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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9日 星期三

余杰 - 永遠如樹站立的劉曉波

香港蘋果日報   2017719
在絕大多數中國人都選擇像草一樣生活,歪歪斜斜、一吹就倒的時代,劉曉波堅持像樹一樣筆直地站立,因而成為時代的標杆。從「六四」到「零八」再到「一七」,他飛蛾撲火,再飛蛾撲火,最終焚而不毀。
這個時代,不是靠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和習近平這些面目猙獰的「巨嬰」來定義,而是靠劉曉波這樣形容枯槁的先知來定義。若沒有劉曉波,這個時代的中國將宛如聖經中的索多瑪城那樣污穢不堪;而有了劉曉波,這個時代的中國暫時被上帝從毀滅的名單中刪掉,劉曉波為中國贏得了一段認罪悔改的緩衝時間──至於中國是否真的會認罪悔改,那就不是劉曉波的事情了。
活着,並且站立,似乎這是兩難的選擇。在這個彎曲悖謬的時代,活着就意味着駝背,活着就意味着下跪,活着就意味着閉目,活着就意味着塞聽。劉曉波卻選擇為那些六四死難的學生而活,他認為自己不配稱為死難者的老師,因為孩子們死去了,老師卻倖存下來,這是何其巨大的恥辱。失去恥辱感的知識界從此麻木不仁、與狼共舞,劉曉波卻懷着贖罪般的心態開始後半生矢志不渝的抗爭。有人將抗爭當作奪取權力或道德高地的手段,劉曉波卻將抗爭當作再平凡不過的職業和志業。
在北京的那些年裏,我和妻子有好幾次跟劉曉波、劉霞一起去郊遊。在警察如影隨形的監控中,我們總是能找到斑斑點點的光陰縫隙。每當劉曉波和劉霞看到荒郊野外的樹木,都會發出由衷的感嘆:多美!劉霞很喜歡畫樹,尤其是那種掙扎着要想騰飛的樹,從土地奔向天空的樹。而劉曉波喜歡欣賞劉霞畫的每一幅樹,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
有一次我們去他們家作客,在狹小的客廳裏面,劉曉波滿頭大汗地將劉霞的畫一幅幅搬出來向我們展示。平日豪爽如女俠的劉霞,那一次略帶羞澀地對曉波說:「又不是你的畫,幹嗎那麽顯擺?」而聽到我們讚美劉霞的畫,曉波比聽到我們對他的文章的讚美還要開心,像孩子一樣琅琅地笑了。
2014年,劉霞的哥哥到美國來找我。我問他,在長期軟禁中的劉霞有甚麽需要,他說,劉霞特別叮囑,希望為她拍攝一些美國的樹木。作為畫家的劉霞,長期以來失去了外出寫生的自由,只能根據照片畫畫。
我帶着劉霞的哥哥去了美東最大的國家公園仙來多,在美不勝收的藍嶺驅車並徒步數小時之久,拍攝到了很多高聳入雲的大樹。在這個自由的國度,不僅人自由,連樹也如此自由,不會有龔自珍《病梅館記》中寫到的那種「病梅」。劉曉波是美國的熱愛者,若他能在這座森林裏面健步如飛,如果他能在這些高聳入雲的大樹下歌唱,那將多麽幸福。
不知道劉霞後來有沒有根據這些照片畫出新的作品,不知道劉霞有沒有機會將她新畫的樹拍成照片帶給獄中的曉波看?
余杰
旅美作家

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余英時:《劉曉波傳》序

資料來源

余杰寫劉曉波的傳記,真可以說是天作之合:一方面劉曉波不可能找到比余杰更出色當行的作傳人;另一方面,余杰也不可能找到比劉曉波更能使他全心投入的寫傳對象。關於這一點,後文還會作進一層的解釋,暫止於此。現在讓我對這部傳記作一高度概括性的介紹,以為讀者理解之一助。
 
我認為本書有三個最值得注意的特色:
第一,本書並非孤立地呈現劉曉波個人的生活和思想,而是將它置於整個歷史變動的大脈絡之中。正因為如此,他的精神成長和發展才段落分明地展示了出來。從十一歲到二十一歲(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是他在精神上啟蒙和奠基的階段,但恰好處於「文革」時期。「文革」雖是中國人的普遍災難,卻意外成為劉曉波的一種福祉,使他在一段時間之內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精神上的束縛。這一點點自由的幼苗不斷在他心靈中茁壯,終於成為今天我們所認識的劉曉波。難怪他後來要說:「我非常感謝『文化大革命』。」
從一九七七到一九八九年則是劉曉波生命史上第二個重要階段。在這一階段中,他一方面完成了中國文學的專業研究,取得了博士學位(一九八八年),另一方面他的自由精神已沛然莫之能禦,自八○年代初開始,便衝出了文學專業的領域,而馳騁在思想和文化這一更廣闊的世界中。但是我們同時也必須記住:這一段時期,由於胡耀邦、趙紫陽兩人主持黨和政,思想、文化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相對寬鬆的局面。本書在敘事過程中便隱隱約約地將這一獨特的歷史背景透露了出來。例如提到劉曉波在一九八八年應邀赴挪威講學,作者寫道:
那時「反自由化」運動經趙紫陽的抵制逐漸淡化,北師大的「小氣候」相對寬鬆,他得以順利出國講學。
從一九八九年天安門運動到二○一○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則是曉波生命史上的第三階段,本書敘事主要聚焦於此。全書共八章,自第三章以下都是屬於第三階段,因此記錄十分詳盡。在這六章的長篇敘述中,曉波個人在這二十年中的一切遭遇更是和歷史脈絡緊密相連的。所以近二十年來中國的政治、社會動態也隨著曉波的一言一行清晰地呈現了出來。自一九八九年以來,由於東歐和前蘇聯先後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亡黨」的恐懼成為中共一黨專政的主旋律。我們只要稍稍回顧一下中共在過去二十年中怎樣時輕時重地懲罰曉波,這一點便顯露無遺了。無論是短期監禁、在家軟禁、或「勞動教養」,都和他的言行對於政權所構成的威脅一一相應。換句話說,對政權的威脅越大,懲罰也越重。毫無疑問,曉波在二○○八年底所推出的《零八憲章》構成了對「一黨專政」的最大威脅,因為這可以引發初稍後在中東進行得如火如荼的「茉莉花革命」。明乎此,則曉波為什麼在《憲章》發表前夕(二○○八年十二月八日)被祕密拘禁,並在一年之後(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十一年,便完全可以理解了。
第二,本書記述曉波的思想和價值觀念,相當詳盡,我們稍加推導,便能看到他的心靈發展的整體過程。這是本書一個很重要的貢獻。前面提到曉波精神進程的三個階段,現在我要進一步指出:這三個階段是一種內在理路的展開,由低而高,逐層拓廣。他在第一階段所獲得高度自由為他在第二、第三階段的思想發展提供了基本動力。徐友漁曾以「思想徹底」作為曉波的主要「特徵」,我完全同意。但是我要下一轉語,這一特色正是他的自由精神的呈露。他的少年和青年時期是在「停課鬧革命」、「上山下鄉」中度過的,所以他沒有受到長期而有系統的意識形態的束縛,而且很早便形成了向權威挑戰的心態。此外他和同時少年一輩相比,還有一個很獨特的人生經驗,即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三這幾年,他隨父親到內蒙古科爾沁右翼前旗插隊。在這個草原、荒漠與森林的廣闊邊境,他可能有機會和當地農民、牧民摔跤、喝酒,打成一片。也許由於這一背景,他的思想和寫作之中往往貫注著一股浪漫奔放的精神,和他所體現與嚮往的自由相得益彰。自由加上浪漫奔放便造成了曉波的「思想徹底」。
曉波思想的「徹底性」表現在很多方面,這裡姑且舉一二事例為證。首先,從消極方面說,他對於共產黨的否定是徹底的,從意識形態到統治都持完全反對的態度。以意識形態而論,他對八○年代具有廣泛影響的思想啟蒙者提出鋒銳的批判,並不是抹煞他們的重大貢獻,而是因為他們在思想突破方面不夠徹底,「本身還拖著一條長長的舊意識形態的尾巴」。再就現實政治來說,一九八八年他在香港便公開發表了〈混世魔王毛澤東〉的評論,這更是徹底拒斥中共政權的一種明確表示。
其次,再從積極方面看,曉波對於普世價值的追求也同樣地勇往直前,百折不撓。前面曾指出,曉波在思想成長最初階段已完全認同自由的價值。但在第二、第三兩個階段中,他則不斷地致力於自由的深化和擴張。從他最早(一九八四年)發表的〈論藝術直覺〉和〈論莊子〉兩文來看,他是在文學和藝術的領域中尋求自由。這正是為什麼他特別注意到莊子的緣由。因為,一方面,《莊子》這部書恰好體現了最純淨的自由精神。自嚴復至蕭公權,凡是深入西方思想的現代學人,都對《莊子》有這樣的理解,如〈逍遙遊〉可以看作是自由的至境,而〈在宥〉則是「最徹底之自由思想」。另一方面,如所周知,《莊子》也是中國藝術精神的一個最重要的源頭。但是曉波很快地便將自由推向文化和思想的廣大世界,一九八六年轟動一時的〈危機!新時期文學面臨危機〉即其明證。不但如此,他在字面上斥責的雖是中國傳統文化和專制制度,但事實上卻「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劍鋒遙指「黨天下」的統治。這可以說,在擴充的過程中已將自由深化了。
一九八八年曉波完成了博士論文的撰寫,這也是對自由進行深化的一大努力。他的論文題目是《審美與人的自由》,其中一個核心觀點便是「因審美得自由」。當時美學討論很熱烈,而康德(Immanuel Kant)的哲學也相當流行;在這一時代背景之下,曉波所選擇的論題可以說是順理成章的。但是他特別強調「美」與「自由」之間的關係,顯然由於受到了康德的啟發。康德在他的第三《批判》(The Critique of Judgment,中譯《判斷力批判》)中對這一問題有深入的論斷:我們對於純粹的「美」的判斷必須超出一切利害(disinterested)之上,也不能在「美」的物件(如自然界的花)之外,賦予它以任何外在的目的。康德稱這樣一種精神狀態是「自由的」(free)。換句話說,人只有處在這樣一種「自由」狀態之下才能成就美感的判斷。(他稱此為「自由的美」,free beauty)。這裡毋須追究曉波和康德之間的異同,但曉波論文的主旨是要使我們對於自由的理解深入到哲學的層次,則是十分明顯的。所以,《審美與人的自由》這部專論必須看作是曉波在深化自由方面所取得的重大成績。但曉波關於自由的最後、同時也是最圓熟的理解,則見於《零八憲章》。《憲章》第二節〈我們的基本理念〉劈頭便說:
自由:自由是普世價值的核心之所在。言論、出版、信仰、集會、結社、遷徙、罷工和遊行示威等權利都是自由的具體體現。自由不昌,則無現代文明可言。
《憲章》當然代表著所有起草人和簽署人的共同理念,並不是曉波一人之見。然而,由於曉波是兩位主要起草人之一,我深信「自由是普世價值的核心之所在」這一特別提法也同時折射出他個人長期探索自由真諦的終極體悟。
最後,我要指出本書的第三個特色:曉波的精神品格的成長歷程在敘事中逐步呈現了出來。余杰寫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而不是什麼「橫空出世」的「天縱之聖」。因此他並不諱言曉波早年所遭受的種種批評,如廖亦武說他「好鬥」、「霸道」等等。而且余杰也指出:「年輕的劉曉波有著強烈的表現欲望,也知道如何製造話題,吸引人們的眼光。」但是通讀全書,最使我感動的則是曉波的精神境界隨著他的苦難經歷而一層一層地向上攀升。一九八九年「六四」前夕他從美國趕回天安門廣場是這一精神旅程的始點。從「六二絕食」到說服戒嚴部隊讓幾千學生從廣場撤離,曉波的心態顯然已從早年的激進轉向和平漸進。這當然是一次精神的大提升。此下一再入獄和出獄後的監視、軟禁、傳喚、暴力毆打、「勞動教養」……種種數不清的迫害都只能使他的精神境界越來越高。所以二○○九年十二月,他在法庭上最後陳述道:
我堅守著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
這是印度甘地最後所達到的精神境界,不經過千錘百煉,是不可能「堅守」下來的。中國人的精神修練自來有兩條途徑:一條是「靜坐涵養」(如二程、朱熹),另一條是「事上磨煉」(王陽明),曉波的精神旅程是循著「事上磨煉」的方式完成的。這一旅程在本書中有極其生動的記述,讀者必須熟讀深思而自得之。
這裡我願意用我和曉波的兩次短暫的直接接觸,為他精神升進的實況作見證。我第一次和曉波會面是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當時有一場討論中國大陸情勢的聚會在紐約舉行,來自大陸的與會者包括劉賓雁、王若水、阮銘等人,曉波也在應邀之列,因為他恰好在哥倫比亞大學訪問。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他和我的談話。我事先已聽說他是大陸文壇最具反叛性的青年作家,因此我問他是否已習慣於美國的學院生活?紐約和北京對比在他心理上引起了怎樣的反應?他相當激動地說,他完全不能適應紐約生活的孤寂和淡而無味。他告訴我:他在北京差不多天天都有講演,聽眾不計其數。每次講完,必得到無數的「鮮花」和震天的「掌聲」。「鮮花」和「掌聲」是他的原話,他一再強調,因此牢牢地留在我的記憶中。但那一天(四月十五日)恰好聽到胡耀邦的死訊和北京大批學生遊行悼念的報導,與會者的注意力完全被這一新聞所轉移,我和曉波的對話也就此中斷了。我當時雖然很欣賞他的坦率,但終覺得他過於受當時大陸上浮躁風氣的感染,虛榮心未免稍重。但不久之後聽說他毅然不顧個人安危,回到北京,積極參加了天安門的民主運動,我對他的印象立即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但遺憾的是,此後我一直沒有和他再見面的機會。
我第二次和他接觸是通過長途電話,事在二○○七年夏天,距初晤已十八年了。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心血來潮,從北京家中打電話向我致意。他當時非常忙碌,除了爭取人權的許多活動外,他又接辦了蘇曉康「民主中國」的網站,同時還擔任著獨立中文筆會的會長。我對他當然十分關切,電話上大約談了十幾分鐘。最使我感覺深刻的不是別的,而是他的態度和語氣與十八年前判若兩人。他變得心平氣和,富於溫情而全無激情;涉及中國前景之類的大問題,他既能從大處著眼,又能從小處著手。余杰對曉波曾有以下一段描寫:
九○年代以來,曉波如同一塊被時間和苦難淘洗得晶瑩剔透的碧玉,早已去除了當年個人英雄主義和自我中心主義的污垢,他變得越來越溫和、越來越寬容、越來越謙卑,用劉霞的話來說,就是越來越讓人感到「舒服」。
我和曉波的兩次談話恰好可以和余杰的觀察互相印證。
我在序文的開頭說,由余杰執筆為曉波寫傳,是「天作之合」。現在我可以交代一下這句話的根據何在。我的根據便是上引余杰那篇〈看哪,這個口吃的人〉(見本書附錄一)。以年齡而言,曉波和余杰是兩代的人,但他們卻生活和思想在同一精神世界之中。更重要的,他們之間的「氣類」相近也達到了最大的限度。讀者只要能細細體味余杰這篇回憶的文字,必能得之。陳寅恪形容他和王國維之間的關係,寫下了「許我忘年為氣類」之句;他們也是「氣類」相近的兩代人。陳寅恪寫〈王觀堂先生挽詞〉和〈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都傳誦一時,流播後世,正是由於「氣類」相近,惟英雄才能識英雄。現在余杰寫曉波生平,不但有過去,還有長遠的未來,攜手開拓共同的精神世界。這將是歷史上一個最美的故事。

