

更重要的是,香港藝術發展局是運用公帑成立的機構,而正副主席卻不是業界普選出來的,他們為什麼可以有絕對的權力,可以隨意凌駕一切,來決定用納稅人的金錢來營運的獎項,而不需要面對全港的市民?

同是由藝發局主辦的「鮮浪潮國際短片展」,網頁上甚至連評審機制及流程,也付諸闕如,用公帑營運的項目,真的不需要面對大眾?

若查閱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比賽規則第八條:各組別之作品由該組之評審團評選,評選結果及名次皆由評審團決定。人家哪有總評審團設置之理,不是一直良好運作二十年?

事到如此,大家應該明白,這並不單單是本人,抑或幾位評審,跟林導演的事,而是關乎到全港文化、藝術界福祉的嚴正議題。

不久之前,大家還可以剝花生、看好戲,看看公義的最後把關人,能否把龍門守住,半年過去,大家卻一起變作持份者,登時會面對不少切身的問題。

1. 要不要作專業評審或藝術顧問小組成員?

沒有人會喜歡眠乾睡濕的看候選人的作品,努力的填寫報告,長時間的開會討論,嚴肅的表決通過而得來的決定,會被總評審團粗暴的凌駕。

又或說,現在年度藝術家獎及藝術新秀獎,有九個界別,分別是「藝術評論」、「舞蹈」、「戲劇」、「電影」、「文學藝術」、「媒體藝術」、「音樂」、「視覺藝術」及「戲曲」,除「電影」這個被認為是「流行文化」的界別外,其餘的八個界別,會被干預的機會,可說微乎其微。可是,總評審團若有其他界別的委員,又是否可以恣意推翻專案評審五人小組的決定?再者,這個到底是機率的問題,還是原則的問題?九個界別之中,光只有電影界受圍剿,其他的八個界別,是否真的可以事不關己,獨善其身?

2. 要不要接受為獎項的候選人?

不專業的遊戲,沒有公信力的規則,參與就等於認同這個沒有認受性的比賽,成為虐殺香港藝術界的幫兇。我已知有文化界的朋友,因上一次的事件,而拒絕了業界的提名。

3. 要不要提名朋友為獎項的候選人?

候選人可以被總評審團「無端」祝福而蒙上陰影,也可以因為曾各種無法想像的原因,獎項被褫奪,港大副校長委任事件,就是一例。參與不專業的比賽,對藝術界的傷害更大。

4. 如果藝發局突然通知得獎,要不要獎金,要不要獎座,要不要出席頒獎典禮?

倫理課的難題,最佳的道德考驗。一個嚴肅而認真的藝術工作者,理應有足夠的道德勇氣,去拒絕暴政的加冕。幸好我們已有前輩文人,樹立了最佳的典範,真的要向李碧華小姐致敬。

5. 要不要為藝發局作提名委員會成員?

總評審團可以凌駕專業評審小組的決定,也可以在提名委員會的提名名單外,另立得獎人,那麼,提名委員會的專業地位何在?

不讓行外人凌駕行內人

特別要強調的,不讓行外人凌駕行內人,是要避免行外人有過大的權力,去作出私相授受勾當。今天前特區的二把手身陷囹圄,前特首面對廉署的檢控,水清沙幼的日子,似乎已經離我們愈來愈遠。

本人謹此向大家呼籲,一起拒絕參與香港藝術發展獎,不要為虎作倀,直至藝發局從善如流,把總評審團的機制取締。

魔鬼的代言人會說,文藝界不參與,藝發局仍然可以找建制的乜根物根,選出私煙穎妍四條煙來。如果真的是這樣,獎項的認受性有幾多,大家心知肚明了。最起碼,在這個立場上,文藝界是一致的。沒有趁這一趟渾水,你和我都是清白之軀。

聯成一線,團結才可以發揮力量,改變不合理、不廉正的現狀。

頓首。

文:四維出世

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要不要先翻一翻百科全書?——論《聶隱娘》的缺失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1011

【明報專訊】 今期還是跟康城有關的。

侯孝賢的《聶隱娘》,挾康城最佳導演獎的聲勢,8月底在香港公映,坊間的反應,非常兩極,所謂毁譽參半,其實只限於文化圈在面書中的討論。在大眾的層面而言,香港人非常實際,若不是雅俗共賞的,票房多不會見得特別興旺。此片受不到應有的注目,新近獲得金馬獎最多的11個項提名,亦幫不了多少,現在看來,頗有雷聲大,雨點小的狀况。

