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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真誠的討論

明報   2016年8月24日

教育局長吳克儉下令,港獨主張或活動不應在校園出現;梁振英更把港獨比作「毒品」,說自己經常呼籲年輕人遠離毒品,並認為任何有教育責任的人,都應對年輕人表達清晰「反港獨」的立場。他的追隨者即說:非常反對將港獨議題放在校園討論!但亦有較開明的建制派表示,港獨不應進入校園,但不能禁止學生討論。

這場戲漸漸由不准「討論」港獨演進至反對「鼓吹」,但我看問題依舊,理由是師生間若要真誠地「討論」問題,就要有開放的胸襟,不能預設結論,縱認為自己極有道理,也要用謙卑的態度,從對方的思路和角度看問題,並保留最終可能被對方說服的可能,否則討論變成虛偽的說項,失掉意義。一早把門關上,像梁振英說清晰地表達「反港獨」立場,誰會跟你討論?此外,把刀架在老師的頭上,要他們擔心「討論」隨時會被視作「鼓吹」港獨而失掉教席,誰願承擔這樣不公平的風險?最終「港獨」只變成一種言論禁區罷了。

談到吸毒,教育局從沒有威脅吊銷教師註冊來解決校園毒品問題,這是由於大家對毒品有共識,不會有老師「鼓吹」吸毒;這亦同時反映「港獨」問題缺乏共識,當權者只好耍威嚇手段完事。校園若出現毒品問題,內行人都知道不能單靠表達立場,或教學生說句「向毒品說不」解決 ,輔導工作總涉及找出學生吸毒的社會背景和個人心理因素。由此推演,若以毒品喻港獨,那麼製毒的機關還不是那漠視年輕人民主訴求的政府及其高壓政策?光喊禁毒不揖毒,行麼?

2016年8月17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又關學校和教師的事

明報   2016年8月17日

港英年代下令「學校不准談政治」,擺出的道理是:教師在學校傳播政治知識,學生年幼無知,容易受到不當的影響。當然,愛國左校並不聽命,長期對他們的學生進行「政治教育」。

到了回歸過渡期,學生年幼無知易受影響的說法收起了。相反,學校和教師被批評為「政治冷感、迴避現狀」,因此要大力推行「公民教育」、「國民教育」,謂教師只要保持客觀持平中立,在學校向學生講述政治並無問題,甚至是應該的。直至年前「愛國教育」指引出現,教師又被指導,要令學生有感情的投入,看見五星旗時就掉淚。教師應客觀持平中立之說又實際上被擱置。

今天有人說要宣揚「港獨」,立刻有人掣出港英年代「學生年幼無知,容易受到不當的影響」之說,甚至威脅學校和教師必須「清晰地反港獨」,否則就是支持港獨了。唉,連當年冷感和迴避的權利也沒有了!

我的觀察是:一,學校和教師是最沒有權力的一群,在政治議題的教學上任由吩咐和擺布;二,負責吩咐和擺布的人把學校的政治能力誇大了,從來沒有證據說明教師灌輸政見有多大的成效。君不見,某些學校有極鮮明的政治立場,天天講愛國,學生還不是左耳入右耳出,甚或反感和出現反效果?三,在政治圈中宣揚要學校和教師做些甚麼和不做些甚麼,可能是最舒服和最 cheap的政治表態方法;把童齡自殺、學校鉛水、港獨等問題一於推由學校解決,就可避談問題的根源和社會背景,不當的管治政策更可視而不見了。

2015年11月11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煤礦坑的金絲雀

明報   2015年11月11日

美國已在1978年禁售含鉛油漆,但舊屋含鉛,例如舊鉛喉、含鉛油漆造成對兒童的毒害,仍揮之不去,2000年仍有2.2%嬰幼兒血鉛超標(0.1 ppm)。

由於完全清除鉛的成本太高,政府退求「減鉛」辦法。美國霍普金斯(Johns Hopkins)大學就曾在90年代進行過一項研究,在Baltimore舊區招募108個家庭,為其家居提供不同程度的減鉛措施,並監察孩子的血鉛狀況;結果有兩名孩子血鉛上升,其餘則下降。其後這兩孩的父母控告該大學,法院頒下的判詞,令大眾則目:內容指該研究既無治療目的,明知鉛有毒,仍讓孩子蒙受風險,其不道德與納粹拿囚犯作實驗無異。

