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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

林茵訪問朱凱迪:辦區報建設鄉郊

生活達人   星期日生活   2013721


【明報專訊】新界東北村民和藝術家到屯門市廣場辦展覽,商場說「我愛我家」是敏感詞、「城鄉共生」也是敏感詞,參展人一再退讓,最終在原定展覽開幕那天,小克筆下的聾貓一句呼籲「強烈要求城鄉和諧共存」,被敏感得可以的商場職員擅自拆下禁展,藝術家忍無可忍,拉隊離去,展覽告吹。

城鄉共生原是夢?選擇在城市化的極致——地產商經營的大商場裏講述關於鄉郊的故事,是否太過一廂情願?

朱凱迪卻說,自「反高鐵、保菜園」開始,鄉郊故事,就是由城市人發明出來去幫鄉郊村民講的,而講述的對象,同樣也是城市人,另一班尚未覺醒的城市人。

由城市保育運動走入八鄉菜園新村,朱凱迪埋首於城鄉角力,已踏入第五個年頭。

近來他好像靜了,較少在運動的前線相見。這次終於坐下來仔細談,感覺他比從前更深思。

他的說法總比時下口號式的、二元對立的宣傳多幾分猶豫,猶豫來自不斷自省。

他所戒慎恐懼的,不只是反中反蝗的情緒,就算「農村人情很美好」、「原居民就是貪財霸道」這些論調,他亦不鼓吹,「城鄉對話裏是有好多誤解的,這些誤解能夠製造一些張力和動力,但我唔鍾意咁講,唔想去擴大一種誤解,好似有一個美好的新界或者鄉郊等緊城市人去發掘咁,我覺得事情並不是這樣」。

「無乜人理的地方有較大包容」

拒絕把問題簡化,結果就是聽眾會少,他自嘲「呢個就可能係我嘅失敗囉」。然而即使置身於如此不容易的八鄉裏,他仍在竭力摸索一條正確的道路,並持續前行。他認為目前香港最需要的,便是重建人與環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連繫,而這在城市裏,由於社區網絡的嚴重瓦解,已很難入手了;鄉郊卻仍比較有潛質,「始終是個無乜人理的地方,會有較大的包容,有條件去營造和維繫這些關係」。辦八鄉錦田地區報、跟進村民個案、張羅耕地、協調鄉裏的有心人多搞一些活動,重建居民的社區認同,他笑言自己正在用一種好「民建聯式建設香港」的進路在建設八鄉,為的是相信,社區認同若能建立,將會是迎戰鄉事勢力、資本主義城市開發、以至中港融合的基礎力量。

一片鄉郊地養三類人

朱凱迪認為,所謂城鄉關係,並非一直存在,「我們成日以為有城鄉兩種價值在互相角力,其實根本就無,在香港只有一種價值,就是城的價值,城的價值是同時滲透那些鄉郊居民的心裏面的」。我們所說的鄉郊,很大程度上只是地理上的鄉郊,而這裏住着三類人,一類是與城裏的有錢人勾結、希望搭上城市開發便車發財的鄉事派;另一類是近三十年來逐漸成為鄉郊主要人口的、為追求更寬敞空間而遷入的城市人,他們只將這裏視為市郊住宅,由思想至生活模式都仍依隨城市價值;第三類就是農村裏的非原居民,「他們是弱勢社群,但對於鄉郊整體的衰落,過往他們雖算不上是樂見其成、但都是幾麻木的」。直至城市發展真的踩上門,在拆村逼遷的危機面前,非原居民才開始在社運青年、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的協助下,整理出一套屬於鄉郊的論述,作為捍衛家園的理由和憑據,「如果要令城鄉關係成為一種真正的議題,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令到鄉裏的人知道自己是誰,或者他們的存在、他們在這地區裏的存在,當中有無一啲可以拎得出來講、能夠跟其他人有關的一種力量、或一些條件呢?因為你需要一個除了『我住喺度』之外更大的理由,如果你無的話,城市化是有無限個理由的,要賺錢、好多人要住、要有新產業,要中港融合,有一萬個理由。」為與之抗衡,村民開始尋索自身的歷史,提出本土農業對都市人的重要性、鄉郊作為另一種的、更加可持續的生活模式等。

鄉郊的好不合比例地放大

在這過程中,參與運動的村民和城市青年,均刻意強調鄉郊的美好一面,以說服主流城市人,鄉郊值得保留,「就好似你寫本書介紹香港畀一個外國人睇咁」。當中的農村社區人情味、耕住合一、合家同住老有所依、人與自然共融等等,並不是假,只是被不合比例地放大。「當你去到真正的鄉郊就會發覺,其實它只是好少部分,在新界鄉郊裏這種諗法是邊緣得很嚴重的。就像我們在舊菜園村帶導賞團時,睇親都係好核突的露天貨倉呀、荒廢農地呀,其實是一個關於鄉郊衰落的故事。」放大鄉郊的好,有其宣傳上的正面作用,「但我們不能停留在這些美好想像裏,因為佢雖然有點唔成比例地得到討論同關注,但對於現實,比如說那些把持權力的人,並未造成好大的挑戰。我覺得關鍵是佢要能夠激起人在現實裏投入角力,現在其實好缺乏真正走入去這種角力的人」。

新界亂七八糟不只是新界的事

過分簡化的城鄉對照,有時更會令我們無法對症下藥、在政策上作出較為公平合理的決定。朱凱迪感到,現時的城鄉討論當中誤會重重,太多面譜化的指控:「例如覺得原居民就是壞人,他們都是一出世就好多錢。其實現在的丁屋根本已不是一般新界原居民可以起到。因為是要在村界範圍內起的,而可以起丁屋的土地已經比原居民裏面的大財團買晒,普通一個男丁,如無背景、老豆唔係好勁的話,根本是起不到的。」只能將丁權以三數十萬的價錢賣給地產商,當一個傀儡式的申請人,自己則住不起丁屋。而市區人恨得牙痕痕的新界僭建,其實很多都是由城市遷入、將丁屋當作市郊住宅的居民做的,「人們好自然就會話,市區都拆了,點解你新界唔洗拆呢?然後就去捉鬼啦。覺得丁屋等於鄉事、鄉事等於貪心、無王管無法例。但如果我們真的去睇實際的居住環境,一個天台,整個篷去遮太陽,其實是好有需要、亦是幫助節能的構築物,咁你唔畀佢,或者好似鄉議局建議話特赦之前的人,之後就唔可以再起,這兩種諗法都是並無理解現實狀况下去諗的。」

另一種心態就是,有些人會因為對原居民已有刻板的定形和印象,就會對他們的問題習以為常,「例如區議會選舉,我們會比較嚴格地對待一些規矩,但如果在村代表選舉、鄉委會選舉、鄉議局選舉就會覺得,『哦,佢哋賄選咩?佢哋係賄選架啦。』或者,『有黑社會同地產商勾結咩?新界咪就係咁架囉。』因為發生在新界,就好似變成是可以容忍的。」朱凱迪指出,不能以為我們有個文明的市區,新界亂七八糟就只是新界的事,「你諗下特首選舉,漁農界和鄉議局界別加埋已有90票,梁振英得689咋喎,差不多100票是新界相關人士畀佢的,這已不是局部區域的問題。」

試行方式:參與鄉郊政治

「經常有一種講法是,撤銷晒新界原居民的傳統權益,香港就會好好喇。這些所謂答案,就像話徹底同中國切割就可以解決香港的問題一樣,都是好唔仔細,亦唔係真的,但又有煽動力和傳播力的講法。」他認為農村的衰落、或農業是否能夠持續,跟農民對土地的控制程度有幾高是很大關係的;如果農地繼續被視為投機炒賣的工具,即使取消原居民特權、取消鄉議局,「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好可能係畀地產商佔了去,或者是一些其他的力量,總之唔係我哋囉。所以本身從字面去睇,香港有個鄉議局是重要的,只不過它的發展跟殖民勾結息息相關,變成不務正業。鄉議局、鄉委會,都有農業主任的職位,不過啲人無做事而已。」既然城市價值已深入地理上屬於鄉郊的居民心中,那從事城鄉角力的另一種方式、朱凱迪在試行的方式,就是去參與鄉郊日常的政治裏面,「你不能永遠停留在一兩個case、實驗式的地方,比如菜園新村、馬寶寶,就拎住這兩樣嘢講,講到口水都乾埋咁。因為你的對手會反撲㗎嘛,到時你個區入面,到底有幾多人真係支持你的想法?咁就見真章了。政府發展新界東北,都需要一層層咁去擺平鄉事委員會、北區區議會、或者地區裡面的學校呀、社福機構呀、業主立案法團呀,這些公民社會內不同的參與者,政府都需要他們的力量,就算唔支持,起碼唔好出聲反對。咁我們這一邊可以有咩呢?農業團體有幾多呢?香港最大的農業團體是『菜聯社』(新界蔬菜產銷合作社有限責任聯合總社),有幾十個合作分社,他們有無出來呢?未有啦。要去搵到突破囉,無論在政策上、或者去改變一些組織的權力,去令到你的影響力發揮得更大。」

建立共同想法

從保衛菜園村至競選八鄉區議員,朱凱迪嘗試由一個點擴展至一個小區,從鄉的層面重建一種「鄉本位」的政治意識,鄉民才能在城市價值的入侵下守護自己,「要重新令到這裏住緊的人當自己是鄉郊的主人翁。我的願望就是先在八鄉這個層面上有得立足,而唔係畀人掃走,然後慢慢去經營並發揮影響力。我們現在成立了『八鄉綠色生活社』,出版地區報啦、有舞團和藝術家搞活動、有耕田班等,都凝聚到一些非原居民的第二代,同埋一班從市區搬入來、原本對鄉郊政治灰心的朋友,大家互相支援,嘗試令多些事情在鄉郊發生。」《八鄉錦田地區報》去年初創刊,每月一期,每期印五千份,在錦上路西鐵站和大欖隧道轉車站派發,內容由西鐵站上蓋屏風樓、丁權爭議、巴士鄉郊線路改組、蚊患,到比較軟性的像新春劍蘭豐收、非裔居民辦球賽融入社區等,都有觸及,「辦報紙是居民組織的第一個階段,其實也是一種論述的生產工作。我覺得我不可以自絕於任何一個群體,希望做到原居民、非原居民村民、城市遷入來的人,三類人都會覺得這份區報係好睇的,能夠建立一種諗法,就係我們都住在這個地方,所以我們要為這個地方的未來一齊去諗的。如果策略一點去講,原居民都要諗點樣同城市人去對話的,如果要不斷去利用自己那個全世界都好憎的權利,去在鄉郊起滿晒丁屋,令到鄉不再是鄉、只是市郊,咁原居民仲點能夠去講到自己的位置呢?那些宗族呀、傳統節慶呀,已經是好脆弱的了。」

滅掉農鄉 製造依賴?

鄉郊面對的威脅,除了是心裏只有城市價值的鄉事勢力壟斷,也有中港融合的力量。朱凱迪較少在中港融合的議題上發聲,其實他亦了解,中共正試圖以城市發展來加強對香港的宰制,「農業通常對經濟的貢獻唔會好大,執政當局要維持鄉郊,通常是出於經濟以外的戰略考慮。殖民地時期的香港較為需要獨善其身,現在北京的就是一種反轉的操作,佢嘅諗法係香港唔應該再有鄉郊的」。消滅鄉郊和農業,一方面製造香港對中國的依賴,另一方面城市建設本身因為花了錢,也有提高GDP增長的作用。然而,朱凱迪不願意輕易為事件定性。「譬如話我唔支持新界東北因為我反中,或者香港要農業因為香港要獨立,這些其實是一些好快的、短路式的答案,我盡量唔希望行這條短路,因為這些短路係隨時電死自己的,政府亦都可以有好多答案回應,如果佢講港人港地、或者建多些公屋,咁會否導致更合理的暴力去拆你條村?『排外反中』的宣傳可以凝聚一時的力量,但那都是沒有承擔的情緒,隨時聚合、隨時消散。當推土機來的時候,這些顧着排外反中的人會站在弱勢者身邊嗎?」在紛亂的社會情緒下,朱凱迪始終相信應從社區認同出發,讓原本一直被制度排擠而喪失自信的非原居民,能檢視由殖民時期開始的體制,重新肯定自己的歷史和貢獻,再透過抗爭改變不公義的制度。

文 林茵
圖 李澤彤
編輯 沈可媛

2013年1月13日 星期日

劍青 - 以地之名:翻四叔的囤地帳

周日話題     星期日生活   2013113

【明報專訊】昔日民間提出過「可負擔房屋」(affordable housing)的概念,要求政府所有賣地交易裏都應有「限價」條款以防止土地豪宅化,當然迅速被政府以影響公帑收益之名打垮,還創造了「限呎樓」這個無助解決樓價問題的建議,企圖敷衍了事。但當今天政府面對「四叔」李兆基的建議,將他多年來在新界囤積那些「環頭環尾」的農地可免補地價改劃成100萬元一間的300方呎住宅,就算在何時何地、以什麼模式推出都欠奉也好,有長策會成員竟然立即表示「很吸引」、「可以深入研究」。