侯導的電影在香港從來是小眾,小眾不是問題,關鍵反而是,電影好不好看,藝術上的成就有多高。

評論大致分為兩派。

一派認為,影片的敘事體,存在非常嚴重的缺失,看得人丈八金剛,摸不着頭腦。

另一派卻認為,不錯第一次看是不明白的,卻不能否定,電影的技術層面,做得非常出色,李屏賓的攝影固然美不勝收,林強的音樂也不乏佳章,舒淇的演出非常酷(cool),姿勢與動作「型」到不行了,雷倒不少粉絲。很多朋友散場後,在戲院的書店買了印刻文學的侯孝賢《聶隱娘》專集,看了原著小說及劇本,再進戲院看兩三遍,才開始看出些所以然來。現代戲院的一站式服務,不能不說功德無量。

這裏帶出一個有趣的問題,進電影院前,要不要先翻一翻百科全書?

要處理這一議題,得先回應一眾嚴肅認真的導演或評論,問了一個世紀的問題:What is cinema?構成電影藝術的條件或準則(criterion),到底哪些是最重要,哪些才是次要的?

個人習慣是,在觀影之前,盡量不看故事和資料,以免有前設的bias。觀影的時候,理想的狀態是任由光影、聲響帶動,進入電影的世界。

容我再一次引伸「瞬間的永恆」的理論。

電影是「時光消逝的藝術」(art of passing time),看電影就猶如是進入一個光影的旅程(cinematic journey),在旅途中,怎樣去感受藝術家雕刻了的時光,最為重要。換言之,不能忘掉時間(time)或節奏(rhythm),這一個至為重要的因素。

讓觀者感受影像流逝的節奏

敘事體只是眾多層面的一面,並不是唯一的一面。敘事的完整性與行文的結構,並不相悖。有簡單易讀的故事,並不表示有瞬間的永恆,反之,艱澀難明的敘述,節奏的推進,並不一定受到掣肘。

費里尼的《8部半》,他的敘事結構和內容,並不是第一次看就會全然明白,可是觀眾進入這趟光影的歷程,絕對難忘。

Kiarostami 說得很好,電影並不是用來明白的。可是,不容易明白的電影,並不一定是經典,《聶隱娘》可以歸入此類。這關乎到觀影的第一度防線,就是要觀者感受到影像流逝的節奏。

《聶》片開始的時候,黑白的攝影,先見羊群,差點以為自己在看布烈遜的電影。然後鏡頭搖過看見聶隱娘兩師徒,師父交代要行刺的目標,聶手起刀落,煞是漂亮。電影的頭20分鐘還是蠻好看的,過了半小時就開始不行了,原因是影片沒有足夠的文本陳述人物相互的關係,導致敘事體的能量,不能夠承傳下去。而侯導的影像節奏,澎湃度又不足以可以不梳理劇情的情况下,而有足夠的內在能量,支撐觀眾看下去,所以問題就可大了。

再舉一個比較近期的例子。2011年上映的《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Terrence Malick導演,擺明車馬不是線性的敘事,可是影像懾人,可以令觀眾暫時拋開要明白故事的心魔,而不費吹灰之力地看到尾。弔詭的是,看後把影片的文本重組,觀者會明白故事的來龍去脈。以前曾撰文論述,詳情請參閱20111211日的文章,在此不贅。

換句話說,無論故事的敘述如何複雜艱澀,文本的線索始終在影片裏,自給自足,自成體系,不假外求。

侯導一路走來,在藝術的層面上,似乎從未有過如此爭議的時刻,是他改變了嗎?
拍攝時在現場與演員即興互動,剪接的風格平靜而疏離,這是侯導一貫以來的方法。當代的時空,或是他成長的六十年代,人物、時代背景比較簡單實在,用這種方法拍攝的電影,如《戀戀風塵》、《童年往事》等,自然流麗,成績美滿,絕不會覺突兀。

可是要拍一個千多年前的故事,問題卻來了。如要用類型戲來區分,《聶》片屬於歷史片多於武俠片。純武俠電影,一般正邪兩方比較容易理解,可是歷史片的背景複雜,人物眾多,光是藩鎮跟朝廷的關係,誰是藩鎮派,誰是朝廷派,誰跟誰服務,誰是誰師父,誰又是誰的親人,得化一番工夫事前規劃,然後作出適當的場面調度來說明之。這是傳統說故事的技巧,並不如侯導所言的累贅、多餘。在歷史片的類型,邊拍邊改,然後期望在剪片室剪出個未來,成功的機率很低。

錯誤的時代 錯誤的類型

現在從影片的取態來看,侯導顯然是不甘於傳統,可是他技藝的局限,卻超凡不起來,尷尬的是,兩面不討好。一貫的方法,應用在錯誤的時代,錯誤的類型,眾多的 mismatch,令他失諸交臂,作法自斃。

侯孝賢終究不是布烈遜,試比較布烈遜的Lancelot of The Lake1974),就知道誰更高手。

要不要先翻一翻百科全書才進場?