學者Markowitz及 Rosner曾著書分析上述個案的背景始末。他們指出,公共衛生政策如何,並不全賴科學知識,還要看誰有辦法在議會和法庭找代言人(advocacy) 。大企業經常僱用「專家」為其利益發言,例如稱鉛已存在於自然界,故推論汽油含鉛亦無礙健康,政府不應干預;有些攻擊和排擠研究血鉛的科學家,令他們無立足之地。這些人先把問題政治化,卻反指摘別人炒作把問題政治化。兩學者還指出,政府拖拖拉拉,不積極除鉛,只進行觀察,猶如把兒童當作「帶進煤礦坑的金絲雀」,以雀的生命作示警工具,然而,受鉛毒影響的多是低收入、住舊區的黑人和兒童,而非貴價房屋或中產白人地區,故做法涉階級和種族岐視。

香港鉛水問題尚待解決,制定和執行公共政策者若不要掉進美國遇過的困難,可讀讀上述著作。

G. Markowitz and D. Rosner (2013) Lead Wars: The Politics of Science and the Fate of America’s Childre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5年10月14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示威遊行的作用

明報   20151014

港大校委會否決陳文敏的任命,若沒有學生馮敬恩的揭露,就只得主席「符合港大長遠利益」一句話。為甚麼這就是符合港大的長遠利益?港大的長遠利益何在?實在不明白。然有人這樣說:只要程序不出問題,輸的就要服輸。按這道理,曼德拉遭南非白人政府拘禁,也是按足審訊程序的(著名的 Rivonia Trial),曼特拉輸了,坐牢27年,難道他天天都在寫「服輸」二字?

一石激起千重浪,港大2000師生靜默遊行,再有4000人中山階集會抗議,當權者毫無回應,還再行使其任命權,讓明顯政治歸邊者進入嶺大當校董。他似乎很清楚,權在我手,就可以順着程序規章,隨心所欲,管他甚麼踐踏香港核心價值和公義。

我曾在港大任職多年,記憶所及,對上一次的大規模師生校內遊行集會,是1989年的6月(雖然今年還有紀念集會)。當年萬人空巷,群集黃克競平台,慷慨發言的除師生外,還有王賡武校長。我還清楚記得,曾在邵仁枚講堂口吐真言的,還有今天當特首的梁振英。想不到當年的集會支持遠方學運,20多年後的集會,是要守護自身的院校自主和學術自由!

從前教書時常對學生說:在民主開放的社會,示威遊行是民眾表達訴求的合法工具,因為影響選情,政府會重視和回應;只有在專制獨裁社會,政府才不予理睬,甚或視為打壓對象。當然,那是97之前,我和學生都沒有體驗過真正的民主開放社會,只寄望將來;將來變成了今天,示威遊行對政府有多少作用,大家有目共睹吧!

pongdidit@gmail.com

2015年9月9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談博士

明報   201599

港大「等埋首副」風波中,對陳文敏攻擊之一是他不是「博士」,因此認為他的學術地位不足出任港大副校長。

所謂博士,一般是指「哲學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簡寫Ph.D.)。要完成這學位,須在某學術領域內(不必是哲學)做原創研究(original research),呈交論文,經校內外委員評審合格方可。大學也有非Ph.D.的博士課程(如教育博士Ed.D.、工管博士DBA),並不要求原創研究,學生只要完成學分課程,做點研究工作,再寫篇論文即可畢業。

在英國讀法律,畢業時學位是「法律學士」(L.L.B.);在美國讀法律,先要完成一個學士學位,才能上法律學院,畢業時學位叫Juris Doctor(簡寫 J.D.),其中雖有 Doctor 一字,但並不能稱作「博士」。

英美大學的法律學院,一般重點並不在於原創研究,而是專業實踐(professional practice),故很少開設「法律博士」(Ph.D. in Law)課程,偶有頒發 Doctor of LawsLL.D.)學位,亦只屬榮譽銜,頒予捐款人或有成就者。正由於此,著名的美國大學如哈佛、紐約、史丹福,法律學院院長也只是J.D.(耶魯的法律院長縱是博士,但其博士是歷史而非法律)。沒有博士學位,並不妨礙他們升任教授、法律學術期刊的編輯,甚至總統顧問。也從未聽過這些院長因非「博士」而被評為不稱職或缺乏領導地位。

一般人認識的學位階梯是:學士、碩士、博士,這並沒有錯,但不同領域對學術地位的評審亦有所不同,不可一概而言。陳文敏曾獲頒「名譽資深大律師」殊榮,至今還未有第二人,足以說明他的地位和貢獻,攻擊他的人還祈仰觀俯察!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11月19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知識物流業

明報   20141119

歐美大學開發「大型開放式網絡課程」MOOC,可能本出於善意:假如大學的教學和評核都可以在網上進行,那麼,要實現低成本無疆界,切合任何人學習需要的環境,豈非即近實現?「世界級」的大學教育,豈非人人唾手可得?