如此的雙重標準是相當詭異的:這種「限價樓」的概念不應是所有建私樓的土地上都應該有嗎?為何這偏偏只有四叔囤積的農地才有解決香港房屋問題的桂冠?其他土地就容許繼續浪費土地起豪宅?究竟政府是真的想解決房屋問題,還是打着另一個如意算盤?以我近年投筆從戎搞規劃倡議,由新界東北的馬屎埔到新界西北的南生圍追擊四叔多個農地豪宅開發大計時的見聞,嘗試為這場地產商與政府共同發動之「善舉」的來龍去脈翻一翻舊帳。

地產霸權的地理僵局

三年前,由於當時新界東北計劃政府建議用「公私合營」模式開展,意味着政府在這裏只會提供基建及規劃配套,未來發展由地權人負責,過程中為地產利益開啟了龐大的囤地與投機空間。透過土地及公司查冊,我們嘗試從「地權誰屬」的方向調查一下當時建議新界東北新發展區的規劃狀况,以協助村民了解處境。就這樣,我們在新界東北馬屎埔村製造出我平生以來最昂貴的一幅地圖(見圖)。


在馬屎埔地段圖(DD51DD83)裏約250塊農地地段做查冊後,我們發現村內約八成農地(所有顏色地段)已經落入主要三間神秘公司手上,約有30公頃(佔四叔新界整體土儲近十分之一),其中一間更名為「綠野田園有限公司」(Joy Cultivation Company Limited)。如非在公司查冊發現這三間公司的董事實為恒基兆業地產(Henderson Land Development)的「艇仔公司」,即大地產商入村收地時常用以隱藏身分的「駁腳」,你還會誤以為有人開始想在此從事本土農業有機生產。

看到這種地權分佈,就會立即明白四叔所言那些新界「環頭環尾」農地所面對的現實處境:儘管地產商已收到八成農地,但由於新界東北多地段且星羅棋佈的土地分佈,仍然有不少不能統一地權的農地。收不到的一塊農地足以令整個地產發展構成嚴重阻礙,地長一點可能會影響興建馬路,地處中心一點更可能令計劃泡湯。只有靠政府以公眾理由出面配合收地,否則這就是地產霸權永遠無法破解的地理僵局。新界東北的例子裏,政府開壇規劃,地產商積極囤地,最後收不到地,還要政府拋出公眾利益之名(如開發新市鎮),當所謂「新市鎮」計劃被質疑,地產商又為政府提供公眾利益的成分。行為關係曖昧至此,難道這不就是所謂官商勾結嗎?

這種地理僵局不限於四叔的農地。透過查冊,我們更還發現了粉嶺北的地權分佈出現了「三家分晉」的局面。恒基、新世界與另一新字頭發展商,竟然巧妙地進行分村式收地,彷彿大地產商之間藏起了一張囤地的邊界協訂,他們應該相當期待官商勾結時代的再臨。弄清地權,你就會明白為何政府不優先開發新界貨櫃場、停車場等800多公頃的已破壞土地,因為這影響了原居民堂祖地地權人的長遠收租計劃,而偏偏要是囤積的農地才能興建「限價樓」。按地權誰屬去進行規劃,就是新界發展的潛規則,也可以說明為何政府要修改公司條例限制查冊,使得開發新界的全局好好地隱藏,直至全面發展殆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不能繞過的囤地血淚史

經歷過新界鄉郊倡議工作,就算最後真的像四叔所言有100萬元的單位,我也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支持要囤積的農地來建私樓,因為我很清楚囤地交易並非是純粹一買一賣這麼簡單。所有希望買平價樓置業的市民,我希望與你分享一段囤地的沉重歷史。

由於戰後發展的緣故,新界東北每一塊農地上,往往都有一兩戶村屋,地理佈局上我們稱為一屋一田,亦代表了當地產商每向地主收一塊田,都要拔走一戶生活了數十載的非原居民農民。單是新界東北的馬屎埔村,村民已由10年前700戶大幅減至現時只有不足100戶,在東北內,恒基擁不止有馬屎埔的30公頃土地,坪輋與古洞北又有另外30公頃囤積農地,可想而知,這場私人逼遷的規模可以有多龐大。我想說的只是,政府與商人正把我們對平價樓的期盼建築於農民逼遷的痛苦上。最可怖的,是我們還會有機會看到沒有離開家園的村民,會被活生生地逼走,同時卻對這些平價樓欣喜若狂。

如何讓一群居住幾十載落地生根的社區搬走是一門深奧的學問:易手後不通知不收租然後說你是租霸,出動執達吏清場,不收租數年然後一次過要農民交幾萬元,每收到一間屋就製造一個廢墟營造破村氣氛,蒙騙不識字婆婆簽新短期租約然後逼遷,要盡數其招式,可能會多過《一代宗師》的宮家六十四手。其中一招被我們捉過正着的,是恒基在近年拆屋過程中完全無視法例清拆村屋石棉瓦的規訂,工人直接砸碎幾十間村屋的石棉瓦頂,製造可讓人引致肺癌的石棉塵,散落整條村危害整區居民健康,最後更得到環保署的格外開恩,明明是需要上身的刑事罪行,卻只逼他花數百萬進行石棉淨化工程。有藝術家嘗試喚醒時空意識,在村內被破壞的村屋做了個「樓盤展覽」,展示囤地過程中發展商不斷為香港普通市民製造的傷痕,打開了一個豪宅盤的前世今生,還給他封了一個名字——「痕基」。

囤地行為不道德之處,不僅在於以上對付普通市民的招式,而是在於當有人說既然這些農地反正已經被囤積,倒不如就給他發展。這種想法不只是強迫,更是強暴者的邏輯,不應在一個自稱文明的國際城市出現。為何可以這樣價格起樓的四叔還可有豐厚利潤,就是因為暴力摧毁別人家園才有100萬元一間的血房子呀!你的支持,直接等於鼓勵了應該受到懲罰的囤地者繼續囤地,殘害眾生。

况且,誰說過地產商買了農地就一定要給他改劃起豪宅?囤積農地,不更應還地於農嗎?政府不應開徵囤地稅逼令地產商出租農地,善用土地資源及優先使用其餘4000公頃政府空置土地做「可負擔房屋」嗎?這可是比恒基地產多十倍的空置土地呀。

信你一成

四叔的提議獲得了全城關注後,now新聞台就此做了一個民意調查,選擇「股神你要聽」的市民只有4%,但62%其實都選了「燈神你都信」(代表不信任四叔),證明四叔的信譽比梁振英破產得更早。

如果大家還記得,四叔最早公開提出免補地價開發農地建平樓的時間,剛好在林鄭月娥公布新界東北要以政府收地模式進行的諮詢前。眼見着自己多年來含辛茹苦囤積得來的土地將要被政府收去,建議本是試圖在計劃公布之前力挽狂瀾之舉。故此,是項建議本來就是用來回應新界東北規劃的。而政府預計整個東北規劃最早2022年才有些工程進行,要到2030年才會完工,免補地價的農地開發有幾大程度滿足到租金、樓價等燃眉之急的居住置業問題?2030年還有一間300呎值100萬元的屋,這是連風水佬也不會說的話,四叔為我們示範了超過十年八年的城市算命,是如何的虛擬。

其實,信與不信並非重點,重點在於已經為這種「官商勾結」建立了一種抽象的「公眾利益」成分及正面形象。當知識與論述透過電視植根市民腦海,公眾同時就成為了開發新界東北邊境農地的共謀。以地之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我們活在一個什麼填海也可以鹹魚翻生、什麼價值也可以遺忘及摧毁的年代。

蔬菜救人命  地產攞人命

文 劍青
編輯 馮少榮

2012年11月11日 星期日

林茵訪問陳劍青:請用地理來說服我

星期日生活   2012年11月11日

Vic:這篇文章四千七百字,很長,但觸及「深港同城、中港融合」此一關鍵議題,值得關心香港未來發展的人細閱。


【明報專訊】認識陳劍青以來,幾乎每次見面或通電,他都會有新發現的「規劃陰謀」告訴我,「政府而家講緊個×××項目,第日其實會變成咁咁咁的。」

如果時間或場合許可,順手就找出一堆圖表文件給我看,哪裏將要建鐵路、拆樓房、毁生態、割地賣港……

早在地圖、設計圖、上千頁的環評報告和官方文件之間隱藏蛛絲馬迹。

09年反高鐵是起點,之後陸續揭出「環珠江口宜居灣區」香港被規劃事件、汽車及遊艇自駕遊、新界東北「深港富豪雙非城」等中港融合黑箱規劃;以學術研究的力量,解構政客和利益集團的大話連篇。

「現代政府的管治方式,就是用理性幌子去包裝利益和權力意志」,不斷以公眾利益為由,說一切為你好、解決房屋需要、為香港未來長遠發展、創造就業,「挑戰這種政治操作,關乎真相與謊言的角力,你要用數字、理據,清楚講出那套說辭的荒謬,背後包裝着什麼。

揭開問題本質、講出真相,就是一個研究者在社會裏的介入位。」

地理是,地方的道理

揭穿謊言之餘,身體力行組織反對運動,後果是成為政府眼中釘;月前劍青主力協助村民抗議新界東北被規劃,被左派報章封為「癱瘓新東發展幕後黑手」,大肆批鬥,「佢拗唔贏才會抹黑你,代表佢驚你。佢抹黑,就確認我講中問題核心,應該繼續去」。

在成為「幕後黑手」之前,陳劍青其實是個地理學研究員。在社運組織者或媒體評論時政的熟悉臉孔中,很易找到讀政治學、社會學、文化研究、經濟學出身的人,地理學系則少見。「好多人以為讀地理就是學石頭、氣候。大學year 1時有個地理學者跟我們說,咩係地理?就是地方的道理。去睇各地方如何運作,當中有無道理可言?他這樣定義地理學科的關懷。當一個地方無咗道理,新界鄉郊可以比原居民亂來、邊境可以被黑箱規劃,就是地理學介入的時候,重提這些改造城市空間、破壞土地行為的不公義在哪裏。」

地理學無處不在

要判斷一個地方有無道理,涉及法律、人權和眾多其他學科的知識,「從空間角度提問,基本上在地理學之前加個形容詞,就可成為一獨立科目。例如犯罪地理學,研究犯罪與空間的關係、地區分佈或犯罪空間的特色。剛寫了篇文關於動物地理學,講動物的空間行為,人認為門口是一間屋的邊界,對我隻貓來說,只要門開着,牠會走到門外樓梯對落三層的地方才不再前進;我們認為窗邊是屋的盡頭,懸崖一樣,貓卻企得好安詳,不認為窗框是邊界,這就是貓的地理,跟人的理解不一樣。還可以講城市建築跟動物的關係、動物的空間權益等。其他如暴力地理學、性別地理學、倫理地理學、死亡地理學,都以空間角度豐富對問題的理解,地理學無處不在,可以介入所有議題。」

「咁闊一個學科,但你好少在主流傳媒見到地理學者去comment各種事情,導致香港人好似完全唔認識這城市。為何香港人會到2012年才開始問『政府其實有幾多地?』這本身不應該是所有市民的地理常識?咁大家學的地理去晒邊?一係你畀人洗腦,『香港地少人多』,二是真正掌握這些知識的地理學者,無出來講清楚件事畀公眾聽。」

本土地理學與社會脫節

他形容,現時本土地理學界跟社會的接觸完全失效。七十年代的香港地理學家大部分都研究香港問題;近十幾年卻追隨國際學術界的「中國熱」,為了論文容易發表、學術資金充裕,逾七成學者都以內地為研究對象。「但這一方面也是個迷思,你們是否真的不當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研究香港的paper一樣有學術期刊登,為何完全忽視香港本身的內涵對整個學術討論的重要性?在後殖民、城市和區域範圍裏,香港都是個好豐富的研究對象,日日咁多事發生、咁多爭議。」

學術研究無法介入本地爭議,理論與當下社會現實脫節,令香港人長期缺乏土地問題和空間政治的意識。「從前社會運動以政運、工運較多,也有抗拆運動,提出居住權、安置賠償等問題,都從人出發的關懷為主,強調村民、居民的感情,理念上例如人民規劃,道德上批評佢假諮詢等。但諮詢永遠都是假的嘛,所以你也只可以不斷咁批評佢,政府亦好純熟地回應。」城市地理學關心以上這些,但同時還包括整個城市發展的邏輯、城市空間如何被形塑、社區發展的脈絡、土地如何分配的問題。「比如新界東北這次,你見到研究的力量,真正在社會爭議的過程中打開了土地問題,原來『土地供應不足』呃了香港人幾十年。其實是土地分配失衡,佔人口一半的公屋居民,只住在兩成已建屋土地上,丁屋人口卻用了逾四成的建屋土地。」知識和數據拆穿新界東北發展的謊言,學術研究有效地支援社會運動。