我比較喜歡渡過一段愉快難忘的光影旅程,才去找百科全書。

■按:十一月會開電影研習班,詳情請看四維出世書面專頁。

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金棕櫚獎是怎樣煉成的(四)——場景的設置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913

【明報專訊】 土耳其導演舍蘭(NB Ceylan),揚威康城,奪得金棕櫚獎的作品是2014年的Winter Sleep,跟《亞細亞的故事》(Once Upon A Time In Anatolia2011),又準備了三年。

影片在香港上映時的譯名是《冬日甦醒》,這個翻譯很有水準,發行商不譯作「冬日沉睡」或「冬眠」,卻反其道而行,倒轉來譯,表面上意思相反,可是看過此片後,定會覺得此譯名更加貼切,雖然有劇透之嫌,可是,因什麼而沉睡,為什麼蘇醒,怎樣蘇醒,才是電影的主題,還是要看過影片,才能夠明白。

舍蘭步進成熟的階段,說起故事,不徐不疾,娓娓道來,影片愈拍愈長,此片是他所有作品中最長的,全片196分鐘,超過三個小時,可是行文流暢,看來毫不累贅、悶藝。


冬天奇石區 積雪重重

今次故事的場景,仍然是設置在土耳其中部的Anatolia,是另外一個亞細亞的故事。場景在旅遊勝地Cappadocia奇石區,有很多山洞石窟的天然奇景,而這地方的建築物,大多是依附天然的石窟而建,蔚為奇觀,是世界知名的奇景。導演把季節設置在他至愛的冬天,積雪重重,遊人稀少,非一般名信片看慣的景象。

故事的中年主人翁Aydin,以前是一個舞台劇演員,現時是在小報撰寫專欄的知識分子,樣子敦厚,行為温文爾雅,他在Cappadocia擁有不少物業,包括經營一所建在石窟的旅館,是一個小康的資產階級。

上幾回說過,舍蘭會在序幕放下懸念的問號,這次他卻沒有急於這樣做,明顯是信心大了,把吸引觀眾看下去的懸念,放在第二場。序幕主要是介紹主角Aydin及其助手出場,交代場景的環境,天氣的狀况。

第二場戲,Aydin跟助手駕車出行,冷不及防,Aydin座位旁的車窗忽然爆裂,嚇了觀眾一跳。原來玻璃的碎裂,是路邊的一位小孩擲石頭擊破的。這小孩究竟跟他們有什麼深仇大恨,還是只是一個頑童而已?可是當鏡頭呈現這小童的面孔,眼神中帶有憤怒和怨恨,觀眾便會否決頑童這個可能性。從這一響的爆裂聲,開展了故事的懸念,讓故事慢慢的引領不同的人物出場。

溫文學者與無邪小孩結怨

舍蘭聰明的地方,是在於成功的建立形象,而令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兩面,產生戲劇的對立面。溫文的學者,跟無邪的小孩,何以結怨?光是這個好奇,就夠觀眾看下去。Aydin問小孩所為何事,小孩沉默不語,他們只好載他回家。

原來小孩的一家是Aydin的租客,父親失業,欠租多月,想業主通融,Aydin的助手顯然沒有那麼做,小孩懷恨在心,作出報復。小孩的父親Ismail為人火爆,為了賠償玻璃窗的事,跟助手再起衝突,他們只好暫時迴避。

有朋友來探Aydin,帶出他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Nihal和一位剛失婚的妹妹Necla。此時小孩的大伯帶同他步行前來道歉賠罪,我們便慢慢的了解到底下階層為了生活而掙扎求存的困局。

老好人到懦弱偽善

影片高明的地方,是令Aydin以老好人的姿態出場,可是故事發展下來,Aydin跟不同人物的接觸,慢慢的透視了他人性立體的一面。他跟妹妹促膝夜談,互相針鋒相對,互揭瘡疤,Aydin懦弱、偽善、憤世嫉俗的一面,慢慢的流露出來。