相信上述想法是MOOC這幾年間迅速興起的原因。據說去年MOOC全球用戶達65萬人。雖然人數眾多,但成功率卻極低,例如史丹褔大學Coursera平台下的MOOC,完成課程的比率還不到5%。此外,據報學員抄襲功課的情况也十分嚴重。發生這些問題,可能是由於報讀門檻低、來者不拒、參加者不了解課程要求、單向方式教學、學生沒有得到輔導等因素。

但值得令人深思的是:若MOOC真的很成功,它將改變大學的教學模式和社會功能,及大眾對知識的看法。MOOC實行虛擬教學,操作成本低,將意味着傳統面對面的課程可能被淘汰;傳統中教師要擔任傳道授業解惑的角色,以後教師只是知識物流業從業員,負責把知識分拆打包,傳送至消費者;以前我們相信知識需要慢慢咀嚼和內化,現在衡量知識的價值,只在於便攜、快速存取、無用即棄。大學企業化、知識商品化的步伐將會加快,管理階層最要考量的是:課程掛在哪個平台?跟誰結盟?將來能否在市場轉手買賣圖利?學術自由和研究價值等問題更形次要。

上述問題可能都是出於想像,但據悉香港各大學的高層對MOOC甚表興趣,並打算積極開發,故提出一些問題供大家斟酌。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11月12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一萬億元的學位債

20141112

【明報專訊】Ivory Tower是齣美國紀錄片,講述美國大學教育近年的情况。片長只有90分鐘,但話題太多,不夠深入。然而,預備把子女送往美國升學的父母,應該看看。

美國上世紀推行普及大學教育,經費由國家負擔,學生不會因為缺乏經濟能力上不到大學。但隨80年代右派經濟思維興起,政府縮減資助,大學縮減獎助學金,並增加學費。無法負擔的學生,只有借貸一途,待畢業後分期攤還。

大學認為學生都相信,學位是將來前途的投資,不會嫌貴;因此,各大學為廣招徠,不但不會節省支出,還猛建新樓增加設備,鬥多鬥豪,然後加費。70年代非私立大學學費每年約千元,但時至今天,已增至平均3萬多,學生畢業時平均欠債10萬元,全國欠債總額已達1萬億元!

但那邊廂美國經濟不好,不少大學畢業生連廁所清潔工也找不到,何來還款能力?有說這將發展為美國自房產塌市後的另一場金融債務危機。也有人開始懷疑,以學費和所花時間而言,大學教育是否物有所值?

懷疑的另一原因是:大學認為學生追求的只是學校的名氣,因此各大學只緊張教授的研究和地位排名,教學則交由助教或兼職人員擔任,只在課程完結時派張問卷,調查一下學生滿意度便算。為求討好學生高抬貴手,這些教師都不敢有嚴格的學術或功課要求,給分從寬。有研究指出(例如Arum & Roksa, 2011),學生入大學後學問並無寸進,不少畢業生還未上過要讀40頁書或寫20頁文章的課程。大家默默地進行文憑買賣,大學已不是「學習」之地。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11月5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遷怒於通識科

明報   2014115

據聞政府對大批學生參加佔領行動,遷怒於通識科,認為該科涉及香港政治內容太多,應予削減。教育局隨即發聲明否認。然而,課程發展處剛向通識科老師派發的備課參考資料中,卻有多項時政議題建議被刪去,在「今日香港」單元的四十多頁簡報中,大幅刪改多達二十處,是該科六大單元之冠。

2000年推行教改以來,高中通識被列為「核心科目」。該科指引說教學要以問題為本,鼓勵學生自主建構,培養共通能力、高階思維。但推行以來,問題繁多,我從前已說過,不贅。究其根本問題,在於只懂借用時髦詞令,缺乏課程基礎,無視學生的本科知識是否足夠,因此容易流於常識淺見,學生難獲得系統知識和真知灼見。

雖然如此,我並不認為該科有能力煽動學生。學生的政治教育,最大來源莫過於每天眼前可見的政治事件。例如,田北俊因公開說句「特首應考慮向中央請辭」,竟成為撤銷其全國政協委員職務的理由,連他的胞弟也不敢替他說句公道話,那還不是最公開最具說服力的政治教育,說明甚麼是以言入罪及其可怕?