港人空間意識崛起

土地和城市空間成為市民關心的主題,只是近年的事。「我0405年讀大學,那時研究院的師姐說,香港最關鍵的就是土地問題,其實我聽唔明的。土地?在城市生活,你住緊一幢『樓』、見到重建影響一群『居民』,你見不到什麼土地,空間這些詞彙很抽象。」從前人們對土地的理解,大概限於業權、買賣等商業行為,隔鄰樓宇重建,就算影響自己都覺得無權干涉,因為「塊地是人家的」。「0304年的紅灣半島是一個轉捩點,按從前思維,人家有地權、有審批、鍾意拆咗幢樓再起過,關你咩事?但那次竟然有香港人關心起隔鄰的地方來,會問人點解要拆樓。其實唔係好影響佢哋,可能起咗私樓,第日附近樓價仲好。但佢哋關心。這是港人空間意識的崛起,這種關心會由你想了解、發表意見、去到想參與決策,一步步提升。」

對抗和戳穿 規劃的謊言

及至保衛天星、皇后碼頭,空間論述開始進入主流媒體;事件中,空間除了是爭取保留的目標,也作為社運策略,「保衛皇后碼頭時一個組織者講得清楚,不止要動員人們來這空間,在將這裏變成大家會進入、聚集、舉辦活動豐富它意義的過程中,我們要透過皇后碼頭這空間來組織群眾」。以理論家Henri Lefebvre的「三元空間論」(production of space)來說,現代社會空間的其中一種叫「呈現的空間」(representation of space),例如規劃師、技術官僚畫的設計圖,有房屋、有商業、有綠化地帶,營造一個抽象、概念化的空間,一切都很有秩序,彷彿對市民有一種全面的關懷、為令人相信這規劃是合理和中立的,但這種「呈現的空間」抽空了地方本來存在的日常生活、發展脈絡。要對抗和戳穿它的謊言,須透過「空間的呈現」(spaces of representation),重提在該真實空間裏人們的生活模式、曾有的歷史、各種互動的空間實踐、人們是如何運用這地方,以證明這空間的性質跟「呈現的空間」不一樣、政府專家企圖展現的是一幅假象。例如市區重建的規劃構想圖往往只有被重建區的一塊,彷彿它跟現存的生活及重建區周邊的空間都沒有關係;或如最近的蓮塘口岸,政府將其呈現為單一、自存的口岸工程,一塊獨立的空間,要說出這工程的問題,研究者或社運組織者便需要告訴群眾,蓮塘口岸一旦開通,跟新界東北發展成豪宅區的關係、而這區變成內地富豪居住的地方,又跟全港的整體發展有何關係,以帶出真正的問題所在。

黑箱規劃 港人失地

近一兩年港人對城市空間和土地的關注大增,卻同時跟中港族群矛盾相互交纏——痛恨自由行入侵港人生活、大陸資本炒貴住屋、商舖,新界東北淪陷為「雙非城」。劍青認為,港人關心自家土地,不必然要牽連上族群對立,「問題根源自深港兩地政府的黑箱規劃,由高鐵、港珠澳大橋、蓮塘口岸,到新界東北、洪水橋、東涌三個新發展區,還有一簽多行、自駕遊等措施,佢哋暗裏有一幅深港同城、中港融合的藍圖,你從各項政策文件會睇得出整套思維和發展方向是這樣,但他不告訴你,更不讓你參與決策和討論,你問佢會不斷否認,話一切係為香港好,係『香港人的新市鎮』,高鐵、自由行製造幾多就業和經濟效益。其實根本係國家落order要做,為國家發展服務。」

深港同城 族群矛盾

「自由行從來不是一個旅遊概念,他們來是買奶粉的,這是個生活概念來的。03年好似順理成章,香港經濟差,中央送大禮。但你睇返文件,其實SARS之前,親中智庫一直已諗緊自由行,為的是未來深港同城化,只欠一個時機推出。於是03年經濟上給些『甜頭』你,然後變成一簽多行,畀大陸人來香港生活、探親、生仔、讀書,建立粵港一小時生活圈。

「族群衝突好大部分源自生活經驗。我自己都試過,搭東鐵往上水,明明架車已滿,水貨客一嘢飛個篋入來撞你對腳,你縮個空位出來,佢個人就攝埋上車。如果你真的住那地方,日日咁畀人撞,你一定有情緒。族群衝突是從這些經驗出發的一種關心。但如何令佢哋明白,這其實是一個黑箱決策導致的?知識分子和社運應該帶出來一個清晰的說法。」

劍青認為,在兩地政府的思維裏,一簽多行、然後變免簽證,逐步令關口消失,深圳居民來香港買貨根本是計劃之內的正常事,不是什麼「打擊水貨客不力」;但市民不知情下,日日見水貨客搬來搬去,就會覺得水貨客本身是問題,看不到這是有政府官員私自為香港定下深港同城發展方向所導致。「我覺得行動上要講清楚,如果只睇到具象,去光復上水站趕走佢哋,但繼續一簽多行,唔會解決問題。甚至梁振英可以話,『唔想見到水貨客?我哋去北區搵塊地專做佢生意、隔離佢哋,唔影響香港人生活了』,相信好多人會收貨,但咁佢咪成功更改香港條邊界囉。」

那些都是港人無法參與

一簽多行、自駕遊、宜居灣區等中港規劃,香港人完全無法參與,甚至不被知會。「法改委話諮詢過香港,原來是諮詢過港區人大!但我哋唔想要喎。」爭取區域規劃民主化是關鍵。「成個未來設計佈局是好黑箱的,無人會睇大陸的簡體字文件,也未能講清成個脈絡和論述。新界已經被定位為國家戰略發展土地,如果不說清楚成件事是去到這個層次,大家只會繼續討論『香港人的新市鎮』應該點設計,或者只能將矛頭指向政策下的一些表徵,例如水貨客和雙非。」

儘管不希望事件落入族群矛盾和衝突,但劍青認為,在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上,市民開始有「香港人的地方,為何要畀大陸人來住」等質疑,也算是意識上的進步。「以前講土地,永遠用一種技術語言去討論,例如賣地收益有幾多、如此地積比有無浪費、成本化唔化算,所以應該或唔應該起;但唔會質疑背後整個政治經濟的邏輯,土地開發為誰、為何而做。現在香港人不會再覺得,土地拎去賣好正常,而會問,這規劃背後有咩政治目標、服務哪些人、對我們的城市有何好處?土地應該如何分配?我覺得意義上是進步了的,變成全民都可以參與的討論。在這時機下,將焦點引導向要求規劃和決策權的層次,逼政府交出一套城鄉發展和整全的土地策略,是民間應該爭取的方向。」

研究力量 介入社運

地方變得沒道理,就是地理學者介入的時候。天星、皇后碼頭、利東街等保育運動劍青都有參加,但並非組織和決策者。大學畢業後一直從事研究,「只不過係個讀書人,對規劃、空間批判和城市理論有興趣;但實地考察得多就發現,香港情况真的好差。09年第一個令我落手跟進的個案,是新界東北天平山村,有塊田畀貨櫃場圍堵,如果我唔幫個村民手,三個月後佢就會被貨櫃場吞併,彷彿從沒存在過一樣。理論如果唔實踐,研究可以永遠繼續做,這些事也會繼續發生。

睇文件要睇得快過高鐵

其時反高鐵運動醞釀中,劍青和數名朋友組成調查小組,幫手研究整個基建項目的成千上萬頁的資料文件,發現這不止是拆一條菜園村的事,沿線村落會被抽走地下水無法耕作、大角嘴舊區會沉降有塌樓危機,功能組別有利益輸送嫌疑,令抗爭運動帶上高峰,「那時我們有個口號,『睇文件要睇得快過高鐵』才可以砌冧佢」。雖然撥款仍通過了,劍青至今仍協助沿線受工程影響的村民。

其後新界東北、豐樂圍、南生圍、西貢鄉郊,丙崗村等發展項目,還有其他中港融合政策措施,「十幾廿個issue,這一兩年來無停過」。除了看文件、跟個案,還寫文章,網上宣傳,帶記者考察採訪,最近新界東北進入關鍵時刻,索性辭工,靠積蓄全職搞社運。「反高鐵後成立『本土研究社』,現時約有十個核心成員幫忙,大家都看到研究的力量,希望孕育本土知識、做本土研究和支援社區運動,也是個鼓勵知識生產、靠捐款計劃嘗試養起研究者和社運組織者的實驗。

文 林茵
圖 劉焌陶
編輯 蔡曉彤

相關文章:陳劍青 - 回歸十五年「東北之亂」

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

區樂民 - 遷移生物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0月31日

政府決定在龍尾興建人工泳灘,並打算將生物遷移至汀角東等地區,以減低生態影響。

這樣遷移生物,真的會成功嗎?

報章說,政府指龍尾有三種具保育價值的魚,包括星點多紀魨、賴氏綠巢鰕虎魚和雙斑舌鰕虎魚。

甚麼叫「具保育價值」呢?想必然,是一些罕有的生物。

按常理,一種生物之所以罕有,是因為牠不容易適應環境,繁殖力不強。如果把這樣脆弱的生物從老家遷到新環境,牠能活嗎?

打個譬喻,如果你從四川捉幾隻蟑螂來我家,蟑螂生命力強,很大機會在我家落地生根,不斷繁衍,萬子千孫。可是,如果你從四川捉幾頭罕有的野生熊貓來我家,我可合理地推測,牠們會在兩星期內死掉。

再做一個假設,龍尾原本有三十條星點多紀魨,汀角東原本有七十條同樣的魚。你把龍尾那三十條遷到汀角東,最終汀角東並不會真的有一百條,原因是每個地區都是一個平衡生態圈,如果汀角東能維持一百條星點多紀魨的需要,那裏早就有一百條了。人為地把三十條星點多紀魨放在汀角東,當中必然有些死掉;至於汀角東原來的七十條,由於多了競爭者,也有部分會死掉。三十加七十,結果可能仍是七十。

我對政治不感興趣,無意為難誰,只是不明白搬遷罕有生物的邏輯。 

2012年10月30日 星期二

李少文 - 滅殺龍尾生物的「刁process」

2012年10月30日

【明報專訊】秋天,五行屬金,主刑殺、兵象。這個秋天,政府堅持在有超過230種潮間帶生物的龍尾興建人工泳灘,大開殺戒,但又文過飾非,在旁邊搞「汀角+」。這種荒謬的做法,自然引起保育團體的不滿,雖不致兵戎相見,但兩者針鋒相對,已應了秋天兵象之兆。

當然,有關秋天的陰陽五行學說未必有科學根據,但季節對於生態調查的準確性,則十分重要。根據漁護署和環保署共同發出的指引,環評很多時候要做旱、濕兩季的調查,才可以有較全面的資料;濕季即4至10月,旱季即為11月到來年3月。為龍尾做生態調查的顧問可謂非常有效率,在3個月內進行了3次的潮間帶生態調查,便定龍尾的生死。調查進行的日子分別是2006年10月27日、11月14日和12月27日,旱、濕兩季相隔不足18日,但指引清楚明確地指出,某些生態學家認為10月是濕、乾兩季的過渡期,氣候每年變化不定,在這個月做的調查,其結果需小心考慮。神奇的是,環保署居然自打嘴巴,接納環評報告。

政府官員拒絕為龍尾翻案其中一個重要理由,是項目已經完成所有「法定程序」,即他們口中的「due process」。實在佩服他們用這詞時可以面不改容。「due process」其實不應譯作「法定程序」,「due process」原本是一個政治概念,「due」在這裏有恰當、正當的意思,「due process」原是法政學者提出保護民眾免受統治者打壓的手段:除非經過正當的程序,市民的權利不應被剝奪。以上旱、濕兩季生態調查的例子,只是環評制度內眾多不正當情况的冰山一角。

環評報告已明確指出工程會引致生境及現有河牀的永久損失,但「因為生境的生態價值低」,故工程造成的影響可以接受。環評內只列舉了21種潮間帶生物,但香港自然生態論壇的9位網友,在2007年12月在龍尾進行兩次生態調查,已經找到106種潮間帶動物。

由於顧問和民間找到物種的數目相差太大,環諮會在2008年1月要求有關部門提交更多資料,但在工程尚未取得環境許可證之際,政府於2008年2月6日偷步刊憲,宣布擬於大埔龍尾展開工程,包括建造海堤、挖掘海牀及安裝防鯊網等,汀角路部分路段也會擴闊為雙程三線不分隔行車通道,以配合泳灘帶來的交通需求。這種做法,等於政府認為環評只是門面工夫,一定「過硬」,那樣還算是官員口中的「due process」嗎?