太太Nihal搞婦女會,籌備慈善的項目,籌辦學校,Aydin疑心跟她合作的年輕的教師不老實,怕她受人欺騙,藉口要幫助她,要看她的帳目,Nihal覺得自主、自專受損,不願永遠活在他的庇蔭下,大吵一場,嚷着要離開。Aydin不要她再搞這項目,乾脆給她一筆現金了事。金錢真的萬能,權力的高底,不在話下。離開時,他說要到伊斯坦布爾寫作,要不要離婚,隨她的。

然後劇情急轉直下,Nihal拿了這疊鈔票,去見欠租的一家,說要給他們幫助。金錢真的萬能,施與受的角色,是否就是自尊的化身? 最意料之外的是,Ismail拿着那疊鈔票,慢慢的踱步到冬日的火爐旁,一手把它投進火堆裏。是尊嚴,還是精神失常,影片並沒有明言。他回眸,用帶着有血絲的眼睛,望着NihalNihal好心做壞事,瞬間崩潰,驚恐得只能失聲尖叫。

這邊廂,Aydin改變了主意,沒有到伊斯坦布爾,反而去了朋友的家喝酒,席間竟有那年輕的教師,大家舉杯痛飲,原來每個人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况。翌日清晨,他們還作了一場冬日的狩獵。

回家後,Aydin在家的前園跟二樓窗伴的Nihal相視對望,兩個罪人,面面相覷。他對自己說,永遠不會離開她,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現在就要開始寫書。

在雪中潛行的艱辛,抑或是在大自然環境中自覺人的渺小短暫,還是是獵物的無助與死亡,令到他在人生的冬日中蘇醒,電影也沒有明言。影片的收結,在哀傷中不失希望。

逼出無助孤獨感

舍蘭今次的取態,是高開低收,男女主角以好人的姿態出場,慢慢的各自的黑暗面浮現,到最後相互救贖。劇本的鋪排及角色的描寫,相比起《三隻猴子》或《亞細亞的故事》由命案開始,難度更上一層樓。

場景、天氣的設置,讓人物像原始的野獸般在山洞中鑽來鑽去,逼出了無助的孤獨感,而大自然亦是眾生尋回答案的歸宿。

舍蘭就是這樣的一步一步走來,從轉捩點定向,一次比一次的深化議題,一次比一次的挖深對人性的描寫。

康城的金棕櫚獎,少有的實至名歸。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洪慧冰

2015年6月21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 - 這仍然不是電影——金熊獎是怎樣煉成的

評台   2015 年6月15日

西亞電影持續在國際影展上大放異采,繼土耳其導演舍蘭去年奪得金棕櫚獎後,伊朗導演約化·巴納希(Jafar Panahi),憑最新作品《伊朗的士笑看人生》(Taxi)勇奪今年柏林的最高榮譽金熊獎。

要說「勇」奪,實不為過。巴納希八部長片中,除了首作《白氣球》(The White Balloon,1995)外,其他全屬禁片。他的創作題材,如 《越位女球迷》(Offside)等,屢屢挑戰伊朗社會的禁忌。他曾被拘捕兩次,2010年那次被拘留了86天,最後因同儕Abbas Kiarostami撰寫了公開信,很多國際影人和名導如Coppola、Scorsese均有聯署施壓,加上他絕食抗議,才得以保釋。聲援與被聲援的,這裏我們看到創作者的道德「勇」氣。

他被政府判決禁止20年內拍攝電影、接受傳媒訪問及出境,如果違反禁令,便要入獄六年。要是換轉是常人,早被打沉。可是他並沒有意志消沉,在軟禁期間,他在家裏便用手機拍成了《這不是電影》(This Is Not A Film,2011),剪輯後用USB手指藏在蛋糕內偷運出外,作品才得以曝光。之後的《電影鎖不住》(Closed Curtain,2013),內容說有一對在沙灘開新潮派對的年輕男女,因逃避警方的追捕而闖進了他的寓所。這次的得獎作品,便是他禁制令後的第三部曲。這亦是他三部曲中,首次可以能夠在香港電影節之外公映的作品。無巧不成話,計算上其他的紀錄短片,Taxi可算是他的八部半。