回顧歷史,每當社會出現困難,政客常將之包裝為教育問題,算在教育的頭上。97前如是,97後如是。從前學生對政治和周圍冷漠,乃是教改原因之一;2000年《終身學習全人教育》教改文件,措詞是期盼學生「願意為社會的繁榮、進步、自由和民主不斷努力,為國家和世界的前途作出貢獻」。然而,今天學生稍有政治醒覺,願為爭取真普選抗爭,政客又說成是學校課程煽動!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10月22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可能與不可能

20141022

【明報專訊】喜歡物理學的朋友,可能認識加來道雄(Michio Kaku)這名字。他是個日裔美籍物理學家,數年前曾拍過一輯《不可能的物理學》(Physics of the Impossible)片集。他解釋科幻小說中的隱形斗篷、時光旅行、光劍等東西,從理論上均可成立;片中他又訪問科學家,展示多種原型(prototypes),雖然這些都是未完成之作,卻說明「科幻」並非完全不可能實現。

數學運用「機率」(probability)研究事物的可能與不可能。機率低代表事情的可能性低。不過,數學上又有一條大數法則(Law of large numbers):即只要有足夠的機會,極低機率的事情仍可發生。

在社會事務上,認定甚麼事情可以改變或不能改變,經常影響人的視角立場;有人認為社會事物受「光向直行、水向低流」般的定律規管,因此常以「不以人意志而轉移」、「不存在這問題」等措詞描述一己的立場和好惡,並由此推論反對者的結果。例如,前大學校長指罷課改變人大決定不可能,機會近乎零,因此勸學生省點力;政府首長和一眾高官亦以「存有論」(ontological)口吻告誡市民:政改方案不可變,因此可變的只有反對者。

上述的一番話並不是鼓勵罷課和佔領行動,而是想說明「教育」的本質。學校裡我們既要教導學生認識物理學和數學等知識,令他們明白事物背後的原委,認識甚麼是極可能或極不可能,但同時不能不鼓勵學生超越現實的局限,培養對理想社會的追求。理想、夢想、幻想,是生活和學習活動意義之源,也可能是為甚麼加來道雄的《不可能的物理學》這麼好看的秘密。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10月8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官方的「公民抗命」教學指引

2014108

【明報專訊】在2011年,香港教育局曾向全港學校派發「法治與《基本法》」教學指引,其中談及公民抗命。教育局是希望我們這樣教導學生的:

32頁標題是:「『公民抗命』是否違反法治精神?」結論第一段這樣說:「公民抗命是人們反抗法律不公的方法之一。透過拒絕遵守某一條法律,喚起民眾或輿論的關注和認同,從而向立法者或政府施加壓力,期望能修訂或撤銷這些法律。公民抗命可以促使政府改善法律不公義的地方,進一步鞏固社會的法治基礎。」這章的內容還談到印度甘地「食鹽的長征」,甘地帶領群眾到海邊自製食鹽,故意違反鹽稅法。甘地最後被捕,但他並沒有反抗。

34頁問:「甚麼是公民抗命?」並列出四大要點:曾嘗試從其他途徑要求修改不公義的法律;無效後以和平、非暴力、理智方式抗命;只針對法律中不公義的地方行動;準備認罪及承擔法律上的責任(包括坐牢)。

由此可見,教學指引不但沒有否定公民抗命,還給予非常正面的描述。指引只提醒大家不要濫用公民抗命,否則社會有可能大亂。但我個人最欣賞的,還是指引對「公義」一詞給予這樣的定義:公義考慮的不是個人喜好,而是每個人合理應得之分;抗命以別人和整體社會合理權益作考慮,而非一己之私出發。

請判斷今天香港的「雨傘抗命」有多少跟教學指引的「公民抗命」理念相符?是否濫用?有真正選擇的普選是否才符合「公義」?是否每個人合理應得之分?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推薦閱讀:香港一名資深記者回覆朋友的一封:「無論從任何角度看,中國已異化成一個權貴統治國家。」

2014年7月30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琴瑟和諧

明報   2014年7月30日

學生有不同的性格,有好動的,文靜的,愛獨立的,愛跟同伴一起的,我們都會接受。但也見過情緒極端的,經常充滿敵意的,愛打人的,終日咬手扯頭髮至皮破血流的,就知道是超乎性格差異了。據經驗,學生出現情緒和行為問題,往往跟家庭父母有關,不少父母卻拒絕承認問題源自家庭生活。