2016年1月12日 星期二

余杰 - 港版《習近平的噩夢》夭折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1月12日

銅鑼灣書店系列綁架案發生後,香港出版業出現人人自危的寒蟬效應,我也不幸成為受害者之一。

二○一五年十一月,我完成了繼《中國教父習近平》之後又一本批判習近平的新作《習近平的噩夢》。在這本書中,我從集權、反腐、鎮壓、爭霸四方面入手,一步步逼進習近平政權的本質,並抽絲剝繭地發掘出習近平的三大目標:首先,在共產黨內部,以反腐為名掀起政治清洗,改寫近三十年來中共寡頭集體統治之模式,回歸毛時代的個人獨裁;其次,以法西斯式的全面鎮壓,摧毀正在蓬勃發展的中國民間社會,締造由無所不能的國家和原子化的個體二元組成的國家主義結構;第三,重構中國與世界的關係——直接挑戰二戰之後、尤其是蘇聯解體之後由美國主導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重建帝制時代以中國為中心的「天朝體制」。

我認為,習近平是由馬克思、毛澤東、孔子和普京四種「特殊材料」形塑而成的四不像,習近平主義則是由法西斯主義與中國帝制時代的天朝史觀激盪而成的怪胎。然而,「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覺醒的中國民眾追求民主和自由的努力,終將推倒習近平的暴政,使得極權主義真正走向終結。

書稿完成之後,我即與曾經出版《中國教父習近平》的開放出版社商量出版事宜,初步達成出版意向。在聖誕節前夕,我們完成了書稿編輯、封面設計等前期所有工作,預計元旦開機印刷。

然而,一月三日,開放出版社總編輯金鍾先生發來電郵告知:「香港政治書籍出版的困境,已成為國際關注的焦點。身陷其中的業者,遭到巨大驚恐壓力,無不趨吉避凶,以防成為下一個。我亦接到家人與朋友許多電話勸告。為此,我們再三斟酌,決定暫停大作的出版,以待未來。因未簽約,後續不複雜。但誠盼得到您之諒解。前此勉出《教父》,但今非昔比,愚亦無力承擔巨大後果。未能效終,深以為憾。」我充份理解出版方所遭遇的壓力與危險,在香港的歷史上,這種情形是前所未見的。

港出版自由完全崩壞

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我繼續為此書的出版而努力,先後聯絡了香港的五、六家出版商,結果均被婉言謝絕。至此,這本新書在香港出版的可能性完全斷絕。

值得慶幸的是,本書的台灣版二月底將如期出版,在香港的出版自由完全崩壞的情形下,台灣是華人社會出版自由的最後一座燈塔。但是,本書的台灣版能否進入香港的書店銷售,在目前的情況下,不容樂觀。

為了對抗中共肆無忌憚地戕害香港的出版自由,我考慮稍後在自己的臉書上直接向香港讀者出售本書已經排版完成的PDF檔電子版。這是在社交媒體時代,我最後的抵抗。

余杰
旅美作家

2015年9月11日 星期五

余杰 - 殷海光為何能看穿共產黨的假面?──從《中國共產黨之觀察》談起

   2015年93

自視甚高的臺北市長柯文哲以為可以玩轉中共,意得志滿地飛赴上海演出「雙城記」。結果,他自己被中共玩弄於股掌之間:不僅像被套上馬鞍的馬一般,重複九二共識及「兩岸一家親」的謊言;而且還像小學生一樣被安排參觀中共一大會址,接受中共偽造的黨史教育。柯文哲沒有在中共的統治下生活過,當然不知道共產黨的厲害。就連那些老謀深算的國民黨政客,一個個都是共產黨的手下敗將,更何況柯文哲這樣一位過於輕敵的政治素人?尤其讓人莫名驚詫的是,柯文哲在被問到參觀中共一大會址的心得時,笑著表示,參觀時想,當年只有十三名黨員,後來居然變成這麼龐大的組織,覺得「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滿厲害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星之火,更可以鍛造出中共這個冠絕古今、禍害全球的極權主義政黨。如果柯文哲要向中共這個最初只有十三個「破落戶」、二十多年後卻席捲天下的政黨學習,還不如向希特勒和他的跟班們學習——希特勒和早期的納粹黨徒,當初更是一群誰也看不上眼的流氓無賴、烏合之眾,卻能在更短的幾年時間內,通過民主選舉上臺執政,終結魏瑪共和國,並在數年間就創造出德國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大大超越英國和法國的奇跡,而且戰爭一爆發就勢如破竹地佔領了大半個歐洲。那麽,柯市長為什麼不拜希特勒為師呢?中共對人類文明的破壞,可以跟納粹相媲美。如果跟納粹學習,有違自由和正義的原則;那麽,跟中共學習,為什麼可以當作一句輕鬆的笑話來講呢?

柯文哲表示,他對歷史很有興趣。但是,他的一系列言行顯示,他的歷史乃至整個人文素養存在嚴重欠缺。這是台灣的醫師教育內在的缺陷,柯文哲是其犧牲品,不可苛責之。但是,柯文哲可以積極展開「自救」──通過閱讀填補知識結構上的漏洞。我想,柯文哲一定沒有讀過自由主義思想家殷海光寫的一本小書《中國共產黨之觀察》。如果他在臨行前讀過這本書,就不致在跟共產黨交手時,出現「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悲劇情勢。所以,我要好為人師地為柯文哲推薦這本好書。

相信共產黨就是自取滅亡

在中國贏得抗戰勝利、共產黨乘勢發難的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殷海光猛然發現,「中國共產黨問題是攸關中國民族的歷史與生命之存亡絕續的重大問題」,便率先研究此課題。他「驚訝於千千萬萬的人在此欺騙之中而不知欺騙之存在」,「不願漠視這種欺騙所加於國家和人民的災害」,遂埋頭寫出這本小書。他用純正的自由主義價值,像鏡子一樣照出中共用謊言重重包裹的獨裁本質。

殷海光首先梳理了中國共產黨的簡史,概括出其五大特性,即詭辯性、獨佔性、堅執性、國際性和崇尚暴力。他痛斥共產黨說:「這樣一群人,以撒謊為真理,視陰謀為珍寶,以食言自肥為家常便飯,視反覆為常為得計,無國家思想,無民族觀念,無信無義,無父無子。」最後一個「無父無子」的概括,恰好是習近平和薄熙來的本質:習近平偏偏要學習差點將他父親迫害致死的毛澤東的厚黑手腕,而薄熙來在文革中一腳將被打倒的父親薄一波踢飛——薄一波後來居然讚揚這個心狠手辣的兒子有出息。對於中共的禍害,殷海光得出的結論是:「中國共產黨真是個『絶物』,中國共產黨問題是一個『絕症』。消滅它,或者被它消!你不消滅它,它要消滅你,它今天不消滅你,明天要消滅你;明天不消滅你,後天一定要消滅你。」

殷海光在書中指出,在對外關係方面,美國的對華政策對於中共的成敗至關重要。若美國積極幫助國民政府改善經濟問題、拓展政治基礎,那麽共產黨籍此作亂的內在因素就可以消除;若美國採取消極放任的政策,中國的局勢很有可能惡化,「如果剿撫靡定,而且中國人民不能清楚地瞭解暴動的結果更形悲慘,那麽中國共產黨一定更形猖獗難治了」。後來半個多世紀中國歷史的演進,果然被殷海光不幸而言中。國共內戰剛一爆發,美國看到國民黨的統治日漸糜爛,遂袖手旁觀,直到韓戰爆發、中美直接衝突,這才重新出手幫助防衛台灣;而那些甘心樂意地在淮海戰役中幫助解放軍的中國農民,做夢也想不到共產黨允諾的「打土豪、分田地」的遠景,居然被十多年後在風調雨順中活活餓死數千萬人的大饑荒所取代。

殷海光(圖片來源:殷海光基金會網站)

中共的江山,與其說是打下來的,還不如說是騙來的。共產黨不僅欺騙無知的本國人民,也欺騙過於天真的美國人。美國資深中國問題幕僚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在新書《百年馬拉松》(The Hundred-Year Marathon)中提到,美國人被中國騙了六十多年。從韓戰相信北京宣稱不出兵開始,到冷戰時為求聯中制蘇、提供中國情報、協助中國懲越戰爭,一直到天安門事件發生後,美國還是交付中國先進軍事科技設備。他在書中提到中國領導菁英──尤其是軍方鷹派──很多的戰略觀都受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思想影響,包括中國要以「天下體系」的世界觀來統治世界,《孫子》、《戰國策》中教他們如何欺敵、如何裝可憐,進而騙取了對手的支援而壯大自己。美國人對這一切卻茫然無知。

白邦瑞痛心疾首地承認,他自己也被騙了。除了在尼克森時期積極向季辛吉建議與中國合作,在雷根時期擔任國防部助理副部長時,更為了博取中國歡心,主張提供先進刺針飛彈給阿富汗叛軍來攻擊蘇聯直升機和戰鬥機──等於美國出武器幫中方打擊對手蘇聯,這讓鄧小平非常高興。白邦瑞說,中共一直學習老祖先的智慧,懂得「無為」、「借刀殺人」。中國人讓美國人相信他們沒有稱霸野心,相信他們會和美國誠心合作,更相信他們與美國人終究會分享共同價值觀。「一九六七年我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政治學教授就強調西方和日本是如何如何地欺負中國,暗示我們這一代必須設法彌補前人之過錯。」白邦瑞說:「這個視角──不惜代價協助中國、幾乎盲目到看不見中國人的親善或惡意——籠罩了美國政府與中國打交道的方法。」白邦瑞的這本新書,梳理了殷海光去世之後半個多世紀的中美外交史,以沉痛的自我反省驗證了殷海光超越時空的預言。

為什麼說民盟是共產黨的幫凶?