呈現伊朗生活橫切面

巴納希曾是Abbas的副手,這次用的士的車廂作為場景,肯定離不開其師父的啟發。可是,以的士作為平台,Abbas也沒有拍過,可見他是在已有的format中作出創新和變化。他把攝錄機安裝在汽車的表版上,自己粉墨登場作司機,情况跟Abbas的Ten 和Ten on Ten相似。影片記錄了在的士上上落落乘客們的對話,從而令觀眾看到非官方的、不一樣的伊朗民間生活橫切面。

首先上車的似是個撈偏門的,然後是老翻影碟速遞員,可以想像,德黑蘭沒可能有信和或廟街,要看禁片要速遞到會,從這裏我們可知道伊朗的影迷是憑什麼的渠道能夠看到西方電影,兩年前Abbas來港時我們也沒有把這個問出來。販子說他曾提供舍蘭的《小亞細亞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natolia,2011)給Panahi,算是惺惺相惜。

由老翻的販子,引到電影系的學生,這裏他們討論到怎樣創作,要拍怎麼樣的電影。跟着一對要把金魚放生的老婦人硬要登車,似乎,無論是什麼宗教的國度,仍然難逃迷信的窠臼。

然後巴納希的侄女上車,有個名導演叔叔的虛榮,自不免印在少女的面容上。因為她要拍錄像的作業,他們討論到電影要有被批核的工作人員名單才可以發行。然後Panahi遇上他的老朋友,細說兒時長大的環境怎樣不敵環境的變遷。最後上車的是人權鬥士的律師,訴說工作的不易為。

以片為喻

Ending是因為老婦們遺下皮包,巴納希駕車到河畔,他與侄女下車尋找物主,歸還失物。此時突然殺出兩位騎摩托車的黑衣人,要拿掉攝錄機的記憶卡作結。

五年了,總統由艾哈邁迪.內賈德換上了哈桑.魯哈尼,監控依然不絕。

影片中的巴納希,溫文爾雅,不亢不卑,笑容滿面,不慍不火,寬容而不多話,受壓而不怨恨,怎樣看也不像「危害國家安全」、「進行反政府宣傳」的人。面對不公義,他曾作聲明,他信奉的是人與人的相互理解和尊重,乃至相互寬容。出於寬容,他不會妄生仇恨。他不恨任何人,即使是審訊他的人。如果伊朗旅遊局要宣傳伊朗,這樣的人、這樣的面孔怎也會是不二之選。

巴納希沒有收車資,所以他不算是違法當出租車司機。

劇終時,影片並沒有列出所參與的演員及製作人員名單,藉此保護他們。人文的關懷,莫過於此。End Credit有他的謝辭:「每部電影需由伊斯蘭文化諮詢部批核演員及工作人員名單方可發行。儘管我衷心希望能一一列出,但這部電影並沒有演員及工作人員名單。」由於這部作品沒有幕後的工作人員名單,所以便不能發行。
因為沒有發行,所以便不能說是官方口中的「電影」,違規更談不上了。
這不是膠卷攝製,就更加不可以說是電影了(Film)。

打壓不了創作意志

在柏林的金熊獎,是他的侄女代領的,他沒有出國,所以也沒有犯禁。他事後在社交網留言,對電影在藝術及政治層面上得到的認同,感到自豪。他沒接受傳媒訪問,也沒有違規,完全沒有三違反。

怎樣禁制也鎖不住創作者的心,怎樣去打壓,仍然可以鑽空子,找到罅隙,自由仍是會開花。政府要你不拍電影,你就害怕,不拍嗎?政府硬要頒獎給你,你就害怕,不敢不領獎嗎?在強權之前,創作人的取態,電影的水準不是已經分了高下嗎?

《伊朗的士笑看人生》不是「電影」,這仍然不是「電影」。

如果這不是「電影」,那算是什麼?

這是藝術,這是怎樣打壓也困不住的創作意志,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明證。

要問為什麼我們沒有這樣誠實而堅毅的創作人,689政權的答案會是﹕「這是土地供應的問題。」

其實,這是土壤供應的問題。 

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

四維出世:給林超賢的公開信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5412

【明報專訊】林導演超賢尊鑑: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藝術發展局已然通知了閣下,獲頒2014年香港藝術發展獎電影界別的「年度藝術家獎」獎項。