明顯的家庭問題,例如父母酗酒和家暴,社會上談論得多。但有些隱性的家庭問題,影響孩子的成長,卻沒得到重視。其中一種相當普遍的問題是夫婦間的沖突。夫婦間偶爾口角難免,可是很多夫婦不明白,他們經常冷戰或惡言相向,縱使不涉暴力,也足令家庭處於緊張狀態,令年幼子女惶恐擔憂。更差的情況是,父母以子女為磨心,在他們面前力數對方不是,進行拉攏,令子女無所適從。其實,兒童很難解決成年人間的糾紛,尤其是父母的糾紛,留在家裡就像被關進籠裡看困獸鬥,只能自責無力斡旋,甚至以為自己才是問題的根源;也見過學生不願上學,要留在家裡看管父母,怕他們吵架出事。

研究顯示,家庭長期處於緊張狀態,與青少年患上焦慮症,躁鬱症,強迫症有關。遇上上述情況,學校能做的不多,只能對孩子疏導包容。不少父母都說,為了孩子好,願意戒煙戒賭,卻不知道琴瑟和諧,締造安穩的家庭氣氛,對子女心理健康的重要。我只能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為了子女的幸福,夫婦間必須努力化解這些沖突,若解決不了,應及早求助。

2014年7月2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鹹魚與夢想

明報   201472

教育界泰斗Maxine Greene上月去世了,終年96歲。Greene是教育哲學家、現象學和存在主義學者。她的文章經常以文學、藝術談論教育的意義,探討生命和自由等問題。

去年考評局的報告,曾提及有考生在中文科答卷中把電影對白「做人沒有夢想,和一條鹹魚沒有分別」誤引為「古語」,惹來一陣訕笑。但究竟夢想是何物?在教育裡為何重要?似乎很少人談及。

Greene在著作裡經常談論夢想。她認為人如果不想埋沒在制度的冷漠(apathy)裡,就要有夢想,一心有所追求。在教育裡,不少教學問題,解決方法還在於質疑一般見識的智慧,打破常規,發揮想像力,從而構思那些似不可為而該為的事。只有這樣,當老師才能看出學生還未發揮的潛力,完成育人的使命。

Greene相信,時代進步還在於大家敢於想像。例如,曾幾何時,我們還認為兒童無知,不可能明白世事,今天卻相信兒童的世界充滿意義,甚至樂於閱讀他們寫的詩歌和故事。這些改變並非由於我們思考技術進步了,而是因為我們願意運用同理心,作易地而處的想像。也是由於敢於夢想,我們才會堅持不合理不公義的事情必須改變,創造出更合乎人性的處境。例如,從前的白人認為,有色人種都是智力低下的民族,今天這種想法改變了,這是由於我們能想像出這樣的一個新世界:人生而平等,不論膚色宗教都獲得相同尊重。

也可能是由於夢想,六四過去25年後,我們還要上街悼念,堅持平反。沒有夢想跟一條鹹魚沒有分別,這話雖然不是古語,卻充滿哲理。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6月11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公民抗命

明報   2014611

1955年美國蒙哥馬利鎮的黑人Rosa Parks女士,因拒絕讓座給白人而被捕,最後罰款14美元。當時的法例是:白人登上巴士坐前面,黑人登上巴士要坐後面,若車坐滿了仍有白人上車,原來坐的黑人要站起來,給白人讓座。Rosa Parks的抗爭最後發展為一場全國性反歧視民權運動。不錯,Rosa Parks就是知法犯法了,但那是種族歧視的惡法!

今天,Rosa Parks事件被定性為「公民抗命」。哲學家Hannah Arendt曾說:公民抗命者不應被視為罪犯(criminals):一般罪犯最怕的是曝光;相反,公民抗命者是要堂堂正正地爭取公眾的眼睛。

不可不知的是,Rosa Parks事件不但載入史冊,還跑進美國中學課程裡。美國學校《公民教育課程綱要》(1991)這樣說:公民抗命是一種觸犯法律的行為,但那是一種經深思熟慮、公開、真誠、非暴力的抗爭;參與者願意承擔責任,接受處罰。他們的抗爭,是要向不公義的法律挑戰,目的是尋求比法律更高的原則和理想。

由於違法,不是到了最後關頭,不可輕言公民抗命,但因為公民抗命者尋求的是公義而非私利,稍有胸襟的文明政府都不會過份打壓,一般是與抗爭者事前商討,盡量包容。香港的佔中運動,能否符合「公民抗命」的定義和標準,還有待觀察;但政治官員、附庸,以至警察首長單以一句「佔中不可能不違法」予以否定,就是對公民抗命的無知。當然,最令人難過的還是教育局長,他只懂用威嚇言詞警告教師學生不要參加,好像完全不明白公民抗命是教育上的一道敏感難題。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惡劣的工作教育