一個狡猾、奸詐的過程

雖然龍尾有十分高的生態價值,但環諮會在2008年11月討論環評報告時,因首輪投票表決為5比5同票,時任環諮會副主席黃玉山再投一票支持,結果以6比5有條件通過環評報告。使人痛心的是,投票通過環評報告的,還包括部分環保團體的代表。

可以說,通過龍尾人工泳灘項目的,不是「due process」,而是「刁process」。「刁」有狡猾、奸詐之意。現行的環評制度,正是一個狡猾、奸詐的過程。至於政府的諮詢程序,過期新界東北和國教事件已有很多暴露政府假諮詢的文章,在此不多談。

要是真的跟足「due process」,龍尾灘其實是有救的。根據環境影響評估條例第14條,如果申請人在申請該環境許可證時提供有誤導性、錯誤、不完全和虛假的資料,環境保護署長是有權暫時吊銷、更改或取消環境許可證的。問題是慣於弄虛作假的刁官一日不丟官,「due process」在香港永遠只流於空談。

作者是長春社高級公共事務經理

勇先 - 一個大埔人的感慨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0月30日

作為一個在大埔土生土長,兼且長年住在鄰近汀角這備受爭議地區的居民,聽到政府口口聲聲說為我們這班沒有泳灘的人着想,才不理反對也要造個人工泳灘供我眾弄潮兒……我實在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愧──因為大埔區的市民,竟成為與大自然為敵的「共犯」。

大埔的確有不少設施是長期缺欠:例如區內沒有戲院超過十年、近年連唯一的卡拉OK也消失了,一直以來更沒有大會堂(只有規模小得多的「文娛中心」)等。當然,我們沒期望政府或發展商會因着大眾的需要,即使經濟效應不高,亦甘願為大埔帶來一間戲院卡拉OK或大會堂。所以我們更加莫名其妙,為甚麼政府要不惜一切的勘天役物、滅絕龍尾的生態,也搞一個甚麼「汀角+」計劃,硬要塞給我們一個水質可能不達標的人工泳灘?

類似的事情,我想起同樣在汀角路上遙遙可見的觀音像──這個位於洞梓的慈山寺項目,由可能是全球最富有的佛教善信李嘉誠在背後策劃興建,明年落成後會是全球第二高青銅觀音像。當然,你或者可以說,能夠請得觀音娘娘庇佑,提升區內靈氣,更重要是吸引大量善信和旅客參拜瀏覽,怎樣算來也是一樁美事;但我卻懷疑,當年慈山寺明明同樣被環保團體和附近居民反對,若非政府大開綠燈,加上李首富的無限支持,觀音又何以能夠普渡大埔以至吐露港的眾生?當想及此,這究竟是誰靠誰的保佑?我實在感到迷茫。

當神明的去留,也全憑政府和巨富權貴的喜惡時,那些海岸生物的死與生,又怎會在當權者的考慮之列?我感慨,掌舵香港的人,眼中的發展就只有興建地標,現在不僅於市區,就連鄉下之地也不放過。而且為求目的,觀音和居民也可借來「過橋」,自然生態也可被犧牲。他們只知以經濟為本,即使破壞原有的生活空間,也彷彿要令十八區都遍佈景點──如此走火入魔,更令我眾生於斯長於斯的大埔人無限神傷……

說到這裏,或許不少「愛國人士」,已因着我不斷以「大埔人」自居,便以為我想鼓吹甚麼「去中國香港」或大埔獨立,本人只是感傷家園被摧殘,煩請那些「家國黨不分」的抽水者過主。

勇先
自由撰稿人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許漢榮 - 龍尾生物如何自動遷居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10月29日

政府宣佈如期開展在大埔龍尾的人工泳灘工程,並且由環境局牽頭搞個所謂「保育」的方案,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聲稱項目可以做到「平衡發展與保育」,加以政府其他部門也一致認為這個項目已做了所有的程序,也通過了環評,「沒有理據」要撤銷項目。這樣的說法,香港市民已經不陌生,因為那是政府慣用的語言伎倆。龍尾所在的海灣,生態價值高,那裏的生物種類繁多,各環境團體已做了長時間的普查,在此不贅。在社會已有聲音,希望能夠讓龍尾維持現狀,既能讓生物棲息、又能給市民及下一代作為「生態教室」之用,為甚麼政府、以至當地的既得利益者要如此自私?

關於龍尾建人工沙灘,如果政府及相關的人能圓滿解答以下疑問,我也不反對工程:一、人類有甚麼權力去決定其他物種的棲息地?二、憑甚麼相信物種的遷移比在原地有更佳的生存條件?三、為甚麼要建一個會令泳客游泳後生病的泳灘?四、香港政府做了多少個「發展與保育並存」的計劃是成功的?

在早前的跨部門記者會上,土木工程處副處長李鉅標曾說:「龍尾的生態動物大多數都會自動移走,只有少數需要人為採捕,當局在七月曾進行過三天演習,結果滿意。」是不是梁振英喜歡語言偽術,公務員也要「統一口徑」呢?首先,甚麼是「生態動物」?遍尋字典,也找不着這個名詞,是新近出現的科學名詞?抑或只是官員在自鑄新詞?其次,當局做的,是甚麼「演習」?難道政府成功請了「D老篤醫生」來跟「生態動物們」開過會、溝通好了?待推土機一到,牠們便會好好收拾細軟,「自動移走」,遷居汀角嗎?官員們,請不要把市民都看成是白癡可以嗎?

破壞環境的事,過去已做了很多,能不能讓環境稍為休息,把大自然還給海星們、海馬們、魚兒們?人類少了一個泳灘,不過是少了一個休閒之處,而且還有其他休閒選擇;但在龍尾的生物,卻會因為這個工程,輕則家園被毀、重則族群被滅甚至絕種。
當一個政府自以為自己有權掌控一切,把一個明明是破壞環境的工程說成是保育的計劃,當中顯出的不是政治智慧,而是自私自利,而我們的下一代,將會承受你們今天種下的業障。

許漢榮
教育工作者

2012年10月28日 星期日

龍尾建人工沙灘兩篇


陶囍 - 我不明白
明報   20121028

從來沒去過龍尾,到底這是石灘還是泥灘,一時三刻未搞得清。汀角我去過,曾經在那邊看房子,憧憬每天看著門前一片寧靜的海。但在汀角後面加一個+,那是甚麼?政府要搞保育和發展都好,竟語焉不詳,聽起來像一家走型格路線的精品酒店的名字,借個同音字,打扮成五星級的家。經驗告訴我們,當政府不跟你咬文嚼字,反而言簡意賅到剩下一個「加」的地步,要加倍留神了。

後知後覺的我,上維基看了一遍事件的來龍去脈,不明白的事又多了幾項。一翻查舊帳,原來又是上手佈下的棋局,年份可上溯到2000年。資料說這十年八載間,區議會大大話話開了七十個會,潛台詞是諮詢做到足:「唔好話無問過你。」

類似的「諮詢論」,我們都很熟悉了。某些政策臨出台,民情大反彈,主事官員一臉無辜的說,我們辰時卯時跟甚麼組織甚麼團體交換過意見,當時並無反對聲音,潛台詞是:「你唔係而家先要推倒重來呀?」

事情一旦發展至此,就會出現「假諮詢」、「欠溝通」、「漠視民意」等說法。最堅定的反對者,到了最後關頭,奮力反抗,接下來,稍有衝撞,就會被看成「手段偏激」,被籲請回歸「理性對話」。

同樣的進程不停上演。這次最冤枉的,還數那些被迫搬家的生物,牠們從沒上過談判桌,就這樣「被命運」了。

我不明白,當初為何會有「人工泳灘」的建議?如果為民設想,為何又會有「港版芭堤雅」之說?這地方的生態價值是高還是低?又,要低到甚麼程度,人類才可面不紅耳不赤的把牠們的家連根拔起?


林超榮 - 稀有的渾沌之死
明報   20121028

大埔龍尾灘要發展成為人工沙灘,會否因而改名做「隆尾」灘,人工化將之隆起。

二百種稀有海洋生物,由二百米長泥灘,搬去三公里長新居,情況就如舊區重建,稀有海洋生物全部遷出,一件不留。

情況就好似阿公阿婆要上樓,先要搬出舊居,離開熟悉的水土,離開舊的街坊,人地生疏,不久之後,因為不能適應陌生環境,百病叢生,結果是死路一條。

又是人類改造大自然的悲歌。

想起莊子寓言故事,無眼耳口鼻的「渾沌」,一團和氣的在大自然中活得開心快樂,忽然來了兩個天神,覺得它渾沌無知無覺,替他可憐,於是,他們做好心,執起斧頭和鋤頭,要幫渾沌鑿出五官。

以為渾沌有了眼耳口鼻,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可是,不到三天,渾沌就一命鳴呼。

莊子借故事比喻,自然的東西活得長久,要人工斧鑿,命不久矣。

這一個人工沙灘一開始就要犧牲稀有的海洋生物,將他們搬去汀角泥灘暫住,這一個中途宿舍,海星、海馬、海膽不好適應,就早一命啞。

不要緊,他們有完美善後,制成標本放置在自然教育中心。

自然生態博物館,其實,就是海洋生物的骨灰龕,任人憑弔。

大自然生物要百年歸老,莊子有另一則寓言,是無用之樹。一棵大樹,非常醜陋,木不能做椅,枝不能做柴,無人理會,就能安享萬年,繼續開枝散葉,給人乘涼,頤養天年,正係無用之樹有大用。

龍尾灘也是無用之灘,荒廢多年,忽然被人睇中,將之人工改造,這個無用之灘,不及無用之樹那麼幸運,因為,它生於香港。


:如果這裡應該是一個沙灘,能夠留住沙的,則經過幾千萬年演變,它早就是一個沙灘。如果它不適合做沙灘,留不住沙的,則必須花更多人力去堆沙、留沙,弄不好將是沒完沒了的投入!
除非再建一個大壩,令龍尾變成一個人工海灣,否則只會是擔沙填海!有這個必要嗎?香港就缺一個人工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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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我對龍尾建人工沙灘一事,感到憤怒又難過。這其實不是發展也不是建設,這是毫無必要地破壞生態,浪費公帑,滅絕無辜生物,為特定利益集團服務。從中我看到對自然的不尊重,人心的貪婪,官僚的虛偽與愚蠢。

街知巷聞:新城市透視香港價值?

星期日生活   20121028

【明報專訊】新城市商務要結業了,網上看沙田人群情洶湧,一筆筆翻舊帳,數說無良商家怎樣逐一消滅平民地標和消費場所。商務在讀書界一向是連鎖霸權;「連商務都站不住,你看人民幣力量多可惡!」照近年新城市換裝方向,可以斷定新到的又是本地人消費不起的奢侈品牌。

懷舊、仇地產商、仇強國,剪不斷理還亂,總之不爽。

然而,聲言欲效法「光復上水站」運動的「光復新城市」上周日號召集會,最終卻得小貓三四隻,失敗收場。部分人講就兇狠,但沒願意站出來;更大部分人是渾然不覺,假日仍在商場裏擠來擠去,不願放過大品牌櫥窗裏任何一件負擔得起的心頭好。

沙田人的反應,其實很符合我們對典型港人的理解。

口說反對霸權 擁抱消費依然

想起數年前城市地理學者鄧永成、陳劍青等提出「沙田價值」,認為比「中環價值」更能貼切地解釋港人行為。文章認為,沙田新市鎮設計,是港督麥理浩以空間秩序打造「新香港人」的成功範例。一切都井然有序,購物消費(新城市廣場)、文化活動(圖書館和大會堂)、運動休憩(城門河畔、公園和體育館)、住宅、學校和工廠大廈,各種功能的分區有效率地運作及互相連接。

麥理浩空間秩序打造「新香港人」

規劃上的精密計算,讓沙田人愛上這種乾淨整齊的生活;強調秩序、系統化、功能化、專業形象,相信靠自身努力能爬上高位的「沙田價值」由此成型。「有別於徙置區內一條街、一條村互相聯繫、關照的生活方式,沙田人在那細小、獨立的住宅單位內埋頭苦幹、默默耕耘,各自經營自己那個小康家庭,從公屋到居屋,最後入住私人樓宇」,將擁有物業視為人生追求,重私產,個人利益取代集體利益,簡言之,一種非常港式的中產價值。

年輕人失社區歸屬感

空間規劃當然影響人心,但一種性格畢竟難以概括整區人;沙田在催生一代面目模糊、和平理性守秩序努力向上的中產人以外,在網上隨手搜尋一下,原來也有馬傑偉、梁啟智、湯禎兆、奇夫等一眾城市文化研究者住在沙田、書寫沙田。我更好奇的是,倘若麥理浩設計沙田新市鎮是為了以完美規劃建立新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和公民自豪感,為殖民管治帶來繁榮穩定,那今天政府與地產商攜手,在整個城市裏不斷拆毁平民合理的生活空間,改成一座座不合比例、擁擠又孤立疏離的樓盤、倒模商場,其實又希望塑造怎樣的「新新香港人」?二十多年沙田街坊Kenny,最近帶一班97年出生的中四學生做社區研究,發現他們已不再認為新城市廣場跟自己有關,也無所謂社區歸屬感,「佢哋去玩去買嘢都出旺角了。」「那他們會對旺角有感情嗎?」我說。「這是一個好問題,」Kenny沉吟半晌都沒能回答。