筆者今年有幸,或不幸,接受演藝發展局的邀請,作為評審這個界別的評審小組的成員,而這個界別,亦有「藝術新秀獎」的設定。

接受任命之後,藝術發展局寄來一份文件,詳列所有候選人在這個年度在電影界別的貢獻。文件中特別強調,所謂年度作品,是指201391日到2014831日內創作及發布的作品,不落入這個年度的,不作考慮之列。至於,為什麼用學年(Academic Year)的定義,而不用日曆年(Calendar Year)的做法,無從稽考,想必是為四月的頒獎禮,要趁香港國際電影節和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的墟,藝發局紅地氈為辦事主軸的心態,可以想當然。

「年度藝術家獎」評審文件中列出了六名候選人,比較有名氣的,有岸西、陳果及林導演閣下。評審小組曾就候選的機制,向藝發局了解,所得的答案是,有些候選人是自己報名參選的,有些是藝發局提名委員會提名的,而獲藝發局提名的候選人,當事人並不知情。評審小組得知,陳果和林導演閣下,是藝發局提名的,其他的人,我們不得而知。

評審文件中詳細列明,林導演的年度作品,是《魔警》,而文件中的附表特別聲明,《激戰》是20138月公映的,是屬於2013年的作品,不落入2014年度作品考慮之列。

藝發局寄來會議文件,可是並沒有寄來候選人年度作品的DVD,大抵藝發局認為,評審小組看看候選人的履歷CV,就可以決定獎項屬誰。評審小組要特別要求,藝發局才給我們速遞年度作品的DVD,好讓我們可以觀看及打分。藝發局對這個獎項有幾嚴謹和尊重,可見一斑了。

過去十年 獎項從缺過半數

128日評審小組會議當日,小組成員才首次碰頭,小組一共五人,評審們相互推選了一人作主席。會議的程序是,藝發局把各人的分數加起來,列成一個表,成員按總評分表討論。分數最高的,分別是林導演閣下、岸西和陳果,其他分數太低的,評審們一致同意不作第二輪的討論。

在藝發局會議中補充參考的文件當中,分列過去十屆的得獎人,而十年當中,獎項從缺的情况過半數,近幾年基本上是很少得獎人的。由此得知,「從缺」可以是評審們的選擇,獎項並不是必須頒出去的。

在第二輪的討論,評審們分別指出《魔警》,雖誠意可嘉,可是亦有很多不足之處,對陳果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評價也不高,而岸西的電視電影《夜同行》亦有情理上的缺失。經過投票的結果,3票獎項從缺對1票陳果,而主席在這個懸殊的情况下亦不需要投票,會議通過獎項「從缺」。

個別評審接到藝發局電話

三月初,個別評審(請注意,不是全體評審)分別接到藝發局的電話,說明總評審團228日開會商議,指出獎項的設立,是為鼓勵業界,希望今年可以把獎項頒出,冀望評審小組可以重新考慮。根據評審的任命書所述,總評審團由藝發局歷屆及現正、副主席(最少五人)組成,包括王英偉博士、殷巧兒女士、陳達文博士、黃景強博士、馬逢國議員及李偉民先生。

當時評審成員在電話的對話中認為,如真的要頒獎,有的會選陳果,有的無所謂,有的堅持從缺,很不幸地,從來沒有評審會願意投林導演閣下一票。

三月中評審們收到藝發局的電郵「通知」,指總評審團提出因評審小組在電話聯繫時「沒有一致性決定」的關係,「決定」把獎項頒給首輪評分表最高分的林導演閣下。評審小組成員當然十分憤慨,全體請辭評審的工作。藝發局職員全力挽留,希望我們可以重新考慮,評審小組指出,如果藝發局不撤回「總評審團228一定要頒獎」的框架,沒有再開會討論商量的餘地。當時負責的職員不置可否,只承諾會向上頭盡量反映。

藝發局臨時搬龍門

好不容易,評審五人小組在325日再次聚頭開會,這次會議的文件沒有事先發給我們,可是當天放在會議桌上的文件,林導演閣下的年度作品,加入了《激戰》,藝發局的理由是,《激》片上映的日期為20138月到10月,可以加入考慮的行列。可是評審小組成員認為,年度作品的日期應以首映日計,否則有影片不斷加映特別場,映期橫跨三或四個年度,就可以年年入選,對其他參賽者十分不公平。藝發局臨時搬龍門,當然沒有事先發DVD給我們,有評審沒有看過《激戰》,或印象已非常模糊,無從審議。再次投票的結果,仍然是3票獎項從缺對1票陳果,會議最終通過獎項「從缺」。