明報   2014212

一名世侄女從外地大學畢業歸來,最近獲某著名會計師樓聘用為審計員,大家都慶賀她找到好差事。可是,從她口中知道,她每天都要加班,經常工作至凌晨三點才能下班,回家抱頭睡幾小時,又再上班去,周末也得拿工作回家裡做。由於超時情况嚴重,部份跟她一起新進去的同事,捱不過走了,但工作只會再攤分給餘下來的人,變成一種惡性循環。

還有,加班是沒有加班費的。行內稱這為「食鐘」:即無力議價的僱員,為了滿足上級訂下的工作死線,自願無償加班。當然,公司成本因此降低了,產品或服務價格變得更富競爭力,利潤提高了;但似乎沒有人想過,這是種不人道的剝削制度。

世侄女的父親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也是個會計師,早年亦曾在「大行」捱過這種長年加班的工作,卻認為這是種磨練,並給他最豐富和廣闊的經驗,因此不介意女兒隨其腳步。况且,一方願打,一方願捱,何剝削之有?

今天不少人批評90後僱員缺乏工作道德,不懂得應付困難。然而,要人長期每天連續16小時的工作,又究竟是甚麼工作?相信這不會是要求高階思維、發揮創意、令人心滿意足的工作。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何來反思?沒有反思,何來經驗?再者,這明明是種有損身心健康的制度,要剛進職場的小伙子這樣幹,還不是令她對「工作」產生最壞的印象?這是不是種惡劣的「工作教育」?也許正是這種工作教育,令行業不明文的「食鐘」制度得以代代相傳,成為傳統文化。(pongdidit@gmail.com)

2013年5月29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傳統名校轉直資

明報   2013529

直資制度的本意是要讓參與的學校多一點自由,包括收生、編制、學費、課程、教學語言等,也希望給家長多些選擇。十多年前出現的首批直資學校多屬新建校,辦學團體希望利用直資彈性,更好地追求某些辦學理念,辦一些有特色的學校,故有標榜創意教育、音樂教育、特殊宗教背景等。這些學校的特徵是,必須爭取家長的信任,學校如收不到學生,就沒有收入,面臨淘汰。

近年直資制度的發展有兩大特點。其一是直資校可享有的自由逐漸減少,例如,學費受嚴管、學校必須教本地公開試課程等,餘下來的就只有收生、編制、教學語言三方面的自由。另一大特點是傳統名校轉直資,且學費愈來愈貴。

說傳統名校轉直資後可以更好地實踐辦學理念,真能入信?首先,一般直資學校已沒法擺脫本地考試,課程創新空間有限。其次,這些學校皆已實行英語教學,根本毋須行使教學語言的自由。其三,學校不愁生源,學位求過於供,學校必須遣走某些申請者;轉直資後學校可退出派位機制,把學額分配給舊生子弟關係戶,形成世襲制。其四,這些學校大都收費昂貴,縱有減免措施,亦難令清貧子弟安心求學。

香港的傳統名校,多已有寬敞的校舍。有說轉直資的好處是可以有錢多建樓房、泳池、購置設備等。然而,這些設施只會令門檻更高,清貧家庭望而生畏。也有說部分傳統名校要轉直資,是要借此更新校政,若是如此,亦似應從現有校政缺點方面着手,轉直資並非對症下藥的方法。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3年1月16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三種愛國主義

明報   2013116

不少人有如此看法:人會先愛至親,然後才會顧及他人,這是自然;愛國就是先愛自己的國家,或者愛己國比愛別國多一點。故問:愛國也不是自然的事麼?

學者Joseph Kahne對此有以下回應:人的自然情感(raw emotions)很多,但有好壞之別,有些(如嫉妒、自私等)不但不值得推廣,還應設法去掉。因此,問題不在於情感是否發乎自然,而在於應否肯定。從歷史看,民主政府和法西斯政府都會要求學校教學生愛國,但老師有更重要的職責:教導下一代追求民主理想。我們若要教授愛國課程,必須先看其內容是否有利於社會的民主發展。所謂民主,杜威這樣說:「民主」的重點在於對異見的尊重,並利用公開的參與來凝聚社會對未來的共識。

Kahne把愛國主義分為三種。其一是「盲目的愛國主義」,即強調忠誠,歌頌國家偉大,反對批評,重視象徵性禮儀(如宣誓效忠唱國歌等)。其二是「具建設性的愛國主義」,即按國家所宣示的理想,討論甚至批評政府的施政,是其是非其非,把愛國變成一種令國家完善的力量。然而,上述兩種愛國主義均可以在茶餘飯後以高談闊論方式進行,不一定付諸行動,因此,Kahne稱第三種愛國主義為「實踐的愛國主義」,即把愛國的熱忱化為行動,如踴躍投票、參與群眾運動、理性表達政治訴求等。