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剛剛結束,家破人亡、飢寒交迫的民眾大都希望休養生息,社會上瀰漫著「厭戰」和希望國共雙方「政治協商」的情緒。對此,殷海光提出一個重要觀點:中國國內的工農大眾及知識界人士、甚至國民黨內部的某些派系,不假思索地相信共產黨畫餅充饑的宣傳術,對共產黨存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是當時中國面臨的最大危機。他苦口婆心地勸誡民眾,不可期待共產黨有民主及和平主義的思想。他指出,從抗戰及抗戰之前的歷史來看,共產黨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談判的對象。「一切『會議』、『協商』都是表面文章;即令有點收穫,最多只能換取一時的不徹底的安寧。共產黨如果看見內外情勢不佳,會搖身一變,作個笑臉給我們人民看看。等到機會一來,它馬上又出毛病了。」

當時在知識界籍籍無名的殷海光,不僅堅決反共,而且對自詡為國共兩黨之外「第三勢力」的民主同盟作出猛烈抨擊。那些民盟的知識分子,多半以社會清流自居,贏得許多民眾特別是年輕學生的支持。殷海光卻發現:「無論民主同盟的領導人如何裝飾他們自己,裝飾得似乎能夠站起來,似乎能夠單獨行走,而共產黨牽著他們的一條繩子太粗了,無法藏在衣襟裡。」換言之,民盟的那些學者名流,用冠冕堂皇的左翼思想掩飾他們要在共產黨政權下分得一杯羹的私心。民主同盟的正人君子們玷汙了「民主」這個美好的名詞,他們其實是聽共產黨號令的傀儡。

殷海光準確地預見到以民盟為代表的「第三勢力」在中共得勢之後可悲而又可恥的結局:「假若中國共產黨勝利,國民黨失敗,大勢已去,它不再需要民主同盟這類組織。⋯⋯它既不復需要,當然『鳥盡弓藏』,在共產黨新的政權,立足不穩的時候,它是可以分一點政權給其他小黨小派的。可是,一旦其勢既成,它一定要奪回來,一點一滴也不留下的。」果然,在中共建政以後的歷次政治運動中,民主同盟檯面上的光鮮人物,一一落入毛澤東精心設計的網羅,或受盡羞辱而死(如章伯鈞),或關入牢獄被折磨而死(如吳晗),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如儲安平)。

民盟領袖章伯鈞的女兒章詒和在《最後的貴族》一書中,描述了民盟高層人物在中共政權下的悲慘命運,不僅他們自己倒楣,甚至連累到妻子兒女都成為賤民。整本書都可視為殷海光當年預言的一個小小註釋。然而,《最後的貴族》一書的自我反省相當不足,基本上未觸及民盟當初幫助共產黨奪取天下的斑斑劣跡,反而炫燿和懷念這群「偽貴族」在還受中共禮遇的五十年代初,「食有魚,出有車」的奢侈而優雅的生活。殊不知,有因才有果,正如聖經所說:「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四十年代中期,民盟跟共產黨簽下了賣身契,如香港電影《無間道》中那句有名的臺詞:出來混,這筆債遲早要還的。

殷海光、徐復觀、王實味:三位命運迥異的先知

在左翼思想大行其道,非得加入共產黨或與共產黨為友才能顯示「進步」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對中共的邪惡本質有清醒認識的中國知識分子屈指可數,其中就有殷海光、徐復觀和王實味這三位命運迥異的先知。

王實味本來是中共的自己人,是一名投奔延安並獲得優待的北大學子。在「整風運動」中,他撰寫並發表雜文《野百合花》,批評延安「歌囀玉堂春,舞回金蓮步」的等級制度。毛澤東本來想將王實味當槍使,打擊王明等政治對手,沒想到王實味像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裝》中的孩子一樣,大膽地喊出「皇帝什麽都沒有穿」的事實。毛澤東哪能容忍王實味推倒他一手打造的延安這個「動物莊園」,遂對王實味痛下殺手,將其定性為「反革命託派姦細分子」、「反黨五人集團成員」、「暗藏的國民黨特務」,監禁並殘酷折磨。路見不平的作家蕭軍曾當面請求毛澤東對王實味從輕發落,被毛斷然拒絕。毛說:這事你不要管,王實味的問題複雜。一九四七年,國民黨軍隊進攻延安,時任中央社會部部長的康生與副部長的李克農批示:「將王實味就地秘密處死。」七月一日夜,王實味被行刑隊用大刀砍死後,置於一口枯井中掩埋。

另一位則是後來在海外成為學術大師的徐復觀。一九四三年,受蔣介石器重的徐復觀,毛遂自薦到延安第十八集團軍擔任少將聯絡參謀。在此期間,他曾與中共高層多有直接接觸,並觀察延安政情、軍情。他返回重慶後,在與侍從室、軍統局高級人員交談時,「歷述延安荒謬狂悖之情形」,認為對中共問題「非用武力不足以解決。任何方法,徒枉空言。而用武力,在目前政治現狀下,前途並不可樂觀!」後來,他更撰寫了一份延安印象意見書,上報蔣介石。在這份報告中,徐複觀批評毛澤東當時口稱革命,在窯洞裡仍抽大炮臺香煙,專講享受。他也提醒蔣介石:中共雖困在延安,但他們有所用心,不可輕看。同時,他認為國民黨必須改革,要注意民心向背。蔣介石曾在該意見書上作「眉批」,並下令印成小冊子,在少數高級情報人員中傳閱。然而,自私心極重的蔣介石無心對既得利益集團盤根錯節的國民黨動大手術,最終導致國民黨在國共內戰中兵敗如山倒。徐復觀後來淡出國民黨權力中心,在香港和台灣從事著述和講學,將自由主義思想注入儒家傳統,成為研究中國思想史的大家。

殷海光的命運又與王實味和徐復觀不同。在國共內戰全面爆發之前,殷海光向國民政府提出軍事、政治、經濟和文化四個方面齊頭並進解決中共問題的建議,可惜病入膏肓的國民黨政權不予採納。遷居台灣之後,殷海光發現國民黨如朽木不可雕也,不願邁出民主改革的步伐。於是,他改變了在《中國共產黨之觀察》一書中對蔣介石的大力擁護和支持,蔣介石從其推崇的領袖變成其尖銳批判的獨裁者。他一面繼續譴責彼岸共產中國的紅色恐怖,另一面又批評台灣國民黨政權以專制手段實現反攻大陸之迷思,並堅信惟有民主自由才是戰勝共產黨暴政的不二法門。他將《自由中國》作為言論陣地,對抗極權和威權兩大獨裁勢力,直到《自由中國》被查封、雷震被捕、自己失去台灣大學教職,最後在淒風冷雨、特務環伺的逆境中悲憤交加地去世。

物換星移,今天的國民黨已淪為共產黨的傀儡,不願也不敢翻開《中國共產黨之觀察》這本書。但這本殷海光年輕氣盛時的傑作並未過時,它仍然可以拿來檢視如今的兩岸關係。共產黨從來沒有打算「寬容」台灣的存在,消滅台灣是其長期目標。今天,中共對柯文哲這位民選的臺北市長又拉又打,也是為這個目標服務。可惜,柯文哲一不小心踩入了爛泥潭。但願殷海光、徐復觀和王實味這三位先知的思想遺產和生命歷程,能夠讓包括柯文哲在內的被中共催眠者猛然醒來。

2015年6月16日 星期二

余杰 - 中共大主教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6月16日

香港聖公會榮休大主教、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前委員鄺廣傑接受新華社專訪時指出,推行國民教育是重要之事,在學校增加中國歷史教育,有助年輕人知道自己是龍的傳人,從而增強他們對國家和民族的歸屬感。

此前,香港政府奉北京當局之命對香港年輕人推行洗腦教育,頒佈國民教育指引。此舉激起黃之鋒及其領導的學民思潮組織的強烈抗議,數萬中學生和家長包圍政府總部,迫使梁振英暫時擱置該計劃。如今,鄺大主教又要來掀起第二波的愛國主義狂潮了。

近年來,香港聖公會高層屢屢發表荒腔走板的言論,諸如「主人與貓論」、「靜默無聲論」等等,讓人懷疑他們究竟是基督徒還是共產黨秘密黨員,是以耶穌基督為元首還是以習近平為元首。

鄺大主教要求會友都是乖乖聽話的孩子,聽的卻是共產黨的話,而不是上帝的話。《聖經》中難道沒有教導說,「順從神,不順從人,是應當的」?可是,鄺大主教偏偏就要去順從那個敵基督的政權,那個剛剛在浙江拆毀了數百座教堂和十字架的政權,這是甚麼緣故呢?

也許意識到餘下的年歲不多了,鄺大主教便迫不及待地去投靠北京,或許能枯木逢春、封妻蔭子,到北京擔任全國基督教三自愛國委員會的副主席,比當區區彈丸之地的香港聖公會大主教威風多了。但是,鄺大主教真的毫不思慮自己死後會到哪裏去的問題嗎?當他日後沉淪在地獄之中,與習近平、周永康一起掙扎、哀號的時候,再高聲大呼「耶穌救我」,卻已悔之晚矣。

鄺大主教教導年輕人應當知道自己是龍的傳人,這位或許從來不讀《聖經》的大主教,不知道《聖經》中明確記載說,大紅龍是撒旦的化身。你若要跟撒旦翩翩起舞,那是你自己的選擇;可是,香港的年輕人卻不願當你的陪葬品。

龍是中國民族主義者的神主牌。但是,中國人並非龍的傳人,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電視政論片《河殤》就解構了這個荒謬的神話。即便從文化考古學的角度來看,人數最多的漢民族並沒有將龍看作是自己的祖先,而數十個少數民族亦各有其圖騰崇拜,很少是形象接近龍的動物。所以,說中國人是龍的傳人,在學理上完全是靠不住的。

有了公民意識覺醒的年輕一代,謊言和洗腦再也無效了。台灣有學者王曉波、教育部長吳思華推行傷筋動骨的「課綱微調」,刪去二二八、白色恐怖和台灣主體性論述,引發數百所中學的中學生挺身抗議,「自己的課綱自己救」,一場中學生版的太陽花學運如火如荼地展開。香港也是如此,鄺大主教只好到歷史的垃圾堆中喃喃自語。

余杰
旅美中國作家

2015年5月19日 星期二

余杰 - 誰是煽動種族仇恨的真兇?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19日

二○一五年五月十五日,北京市檢察院第二分院正式以涉嫌煽動民族仇恨及尋釁滋事兩項罪名,向北京市第二中級法院起訴人權律師浦志強。此時,浦志強已經被拘捕一年多的時間,法院、檢察院和公安局之間幾度公文往返,如今終於步入了「正常」的司法程序。

繼伊力哈木.土赫提、高瑜被判重刑以及郭玉閃、唐荊陵被拘押之後,浦志強的命運亦不容樂觀。習近平的笑容改變不了他「笑面虎」的本質。

網路控制日趨嚴密

「煽動民族仇恨」的罪名,最高可判刑十年。檢方指控浦「煽動民族仇恨」的主要證據是他所發的30多條微博。十年前,記者師濤因為通過雅虎信箱給海外媒體發送政論文章,被判刑八年,中國國安部需要向雅虎施加壓力索取有關資料;如今,微博本來就是中國自行研發的社交媒體,秘密警察蒐索微博訊息就如同進入自家的後花園一般。由此可見,中共的網路控制已日趨嚴密。