評審小組特別補充指出獎項的成立,不錯是為鼓勵業界,可是隨便馬虎頒一個獎,或是獎項從缺,哪一樣更能「激」勵業界發憤圖強,評審小組自有其專業判斷。

全體評審繼而再一致通過,總評團只能通過、或者否決我們的議決。如果否決的話,獎項只能是「從缺」,他們不能凌駕評審小組的專業性,不跟程序,隨便依其喜好選一人頒獎,不論被「挑」中的是誰都好。

總評團凌駕專業評審小組

評審小組全體最後再一致通過,如果如此不幸的情况發生,全體評審將會退出評審小組,藝發局頒的這個電影界別的「年度藝術家獎」,包括「藝術新秀獎」,一概與我們五人無關,以及我們五人一致同意撤回所有評分,總評團指根據首輪評分表最高分而決定花落誰家這個說法,將會站不着腳,因為沒有法理的地位。

如總評團的權力可以隨便凌駕任何藝術評論、舞蹈、戲劇、電影、文學藝術、媒體藝術、音樂、視覺藝術及戲曲這九大界別的專業評審小組,我敢保證,以後再沒有認真的藝術工作者會願意擔當藝發局的評審。這樣禮崩樂壞的政府,隨便找幾個建制派的議員當橡皮圖章好了。

將會「送」給林大導閣下的這個「年度藝術家獎」,背後的事實,大抵是如此。如果林導演真的相信閣下在你電影作品中弘揚的奮鬥與公義的話,我在這裏作出公開的呼籲,請你拒絕接受這個沒有「程序公義」及「沒有認受性」的獎項。接受這個獎項,是藝發局對你人格的污衊,陷你於不義。

香港的藝術文化界已然如斯墮落,很抱歉我們已然盡了綿力,也不能關守住。

最後能夠拯救香港文化藝術圈廉正氣節(integrity)的人,就只能看你了。

肅此
執安
愚筆 四維出世
2015年的春雨天

文 四維出世
編輯 蔡曉彤

2014年12月15日 星期一

四維出世 - 小聰明.大浪頭──星際啟示錄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4年12月14日

【明報專訊】沒有人會否定,Christopher Nolan是個聰明人,可是聰明反被聰明害,被害的不光是Nolan,令他無法登入藝術的殿堂,更顯著的是,把《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這等的三流水準作品,誤以為珍品的觀眾。

電影散場,坐在我鄰座的女士哭成淚人,用紙巾按着眼睛,久久不能自己,她同行的女友人,更說要再看多一遍,以明白「劇情」。眼淺之人的錢多麼容易賺,眼淚多麼廉價。

《星》片在香港叫好叫座,可是在美國本土卻是毁譽參半,這裏還是可以看到西方與本土的評論,科普水平的差別。

電影開畫之初,朋友們在面書奔走相告,認為《星》片是自《2001太空漫遊》以來,最具影響力的科幻電影,着筆者要先睹為快。在此多謝朋友的推薦,抱歉的是,這個薦請,要不是太過看得起Nolan,就是太過看不起在下。要害的是,看不穿路蘭的把戲,其實是看不起自己。

漸漸有一個文化現象,但凡此地有十分叫好的電影,都有讀者希望知道四維出世的看法,要高登仔奉為「高端影評人」、「百彈齋主」出手,驗證一下,方為安心。

庸手所為 兒戲得很

要說跟《2001》比較,距離是很多光年。光說節奏、時光的雕刻、「瞬間的永恆」,第一個鏡頭track shot推過書架還可以,接第二個飛機搖晃的鏡頭就已經不行了。電影裏的節奏,如在麥田追趕無人機等,大多用配樂催谷,而不是來自事情的聲像,是庸手的所為。

要說真實的延伸,《星》片更完全談不上。想想看,NASA要射太空船往土星這樣龐大的任務,人選竟然可以這樣急就章,隨便闖入一個退役的飛行員,任務就屬於他,隨隨便便就可以成行。一個相信團體的國家,真的「You are the best」 就可以自圓其說?再者話飛就飛,一點兒提升體能的訓練也不要,就正選上場,三流的足球聯賽也不會這樣。科學團隊,就來來去去只幾個人,還要權充航天員,到飛航的途中,才來briefing,兒戲得可以。

「S」「T」「A」「Y」的摩斯密碼是Cooper留下的,但NASA的Binary坐標又是誰留下的?莫非當真有鬼?不是說這次任務的大空人都是無親無故的嗎?Brand的女兒還可解釋為Plan A無望,為救女兒,且留一線血脈,要她去執行Plan B,但硬要Cooper這個有家室的人去,就顯得理據乏力了。况且Brand認為Plan A反正是無望的,派誰去都沒有分別,幹嘛要派個這麼「神勇」的「美國隊長」?