Kahne認為,只教導學生愛國很危險,老師必須同時教導學生明白「愛國」與「民主理想」的關係,和實踐愛國的重要,以免學生淪為盲目的愛國主義者。

pongdidit@gmail.com

2013年1月2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業績主義

明報   201312

英國教育學者StephenBall在戴卓爾夫人年代曾說過,隨著教育商業化和市場化,現今的教育制度已由從前的「科層管理」(bureaucracy)逐漸過渡至「業績主義」(performativity)。科層管理是利用規章制度,上令下行,但這方法每令員工曲解命令或陽奉陰違。「業績主義」則鼓勵同儕間競爭比併,看誰的業績最好,然後賞勝罰敗,汰弱留強。因此,在中小學界以至高教界設置各種「評審」、「指標」、「排名榜」,就如陸鴻基在《心靈何價?》中說:目的是令人把「業績」內化為一己的榮辱。這方法厲害,因為靠的不是指令而是心理操控。

業績指標如何訂定?當然由掌權者話事,若受質疑就推說只是依從國際標準辦事。但所謂國際標準,正是一種把教育去掉地方特色,漂白為跨國市場的工具。澳洲學者Allan Luke以「大學排名榜」為例,提及他曾參加上海交大的「世界大學學術排名」會議,他發現與會者除了大學人員外,原來還有很多負責招募外國學生的教務長、市務代表,大家都設法令排名「標準」利己,不然就按新出爐的「標準」調校自家的課程,以便行銷。Luke認為研究也好,教學也好,本應以當地的文化、語言、學術傳統作基礎,但大學為逢迎「國際標準」,追逐排名業績,結果令課程以至教科書都趨向一律化,難怪某跨國教科書出版集團是會議經費的贊助商。

最不幸的是,大學裡不乏權重飽學之士,明知所謂「國際化」競爭最終只會助長學術界的霸權主義,卻無動於衷,甚或為「業績」賣命。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2012年9月19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抽起「當代國情」之後

明報   2012919

政府說不能撤回整份《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指撤回等於撤科,撤科等於禁止學校開科。這種說法謬誤重重,不必多說。政府的辦法是從《指引》中抽起「當代國情」部份和相關的評估。誠然,「當代國情」是最受爭議的部份,但抽起後對整份《指引》有甚麼後果和影響?相信當局還未小心想過。

重看《指引》,「國家範疇學習目標」下有四大學習主題,「當代國情」是其一,其餘主題為自然國情、人文國情、歷史國情。

《指引》首章的「概論」和次章的「課題架構」,非常強調「國民身份認同」。既然這些部份不予修改,抽起「當代國情」後,「國民身份認同」就要交由餘下的自然國情、人文國情、歷史國情三個主題落實。這種國民身份認同,是否意味著返回董建華時代鼓吹儒家思想、傳統價值的「文化民族主義」?如果是,這種身份認同將無法與中國政治和時事連接,更不利於討論民主和法治等議題。再者,沒有了「當代國情」,文件中所謂「樂意為國家發展及國民福祉作出承擔及貢獻」的學習目標又如何落實?

單是抽起「當代中國」,不但損害了《指引》的內部一致性,還令「國民身份認同」變得名實不符。其實,貫串整份《指引》的一大錯誤,如曾榮光所指,是把state(管治國家的權力組織)與nation(民族)混淆,兩者都稱作「國家」。愛國不等於愛黨愛政府,是港人的核心價值。把整份指引撤回,重新思考國情教育,才是正路。

2012年8月8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公民教育」變「國民教育」

明報   201288

Vic:這是一個喪失基本誠信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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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政府的中央政策組於2007年成立由劉兆佳教授領導的「國民教育專題小組」,該小組於2008年提出推行國民教育報告,其中第59段說:「小組參考了法國、美國及澳洲在推行國民教育的經驗,這些國家側重於公民教育,培養青少年的公民觀,當中與國民教育相關的策略概括如下……」這報告尚算尊重事實,承認「公民教育」才是各國的教育重點,只由於小組的偏愛在於推廣「國民教育」,故沒有詳述各國公民教育的內容。