浦志強的獲罪言論有:「說新疆是中國的,就別把它當殖民地,別當征服者和掠奪者,先發制人後發制人都為制人,都是把對方當敵人,都是荒謬的國策。」、「昆明事件太血腥,兇手罪孽深重。說疆獨製造恐怖,這回我信,但這是結果,不是原因。死傷極慘重,後果太不堪,你就給了我一句話,說疆獨兇殘你沒責任,我不滿意。」在民主國家,這些都是卑之無甚高論的、受到憲法保障的公民的言論自由;在中國,這種如同安徒生童話《國王的新衣》中孩子脫口而出的真話,卻成為統治者眼中大逆不道、反動透頂的「致命話語」,一定要將言說者打入天牢。

浦志強是一位從六四屠殺的血泊中一路走來的人權律師,他不僅關注受專制政權迫害的天安門母親群體、四川地震死難孩童的家長群體以及形形色色的、基本權益被侵犯的公民,而且對藏族、維族等在中國作為「二等公民」的少數族裔伸出救援之手。由此,他本人也成為中共當局的眼中釘、肉中刺,乃至被冠以「煽動民族仇恨」的罪名。

那麼,究竟誰才是「煽動民族仇恨」的罪名的罪魁禍首呢?中國歷代統治者從來都不是熱愛和平的天使,從秦始皇開始就癡迷於開拓疆土、東征西伐。隋唐兩代興師動眾遠征高麗,明朝大儒王陽明屠殺西南地區的苗族人,清代名臣左宗棠屠殺西北的回民,歷史上的斑斑血迹,不堪回首。

而中共建政之後,漢族中心主義更是變本加厲,階級迫害和民族迫害齊頭並進,不惜以飛機大炮對付帝國邊陲的反抗運動和分離運動。中共一方面在新聞媒體和教科書中渲染近代以來中國受西方列強凌逼之民族主義悲情,一邊卻選擇使用比西方列強更加殘暴的方式屠戮那些更為弱勢的族群。在這個意義上,毛澤東和習近平才是民族屠殺的元凶,他們將與希特勒一起站在歷史的審判台上。

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余杰 - 鏡與燈──從中國「公知」否定台灣「太陽花學運」看「他者的誤讀」和「自由的退化」

民主中國   2014419

當我進入北大中文系的時候,念的第一本西方文藝理論著作是美國康奈爾大學文學教授艾布拉姆斯〈M. H. Abrams〉寫的《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The Mirror and the Lamp: Romantic Theory and the Critical Tradition)。

《鏡與燈》是最早提出藝術研究可以視為探討宇宙、作品、作者、觀眾之間關係的作品。艾布拉姆斯在談到他為什麼選擇文學專業時說:「因為當時(大蕭條時期)其他專業都找不到工作,我想我至少可以做我喜歡的文學同時忍受饑餓,而不是忍受饑餓的同時做我不喜歡的工作。」這也是我的心志。

《鏡與燈》裡的一句話常常出現在我的腦海中:「這本書的書名把兩個常見而相對的用來形容心靈的隱喻放到了一起:一個把心靈比作外界事物的反映者,另一個則把心靈比作發光體,認為心靈也是它所感知的事物的一部分。」前者概括了從柏拉圖到十八世紀的主要思維特徵;後者則代表了浪漫主義詩人心靈的主導觀念。

當我面對台灣「太陽花學運」時,「鏡與燈」這對比喻突然迸到眼前。以反對兩岸服貿協議為近期目標,以改革台灣現有的憲政體係為遠期目標的「太陽花學運」發生之後,國民黨以打壓與拖延兩手並用來應對,彼岸的共產黨更惱羞成怒、磨刀霍霍,官媒竭盡抹黑之能事。

中國官方的反應自在意料之中,所謂「狗嘴吐不出象牙」;我關注的是另一個弔詭的現象:在中國「公共知識分子」群體中,很多以敢言著稱的人物,站出來唾沫橫飛地批判「太陽花學運」,甚至使用「義和團」和「紅衛兵」這類侮辱性的詞彙全盤否定之。

對此,剛剛被華東政法大學解除教職的法學家張雪忠二兩撥千金地評論說:「在中國尚無民主憲政的情況下,一群中國的知識人,不但要提防手無寸鐵的學生會毀了台灣的民主憲政,而且還要告誡台灣人如何維護已有的民主憲政,好像台灣比中國更缺乏解決政治分歧的智識和制度資源;在中國民眾還毫無反對服貿協議的權利時,一群中國的知識人,竟在急切地反對台灣民眾的反對,這在我看來,真是一種很有趣的現象。」

何謂公共知識分子?美國社會學家托馬斯.索維爾(Thomas Sowell)指出,公共知識分子是指那些超出其所在的學術專業,為「社會問題」提供「解決方案」,或者因那些他們聲稱說發現的可怕危險而對社會提出警示的人。

中國的「公知」針對中國問題或許能對症下藥,但在面對台灣「太陽花學運」時,卻陷入「他者的誤讀」和「自由的退化」之中。

如果移用《鏡與燈》中的兩個比喻,我願作出這樣的發揮:「太陽花學運」如同一面鏡子,照出某些中國「公知」信息來源的偏狹、思維方式的僵化以及旁觀者的冷漠心態;「太陽花學運」更像是一盞燈光,照出那些曾經的先行者如今的姍姍落伍,而我期望這燈光能照亮他們,引導他們繼續前行。

否則,如同美國評論家威廉.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在《獨裁者的進化》(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 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一書中所指出的那樣,一方面是獨裁者已經迅速地「進化」了,另一方面是反抗者停滯、「退化」,甚至「蛻變」而加入昔日反抗對象的陣營之中,那該是一個多麼讓人痛心疾首的結局。

我總結了中國「公知」群體否定「太陽花學運」的八個原因,並列舉若干代表性人物和觀點作出剖析:一、依賴偏差的信息來源作出判斷;二、「天安門屠殺後遺症」;三、「中國中心主義」視野下的「台灣榜樣論」;四、「大一統」理念下對台獨的妖魔化;五、法律至上主義;六、對選舉的烏托邦幻想以及「民選政府神聖論」;七、忽略中共極權本質的、抽象的自由貿易論;八、傲慢的精英主義所虛構的「民粹危險」。

在批評對象當中,既有與我交往多年的師友,也有長期的論敵,我本着追求真理的心志,一視同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依賴偏差的信息來源作出判斷

在台灣之外論述「太陽花學運」,必須避免受偏差的信息來源的誤導。

是否獲取了真實的、第一手的信息,可以從三個層面判斷:首先,有沒有「翻牆」;其次,有沒有常用臉書;第三,有沒有多次訪問台灣並接觸庶民大眾。

當然,每一個層面還可以進一步考量:翻牆出去看的是哪些網站?在臉書上關注的哪些人物?訪問台灣的時候考察的是哪些對象?

雖然中國的網民和媒體的數量居世界第一,但「長城」內中國人如同電影《楚門的世界》的主人公一樣,生活在被操縱的虛假時空中。長期看中央電視台和新浪網的人不會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於是,「翻牆」就顯得無比重要。

不會「翻牆」,你就等着變成白痴吧——這個說法並不誇張,至少在中共統治者那裡,「翻牆」是一件事關政權的生死存亡的大事:中共黨魁習近平親自擔任「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組長;治理新疆的最高官員張春賢在一系列暴力事件發生之後宣稱「都是翻牆惹的禍」。

實際上,「翻牆」是中國公民心智成熟的第一步。那些不經常「翻牆」、對信息自由並無饑渴感的人,那些滿足於使用新浪微博、微信這種受嚴格審查的信息平台的人,只能形成畸形的觀念和思維方式。

若身在「牆外」,「牆外」雖有獲取信息的自由,但很多人棄而不用。如果選擇觀看香港的鳳凰衛視,台灣的TVBS、中天、東森電視和《中國時報》、《聯合報》以及美國的《世界日報》等表面看似獨立的媒體,長期受其誤導,照樣會心智殘缺。

所以,邁出的第二步是,在所謂的華語「主流媒體」之外,從新興的社交媒體和「自媒體」中獲取信息。以我個人的切身經驗,我在瞭解台灣社會的脈動時,臉書的重要性超過其他任何媒體。我上臉書是從二零一三年一月開始的,但我的感受是「臉書一年,勝讀十年書」。

一個反面的例子是:中國自由派學者、零八憲章簽署者、北京電影學院教授郝建,撰寫了題為〈台灣三.一八民主是一種壞民主〉的文章,文章寫道:「據報導,激進的大學生是突破外圍的警察防線,直接衝擊議院並佔領主席台的,致使三月十九日的正常會議停擺。在議場裡,一些年輕的大學生抽菸喝酒、接吻自拍,隨意破壞議場公物,有的學生還拉開立委的座位抽屜翻檢私人物件,甚至還有人隨地大小便。這樣的行為尤其是攻佔民選政府的行為俱為法律所不允,亦為文明所不恥。沒有法制制約的民主是壞民主,台灣三.一八民主就是這樣的壞民主。」

郝建的消息來源自何處?他接着寫道:「台灣《中國時報》十九日稱:這是『台灣民主法治最敗壞的一天』。它之所以是台灣民主最敗壞的一天,蓋在於這種民主踐踏了法制。」引用錯誤的消息來源,當然會得出錯誤的推斷。

《中國時報》早已是《人民日報》的海外版,是為台灣民眾所不齒的「媒體怪獸」,它對學運的妖魔化描述豈能照單全收?

第三個層面是,親身到台灣觀察和體驗,尤其是沉入庶民大眾之中。

中國媒體人笑蜀在文章中炫耀與財團大老會面,如此趨炎附勢,豈能認識「活的、帶著血的蒸氣」的台灣?

同時,不能依賴某些已經過時的權威、名流之意見。中國海外民運當之無愧的「首席政論家」胡平,在自由亞洲電台發表題為〈呼籲台灣學生見好就收轉為正常方式抗爭〉的評論文章。但我認為,這個題目本身就靠不住:沒有「好」,何來「收」?正因為台灣的憲政體製出現了大問題,才有學生和市民用街頭運動和佔領立法院的方式抗爭,若「正常方式」有用,人們何必「抗爭」?

文章中更引用高希均的說法:唸經濟學的高希均對簽署服貿協定非常興奮,沒想到台灣內部的報導卻幾乎是一面倒的反對,「我簡直不相信我的眼睛;怎麼會是一個開放丶民主丶自由與有信心的台灣怕跟人家競爭?」

這段表述漏洞百出:首先,台灣媒體對服貿的報導並非一面倒地反對,國民黨控制和影響的主流媒體大都是挺服貿的;其次,高希均說台灣民眾反服貿是害怕競爭,是故意混淆焦點:台灣民眾反服貿是反對中國的吞併企圖。高希均早已淪為吳介民所說的「兩岸跨海政商集團」的代言人,他的言論豈能作為論據?