港人消極反抗 銀城面目全非

第一城雖是大型私人屋苑,往日商場店舖仍十分平實,切合生活所需。05年改為長實旗下的置富產業信託公司持有後,近45年間改裝翻天覆地,銀城商場被改名為「置富第一城‧樂薈」,小舖被百佳超級廣場取代,多間藥房、玩具店、文具店、花店從此消失,換來豐澤、高級家品、室內設計公司等,雲吞麵要30蚊碗;往日被街坊稱為「新商場」的較大一翼則改稱為「置富第一城」,裝修尚未完成,已見味千、元氣壽司、吉野家、KFC的連鎖comboKenny大嘆無啖好食。

湯禎兆居於第一城,目睹整批與街坊同渡三十年的小店被連根拔起,居民竟一聲不哼,不禁撰文慨嘆《一城小店無處話淒涼》,「我認為回歸10年最大衝擊,是說明了港人仍停留在消極反抗回應模式之中。大家或許是富裕了,然而仍是擺脫不了劃地為牢的自封心態……是否可以為自己信奉的理念多說一句?多走一步?那不一定是什麼政治上的見解立場,所謂『品味的政治』就是對自己的好惡挺身而出去維護——選擇就是政治。」

新城市商場群落 「完美規劃」 消失

官方的沙田新市鎮,其實包括大圍、火炭和馬鞍山,一般人說沙田時則指東鐵沙田站附近地區。沙田曾經也像大埔、屯門一樣有舊式墟市,但1962年颱風溫黛襲港,海水倒灌,整個沙田墟的住宅樓房和商業設施都被毁。1960年代尾規劃沙田時,政府將原址定為市中心,提供購物商場、交通總匯、大會堂、圖書館、法院、政府合署等設施,務求社區自給自足。其中連接鐵路站的新城市廣場是最核心的,除了是商業主導的購物商場,時任新界政務司鍾逸傑着意加強其公共性,跟業主新鴻基地產協定,商場需提供例如滾軸溜冰場、保齡球場、桌球室等公共康樂設施,作為新地興建私人停車場的交換條件,然而上述設施已跟音樂噴泉一樣消失無蹤。

完善天橋網 串連大小商場

多年發展下來,沙田市中心形成由天橋連接的扇形商場群落,包括希爾頓中心、偉華中心、新城市廣場、連城廣場、沙田廣場、沙田中心、好運中心共七個購物商場,最近火車站的新城市廣場向來集中最高檔店舖,然後向兩翼逐層「平民化」,中間是光鮮亮麗的國際品牌,去到最邊緣的希爾頓商場,一度存在播三級片的舊式戲院、另一邊緣的好運中心,曾是翻版碟集中地,近年都絕迹了。中高檔連鎖店被天價租金從新城市廣場往外沿推擠,現時連希爾頓商場都有Delifrance、好運中心被位元堂、屈臣氏和各大地產舖進佔。

沙田第一城 呎租從5001

沙田第一城,可說是最體現「沙田價值」的地方。共52幢的大型樓盤,面積由3891018平方呎,至今仍是著名的「上車盤」和樓市指標。

推介上youtube看第一城1983年開售時的經典廣告(youtube搜尋「1983年沙田第一城」),與同樣是80年代的大埔中心、太古城、黃埔花園相比,其他樓盤廣告多以成年夫婦跟年幼子女的幸福家庭想像招徠,第一城的廣告則以青春男女大跳滑稽舞,特別針對年輕市場。當年兩房一廳售18萬幾起,分期20年月供500元,成就無數小夫妻的業主夢。如果往日沙田提供的是安居樂業向上流的機會,以消弭社會動盪因素,今天近萬元一呎的癲價便是以沉重樓債逼使年輕一代屈從於打工、供樓的規矩生活。

沙田娛樂城 瀝源禾輋壞地標

沙田規整、乾淨,乖到悶,最格格不入的就是瀝源邨旁的沙田娛樂城,無端一座有桌球室、機舖和桑拿場,連同附近的瀝源、禾輋一帶被陳果《香港製造》拍成龍蛇混雜、邊青橫行的地方。Kenny就讀旁邊的呂明才中學,老師憶述1970年代建邨初期,瀝源治安確是較差,現時成績優異的呂中,舊時亦只是band 45學校。當年火車尚未電氣化,一小時一班,僅貧困家庭才願意搬入瀝源,或因而較多罪案發生。

Kenny成長的九十年代,瀝源治安其實已大為改善,近年區內商場被地產商和領匯肆意「升級」,遠至禾輋邨都出現70元拉麵,相比之下瀝源就平民得可愛。

瀝源小店三十年如一日

沙田最著名的老店「盛記麵家」在瀝源邨,文具、雜貨、服裝店,仍是三十年前開邨時的格局。不過領匯接管後已將中央部分改為冷氣商場、增建電梯、引入幾家連鎖店,其他部分或因採開放式設計,改建不易,暫未變樣。
  
 沙田第一城

沙田各商場屋苑間的天橋系統十分完善,14條行人天橋由商場群一直連接到瀝源、禾輋邨,全長逾2公里,沿路居民實在不用帶傘落街。部分屋邨天橋和平台上均劃有舖位,其他屋邨亦大多設有地面,而且街道寬闊、綠樹林蔭,不像將軍澳被天橋系統搞死街道氣氛。(林俊源攝)

 瀝源密封主樓已被領匯改稱為「瀝源廣場」(林俊源攝)

20年沙田友 帶中學生研究社區

【明報專訊】Kenny在港大修讀傳媒及文化研究,也是《拾年記﹕香港流行年代誌(2000-2010)》作者。他在沙田第一城長大,瀝源邨讀書,現在雖跟家人搬到火炭,但因教會、親戚朋友都在舊居附近,仍常回來。生長於斯,他也很同意沙田價值之說,「我父母也是那種很重高效率、少少精英主義的。」母校呂明才小學推國民教育,Kenny加入反國教,訪問了167名呂小家長,最多人「不支持但無奈接受」,達46%,撐罷課僅14%。「立會選舉,第一城最高票的是龐愛蘭、田北俊、湯家驊,居民價值取向好明顯。」

部分學生將問題全歸中港矛盾

最近Kenny負責帶沙田一間中學的中四生做社區研究,討論新城市、沙田人和鄉村三個主題,發現新一代與地區的關係彷彿割裂了,「唔覺得沙田是『我生活嘅地方』。我同佢哋講新城市以前有八佰伴、以前的消費文化,佢哋話無聽過,預備好的文章都無睇;佢哋97年出世,同年八佰伴結業。好啦,第二堂我畀奇夫篇文佢哋睇(《八月十五的沙田》刊登於2007930日星期日副刊),有兩三個男仔,即刻圈住『殖民』、『米字旗』兩處,然後在旁寫『like』,真係激死,你又唔知殖民係咩,又無經歷過。佢就一本正經咁話,『我哋從一些人的口中得知殖民時期係好美好的。』後來我發現佢哋facebook都在share朗思的圖。講新城市點變,佢哋一下就跳到中港矛盾,好憎中國人,你同佢講領匯點蹂躪啲屋邨舖佢無感覺、講地產霸權都又無感覺,佢好似好關心社會,但咁嘅方式關心,我寧願佢哋似我同輩同學咁政治冷感,都好過呢種。」

文 林茵
圖 林俊源
編輯 潘建文

2012年10月27日 星期六

區家麟 - 救龍尾,不要再讓香港多一個遺憾

香港經濟日報    2012年10月26日

大嶼山曾經有一個地方叫「陰澳」,但為了迎合迪士尼出售的歡欣與夢幻,「陰澳」改名成為「欣澳」;陰澳曾經有香港唯一的木塘,但當年為了填海建新機場新公路,木塘業被犧牲,還殺掉了一個自然與人和諧共融的人文景觀。

木塘是甚麼?木材要放海水浸泡,較防腐耐用。木塘貯木,一堆堆圓木堆叠於海水中,再以巨木浮橋串連。平日清靜無事,訪客踏著浮木陣,如「輕功水上飛」漫步海面,可以垂釣,亦可靜坐觀海;閑坐浮排上,聽輕濤撫木,載浮載沉,與大海特別親近。

這種人文景觀很特別嗎?人言人殊。九十年代初,保育風氣未盛,玫瑰園基建發展至上,保護木塘的聲音微弱,浮木陣無聲無息消失了。近日路過陰澳,只見海灣空虛,舊村凋零,木材已去,只剩數十根朽木仍插在海心;浮橋只剩下一小段,如無人認領的屍骸。

這些年來,香港很多小風景,一點一滴被抹去。最新的高危地,是大埔龍尾灘。

總理溫家寶去年才批評過,城市建設應吸取「拆了真的、建了假的」之教訓,不要追求政績工程、拆真造假。豈料特區政府堅持犧牲一個有生態價值的泥灘,建人造沙灘。

人造沙灘所在之龍尾,水質未適宜游泳,位處吐露港內海中的內灣,污染物不易散去,規劃時亦深明沙粒難固定,要興建龐大堤圍防止細沙漂走。最荒謬之處,正是要以人造沙灘促進本土旅遊之說。

發展商早已囤地規劃在附近興建水療度假酒店,我們受了甚麼旅遊觀念感染,深信複製泰國式陽光海灘水療按摩情調,才是自己後花園的未來?

龍尾灘事件至今,有一個能照顧各方利益的解決方案擺在眼前。龍尾灘之生態多樣性,已全港知名,它就在汀角路邊,交通便利,已成為本土生態遊的亮點。沙灘,香港多的是,亦只能於夏天吸引泳客;龍尾泥灘,讓大家尋覓海馬、海星、水母,四季皆可。論「經濟潛力」、「吸引人流」,泥灘不遜一個水質污染的人造沙灘;保留龍尾原貌,附近居民與地產商利益不會受損。

再者,汀角路至新娘潭道新界東北一帶,滿是香港勝景。大美篤與船灣淡水湖水壩,適合親子家庭樂;鄰近的地質公園馬屎洲特別地帶,有連島沙洲與香港第二古老的岩石,一直少人問津,連繫三門仔漁村,組織魚排遊,也是本土特色;走遠一點,吐露港海口有塔門,又有赤洲與黃竹角咀,可觀賞地質公園的頑石,只因交通配套不便而遊人較少;愛遠足的,有八仙嶺、新娘潭、荔枝窩。龍尾一帶得天獨厚,何須拆真建假,錯以為人造沙灘才吸引?加上快建成的慈山寺據說有全宇宙第二高的超巨型觀音像,龐然巨物從沙田遠望也看得到,又何須擔心沒有遊人?

政府堅持建人造沙灘,倒三億落海,再提出「汀角+」來「遷移海洋生物」,自欺欺人,倒不如考慮全盤保育龍尾及附近海岸,建簡樸的生態步道與遊客中心;大量餘錢,可用以改善吐露港山水美景的交通配套、訓練專業導賞員;龍尾一帶,成為本土郊遊的核心地帶,村民不須捨本逐末,把自己裝扮成公式化的沙灘水療,仍能得到經濟利益。

為了「發展」、為了「促進消費」,香港已犧牲很多,請不要再多一個陰澳,不要讓香港再多一個遺憾。

相關文章:耳語(3): 龍尾.海星.汀角+
林茵 - 留住龍尾 自然海岸天地

2012年10月14日 星期日

林茵 - 留住龍尾 自然海岸天地

星期日生活   2012年10月14日

【明報專訊】大埔龍尾人工沙灘項目,可說齊集近年基建工程的典型弊病——不盡不實的環評報告、與民意相違的假諮詢、少數發展商得益卻損害全民公有的天然生態資產;這項即使向錢看亦是經濟效益成疑的大白象工程,07年以來已成功闖過環諮會、城規會、立法會,獲撥款逾2億元開展,並於剛過去的周五完成招標,下月即會動工。

幸運是一群熱心市民和自然愛好者沒有袖手旁觀,環評報告刻意貶低龍尾生態價值,就自行組織民間考察隊,證實約200米海岸線內有逾200種海岸生物活動,瀕危及高保育價值者十多種;自行做生態調查報告提交環保署,比政府花百萬顧問費的環評更詳實可信;自行搞導賞團,讓市民大眾都認識龍尾自然生態之好。數年來屢敗屢戰,到了最後關頭,上周齊齊攜同海岸生物的照片到政總,「帶龍尾生物去遊行」。魚蝦蟹不能發聲,唯有靠人幫忙維權。在愛護香港這片土地上,市民總是比政府更盡心落力。