電影的賣座秘方是時空差異,賣點是父女在不同的時空中,父親所經歷的時間很短,女兒所經歷的時間很長,衰老的程度,快過父親,製造所謂的動人、煽情、催淚的效果,跟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的市場計算如出一轍。當然要影帝McConaughey,看着Casey Affleck的成長及孫兒的出生,擠出悲慟的表情,對他而言是毫無難度。

基本的創作板斧,跟《潛行空間》十分相近,表面上Inception夢裏的時間是愈來愈長,反之Interstellar在太空的時間是愈來愈短,但是反過來看,《星》片的地球世界,就是《潛》片的夢中時間,兩者都是利用時間運行較慢的一方,來為三幕劇中的危機buy time,找到最後的resolution。

如「心靈雞湯」橋段


Cooper用了狹義相對論的兩生子理論,來哄女兒,說自己回來的時候,會跟她同齡;又他們降落海洋星球時,《星》片用了廣義相對論來大玩時光差異,擺了愛恩斯坦上枱,倒頭來導演的志向,只不過是製作一個強力的催淚彈而已。要急凍上一輩,讓下一輩相對地「年長」,這種「心靈雞湯」般的橋段,誰都可出賣,重點是現實的根基。

《星》片的production design亦糟透了,這樣簡陋的設備就想探索星際移民?電腦TARS十分醜怪,面上/標版的跳字完全多餘兼肉酸,它的步行的姿態,亦不乎人體工學的邏輯。Matt Damon的太空倉,牆上掛着一包二包,好像腫瘤一樣,醜得可以,是沒有用心做research,還是真的沒有美術人才?

霍金曾經說過,要在時間旅遊,以人類現時的裝備,沒有可能可以抵禦接近光速時所釋放的能量,更不要說進入黑洞或singularity、影響過去、還可以全身而退、然後進駐第五次元空間了。再說,引伸科普的常識,時間是相對的,所謂「現在」與「將來」,都是已發生的「歷史」,在相對的時光裏穿梭,人類只能作為「旁觀者」,不能作為「干預者」,所有穿越時光的電影如《回到未來》、《未來戰士》等,為什麼只能淪為melodrama,是因為作者們利用「任意門」,來改變「過去」,從而影響「未來」,作為通俗劇危機的解藥,《星》片亦不例外。

智力在他之下 才是市場所在

《2001》高章之處,就是寇比力克在Dave Bowman進入stargate之後,以看得見的「過去」與「未來」,作為意象作結,沒有為敘事體,找來簡單的解決辦法。有人說,跟Kubrick比,無話可說,可是要恪守現實狀態的規律,不是電影創作人最基本應有的態度嗎?

基本的情理邏輯也搞不通,所謂蟲洞、黑洞、singularity、event horizon和第五次元空間,只不過是擺弄觀眾的工具,拋你一個比海嘯星球還要大浪頭,認真你就輸了,因為你會再看多幾遍要搞個清楚,正中生意人的下懷。

戲的結尾,為Anne Hathaway留一個尾巴,肯定會來一個sequels系列,來個英雄救美,二集、三集大玩時光差異,繼續擺弄觀眾,生意亦肯定會其門如市。

Nolan 的小聰明,在《凶心人》(Memento)已露端倪,可是要說大智慧,卻遠遠談不上。他擅於擺弄普通的觀眾,幾部大片下來,在荷李活無往而不利。智力在他之上的,他滿不在乎,智力在他之下的,才是他的市場所在,也足夠他去賺了。反正電影有噱頭、有話題、有sound bite,不愁沒觀眾,再奄尖的影評人也得購票進場,才可作negative review。

利用小聰明,在科普裏鑽空子,拋了觀眾一個大浪頭,到頭來只不過是一部濫情、矯揉造作、電視劇水平的melodrama而已。不過,電視是免費的,戲票卻不便宜。

以Nolan的往績,他不會是個重要的導演,過去不是,現在也不現,將來嘛,只有兩個機會,渺茫和沒有。這等檔次的影人,只待被時間遺忘。

硬要說Nolan是顛覆電影時間的大師,是沒有理論根據、下三流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