太陽花運動期間鎮江街一景(圖片來源:李清遠@台大新聞E論壇)

二、「天安門屠殺後遺症」

天安門屠殺之後長達四分之一世紀,中國知識界患上了的「天安門屠殺後遺症」,其主要表現就是所謂的「反激進主義」的共識。

因被八九民運波及而避居海外的學者李澤厚和劉再復,在一九九五年出版了對話錄《告別革命》,其序言指出:「影響二十世紀中國命運和決定其整體面貌的最重要的事件就是革命。我們所說的革命,是指以群眾暴力等急劇方式推翻現有制度和現有權威的激烈行動。」

兩位作者主張「要改良不要革命」,宣佈要告別法國大革命、十月革命、辛亥革命,以及一切革命。

《告別革命》出版後,在海內外引發極大反響,呼應者甚眾,「告別革命」成為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國思想界集體性反思革命史觀的標誌性思想事件。

在思想史上更為深厚的依託,是引入學者林毓生反思「五四」以來的激進主義的觀點。林毓生的《中國意識的危機》一書早在八十年代末就在中國出版,但在當時的文化氛圍中並未引起足夠重視。反倒進入九十年代,在中國式保守主義興起的背景下,深受中國學界青睞。

這一思想、學術乃至公共話語的轉向,並非中國知識界的自發和自覺,而是在「六四」的血泊中,因恐懼而走向鄉愿和犬儒的表現。

中國知識界一邊標榜溫和、理性、改良、妥協,一邊半推半就地賣身求榮,無視「六四」之後中國社會公義的缺失、專制的肆虐,坦然地接受以「低人權優勢」造就的經濟騰飛的「惡之花」。

在此時代氛圍之下,「天安門屠殺後遺症」的患者,一看到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和公民運動,第一反應就是「天下不能亂」,進而譴責運動的參與者是暴民、暴徒,並以此向權貴階層獻上投名狀。

同樣是「六四」屠殺,在不同人的身上留下不同的烙印。

歷史學家余英時先生童年時代在安徽潛山的舅舅家長大,當年朝夕相處的表妹張先玲就是在「六四」中失去兒子王楠的一名天安門母親。故而,溫文爾雅的余英時怒髮衝冠,從此對共產黨暴政不假辭色。余英時曾經發表公開信譴責旺旺集團對台灣新聞自由的戕害,此次更是發表〈台灣的公民抗議和民主前途〉一文聲援「太陽花學運」。

主持《南方週末》筆政多年、其間也受到過中宣部整肅的中國雜文家鄢烈山,此次卻站到了「太陽花學運」和余英時的對立面。

鄢烈山以〈我為何不能認同學生的「佔領」行動〉一文粉墨登場,文中甚至對余英時使用了惡毒的人身攻擊,「它讓我看到意識形態偏見,如何把一個大師級學者蛻變成智障人士」。

為了證明學生運動並不「純潔可愛」和「天然合理」,鄢烈山寫道:「如果不瞭解上世紀六十年代被政客操弄的『紅衛兵』學生運動,不想反思八十年代末中國大陸那場導致官民『雙輸』的政治風波,他應該記得抗戰前夕的『一二.九學生運動』吧,應該記得抗戰勝利後國統區的『反內戰、反饑餓、反迫害』學生運動吧?不過,那時為奪取政權而戰的中共是在地下領導學生運動,現在民進黨可以公開支持罷了。」

這段論述處處是常識性的錯誤和混亂的邏輯推理。

其一,鄢烈山將紅衛兵運動與八九學運並列,前者是毛澤東一手操縱的「奉旨造反」,後者是以民主為訴求的學生自發的抗議運動,這兩者哪有可比性?

其二,鄢烈山自覺自願地使用官方對「八九」學運的命名即「政治風波」,隻字不提中共軍隊對手無寸鐵的民眾的血腥屠殺;他還用「官民雙輸」、「共同反思」等概念,掩飾屠夫與被害者之區別,堪稱顛倒黑白、為虎作倀。

其三,鄢烈山將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中共遙控的反對國民黨的學生運動與今日台灣的「太陽花學運」並列,暗示台灣學生是民進黨的馬前卒。

而親身參與這場學運的陸生蔡博藝在台灣《蘋果日報》發表了〈在台陸生的公民課〉一文,文章指出「不是民進黨動員了學生,而是學生動員了民進黨」。

一個年輕大學生的見識就高出老謀深算的鄢烈山許多。我只能說,若非真正的智障人士和五毛黨心態,絶對不會如此胡說八道。屁股決定腦袋的人,施施然地走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三、「中國中心主義」視野下的「台灣榜樣論」

二零一二年五月三日,馬英九在總統府接見了包括中國青年作家韓寒在內的十五位中國各界人士,韓寒於返回中國後在博客發表文章〈太平洋的風〉記錄訪台期間的見聞。

韓寒的文章發表後,在海峽兩岸一時洛陽紙貴,甚至被馬英九的就職演說引用。馬英九在「五二零」就職演說中,提到了韓寒對台灣的讚美:「文化也是人民日常生活一部分。最近大陸知名作家韓寒發表訪台親身經歷:出租車司機拾物不昧、眼鏡行老闆熱心助人,都讓他震撼與感動。」

其實,韓寒的論述是一種「中國中心主義」視野之下的「台灣榜樣論」,焦點在中國而非台灣。二零一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在我紐約參加一個海外人士組織的關於「太陽花學運」的研討會,發現很多中國背景的人士都持與之類似的觀點:對學運造成的「亂象」憂心忡忡,對學生衝擊現有政治秩序的「激進行為」不予認同,希望台灣保持作為中國未來民主轉型的榜樣和範例的地位,而目前台灣局勢的動盪有可能會引起中國民眾對未來民主化的負面印象。

這樣的擔憂當然有道理。但它又是自私的。這種一廂情願地希望台灣凝固化為一個美麗的標本的想法,看似恭維台灣,實際上是為了維持中國人的思維的惰性和對責任感的逃避:共產黨不是說民主是西方的、白人的文化和政治傳統嗎?台灣的成功表明華人搞民主也能搞得很好。既然台灣能搞好,中國也能搞好。這種思維方式背後,是臣民社會裏變種的偶像崇拜。台灣不是一個被父母嚴格管教的小孩子,必須時時刻刻在客人的面前扮演溫良恭儉讓的好形象,如此才能讓父母大有「面子」。台灣民眾不能為了讓中國民眾對台灣始終存有虛假而美好的想像,而忍辱負重、忍氣吞聲,沉默地面對威權回潮的政府的胡作非為。

況且,所有國家民主轉型的過程,都存在各自的問題,沒有哪個國家的轉型是完美無缺的,可以照葫蘆畫瓢地拿來為中國所用。台灣的某些經驗固然可以為中國所效仿,但絕不可照單全收。反之,台灣的若干缺陷亦可成為中國民主化啟動之時的前車之鑒。台灣的民主轉型是「正在進行時」,而不是「完成時」。比如,由於沿襲中華民國的五權憲法和五院制,台灣的憲政架構存在嚴重缺陷,有進一步改革和完善之可能與必要;由於民主化過程中對轉型正義的忽視和回避,台灣社會中種種非民主因素宛如人身體中的隱疾,還會時不時地發作。

「中國中心主義」視野下的「台灣榜樣論」的另一個副作用,就是對國民黨的無限美化。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以來,台灣社會雖然逐漸實現了民主化,但國民黨至今仍未轉型為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民主政黨。換言之,作為「百年老店」的國民黨的身上,仍然存在著大量蘇俄式的專制政黨的遺傳基因。這一事實,中國的許多「公知」偏偏視而不見,因為「共產黨足夠壞」,便推導出「國民黨足夠好」來。於是,「民國風」和「國粉」(國民黨粉絲)在中國成了一種時髦,有不少中國的熱血青年多少冒一點風險地跑到南京中山陵、昔日總統府舊址和奉化蔣介石老家這些具有象徵性的地點展示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幟。

這種觀念自然也波及對馬英九本人的評價。馬英九親中賣台,已成為大部分台灣民眾的普遍觀感,馬英九本人不得不在記者會上多次反駁「賣台」之說。不過,馬英九或許沒有想到,以中國自由派「公知」著稱的笑蜀居然成了他的忠心耿耿的辯護士。笑蜀說:「我根本就不相信馬英九會賣台。馬跟蔣氏父子一樣,對紅色的恐懼和戒備是根深蒂固的。別的不談,只問馬在大陸的親屬多少人死於非命,就都明白了。」這就是「血統論」,「文革」期間的思想先驅遇羅克為了否定它而付出生命的代價,四十多年後笑蜀卻仍然沉浸其中。若以此而論,中共的第四號人物俞正聲在毛時代家破人亡,他如今為何繼續為共產黨打工呢?

四、「大一統」理念下對台獨的刻意回避和妖魔化

很多中國「公知」選擇「反反服貿」的立場,潛意識裏是受根深蒂固的「大一統」理念的驅動。這些人士可能堅定地反共,但絕對臣服于「大中華」意識形態之下,因此視台獨及「分裂主義」為洪水猛獸。正如連戰到北京說出「聯共反獨」的心裏話,很多中國貌似傾向民主、自由的「公知」,心中也會有「聯共反獨」的想法。

余英時先生在支持台灣公民運動的文章中寫道:「在整個抗議活動後面,我們很清楚地看到:台灣公民,特別是青年一代,對於海峽對岸極權政府的極端不信任。中共近六、七年的對台政策是運用經濟把台灣牢牢地套住,等到台灣離開大陸無以為生時,『統一』的機運便到來了。這是通過經濟以發揮政治影響的障眼法,但今天已被參加抗議的公民識破了。」他雖然遠在美國,其觀察卻一針見血:這場看似台灣內部的紛爭,最終的矛頭指向北京。

這段話刺痛了鄢烈山之類的「統一派」的敏感神經。鄢烈山批駁這是「余英時的恐共症與歷史盲點」,「余英時這種論調就是馬英九和江宜樺所說的一些人可悲的『逢中必反』。這種思維是有意無意把『黨』和『國』混淆在一起、打包在一起談論,有極強的意識形態底色,與民進党某些人利用人們的恐共心理鼓吹台獨的宣傳思路是一樣的。『逢中必反』的『中』既是『中國』,也是『中共』。這樣一來,似乎反『統一』就是反『獨裁』,捍衛民主體制了。」

這段論述中,鄢烈山引用馬、江等國民黨當權派的說法和共產黨創造的「逢中必反」的詞彙,來給余英時和學生們扣帽子,這才是如假包換的「文革遺風」。鄢烈山對從來沒有對中國人實施過暴政的民進黨的仇恨,甚至超過了對正在實行獨裁統治的中國共產黨的憤怒。這種似乎沒有來由的仇恨,實質上就是對台獨的仇恨,就是「大一統」的信仰者對一切堅守獨立、自由價值的人們的仇恨。鄢烈山批評「余英時的恐共症與歷史盲點」是「反統一」,其實「統一」這才是他自己的「親共症和歷史盲點」所在。台灣獨立是天賦人權的一部分,是否同情、理解乃至支持台灣獨立,是試煉中國「公知」是不是真正的自由主義者的一面「照妖鏡」。

不破除中國傳統的「大一統」的政治觀念,就不可能建立民主、自由、人權這些現代價值。中國政治學者劉軍甯指出:「從秦始皇到現在的這兩千多年間,有一條貫穿中國政治始終的主線:這就是『大一統』。從公元前二世紀到公元後二十一世紀,從帝制到『民國』都沿襲『大一統』的政治邏輯,都致力於構建『大一統』的政治秩序。自多政治中心的春秋時代以降,兩千多年來中國政治秩序的本質特徵是一成不變的『大一統』。」從近代梁啟超以西方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理念讓傳統的大一統思想「借屍還魂」,到國民黨和共產黨兩個蘇俄式政黨以「党天下」作為帝制時代「家天下」的升級版,至今「大一統」思想仍然宰製著兩岸相當一部分民眾的精神世界。

大一統的禍害,西方思想家早有論說。德國思想家黑格爾指出,中國存在著國家這種精神實體,國家裏的個人被強制性地服從這個實體。沒有個人獨立的自我人格意識,也沒有建立在獨立的個人人格基礎上的憲法,因而也沒有主觀的自由。中國屬於歷史的「幼年時期」,雖然持續存在著,但直到今天並未有任何進展,是一個長期停滯的國家。英國歷史學家湯恩比則論述說:「對於一統帝國不朽性的固執信念,還有更驚人的例證,那就是當它們因自身的消滅而證明了其生命有限時,人們卻在努力喚起它們的幽靈。……從遠東的中國後期文明中,也可看到同樣的半昏睡狀態與排外狂熱的不斷間歇的出現。」

不走出大一統的霧霾,就看不到台灣的未來。自由主義先驅胡適說過,強求統一是中國歷史的最大錯誤,「中國不適於單一的國家組織,軍閥割據是武力統一的迷夢的結果」。胡適雖然沒有直接倡導台獨運動,但這段話無疑為台灣和中國的未來勾勒出一幅藍圖。

五、法律至上主義

對當代中國具有重大影響力的知識分子群體,若從時代和專業的角度來概括,二十世紀八十年的主體是文學家、九十年代的主體是經濟學家、二十一世紀以來的主體則是法學家和律師。有法律人背景的公知群體,對法治傳統薄弱的中國來說至關重要。