龍尾灘
龍尾灘對上有不少村屋

「感謝愛護自然、視香港為家的年輕朋友,他們的行動喚醒了我和很多市民,令我們注意到龍尾人工海灘這個毫無需要的工程,以及它造成的不必要傷害。」梁振英的環保智囊、前天文台長林超英撰文如是說。如果實在只是上屆政府一意孤行遺下的「蘇州屎」,今天收回,理應為時未晚。然而直至上周五政府仍然企硬,稱工程已規劃多年,通過生態、運輸、規劃及撥款審議,當地社區和大埔區議會亦對泳灘計劃抱有熱切期望云云。

上周三無綫電視節目《東張西望》意見調查,問及「你最希望龍尾海灘成為?」72%觀眾希望「維持不變」,16%支持民間的「生態泳池」方案,只有12%想要「人工沙灘」。民意清晰,唯當權者視而不見。在龍尾海岸被摧毁得不明不白之前,記者隨香港自然生態論壇的網友前往一遊,記下自然美景的點滴。

海岸生物上佳孕育場

龍尾交通便利,從大尾督燒烤場步行兩三分鐘即達。東邊是大尾督保育區,西邊是被列為「具特殊科學價值地點」的汀角紅樹林帶,恰好是這泥灘沒受任何保護。看上去毫不起眼,潮漲時更被完全淹沒,然而特殊的水文地理令這200米的海岸物種雲集,熱鬧非常。

吐露港本已是內港,龍尾更被三門仔、馬屎洲及船灣淡水湖包圍,是內港中之內灣,水流微弱,是海岸生物的上佳孕育場;灣兩邊以一個渠口及源自八仙嶺的蘆慈河口為界,鹹淡水混合,有機物豐富,粗幼沙石均在此沉積,形成多樣化的生境,卻是混濁不宜游泳。「香港好多靚沙灘在西貢、港島南,對出都是大片開揚海域,才會水清沙幼。天然的水流地理造成這裏是泥灘,夾硬鋪沙是無用的,黃金海岸的沙都不斷流失,水質也很差;這裏若鋪了沙,河口沉積物一樣會繼續來,不時要清理、補上沙粒,後續成本非常高。」Derek說。

部分原居民支持改建,聲稱龍尾昔日也是沙灘,興建船灣淡水湖時沙粒被挖走才變成今天模樣;惟網友翻查1963年航空照片,證實建湖前龍尾亦是泥灘,消失的沙灘是在大尾督水上活動中心位置。

泳季43%時間水質欠佳

整個項目最令人費解的是選址在水質不宜游泳的地方進行,改建成沙灘後亦可能得物無所用。全港約四成紅潮發生在吐露港內,環保署在2007年3至9月的泳季期間,數據顯示龍尾有38%時間水質極差,43%時間水質欠佳,2008年或因反對聲音太烈,竟不再公開龍尾的水質報告。
不過,按民間自行監察,因龍尾一帶近年居民及遊人遞增,水質每况愈下;環保觸覺上月最新抽查海水樣本,驗出大腸桿菌含量超出國際標準26倍,每千名泳客便有15人可能因此染病或出紅疹。雖然政府稱會改善村屋排污系統,但預料工程後水質極差的日子亦高達14%,意味每周可能有一天要封灘。

龍尾水質混濁,還來自三門仔、鹽田仔魚排的漁業廢水(包括魚糞及魚糧殘渣等),網友亦考據出龍尾對出海面舊日曾有約2平方公里的泥石傾卸區,未知會否釋放重金屬或其他有毒物質。加上家用廢水,被困於水流緩慢的內港之中,「鼓勵人喺度游水簡直不負責任」。

龍尾灘常見浪花打起一層白泡沫,加上啡黃泥水,Derek戲稱之為cappuccino;泡沫代表水中有機物含量高,何謂有機物?當然少不了附近村民的排泄物、餐廳廢水裏的食物和禽畜碎屑啦……

食物豐富生物宜居地

水至清則無魚,說龍尾水質差只是對人類而言,對海岸生物卻是食物豐富的宜居地。「我哋講的污糟嘢,其實滋生營養物畀浮游生物食,浮游生物又為魚蝦蟹提供食糧,細的魚蝦蟹再吸引大的,一環扣一環。」另外,一些生物只能在河口鹹淡水交集處繁殖,配合龍尾的平穩水流孕育幼體;河口地質多樣,沙泥石塊粗幼混雜,適合多種不同喜好的生物挖洞為家,潮退時隨便掀開一塊石頭,都附着一堆蠔殼,軟體生物、管蟲、海葵等,依附亂石居住。

潮汐漲退時間隨季節不同,夏季日間潮退,冬季則在晚間。潮退時近岸50米的地帶都很淺水,部分凹陷位置形式潮池,困住了海岸生物在小水灘裏,很易觀察和拍攝。

海岸生物逐隻睇

夜光藻--現時十月,水退時間在夜晚凌晨三四點,簡單帶支燈就可以去看。夜裏有夜裏的精彩,遇到藍藍綠綠閃爍不定的一團光,別怕!不是見鬼,龍尾是夜光藻類的聚集處,這些藻類亦愛生長在水體穩定的內灣,每受海浪拍打刺激,就會發出神秘螢光。

管海馬--瀕危的管海馬也在龍尾生活,被列為國際貿易公約二級受保護動物,與鯨鯊、蘇眉同級。

飛白楓海星--「星疊星」是飛白楓海星Archaster typicus交配的獨特姿勢,經常可見於龍尾灘。海星一般是大量排放精子在水中讓卵子自行受精,但這種飛白楓海星則會由雄性扒在雌性背上,待她排卵時一起排放精子,提高受精成功率。難怪百子千孫成為龍尾最著名的風景,密集得一不小心就會踩中。

紅海星--全港只有龍尾灘有紀錄。

雙斑舌蝦虎魚--政府表示會將三種具重要保育價值的魚類,包括雙斑舌鰕虎魚、乳突鰕虎魚和星點多紀魨搬遷到別處居住,然而這幾種魚的地域性強,一旦建立自己地盤,會奮然驅趕同類,故就算真的找到另一個跟龍尾相類、適宜居住的環境,他們必會跟當地原住的同類互相殘殺,整體數目一樣會減少。

角眼拜佛蟹

角眼拜佛蟹--來到龍尾泥灘初覺靜悄悄的,細看就發覺生命力非常旺盛,泥灘遍佈小孔,都是生物的居所。每有人經過,生物覺察到黑影晃動會躲起來,只要站定數分鐘,他們便會再爬出來活動。這種角眼拜佛蟹在龍尾隨處可見,體積只約1cm,一對前鉗是白色的,每6秒就雙鉗並舉的揮舞,狀似拜佛,原來是對同類宣示主權,令其不要來搶地盤覓食。

文 林茵
圖 葉家豪
編輯 李寶瑜

眼中只有商機 打造「港版芭堤雅」

【明報專訊】龍尾改建人工沙灘問題多多,人們都問「咁究竟點解要起?」政府說法是應地區人士要求,因大埔區內沒有泳灘設施。但整個項目沒做過一次像樣的公眾諮詢,按民政事務局提交上立法會財委會申請撥款的文件顯示,工程推進近5年來,只諮詢過環諮會、大埔區議會轄下的地區設施管理委員會、民政事務委員會等;擬議工程刊憲時收到的20多份反對意見書,最終或被調解、或由行政長官考慮後「駁回」並授權工程開展。「所謂當地居民支持,其實諮詢來諮詢去都係大埔區議會內一小撮人,當中有委任區議員、鄉事派、跟地產商有關係的人,佢哋梗係贊成;幾年來咁多學者、市民、環團大聲反對,就當聽唔到。」Derek說。

原來發展商近年早在大埔汀角一帶密密插旗,四處都是建設中的別墅屋,是購入丁權重建而成,買家期望建成沙灘後臨海村屋升值,近年已熱炒至千幾萬一幢。會德豐獲批於附近興建水療酒店,另一發展商偉都集團的水療酒店大計亦在申請中。配合李嘉誠捐款10億興建的桐梓觀音像及慈山寺,鄰近的印洲塘、海下灣、香港地質公園等,有人眼中滿是商機,冀將整個區域打造成「港版芭堤雅」。為求體面,濕漉漉的泥灘當然要填平,才能配合陽光與海灘的旅遊想像,思維跟十多年前鋪設屯門黃金海岸泳灘並無二致。

若建首個生態泳池 造價平一半

【明報專訊】保衛龍尾行動有別於一般保育項目,開始時沒有環團支持也非社運人士發起,而是源於香港自然生態論壇網友之間的討論。「項目推出之前,我哋都唔太知道龍尾生態價值,因為佢好唔起眼,水漲時更乜都睇唔到。」但07年底首次公開的環評報告講到龍尾只有6種潮間生物和24個潮下物種,當地隨處可見的海星、多種蟹類和鰕虎魚都沒有提及,網友認為報告不可信,十多人相約同去考察,首兩晚便找到106種生物(至今找到逾220種)。其後撰寫民間調查報告,開記招、多次遊行、與政府部門周旋,至今數年。

最近論壇網友聯同17個環保團體、建築規劃師等倡議民間方案,設計亞洲首個生態泳池及海岸教育中心,造價比建人工沙灘便宜一半,又可留下天然海岸生態作教學考察用途,政府仍拒絕考慮。Derek認為這種思維非常守舊,「近年龍尾多咗人識,交通又方便,一到假日幾百人喺個泥灘度,好似歡樂天地咁又執嘢、又掘嘢、又摸蜆,將海星當飛鏢咁飛,當然咁樣整死好多生物唔係好事。但真的好多人鍾意嚟玩,我們暑假每星期搞導賞團,次次都爆滿。天然海岸生態遊本來就好有吸引力。」

2012年8月26日 星期日

陳劍青 - 回歸十五年「東北之亂」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明報專訊】史書裏常以「亂」來形容歷朝歷代一些為禍無窮的政治風波,如黃巾之亂之於東漢、永嘉之亂之於西晉、安史之亂之於大唐,想不到大時代變遷將要發生在香港——回歸十五年,一場發生於新界北的「東北之亂」即將上演。

這場亂局先是由說要「急市民所急」的政府突然將市民的願望拋到谷底而開始。新界東北這個香港市民以為是一個解決本地居住需要的「新市鎮計劃」,若參照此計劃諮詢文件內描繪的圖像與規劃概念,可以看到計劃試圖不斷植入一種仿照沙田新市鎮裏中產家庭的「理想生活」, 一套幾乎沒有香港人置疑的「核心價值」:區內被命名為「河畔市鎮」、承諾要建低碳建築、打造交通便利、綠化與休閒的生活空間、功能化的規劃等。如此市鎮規劃,充滿對城市文明、理性、服務與美好生活的承諾。

近因

但近日各民間團體與報章傳媒所指,發展的真相,竟然是一場有關深港一體化、可容讓內地人更簡便入境的「特區中的特區」、各種配合內地需求的產業、服務與住宅區的計劃。美夢泡湯。本以為是「港人港地」為基礎的新市鎮何時變了叫做服務自由行的「新發展區」?新界東北一片鄉土,為何會變成「割讓」給深圳成為滿足內地需求的衛星城市?香港特區中要再打造一個「深港特區」,是否意味着港人到自己城市的地方也需要出入境?香港是否已經被中央十二五完全地規劃,配合「東進東出」的粵港融合戰略,定義了我們未來的生活方式、經濟功能及政治邊界?這恰恰由一種期待美好生活的城市烏托邦(utopia),掉進一種被中港權貴操縱我們的土地、一國兩制即將要提早死亡的絕望死域(dytopia)。加上規劃諮詢過程黑箱,這種落差的張力讓憤怒不脛而走,怒火不再受林鄭月娥的「人口增長」、「居住問題」、「土地供應不足」等一紙空文所能包裝。

發展經過

新界東北一直由政府與既有地產霸權把玩之鄉郊地方,民憤其實已經在此醞釀多時。回歸後,政府旋即訂立全面開發新界北的戰略,作為商人治港管治團隊的大地產商開始在新界東北各村割據綠化土地,以期政府可透過大型的新市鎮計劃,協助他們賤價買入的農地興建天價豪宅。在一九九八年,政府以「人口增長」的名義,配合地推出了「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開始着手向非原居民開刀。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數千戶非原居民從此不得安寧,北區原居民開始逐步連租約將他們生活數十載的農田與家園賣給地產商,讓非原居民每天都暴露於收地勢力的騷擾與壓迫。十年間,農民與村民家園逼遷數以千計,單是馬屎埔村,原有七百戶村民現只剩下不足一百戶。但由於新界地權星羅棋布及受金融風暴所影響,新界東北計劃其後擱置。