教育局課程發展處去年製作的《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諮詢稿》,曾引用上述報告作權威依據。《諮詢稿》第1.4.6段「國民教育與公民教育的關係」這樣說:「國民教育專題小組發表報告……列舉法國、美國及澳洲推行國民教育的經驗作為參考。整體上,這些國家推行國民教育,均側重培養青少年對國家的認同和公民價值觀的培育……」該段文章最後還以「香港推行國民教育的方向,和其他國家及地區相若……」作結。

劉教授的報告明明說「各國均側重公民教育」,《諮詢稿》引用時為甚麼會變成「這些國家均側重培養青少年對國家的認同」?這一點我在去年5月曾以「魚目混珠」為文指出過,但本年4月課程處把《諮詢稿》最後寫成《課程指引》,卻沒有更正。原以為課程處可能是大意弄錯,現在卻逼得相信,主事者要完成的政治任務壓力太大,不得不做點滲漏動作,以便營造「國民教育是國際慣例」的假象。

2011年8月24日 星期三

馬傑偉 - 那張龍椅太搶眼

Vic:如此學術殿堂!

2011年8月24日

【明報專訊】程介明教授在報章撰寫長文,指李克強於港大慶典所用語言,撇開政治八股,是官場罕見;又指平反六四,並不是與中國官員對話的前提。所言甚是。在情緒強烈的正反評說之中,程教授的分析能讓激動的旁觀者再思事件的複雜含意。

言詞歸言詞,行動更響亮。那張龍椅太搶眼,警員推倒學生太赤裸,眼見圖像,畫龍點睛,超越論說的層次,把眾星拱月的現實說得太具體了。欲辯忘言。那高高龍椅將會深刻留在記憶,揮之不去。

洪清田前輩的文章,用字造句可說是奇峰突出。他的鴻文副題「招孫中山『完整知識』魂」,不好讀之餘亦有點不知所云。但他文首一段,指港大百年慶可作人類學的禮儀分析,則是可圈可點,引人入勝。巨椅高高在上,在殿堂正中央,台上嘉賓一級一級相伴在則,政要官商地位顯赫,教授在背後撐場。前港督衛奕信謙謙學者,沒有丁點兒述說殖民往事,得體地尊重大學文化。又正如洪清田的分析,中、英、港,層疊交錯。禮儀是抽象價值的具體呈現,誰站在哪個位置說什麼話,哪些人被邀請哪些人排斥局外,神聖不可侵犯的禮儀場地如何以武力圈出「聖地」,這些價值毫不含糊的宣示主權。故事再清楚不過——中國領導以客為主,地方官其次,地產富商平起平坐,教授在旁讓出舞台,警方確保領導人尊嚴,把異見聲音以武力壓倒在視線以外。政權全權在合法武力的保衛之下,安然進駐國際學府的正中央。雖然程介明前輩的鴻文題為〈學術殿堂不容褻瀆〉,但整個禮儀就在眼前,說出一個政權全權的實體。至於這個以客為主的安排是否褻瀆,也許正如李少光所言,實屬見仁見智。


龐永欣 - 百份百的政治活動
2011年8月24日

【明報專訊】李克強出席港大百周年典禮,示威學生被禁錮,徐立之校長認為自己未能防範事件發生,登報道歉,並承諾恪守港大自由、開放、多元化傳統。由此看來,徐校長仍不失為勇敢和有覺悟之士,值得敬佩。

不值得敬佩的倒是他登報道歉的前一天,由某高層教授向外界發表的文章。內容指港大從來都只是「學術殿堂」,不是「政治性」大學,李克強的講話也「沒有一點政治話語」,因此典禮並非「政治活動」,若有人由此判定大學是逢迎北京政府,就是武斷,或是犯上非黑即白的邏輯謬誤,或是由於個人解不開「六四」情意結所致。

但眾所周知的是:李克強並非甚麼「學術殿堂」級人物,他的談話雖然沒有使用政治術語,內容卻沒有半點學術價值。那麼,他憑甚麼當上典禮台上的發言嘉賓?為甚麼台下坐得滿滿的並非港大師生,而是香港的最高級官員、政客、富商、權貴?警方的佈防為甚麼如此森嚴?答案只有一個,此君是個在政治上有權有勢的人。說這不是政治活動,講不通!

其實,大學需要搞點應酬式的「政治活動」,誰也理解,但首先是要實話實說,不要自欺欺人,指鹿為馬;其次是不要規格太高,以免惹來「諂媚奉承」的誤會;其三是要讓反對者的聲音有足夠的表達,更不要聽見別人叫句「平反六四」就說人家患上情意結,甚至要拉要鎖。要知道,「平反六四」這句話還代表了對祖國社會當前種種腐敗踐權、不公不義現象的憎厭和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