中國政法大學教師蕭瀚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我們在北大念書時曾經是室友。作為一名具有法律人身份的「公知」,他因敢於在諸多敏感議題上發言,成為中共當局的「維穩對象」。我們在大部分社會議題上都有共識,也有一些分歧和辯論。這一次,蕭瀚在《紐約時報》中文網發表〈台灣「服貿風波」與政治自由的邊界〉一文,從法律至上和產權至上的角度否定「太陽花學運」佔領立法院和行政院的策略。蕭瀚指出:「立法院、行政院等國家政府機關確是人民公有產權,這些公有產權的主人是全體人民,但由於國家並不能直接管理自己的財產,民選政府就成為管理國家產權的當然代理人,這項代理義務當然包括在任何情況下保護這些財產不遭受非法侵害。因此,政府保證立法院、行政院等政府機關所在地免遭破壞,既是他們公產代理權所應有的權力和權利,也是他們作為代理人的義務。」

蕭瀚的著眼點在於財產權的神聖性以及法律本身的神聖性。他認為:「立法院對於一個國家來講是最高的權力機構,它所具有的公共性和象徵性是無與倫比的,甚至可以說是代議民主制國家的名片,因此,立法院周邊附近可以遊行集會,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人們可以到立法院裏面遊行集會,更不意味著法律允許人們佔領立法院。」他得出的結論是:「產權當然不可能涵蓋一切,但踐踏產權的政府必是強盜,不尊重產權和人權的社會運動必是暴民政治──古今從無例外。」

我不能認同這種法律至上主義的立場。在西方關於公民抗命的爭論,反映出的正是潛藏的絕對法律主義者和絕對的個人道德主義者之間的對立。大部分人處在兩個極端之間,而那些為公民抗命辯護的人則更多偏向後者。

首先,法律固然重要,但它不能成為終極的信仰。所有人間的法律,包括作為國家根本大法的憲法都是有限的。當法律和憲法違背了更高的公義,甚至像亞裏士多德所說的那樣「不正義的法律非法律」;那麼,公民有權通過公民抗命促使其修改、更新和提升,使之更加符合自然法或普世價值。

所以,立法院固然有相當的公共性和象徵性,但達不到「無與倫比」的地步。當代議制的運作與真實的民意出現嚴重落差,在現有的憲政體系內找不到改革辦法之時,既然立法院的「產權」不屬於政府而屬於人民,那麼人民佔據立法院也算是追回自己的財產權的方式之一。這是對產權的屬性的「重申」而非「踐踏」,不能輕率地用「暴民政治」來否定之。

其次,在不同的政府體制下,民眾對法律可以持不同的態度。正如威廉.道布森在《獨裁者的進化》一書中所指出:二十一世紀的獨裁者也渴求權力,但一定要法律幫他們背書。對那些想要用民主來遮掩獨裁本質的政權來說,法律是最有效的工具之一。專制政府有了法律這塊遮羞布,就能夠輕鬆完成它想做的事,不必現出原形。當獨裁者這樣做的時候,如果民眾仍然不越雷池一步,那麼就很難有辦法推動公民運動。

今天的台灣不是獨裁國家,剛愎自用的馬英九算不上「獨裁者」,但是,台灣的憲法和憲政都還處於「半成品」狀態,法律至上主義和法律實證主義或許適用于憲政體制成熟的美國(在美國尚且發生了佔領華爾街運動),卻不適用於今天的台灣——如果學生和民眾不使用佔領立法院這樣看似激進的策略,就不可能逼迫「府院勾結」、「黑箱作業」的當權者作出讓步,「太陽花學運」印證了漢娜.阿倫特的論點:「在我們政治制度中確立公民不服從,或許最有可能治療司法審查的最終失敗。」

六、對選舉的烏托邦幻想以及「民選政府神聖論」

選舉是民主憲政體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有選舉並不意味著政府就具有了完全的認受性甚至神聖性。很多中國「公知」自己從未選舉過哪怕是街道辦事處主任或區一級人大代表,卻無比迷信選舉,認為選舉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而只要是民選政府就神聖不可侵犯。

中國人民大學政治系教授張鳴是一名活躍的「公知」,曾經因敢言而被校方解除行政職務。他在微博上卻對「太陽花學運」破口大駡:「台灣學生佔領立法院,這樣的做法跟文革無異,這樣的學生運動還是歇了吧,你們不是毛主席的紅衛兵。說兩岸服貿協議賣台,真是笑話,要賣,也是賣大陸,就算你們反的有利,這樣佔領立法院,佔領行政院,也是嚴重的違法行為。……誰是人民?不是說能上街頭的就一定是人民。以運動的方式更迭民選政權,無論用什麼藉口,都是大亂之源。」

一名一流大學的政治系教授的言論,卻不具備基本的政治學常識,充分表現出中國政治學的水準何其低下。如果說佔領立法院的數百名學生不代表人民,那麼走上凱道的五十萬黑衫軍能否代表台灣的民意呢?連馬英九政府都不得不承認這是他們需要聆聽的民意,偏偏身處北京的政治學教授認為,街頭運動是「大亂之源」。

就選舉而言,選舉並不能立即改變不公義的社會結構。美國文學家、公民不服從的倡導者和身體力行者梭羅認為,「僅通過選票來反對」是遠遠不夠的,他因反對奴隸制而拒絕納稅,寧願被關進監獄。他的反抗兼有羅爾斯所定義的「公民不服從」與「良心的拒絕」兩方面的特徵。太陽花學運的學生,從某種程度而言,就是梭羅的學生。

更為嚴重的是,選舉也並不能杜絕獨裁政府的產生。遠的例子是希特勒通過合法的選舉、以極高的支持率上臺,卻迅速顛覆了魏瑪共和國的民主憲政體制,建立起納粹帝國;近的例子,則有俄國的新沙皇普京,當了兩任總統,再當總理,然後回鍋繼續做總統,每次都是通過大選而合法掌權的,但他對內鎮壓異己、暗殺記者,對外發動戰爭、擴張領土,將立法和司法機構視為臣僕。《獨裁者的進化》一書以整章的篇幅,描述委內瑞拉獨裁者查維茲如何操縱選舉。一般人認為,比起憲法的保障、權力的分立以及其他具體的民主權利等,投票最重要。然而,在委內瑞拉,查維茲以不正當手段榨取選票和席次,使得委內瑞拉成為一個吊詭的國家:選舉辦得越多,民主反而越受戕害。

具體到台灣,台灣的選舉也存在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症候。我在訪問台灣時,跟政治大學社科院副院長、長期研究民主化的李酉潭教授有過幾次長談,他認為,雖然台灣經過兩次和平的政黨輪替成為亞洲國家的民主示範,但台灣選舉仍然存在巨大的不公平,其焦點就是國民黨黨產的問題。他希望馬英九儘快處理國民黨黨產,讓政黨能公平競爭,才能向上提升,符合人民期待。財經記者梁永煌也在《台灣轉型正義的大缺憾》一文中指出,台灣民主化欠缺的臨門一腳是党營事業毒瘤始終無法切除。馬英九在二零零五年當選國民黨主席後,宣示要在二零零八年前將國民黨黨產處理完畢,被外界解讀為「黨產歸零」。然而,馬英九執政後,卻將民進黨政院版的《政黨法》草案自立法院撤回。梁永煌指出:「『轉型正義』是許多國家邁向民主的重要工程,只要國民黨繼續持有党國體制下掠奪來的黨產,台灣的轉型正義就缺了一塊,台灣就不是真正的民主國家。」

被張鳴視為「大亂之源」的公民抗命,一直是台灣以及其他國家民主化的力量源泉。僅有體制內的自發改革是不夠的,民間社會不能守株待兔。美國政治學者羅爾斯在其名著《正義論》中指出,公民不服從乃是一種穩定的憲政體制設計,雖然依照定義它屬於非法行為。具有適當限制與正確判斷的公民不服從,加上自由與定期的選舉以及有權解釋憲法的獨立司法體系,會有助於保持與加強正義的制度。張鳴教授應當讀一讀這本經典的政治學著作。

七、忽略中共極權本質的、抽象的自由貿易論

許多批評「太陽花學運」的中國「公知」,宣稱信奉自由貿易論和市場經濟論。而台灣民眾不願簽署服貿協議,就是閉關鎖國,就是缺乏自信,就是與全球一體化潮流背道而馳。

我是自由市場經濟的信奉者,我認同西方經濟學中哈耶克-弗裏德曼的自由經濟學說。我在美國親身體驗到自由市場經濟給美國帶來的繁榮、富強以及工作倫理,我也看到社會主義的福利制度如何拖垮了歐洲的經濟和政治。我自己作為「在家工作」和「自我雇傭」的作家,跟台灣那些勤勉敬業的小業主們是一樣的工作方式。我們熱愛自己的工作,同時對巨無霸式的官僚資本和跨國資本保持深深的警惕,而服貿就是企圖摧毀我們的生活方式的怪獸。

中國實行的不是自由市場經濟,而是權貴資本主義,鄢烈山故意混淆兩者。於是,他居高臨下地評論說:「說這些學生只是有點像義和團,是因為他們沒有殺人放火,沒有砸工廠毀機器,沒有砸賣洋貨的商店,而他們反對全球化的觀念還停留義和團時代。在觀念層面上的表達,那是他們的正當權利。寫文章,發表演講,示威遊行都是公民權利。我只是為他們的無知而自負感到惋惜。」他進而聲稱:「自我封閉,從根本上抵制全球化則是愚蠢的,也是不可能的。做世外桃園夢的人,哪有什麼『未來』?」

對於此類質疑,民進党新生代洪智坤回答說:「我們是「反殖民化」不是「反自由化」;平等的自由貿易協議,應該是向全世界開放競爭,而不是「假借讓利進行箝制」,更不應該將中國與台灣的關係,形成政治經濟上「中央與邊陲」的殖民關係。」這正是鄢烈山刻意回避的關鍵點:自由貿易應當是在民主國家與民主國家之間展開的,民主國家與獨裁國家之間的貿易不是真正的自由貿易

鄢烈山將自由競爭理論推展到極端狀態,他認為貿易可以脫離政治制度而存在,即便是在文化領域,不同政治制度的國家也可以平等競爭:「擔心『讓我們的言論自由受到嚴重威脅』更是極不自信的表現。余英時說『台灣已歸宿于民主是一個不可更改的現實』,那何妨讓台灣人讀《人民日報》、看CCTV?他們有比較能力,有選擇自由呀。退一步講,若不自信,可以要求新聞出版業對等開放嘛。只有被政客嚇得喪失了理性,才會這麼焦慮。」

這個說法荒謬透頂:你喜歡吃屎是你自己的問題,有什麼資格強迫別人也來嘗一嘗?這背後還有一種理性的自負,大大低估了極權主義洗腦術的可怕。我建議鄢烈山讀一讀美國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於二零零七年出版的著作《路西法效應》,瞭解一下納粹是怎樣煉成的,民主的生活習慣是如何被摧毀的。

服貿協議的核心不是自由貿易,說起自由貿易來,台灣比中國更早地融入了世界資本主義體系之中。台灣從不拒絕與美歐、韓日及其他民主國家簽訂自由貿易協議,台灣民眾單單反對的就是服貿協議,因為對岸那個主導服貿協議的政權,就是用兩千枚導彈對準台灣的政權——這樣一個惡鄰,會是遵守契約的、誠實的貿易夥伴嗎?