二○○七年曾蔭權履行競選承諾,新界東北再度包裝成十大基建之一推出市面,始以「深港融合」之名重推這個地產為主及配合廣東省服務業轉營的計劃,並配之以「公私營合作」的發展模式,提出政府只負責提供基建規劃、地產商直接將土地建豪宅的發展方法。查冊顯示,長實、恒基、新世界、另一新字輩及一眾香港地產商進行的「分區式割據」已經基本完成,每間一村,其中恒基地產不僅在馬屎埔村積存了八成之農地(近三百萬呎),年報更顯示該公司在坪輋及古洞各村已經積存約二百五十萬呎土地,獨佔整個新界東北計劃內私人土地的多過十分之一。每多一吋積存的土地,就會累積多一點的不公義之痛恨。

這種只懂以地產利益主導的劣質城市發展,令區內近萬個以東北為家的非原居民憤怒不已,感到為何要無故為沒有港人共識的融合及地產利益而白白犧性,這裏勢將爆發一個比不足千人的菜園村社區更大的鄉郊抗爭。

三大戰役

在感到被蒙騙的港人及被欺壓已久的新界東北非原居民,未來預計將會出現三場影響深遠的重要戰役:

一、城市位置之戰:新界東北的抗爭將會是香港城市整體佈局之爭,一種由梁營一國兩制研究中心提議,香港未來應發展為「雙核心」城市——一個以中環為中心,另一個則以新界北「邊境特區」為中心,這與既往北京一直以新界北作未來城市中心一脈相承(如一九九○年代中方建議在后海灣旁興建新機場);另一種則是有城有鄉的民間發展想像,除了市區之外還要好好經營我們的鄉郊,有城有鄉的城市格局。同時,未來的香港究竟會以香港本位出發,還是從內地規劃的角度主導未來的城市發展,亦會牽起一場持久的城市論述戰。

二、綠帶農地之戰:發展計劃將會摧毁近一千萬呎優質農地,雖然不少被地產商與原居民囤積,仍是以傳統技術耕作的農民及不少新興有機農場賴以為生的空間。現時粉嶺北居民聯席及一眾環保團體,都要求地產商及政府「還地於農」,反對新界東北計劃,倡議發展本土農業及社區經濟,提出這些綠化土地及本土經濟根據不值得因深港融合及自由行經濟而被犧牲。而政府亦不乏在計劃中試圖爭奪環保之工作,與既得利益的環保專家(如做環保地產的黃錦星也是新界東北專家)共同協作,說要「建設可持續發展社區」、「低碳建築」、起有梯度性的屏風樓減少屏風效應等,可預視未來將有一場揭破「環保」的真偽辨識過招。

三、新界主體之戰:是次計劃將會摧毁十條非原居民近萬個村民的家園,粉嶺、坪輋居民普遍定居六十至七十年,古洞村更是百年老村,他們沒有地權及特權、默默在新界生活了數十載,常常導致普遍香港人誤以為新界只有原居民及地產商,但今次事件已令他們團結成捍衛新界原有社區生活及鄉郊環境的抗爭主體。從主權移交前港英視新界土地作為戰略用地(包括水塘、軍事與食物安全考慮),直到回歸後新界迅速掉進另一個宗主國推動深港一體化的深淵,新界一直沒有正式確立它自身的主體與價值,不是要成為市區附庸,就是要成為殖民者的試驗場。新界非原居民起來的反抗,將是由下而上的新界主體自強運動與由上而下的殖民/市區邏輯之爭。

結果

誰勝誰負現無人知曉,但可見未來兩三年將會是關鍵時刻。無論是關心香港未來的城鄉發展、土地分配、深港一體化、融合經濟、農地保存與村民居住權,這也是關乎未來香港會變成什麼模樣的爭論,影響深遠。別以為這場大混戰來得太早,其實很可能是我們知得太遲。

/ 陳劍青
編輯 梁詠璋

朱凱迪 - 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文明」暴力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明報專訊】「新界東北新發展區」(包括古洞、粉嶺北和打鼓嶺/坪輋)這個講了十多年的開發計劃,到了所謂第三階段「諮詢」的尾聲,終於藉着成為中港矛盾的最新戰場而略受關注(承接反國民教育運動)。網民急不及待在
facebook流傳「梁振英割地賣港」的改圖,立法會選舉候選人也紛紛出席論壇表態:在這個從來不會質疑發展的地方,竟然也開始因為「抗共」的政治議程而對發展提出質疑。「發展主義」被捅出個缺口後,成千上萬被「規劃」二字踩在頭上的東北三區村民,終於有人願意聽聽他們的呼喊。我覺得,這當中的意義,同樣深遠。

單講發展規模,實在難以明白「東北新發展區」計劃為何一直無人關注。三區的發展規模超過七百公頃,十多條村落要清拆、數以千戶上萬名居民將被逼遷——那是過去三十年來新界最大規模的逼遷啊!相較之下,廣深港高鐵香港段在石崗菜園村收地廿七公頃,逼遷約一百五十戶共五百人,已經激起了持續的反抗運動。

要解釋這個現象,就要了解特區政府如何利用「規劃」和「諮詢」這些貌似正面的過程,在新界特有的政治結構下把篤定要被逼遷的「非原居民社群」逐步圍困與瓦解。

所謂新界特有政治結構,是指新界原居民與非原居民之間的「主從關係」。新界鄉郊地區自一九四九年共產黨於大陸建政後,接收了大量南來的農民。他們向新界原居民氏族租用田地耕種建屋,逐漸在原居民村落周邊形成眾多「非原居民農村」,並在六○至八○年代成為新界農業發展的主力。由於「非原居民」大部分屬佃農,雖然已落戶新界五、六十年,但在地區政治上一直從屬於由新界原居民控制的「村代表→鄉事委員會→鄉議局」三級結構。

封鎖資訊 掩飾真相

自八○年代起,處於後過渡期的殖民政府對本地農業發展放軟手腳,一方面以污染為理由取締本地禽畜養殖業,另一方面又縱容地主將菜田改為高污染的露天貨倉及劏車場等臨時用途。「非原居民農村」的農產業逐步被殺死,由新界原居民地主、地產商金主和政府組成的「土地開發同盟」開始千方百計逼遷「非原居民農村」,以騰出土地作開發之用。「規劃制度」就成了達至此目標的系統工具。古洞、粉嶺北和打鼓嶺/坪輋三區是最新一批被規劃和出賣的「非原居民農村」,之後排着隊的還有屯門的洪水橋、新田的牛潭尾、元朗唐人新村以及八鄉錦上路西鐵站一帶。

香港戰後的大規模開發,沿用「先剷平後發展」模式,蔑視在地居民的意願,無論是新界的新市鎮還是市區的重建項目,城市規劃師都是自上而下擬定發展策略,以數據模型計算人口、交通、產業、基礎設施等因素。完成規劃後,政府以公權力驅逐土地上的居民和舊產業,然後透過拍賣土地或自行發展落實計劃。三四十年前,香港社會對發展主義比現在更迷信,推土機遇神殺神,殖民政府也省得弄什麼假諮詢,直接就按既定的安置或賠償程序驅逐土地上的居民和產業。近年因為流行「講民主」,雖然骨子裏土地開發依然是自上而下的「先剷平後發展」,但在推土機進場拆屋前當局已習慣請顧問公司安排很多諮詢會和參與工作坊等等,幻想着居民會溫文爾雅地理性討論,令方案更「完美」。

然而,當局愈「真誠地」花數百萬元請顧問公司就一個由上而下的「先剷平後發展」諮詢居民,事情就顯得愈荒謬。「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明明專挑「非原居民農村」開刀,而且目中全無村民(見第二階段諮詢文件的封面),直到第三階段的諮詢文件,均沒有報告三區目前的人口、居住模式、土地使用模式和生產模式,偏偏政府就不斷要求將被逼遷的居民就新發展區該做什麼產業或公私營樓宇比例發表意見。情况就如劊子手行刑前「真誠地」諮詢死囚該如何處置其屍首。居民每在講一句話,都會被理解為「參與了」諮詢,令逼遷計劃變得更合法合理。「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及工程研究」,從二○○八年到今天,政府「真誠」了足足四年,直到八月十八日於粉嶺祥華村舉行的居民會,「真誠」終於爆煲,居民一聲聲怒罵,撕開了對立的真相。

最近聽到這樣一個故事——話說新界東北新發展區中的「打鼓嶺/坪輋」,由原居民控制的鄉事委員會七月在鄉委會大樓前舉行了一次盆菜宴,「慶祝」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即將落實。由於鄉委會一直壟斷了發展資訊,當區將被逼遷的「非原居民」一直對計劃內容不知情,還欣然赴會,結果在起筷前的鄉紳發言中才知道委員會自己的家園已經「被犧牲」了。此時突然下起傾盆大雨,盆菜宴被迫腰斬(莫非天有眼?),非原居民知道大禍臨頭,迅速召集各非原居民成立「打鼓嶺/坪輋保衛家園聯盟」,反對計劃。

政府外判「逼遷」

除了封鎖資訊以掩飾真相,另一區粉嶺北還出現更狠毒的「外判逼遷」招數。過去幾年,粉嶺北馬屎埔不時傳出地產商逼遷「非原居民農戶」的新聞。追本溯源,原來地產商在政府於九○年代尾放出發展消息後,陸續向原居民地主購入「非原居民農村」的土地囤積,等候計劃落實,仍居於農地上的「非原居民」遂成了地產商和政府角力的籌碼。政府過去幾年一路進行規劃諮詢,地產商就一路逼遷;直到最近,政府宣布東北發展改由政府先收購所有土地再拍賣,打爛了地產商囤積農地的如意算盤,地產商接連出口術抗議,還繼續逼遷馬屎埔村民。從九○年代尾至今,大半馬屎埔村村民已被逼走,餘下的也被地產商以律師信折磨至五癆七傷,進退維谷,擔心反對計劃會激怒地產商。不管最後政府會否屈服,回到「公私合營」模式,政府這套諮詢諮詢再諮詢的玩法,實質效果就是把安置/賠償居民的責任,外判予發展商和地主,自己待到最後才進場收拾殘局。

在現今的反共社會氣氛下,「梁振英割地賣港」的新聞標題一點即明。市民不明白的反而是八月十八日在粉嶺舉行的新界東北發展區居民大會,村民為何這樣憤怒。有人問:為何不能慢慢的說,和官員「理性對話」?上面寫了這麼多,就是解釋。新界非原居民農村面對的是持續經年的多重宰制:政府以規劃之名行殺村之實、原居民群體隨時出賣、地產商代政府以法律逼遷,更要命的是市民的不理解,主流輿論的「發展就是硬道理」等等。

批判理論指出,規劃是國家為資本主義發展創造空間條件。一個國家及地區的規劃制度,可說是掌握地區發展方向的關鍵,在香港,從殖民地時代至今,官方的城市規劃委員會一直由發展商和從屬的專業界壟斷席位。反過來說,在香港推動民主運動,也應該包括對城市規劃制度的民主化鬥爭。觀乎北京的治港策略,當然有理由相信新界東北發展以及開放禁區計劃,背後包含了北京希望進一步在空間上控制香港,以及為中港兩地的資本家謀求資本出路的盤算。但是,民主鬥爭要突破的不單是「北京——特區政府」之於香港人這一重宰制,如今勇敢地站出來的東北三區「非原居民」,以血淚告訴大家,推倒「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也是為了掙脫囤積土地的地產商/資本家之於香港市民、新界原居民之於非原居民的多重宰制。

不要令村民的呼喊再次被淹沒。香港要邁向民主,反民主的規劃,我們要學會撕破其「民主偽裝」,一個也不能讓它通過!這就是從灣仔利東街到石崗菜園村的抗爭中學到的功課。

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黎廣德 - 強拆政府山一錯再錯

2012年6月20日

【明報專訊】在曾蔭權政府落任前兩星期,發展局長林鄭月娥趕着發表處理政府山的「最終方案」(Final Solution)。朋友間的電郵馬上瘋傳:這是否影射希特勒在形勢失利時,下令秘密滅絕猶太人的黑色幽默?

林鄭月娥宣布方案後,不管是內容或時序,無不令關心文物保育或城市規劃的專業人士嘩然。不少人懾於她快將升任司長,在公開場合不願多談,但私下無不憂心忡忡:今年7月後還剩下多少規章制度?特區是否加快向標榜「以法治國」的內地人治模式看齊?

林鄭月娥的聰明之處,是每走一步都可以避開制度監管,還找到似是而非的理由「回應市民訴求」。

2010年底,林鄭月娥首推政府山「又賣又拆」的建議,理據無非只得兩個:為庫房增加收入和增加甲級寫字樓供應。第一個「創收」理由,在去年庫房錄得大超預算的700億元盈餘後,已經不堪再提;第二個理由同樣尷尬:政府被發現在中環有5幅可供發展的地皮,再加上海濱新填地,共可建逾300萬平方呎的寫字樓。

利益輸送 惹人質疑

理據空洞卻又堅持賣山,市民自然有地產霸權、利益輸送的質疑。林鄭月娥的「最終方案」是政府保留土地擁有權,改用「建造、營運及移交」(BOT)的公私營伙伴方式進行西座重建,把30年的使用權和營運收益交給地產商。

驟眼看來,這比賣地進步,因為政府至少保留土地業權。可是林鄭月娥主理地政多年,必定清楚知道,除了中區聖約翰座堂,全港土地的業權均歸特區政府擁有,所有賣地都是出售使用權,分別只是一般地契在2047年到期,而BOT則到2043年終止,相差4年而已。既然BOT或賣地都是向地產商輸送利益,這一番折騰,對誰有好處?