「太陽花學運」期間,美國漢學大師林培瑞正好在台灣做訪問學者,他接受媒體訪問時指出:中國共產黨在世界上多個地方,一直利用自身的政治與經濟力量來擴大影響力,以減少其他國家的人權意識與民主政治,而台灣明顯是目標之一。中方欲破壞台灣的民主,除「統一祖國」這基本因素外,更因為北京政府一直指民主體制與中國文化不兼容,台灣民主的存在,成了最令其頭痛的反面示範。此外,北京政府重視對國內社會的控制及政權的維繫,方法正是挑起不必要的矛盾,轉移群眾的注意力,台灣問題正好被用來作「愛國」議題的「材料」。服貿協議對共產黨來說,其「政治意義絕對遠大於經濟上的意義」,「百分之九十五是政治、不是經濟」,北京就是想借服貿將其影響力進一步擴張至台灣,最終目標是把台灣「香港化」。對這一顯見的事實,鄢烈山等過於聰明的「公知」,卻選擇性地失明了。

八、傲慢的精英主義所虛構的「民粹危險」

中國「公知」群體斷然否定台灣「太陽花學運」的最後一個原因,是傲慢的精英主義所虛構的「民粹危險」。

郝建在〈台灣三.一八民主是一種壞民主〉一文中宣稱:「像這樣不但是大鬧立法院而且是佔領立法院亦即佔領政府的方式,無疑使民主本身變性變質。這樣的民主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而是壞東西。」鄢烈山以一種真理在握的姿態斷言:「佔領不是抗議而是暴動。我想得起相似的行動,只有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進攻凡爾賽宮,和俄國十月革命的攻佔冬宮。…… 『佔領』本身就是暴行,就像強闖民宅就是罪,攜帶了什麼武器、帶沒帶武器都是罪。」

在這些言論中,溢於言表的是一種對民意、群眾、街頭反抗運動的敵視,以及對秩序、權貴、既得利益的一味妥協。警察武力驅離學生的暴行,那麼多學生和老師被打得頭破血流的慘狀,他們看不到;馬英九政府的冷酷與推諉,以及天女散花般的謊言,他們看不到;白狼張安樂的瘋狂叫囂,白道與黑道的狼狽為奸,他們看不到。他們偏偏看到了學生的「暴行」和「犯罪」。那麼,他們戴上的是一副怎樣的眼鏡?

用台灣話來說,這是一種「拜西瓜教」的人格形態。自古以來,中國的士大夫就沒有成為西方知識分子那樣的一個獨立的階層,他們從來都是「學而優則仕」、「學得屠龍術,賣與帝王家」,正如思想史家徐複觀在《兩漢思想史論》中所說:「中國的知識分子,一開始便是政治的寄生蟲,便是統治集團的乞丐。」在中國古代的典籍中,諸如「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自以為是的精英主義的論述比比皆是。

中國「八九」民主運動的主流思潮並非民粹主義,台灣「太陽花學運」更沒有民粹主義的蹤影。然而,為了掩飾自身的無能、虛驕、偽善,中國的「公知」們無中生有地造出「民粹主義」作為箭靶。從某種意義上說,「八九」民主運動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知識分子冷眼旁觀、居高臨下的姿態及歷史使命感的缺席。真正到廣場上與學生朝夕相處的,只有劉曉波等少數幾個人,那些地位更高、名聲更大、學問更深的名流都躲藏在書齋中,刻意與學生和市民保持距離。即便是方勵之這樣擔任過大學校長的知識分子領袖,也以避免被中共視為學運背後的「黑手」而「潔身自好」。劉曉波在〈大學生與八九運動——為六四十二周年作〉一文中對此有深刻的反省。他指出:「自由知識界和大學生之間,始終有一條不便挑明的界線,將兩者的觀念及行動隔開。這條界線既是政府有意製造的(如長鬍子的幕後黑手),也是自由知識界和學生雙方默守的。」他進而分析說:「在界線的背後,既有為了避免授中共政權以進行鎮壓的口實的原因,也有知識界固有的傲慢而又懦弱的心態。他們不是把自己作為平等的一分子,通過參與到學生之中來支持或勸說學生,而是把自己當成學生們的精神導師,以俯視的姿態進行幕後指導和理論說教,擅自宣稱自己可以代表學生與政府談判。」如今,「六四」過去二十五年了,這些居於主流位置的自由派知識分子看待台灣的學生運動依然是同樣的角度,倘若中國再發生一次學運,很難假設他們能發揮比當年更好的作用。

在許多中國的「公知」身上,充滿著這樣的矛盾:他們宣稱認同民主選舉的原則,卻又認為自己選票的分量應當抵得上一百個、一千個普通人的選票;他們宣稱現代社會的關鍵部門需要由具備專業知識的精英階層掌控,他們卻常常超越本人的專業領域對並不熟悉的議題發言。當他們的觀點得到大眾的認同和支持時,回敬民眾以讚譽;而當他們的觀點與大眾的立場不一致時,立即定義說「這是民粹主義」。他們以一種「與自己觀點不同的人沒有價值」的觀念來看待其他人,以此作為對其他人不同看法的回應。難怪托馬斯.索維爾用嘲諷的口氣批評說:「社會中的這一小部分人,是如此的虛榮與自負。難道要將整個社會都置於他們的虛榮與自負所可能帶來的風險之下嗎?」

在到台灣的飛機上,六歲的兒子興趣盎然地玩電腦裏「植物大戰僵屍」的遊戲。其中,有一種抵抗僵屍的植物就是太陽花。我告訴兒子,在台灣,很多大哥哥大姐姐每個人都有一朵太陽花。兒子就問我說:「台灣跟中國一樣,也有僵屍嗎?」我說,是的,哪里有僵屍,所以我們更需要向著光的方向生長的太陽花。

最後,我以三位「公知」之外的「公知」的話來結束演講:

第一句是公民抗命的首倡者梭羅所說的:「一個正直的人不應忍耐不義之事,而是要堅持對抗邪惡,無論場合地點。

第二一句是美國社會學家托馬斯.索維爾在《知識分子與社會》一書中說的:「一個沒有任何抵抗意志的社會,最終只有承受崩潰的命運,而絕不可能在那些無所忌憚又殘暴無比的力量面前得以倖免。」

第三句是台灣黨外運動的先驅者林義雄所說的:「許多歷史事實已經證明:純真青年對不公不義所迸發出的義憤,是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只是這股力量必須有深具良知的眾多人民做為後盾。」

2013年5月11日 星期六

余杰 - 龍應台比江丙坤更危險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5月11日

國民黨高官江丙坤表示,他曾向馬英九總統提議,為了解決媒體亂象,可考慮引入鳳凰電視與中央台(中國央視)的國際新聞,讓其落地播出,國人就可收看優質節目。

台灣文化部長龍應台隨即表示,央視的國際新聞做得不錯,也在改變中,關於意識形態的部份已經變少,她「有但書地支持」引進央視國際頻道。如果大陸有意願開放台灣的頻道登陸,就可坐下來談。台灣的公民素養飽滿,她一點也不擔心大陸的思想與意識形態。

江、龍二人,是無知,還是無恥?是引狼入室還是與狼共舞?江的言論,引起台灣各界人士的痛斥,幾乎找不到支持者;龍的言論,則不那麼赤裸裸,先將台灣民眾的民主素質吹捧一番,然後提出所謂「對等」原則,似乎有理有節、不卑不亢。但是,這也正是龍的言論比江的言論更有迷惑力,也更加有害的地方。

首先,龍說央視的國際新聞做得不錯,不知她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她認真觀看和分析過嗎?她知道中國民眾對央視的看法嗎?2009年,我與一批中國知識分子發起「抵制央視,拒絕洗腦」的網絡簽名聯署活動,得到眾多民眾熱烈響應,短短數日,就有數萬人參與簽名。央視新樓發生大火,人們拍手稱快,可見央視如何聲名狼藉。人們諷刺央視「新聞聯播」的內容永遠都是這三條:「領導很忙,中國很好,外國很亂。」每當西方發生大大小小的天災人禍,央視無不幸災樂禍地大肆渲染;而對北韓、利比亞、敍利亞的獨裁政權,卻塗脂抹粉、傾力支持。央視只有宣傳,沒有新聞。

其次,即便中共願意與台灣「對等」,難道就應當讓央視和由中國國安特務組建的鳳凰台肆虐台灣嗎?台灣是民主國家,中共是獨裁政權,道不同,不相為謀。壞東西就是壞東西,即便台灣人身強體壯,有相當的免疫力,也不值得拿自己的健康來做試驗,看看對岸的毒品到底有多麼可怕。就好比台灣人手上有一碗香噴噴的滷肉飯,中國人手上有一碗致命的毒奶粉,憑甚麼台灣人就要同意用滷肉飯換毒奶粉呢?

不可低估極權政府宣傳洗腦的可怕。龍應台久居德國,不會不知道納粹興起的歷史,當年德國人的素養未必就低於今天的台灣人,魏瑪時代德國也有一套完備的民主制度,為甚麼希特拉在短短數年間就能攫取人心?正如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所說:「謊言重複一萬遍就成了真理。」

對於香港風起雲湧的反國民教育運動,龍應台不置一詞;對於共黨文化的大本營之一的央視,她卻不吝於獻上諂媚之詞。難道她不滿足於當台灣的文化部長,而要當中國的文化部長嗎?

余杰
旅美中國作家


Vic:余杰對大陸央視與鳳凰台之批判,當然正確,而江丙坤提議之荒謬,也不在話下。但是,在新聞基本自由的環境下,台灣媒體腐爛到讓江丙坤有提出這種荒唐主張的藉口,何其可悲?專制政權下的媒體有洗腦之效,自不待言(今天醒覺央視騙人的大陸人,在很多議題上,觀念早被扭曲,至今不曾覺悟),但台灣媒體導人於盲,專報雞毛蒜皮的偽新聞,長年累月,又會產生怎樣無知的愚民?

相關文章:Vic - 你要爛到什麼程度?──從中天誤將英女王當戴卓爾說起

2012年11月29日 星期四

余杰 - 港大更應頒授劉曉波名譽學位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1月29日

香港大學的代表近日拜訪了緬甸反對派領導人昂山素姬,在她的家中向她授予一個名譽博士學位和兩個名譽職位。港大在一份聲明中表示,該校「肯定昂山素姬以非暴力手段,為民主和人權而鬥爭」。

這是一個好消息。不是港大給予昂山素姬榮譽,而是昂山素姬增添了港大的光榮。一所大學,不僅僅是一個培養專業人才的機構,還應當是自由和人權價值的倡導者和捍衞者,用中國史學大師陳寅恪的話來說,「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理應是所有大學的願景。

昂山素姬以一人敵一國,以柔弱勝剛強,付出了與丈夫人鬼相隔的沉痛代價,終於引來國家制度轉型的曙光,讓人無比感懷與敬佩。楊紫瓊在《The Lady》中扮演的昂山素姬,堪稱她演過的最有力量的角色—比包括邦女郎在內的各種女俠都更有力量。

不過,港大在將榮譽學位授予昂山素姬的同時,是否考慮將同樣的榮譽學位也授予另一位還在獄中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昂山素姬已經獲得了自由,正在領導她的國家走向民主憲政的正道,授予她榮譽學位是錦上添花;而劉曉波是全球唯一一名仍然繫獄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而且劉曉波的妻子劉霞也被非法軟禁兩年有餘,在此時此刻,授予劉曉波榮譽學位堪稱雪中送炭。

港大不必捨近求遠,港大完全可以用此種方式表達對內地同胞的基本人權的支持。中共的獨裁統治已形成嚴重的社會危機,不管中共當局是否承認,中國的民主轉型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作為從「六四」以來持續二十多年為中國人權事業不懈奮鬥的知識分子,作為非暴力抗爭的方式和「我沒有敵人」的精神的倡導者,劉曉波必將在這一變革中發揮不可或缺、至關重要的作用。而劉曉波的自由,乃是中國政改啟動的一個標誌性的事件。就連此前沉默是金、察言觀色的作家莫言,也大膽了一把,為劉曉波的自由發出了聲音。那麼,港大是否願意冒一點險,通過授予劉曉波榮譽學位,讓劉曉波和他妻子劉霞的命運再度引起港人和世界的關注?

若中國走向了民主化,港人將不必提心吊膽於「天安門屠殺在維多利亞公園重演」,也不再視二十三條為隨時掉下來的緊箍咒,港人更可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議員,那才是「分享作為中國人的尊嚴與榮耀」。若中國走向民主化,不僅將使十三億中國人告別共產黨暴政、基本人權從此受到法治保障,而且將帶動新一輪的全球民主化浪潮,北韓、伊朗、古巴等獨裁國家將應聲而倒。在此意義上,劉曉波對人類歷史的推動,將不亞於南非的曼德拉、捷克的哈維爾、韓國的金大中和緬甸的昂山素姬。他應當像曼德拉等人那樣獲得其同胞和全世界的支持。

余杰
旅美中國作家


Vic:港大有這種勇氣嗎?中共一日不倒,一日視劉曉波為敵人,我敢說,香港沒有一間大學,會有勇氣頒授名譽學位給劉曉波。

2012年11月10日 星期六

余杰 - 老路、邪路與死路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1月10日

河蟹大帝胡錦濤在十八大開幕式上作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報告,如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在十年前上台的時候,他的講話就毫無個人風格;在十年後下台的時候,他的講話依然味同嚼蠟。

胡錦濤講話唯一的「亮點」就是聲嘶力竭地宣佈:「我們堅定不移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所謂「老路」,就是閉關鎖國、與全世界為敵的毛時代,胡心知肚明,那個時代再也回不去了;所謂「邪路」,就是放棄一黨獨裁、走向憲政共和,胡抱定了「打死也不改」的決心,稱之為邪路。

敢於將人類文明的康莊大道當作邪路,也只有胡錦濤這樣的黑老大才說得出口。那些寄望胡溫在最後時刻推進政改的望眼欲穿者,至此終於可以「洗洗睡了」。那些將胡溫與周薄看成是黑白分明的陣營的「好心人」,至此總算恍然大悟了。那個駕駛着和諧號列車義無反顧地奔向萬丈深淵的駕駛員就是胡錦濤啊——溫州動車慘案中那張和諧號列車傾覆、乘客血肉橫飛、零件散落滿地的照片,不正是胡錦濤時代最具象徵意義的縮影嗎?

我出走美國之後,在香港出版《河蟹大帝胡錦濤:他讓中國失去了十年》一書,就是要破除胡錦濤炮制的「大國崛起」的神話。為了阻止這本書的出版,胡錦濤派遣特務恐嚇我說,你有可能成為第二個「江南」。不過,昔日的江南案給蔣經國當頭棒喝,讓蔣家第三代接班的計劃泡湯,最終促成了台灣民主化啟動。如今,即便我有「成仁」的決心,胡錦濤大概也沒有蔣經國順應時代潮流的智慧。

在薄熙來案沸沸揚揚之際,很多人對我說,不該批胡,而應集中力量批薄。我則反駁說,沒有胡,焉有薄?胡薄乃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果然,真正破除胡錦濤神話的,不是我的這本書,而是胡錦濤自己的這篇講話。正如旅英學者張煒所論:「與鄧小平和江澤民相比,胡錦濤的執政理念更接近毛澤東思想。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成長於毛澤東時代,世界觀形成於中國思想控制最嚴密的時期,是中國歷史上最沒有創造性的一代政客,更由於這一代人是毛澤東創立的集權政治體制和市場化、全球化的經濟制度嫁接的最大受益者。」所以,胡錦濤硬着頭皮帶領中國往死路走,不到黃河心不死。

胡錦濤的筆桿子哪裏有普通民眾的才智?網民的這個段子,算是給十八大的最佳評語:央視又出去採訪了,問道:「作為一個中國人,你能為祖國做些甚麼?」一哥們回答說:「移民,不給祖國添亂。」記者又問:「你認為愛國主義的表現是甚麼?」答曰:「移民,給資本主義添亂。」

余杰
旅美中國作家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余杰 - 《紐時》報道打破民眾幻想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0月29日

十年前,我的好朋友、記者昝愛宗編輯了一本探討新聞自由的書,名為《第四種權力》。此書剛剛出版就被中宣部查禁,出版社總編輯遭免職。此後,「第四種權力」被列為「一級敏感詞」。

自今年初王捕頭夜奔美領館、西南王身陷刑部獄、溫丞相收拾戰利品之後,西方媒體對中共你死我活的內鬥興趣盎然,天天都是頭版報道。中國的官媒當不了「第四種權力」,大洋彼岸的外國媒體便來客串一把──《紐約時報》以一篇長篇報道揭露溫家寶家族的隱秘財富,真有當年報道水門事件將尼克遜總統拉下馬的豪情壯志。

其實,《紐約時報》的報道中,「獨家」的內容並不多。關於溫家寶的夫人、兒子、弟弟等人坐擁萬貫家產的細節,我在三年前出版的《中國影帝溫家寶》一書中已有詳盡的披露。這一次,《紐約時報》的報道中讓人眼睛一亮的新資料是:溫家寶九十歲的老母親,名下有一億兩千萬美金的財富。

溫家寶已故的父親是一名謹小慎微的中學老師,溫家寶多次在公眾場合宣揚自己是「窮人家的孩子」。他們家族似乎並無經商的天賦,那麼,不知溫老太太的財富從何而來?溫老太太有股神巴菲特的天才,還是像喬布斯那樣發明了蘋果電腦?

中國人天生就有清官情結。世上本無清官,清官夢多了,偽清官便應運而生。從朱德的扁擔到周恩來的襯衫,再到溫家寶的破鞋,堪稱中共廉政教育之三大法寶,不僅可以存入中國革命博物館,還可以送到香港廉政公署的大堂展覽,讓曾蔭權之類的貪嘴官吏自慚形穢。

然而,《紐約時報》的報道驚醒夢中人。溫家二十七億美元的財富,若換成百元人民幣大鈔,可以堆多高呢?以一百萬為一米計算,溫家的財富可以堆成一萬七千米高的金山。世界上最高的迪拜塔僅七百米高,溫家的金山相當於二十五座迪拜塔那麼高。如果把這座金山與那雙縫縫補補的破鞋放在一起,對比何等鮮明!

當然,溫家寶家族的貪腐未必高於中共首腦們的平均水準,江澤民、李鵬、朱鎔基、胡錦濤們也許有更加驚人的數字。但是,溫家寶絕對不是人們一廂情願地想像出來的清官,也不是真心實意的改革派。《紐約時報》的報道剛一發表,其網站就被封鎖,外交部發言人用嫺熟的口吻說,這是敵人的「抹黑」,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顯然,溫家寶不是一名弱勢總理,他發動反擊的時候毫不手軟──兩年前,對我施加酷刑的秘密員警就宣稱,是溫家寶直接對他們下達命令,「這就是你攻擊總理的下場」。

為了揭穿皇帝的新衣,我險些付出生命代價。而比批判溫家寶更重要的,是打破民眾的青天幻想,喚醒每個人的公民意識。

余杰
旅美中國作家

2012年10月3日 星期三

余杰 - 薄毛崩潰,胡毛猖獗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0月3日

中共當局公佈薄熙來的罪狀之後,推特上出現一段妙文:有人問:「澤東與熙來有甚麼共同點?」答:「長期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副手叛逃;妻子被判死緩。─他們還有共同點是,無法無天,大搞運動,喜歡萬人簇擁唱紅歌!」

薄熙來完蛋,有好些奴性十足的國人歡呼雀躍,聲稱中國躲過一劫,政改柳暗花明。實際上,薄熙來垮台,不是因為他在重慶唱紅打黑,以毛式原教旨主義煽動民粹心理;而是因為他不遵守中共黑幫之幫規,企圖挑戰中央、搶班奪權。胡溫這才忍無可忍,動手削藩。正如當年毛澤東與林彪的決裂,不是源於意識形態上的分歧─毛林二人多年來一直都在比賽誰更左;而是因為權力鬥爭圖窮匕見,兩人中非得有一人慘死不可。

如今,薄熙來雖然倒掉了,毛主義依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薄的一連串罪名當中,根本找不到薄搞毛主義、踐踏法治這一條。因為這樣的做法,不單是薄在重慶推行,更是胡在全國貫徹。胡上台之初即赴西柏坡朝聖,接任軍委主席後即號召學習北韓和古巴,將斥責毛為混世魔王的知識分子劉曉波視為仇讎,悍然判處劉曉波十一年之重刑,間接促成了劉曉波榮獲諾貝爾和平獎。

胡的這些表現,當之無愧是「毛的好學生」。躺在水晶棺中的毛澤東,不喜歡修正主義分子鄧小平,也不喜歡上海小開江澤民,獨獨會賞識政治輔導員出身的胡錦濤。可惜胡錦濤生也晚也,否則老毛當年就不必破格提拔不學無術的王洪文,而是直接選中陰險毒辣的胡錦濤了。

所以,胡是毛派的幕後軍師,薄只是毛派的莽撞先鋒。薄身敗名裂了,但薄的那套伎倆,胡照樣拿來為我所用:暗中煽動民間反日的打砸搶運動,由中央統一製作大批量的巨幅毛像,發放給義和團與紅衞兵轉世的暴民。否則,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大江南北、長城內外,滿眼皆是毛之豬頭?否則,以每年七千億元的維穩經費,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哪會讓反日活動自發地燃遍全國?

又有紅衞兵之子、著名「叫獸」韓德強,以暴力毆打對其崇毛言行提出異議的八旬老人。韓打人之視頻傳播於網路,其暴行引發公憤。而韓德強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拒絕認錯,強項到底。當局不僅不依法懲處,反倒包庇縱容,若非胡中央走毛式路線,韓氏焉能如此有恃無恐?

薄毛,胡毛,都是毛。今天的中國仍然處於「後毛澤東時代」和「後文革時代」,儘管經濟上變資、變修了,但政治上永遠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在毛的陰影下,政改哪有半點希望? 

2012年9月29日 星期六

余杰 - 丁瑞失業與雲山入常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9月29日

丁瑞是何許人也?

丁瑞(Tint Swe)曾擔任緬甸最後一任審查總長,他的辦公室在二戰期間曾是令人畏懼的日本憲兵審訊中心,這也是丁瑞的綽號「文學刑訊官」的來歷。

在過去近五十年間,緬甸軍政府在印刷前對每本書、每篇文章、每幅插圖和照片以及每首詩都進行審查。直到吳登盛總統上台,啟動政治改革,釋放昂山素姬和大批政治犯,取消流亡人士歸國的禁令。而在諸多改革措施中,最讓人振奮的消息是:當局宣佈廢除新聞出版審查制度。

二○一二年八月,丁瑞將國內知名的編輯和出版商召集到辦公室,宣佈一個重大決定:審查制度從此被丟進歷史的垃圾堆。丁瑞承認:「我過去做的工作與這個世界是格格不入的,也是和現實不協調的。」往日熙來攘往的辦公室,如今可謂門可羅雀。儘管有些失落感,但丁瑞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直率地表示:「我很自豪,是我終止了審查制度。」

與丁瑞失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北京方面傳出中共宣傳部長劉雲山在十八大篤定入常(晉身政治局常委)的消息。與丁瑞掌管的僅僅一百多人的新聞審查部門相比,劉雲山掌控的是一個龐大的帝國:數以萬計的媒體和數百萬的宣傳幹部,其規模讓新聞大亨梅鐸亦望塵莫及。

宣傳部沒有公開的電話號碼,設在紫禁城旁領導人辦公廳對街的總部也不掛牌。宣傳部腐敗而專橫,它發給媒體的指示屬於國家機密。《中國青年報》的編輯李大同說:「他們不想留下任何證據,怕被人揭穿。」湖南的《當代商報》編輯師濤撰文揭露宣傳部不准報道有關「六四」資訊的禁令,就被以「洩露國家機密」的罪名判處十年重刑。

劉雲山時代的宣傳部,炮製了「文革」結束後最多的文字獄。劉曉波、劉賢斌、陳衞、朱虞夫……這張名單幾乎可以彙集成一本厚厚的辭典了。北京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焦國標發表〈討伐中宣部〉一文,先是失去教職,繼而被刑事拘留;而作為被討伐對象的劉雲山,卻因為替胡錦濤「守門」有功,獲得入常的門票。劉雲山是胡的心腹,出任宣傳部十年,將宣傳部打造成密不透風的獨立王國。就連長期執掌中共文宣大權的「左王」鄧力群,也不得不在香港出版其回憶錄。

丁瑞失業,顯示緬甸民主化進程勢不可擋。以台灣、南韓、南非之經驗而論,開放報禁之後,必然是開放黨禁,新聞自由帶來的將是整個社會翻天覆地的變革。相反,劉雲山入常,則顯示中共抱殘守缺、不到黃河心不死。作為箝制十三億人民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扼殺民眾想像力和創造力的千古罪人,劉雲山靠着斑斑劣迹而上位,可見中共「專挑壞人」的選拔機制不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