由於BOT招標採用「雙信封」制,由政府委任的評審員考慮所謂「質素及技術」評分,有更多主觀成分。這對於有相連地盤或深懂得投其所好的地產商大有好處,因為毋須出最高價便可成事,吃虧的只是市民。鑑於評標過程保密,不管誰中標,政府都可以引用評分高低,搪塞公眾質疑。

BOT對林鄭月娥的好處更大,因為地產商出資重建,政府毋須向立法會申請撥款,令公眾無法監管。重建後除了公共空間和約一成樓面面積交還政府外,整個項目交由地產商管理,自然像領匯一樣「無王管」。

理據薄弱 逃避監管

面對社會上「還山於民」的訴求,「最終方案」的另一「讓步」,是放棄將土地用途由「政府、機構及社區」地帶改劃作商業用地。這是發展局「鑽空子」的手段,因為將來32層高廈的七成樓面,仍然是商用寫字樓,但發展局選擇保留「政府、機構及社區」用地,方便城規會利用簡易程序批准商用寫字樓存在,卻毋須改變土地用途,避開城規會審議和公眾諮詢(按照城規條例第12條),使市民難以挑戰政府薄弱的理據。

最令人咋舌的一幕,是林鄭月娥在簡介會上,被記者質疑為何搶在古諮會開會前公布最終方案,她說為了「掃除政治障礙」。關心政府山的團體無權無勢,只能向古諮會委員提交資料,頂多通過媒體表達訴求。事實上,很多珍貴的文物史料,全因熱心市民努力不懈,才在過去一年公之於世〈註一〉。政府不但不感激公眾人士的義務貢獻,反而認定他們是必須掃除的「政治障礙」,特區官員還有半點公道之心嗎?

林鄭月娥搶閘公布的客觀效果,既違背古物及古蹟條例的精神〈註二〉,更是公然向古諮會委員施壓,使他們「兩面不是人」:本應是專業判斷的投票變成是否支持林鄭月娥的政治表態。這種手段使古諮會的威信蕩然無存,更摧毁了政府幾十年來建立的諮詢制度。本來中區政府合署建築群整體已經評定為一級文物,但偏偏要搞精神分裂,分座評級。結果西座是一級與二級各得8票,主席陳智思在投票結束宣布結果後才補加一票,宣稱西座就是二級。陳智思和部分委員相繼辭職,成為林鄭月娥的代罪羔羊。

國際輿論 不屑一顧

林鄭月娥不僅視立法會、城規會、古諮會和公民團體如無物,更對國際知名的保育專家不屑一顧。三大國際組織,包括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供專家意見的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ICOMOS)20世紀文物科學委員會、國際建築師聯會(International Union of Architects)及國際現代運動建築遺址協會(Docomomo International)致函特首曾蔭權,表示特區拆卸西座的方案,將會令中國政府違背對保育古蹟的國際承諾,並罕有地向全球發出「文物警示」〈註三〉。

林鄭月娥的反應是指民間團體向國際組織提供的資料「斷章取義」,完全抹殺了國際組織早已在函件中表明,他們是仔細審視所有政府的公開文件和顧問報告(包括政府最新在6月7日公布的文物影響評估),和進行實地考察後才認定「西座是建築群中最精緻的元素,反映出社群與政府接軌的設計概念及建築細節」。一位從未受過文化保育專業訓練的特區官員,居然三言兩語便把國際專家的集體意見掃地出門,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古今中外,獨裁者有兩個特點:第一是自信「永遠正確」,第二是「視制度如糞土」。據悉,「最終方案」還未有經過特首會同行政會議審批,堪稱「一言堂」的顛峰之作。候任特首梁振英表態支持林鄭月娥的處理手法,他是否刻意利用西座的去留,測試香港人忍耐獨裁管治的底線?七一遊行的人數,也許是最佳答案。

註一:例如:時任港英政府工務司鄔勵德及中區政府合署建築師John Aitken 提供的資料,均由關注組成員蒐集得來,詳見www.governmenthill.org

註二:古物及古蹟條例第18條訂明:「委員會可就任何與古物、暫定古蹟或古蹟有關的事宜……向主管當局提供意見。」行政機關在古諮會未提供意見前作出決定,顯然使古諮會喪失法例賦予的功能。

註三:政府山的「文物警示」是ICOMOS首個針對中國項目而發出,亦是全球第二個,詳見http://icomos-isc20c.org/id3.html


作者是公共專業聯盟政策研究召集人

2012年5月6日 星期日

塵翎 - 地方政府 (濟南火車站)

明報   201256

濟南有一座老火車站,是全球最大的歌德式建築群,由德國建築大師Hermann Fischer建造,於1911年落成,是聞名中外的濟南地標,在戰時與革命年代仍能避過飄搖風雨,安然屹立。建築師死後,他的後代更每年帶同專家到場免費檢修。直至1992年,不顧學者與市民激烈反對,市政府堅決拆掉老車站,並在原址蓋起了所謂「現代化」火車站。


我看過老火車站的照片,那是一種無法再尋回的美,莊嚴、厚重、沉實,與濟南的氣質相配。對,老濟南,必得加上這個「老」字,來與《老殘遊記》裏的濟南呼應。

2月訪濟南,經過火車站,只覺醜陋紛擾不堪,人浮景亂,同行山東友人告之,老火車站拆掉的時候,很多人偷偷搬了石塊回家留念。這麼一大座建築,光是拆也用了半年,動員數百工人。

亂世裏的政治,更多依賴人治而非制度。人行,事就成。人不行,事則亂。當年拆掉老火車站的濟南市長,還認為自己是為地方破舊迎新、剷除殖民遺害呢。現在換了幾朝人,忽然又有人走出來想要復建舊站了,而且一副成竹在胸,沒有什麼辦不成的樣子,「不就是歌德式建築嘛」。說拆就拆,說復建就復建,毫無章法,毫無美學系統。


中國的地方政治,就是毁於大批欠缺政治道德、美學操守的官吏。各據一方,擁權為王,一個戶口制度就能把你弄死。在這國家,人的流動沒有自由,地方的官僚就成了最近的囚牢,也讓人誤以為衝出地方就可得到自由。在專橫權力遮蔽的天空下,人民沒什麼選擇,只能偷偷把美好的回憶、珍視的價值觀,藏在口袋,留給下一代。

2011年2月16日 星期三

黎廣德 - 「環珠灣區」規劃:零團費旅行團?

2011年2月15日

【明報專訊】「被規劃」,忽然變成了香港最新的潮語。「被規劃」的源起——「環珠江口宜居灣區建設重點行動計劃」,卻很少人說得上口。政府眼見網上反對「被規劃」的群組已有過萬人,便急忙用兩招化解:灣區規劃只是「概念」,請大家不必認真;諮詢期18個工作天若嫌太短,官員會多花兩個月舉辦論壇(但並非延長諮詢期),請大家少安勿躁。

究竟這場風波是林鄭月娥局長一時看漏眼,讓規劃署犯了小疏忽?還是香港人神經過敏,只是「被欺壓」心態的條件反射? 一切還得從「環珠灣區」規劃的來龍去脈說起。

「被規劃」風波的根源

2006年,粵港澳政府開展了一項前所未有的跨境項目,「大珠三角洲城鎮群協調發展規劃研究」,主事的港方官員是當年主管規劃的常任秘書長劉吳惠蘭。2009年底,研究完成,規劃署表示:「『大珠三角規劃研究』是粵港澳三方首次攜手合作進行的策略性區域規劃研究,目的是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以前瞻性的視野考慮和分析大珠三角發展的機遇與挑戰,制訂區域空間協調發展策略……」

研究報告建議一系列的跨境合作發展計劃,包括一些港人鮮有與聞的粵港合作大計:例如把新界東北部地區開發為「旅遊合作區」;新界西北部地區定位為「協作開發區」,成為跨界方(即廣東省和澳門)「共同参與的協作地區」;設置碼頭口岸,方便旅遊人士出入境等等〈註一〉。

在此背景下,報告建議「研究珠江口灣區未來發展戰略,聯合編製《環珠江口灣區宜居區域建設重點行動計劃》」,隨後三地政府在2010年4月委託制定報告的兩家研究單位——廣東省城鄉規劃設計研究院和北京大學,開始草擬《行動計劃》,直至上月公開諮詢,這就是今天「被規劃」風波的根源。

「愚民年代」的管治思維

顯而易見,今次的《行動計劃》並非空穴來風,「概念」早從5年前開始醞釀,只是政府還抱着「愚民年代」的思維,從不相信公眾有參與決策的必要。從「概念」到「行動」也是一步一步成熟,只差未有進入法定程序,所以政府從未到立法會解釋。即使不懂規劃的市民也能明白,「概念」決定「方向」——正如選擇開闊的天然維港還是狹窄的人工維河,便決定了維港兩岸的城市生態一樣。即使西九管理局也花費兩億多元搞概念計劃諮詢,讓市民三揀一;難道水陸面積共佔15,000多平方公里的環珠灣區的重要性,比只有40公頃的西九文化區還不如?
「概念」之辯是決定香港往何處去、為何發展 、為誰發展的大課題。特區政府認為市民毋須認真討論,等同剝奪了香港人參與區域規劃的權利,任由當權者主宰城市發展的生殺大權。

《行動計劃》以建設「宜居區域」為願景,進而提出六大目標,包括「綠色區域」、「幸福區域」、「樂活區域」、「暢通區域」、「活力區域」和「智慧區域」。這些動聽目標的背後,究竟掩蓋了多少難以調和的矛盾?例如文件要求「建設灣區濕地公園體系,加強生物多樣性保護」,但同時「加快跨界高速公路、高速鐵路……和各類口岸的建設速度」。引鑑過去的經驗,各省市領導對硬件開發的興趣以及從中的得益,遠遠大於環境保育或監控發展。參與研究的專家學者縱有百般良好意願,如果沒有民主規劃和監察,最終也難敵「綠化為名、開發為實」的惡果〈註二〉。

《行動計劃》的確提出一些尖銳的矛盾:例如珠三角森林覆蓋率只有39%,遠低於香港或國際上宜居區域六成以上的平均水平;香港的人均住房面積為 13.5平方米,大大落後於珠三角的34平方米和宜居區域的平均水平40平方米。可惜解決這些矛盾的建議一律欠奉,反而對交通基建、口岸建設、「把灣區建設成為國際消費都市圈和全球購物天堂」等卻着墨甚多。《行動計劃》也不乏一些具有國際視野的概念,例如建設「低碳發展示範區」,設立「低碳住區認證與獎勵制度」,但這些方向能否變成主流,還是淪為「開發至上、全面壟斷」的裝飾品,才是公眾討論的關鍵。

從「被定位」到「被起錨」

中聯辦主任彭清華上周表示,下月開展的十二五規劃,將「 對香港在國家經濟發展中的定位,有更充分及具體的表述」。特區政府堅拒延長《行動計劃》的諮詢期,是否因為這兩份文件有秘而不宣的因果關係?《行動計劃》內「保障機制」的頭一項,是「爭取中央政府支持」〈註三〉,這是否暗示了區域規劃,就是三地政府要求中央在十二五規劃內替香港「具體定位」的申請書?果真如此,香港人不但是「被規劃」,更是「被定位」而懵然不知。特首曾蔭權上場以來,誰有見過一份「香港定位」公眾諮詢文件?

對八九十後的年輕人來說,今天他們無從置喙的「被定位」,就決定了往後餘生,在怎樣的空間日夜作息、在什麼環境掙扎求存。

這情况猶如特區政府替700萬香港人起錨,搞一個零團費旅行團,目的地和行程只是「概念」,起程時大家不要多問,反正你不用付鈔。到了旅遊景點收門票,才向大家伸手要錢;到了珠寶店逛足4小時,大家還不肯讓立法會通過撥款,才找阿珍阿蓉來把你臭罵一頓。你後悔當初報錯團嗎?對不起,諮詢期已過,下車無望。目的地嗎?只怪你當初沒有把「概念」搞清楚。

渴望用零團費「被起錨」的香港人,請繼續沉默。

作者是公民黨副主席

〈註一〉見「大珠三角洲城鎮群協調發展規劃研究」第七章,2009年10月公布
http://www.pland.gov.hk/pland_en/misc/great_prd/news/report_c.htm

〈註二〉見「環珠江口宜居灣區建設重點行動計劃」匯報稿,2011年2月1日,
http://www.prdbay.com/UploadFile/20112102017238713.pdf

〈註三〉同上,見第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