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達人 星期日生活
2014年11月30日
【明報專訊】早兩天,坐巴士經過彌敦道,心裏不期然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
彈指間,人來人往的佔領區,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打回原形。
塗鴉、海報、帳篷、關帝廟、小聖堂,就此化為歷史塵埃,杳無痕迹。
清場風聲愈傳愈緊,下一站,許是金鐘。
只要在腦海裏稍稍模擬,連儂牆被剝皮拆骨的情景,心已隱隱作痛。
雨傘運動的歷史,究竟該如何保存?
有心人月前未雨綢繆,發起「雨傘運動視覺文化庫存計劃」,記錄佔領區內每一件藝術品,為歷史留一個見證。
前政府檔案處(署理)處長朱福強有份提供意見:「呢啲嘢,令大家對運動的認識more
complete、more
colourful,值得留低。」
但應當保留的絕不止藝術品,還有與運動相關的政府檔案。
「檔案,是問責的基礎。」他說起來,斬釘截鐵。
譬如說,當日誰下令施放催淚彈?
「如果有檔案法,之後就可以搵得番啲檔案……」朱福強輕拍桌面。
「呢啲人,日後就會被歷史釘在十字架上,被歷史鞭撻。」字字鏗鏘。
記錄佔區藝術品
記錄創作意圖
朱福強,政府檔案處前(署理)處長,
2007年退休後,聯同退休法官王式英、蔡慧蘭等人組成「檔案行動組」,多年來為提倡訂立檔案法四出奔走。他們最新近的行動,是月前去信政府,要求保存雨傘運動相關檔案。
訪問當日下着濛濛細雨。跟朱福強約在銅鑼灣傾談,途中路經接近被遺忘的銅鑼灣佔領區。從怡和街的圓形天橋俯瞰過去,佔領區內人很少,所佔地方也不多。雨一直下,打在藍白帳篷上面,此情此景,多少有幾分蒼涼。「都無話可惜嘅,成件事都已經令到好多人,尤其是年輕一輩覺醒。」朱福強邊行邊說。話雖如此,但佔領區內滿是年輕人心血,例如連儂牆,一旦被清理撕毁,恐怕令許多人心碎。「其實Lennon
Wall應該要留,可以用玻璃鋪在上面保存好。就好似Berlin
Wall咁,都留番一段,反映番個歷史啦!不過……」他畢竟在政府打滾多年,「政府都唔會咁做㗎喇,呢啲係反對聲音」。
令運動more complete
more
colourful
政府袖手,唯有由民間自發保留。藝術家與學者上月發起「雨傘運動視覺文化庫存計劃」,組成過百人的研究小組和義工隊,記錄佔領區內的每一件藝術作品,朱福強有份參與,在幕後出謀獻策。「這些藝術品,係創作者、藝術家想表達的東西,反映了他們點睇件事,點睇個運動,當然值得收藏。不過更重要的是,記錄低作品背後的創作意圖,即係作者想講乜嘢、想傳達咩意思,簡單來說,就是藝術品背後的故事。」因此,在拍照、錄影以外,訪問創作者也是庫存計劃的當務之急,「如果你揸住個object,但唔知背後的故事,無意思㗎喎。」雨傘運動,注定是香港歷史的重要章節,「這些藝術品,就能夠潤色、豐富大家對運動的認識,變得more
complete、more
colourful」。他予以肯定。
這一節歷史,朱福強明顯深切關注。訪問前一天,旺角黑夜再度上演,他刻意路過,一窺究竟。「尋晚先去完旺角,專登好似擦邊球咁經過,想感受吓。不過真係好驚,好驚。」更多時候,他在金鐘出現。「有一段時間幾乎晚晚落去,因為有班中文大學的學生在那邊,想畀他們一些支持。講真,支持真普選呢個訴求,點解唔好啫?反對的人,只係擔心自己的利益會被損害。」朱福強讀歷史出身,現時為中大歷史系客席副教授。「我讀歷史、教歷史,一個讀過吓書的人,對政治亦有少少認識,有乜理由唔支持真普選呢?」
不袖手旁觀的旁觀者
他熟悉歷史,更自覺有責任見證歷史。六月中旬,新界東北工程前期撥款申請付諸表決,大批市民在立法會示威,記者竟意外發現朱福強的身影。「無呀,呢啲歷史時刻,我想在現場睇,拍少少片,做啲紀錄。」他說起來,輕描淡寫。「在這些運動裏面,我的身分係一個『不袖手旁觀的旁觀者』,無乜特別學術目的,純粹鍾意去現場,睇吓歷史點樣在我眼前進行。就好似睇波咁,我都唔多鍾意喺電視睇。現場睇得到,咪去現場囉。」當下即歷史,朱福強誓要用雙眼見證。
留住政府檔案
可知誰令放催淚彈
但置身現場,也不保證能夠了解歷史實情。走在佔領區內,我們或許窺見百姓訴求,但當權者的舉動,似乎不易洞察。朱福強形容,真相細節,永遠藏在檔案之中。「檔案,即係人與人之間、機構與機構之間,又或人與機構之間,於交往過程中產生的文件、記錄,經過專業的歸檔,就成為了該事情的憑證。」話題回到雨傘運動。「所以,如果要認識呢個運動的歷史,我們除了要保存視覺文化的東西,更加要留住所有相關的檔案,特別係政府嗰啲。」否則他日回溯,歷史恐怕會被改寫。
「一個機構做事,不會只是口噏噏的。以雨傘運動為例,政府入面,一定有討論過點樣對付呢班𡃁仔,所以會產生檔案,會議紀錄呀,梁振英下達的directive呀,instruction呀。譬如說,是誰下令要放催淚彈?誰決定停止?警隊採取怎樣的行動?用了哪個level的武力?日後我們要了解整個運動,這些檔案是需要的。」文件機密,幕後黑手當然希望毁屍滅迹。因此上月底,朱福強聯同檔案行動組馬上行動,去信政府要求保留相關檔案。
法制漏洞
政府銷毁檔案沒刑責
行動,全因法制漏洞。有別其他先進地區,香港沒有訂立檔案法。政府部門要銷毁檔案,只需得到檔案處處長同意。偏偏負責把關的檔案處處長,份屬行政主任職系。對此,朱福強極力批評:「佢三四年就會調職,有咩理由要同你撐呢?要銷毁檔案的官員仲高級過佢。佢點解要得失老闆?不如簡單簽個名批准,跟住就去歎杯咖啡、上吓網,出番十萬八萬糧啦!」他眼裏明顯有火。「但有檔案法就唔同,政府一定要立檔存檔,規規矩矩,否則會有刑事責任。」朱福強強調,若訂立檔案法,官員做事就不能放肆。「現在放肆,因為他們可以將檔案,行轉背就銷咗,無法律上的制裁。但如果立咗法,呢個政府做事的時候,就要諗清諗楚,會有後果。」
檔案法
問責基礎
雨傘運動終有一日成歷史。眾所周知,歷史裏面,往往有英雄,也有罪人。朱福強指出,檔案法之重要,在於有助大眾揪出罪人,大聲問責。「檔案是問責的根源、基礎。如果唔係日後有咩事,點問責?問責而無檔案法,係絕對空談,呃你嘅啫!」他輕輕敲一敲桌面。「但如果搵到證據,呢啲人日後就會被歷史釘在十字架上,被歷史鞭撻。」因此朱福強一直強調,檔案,可以為人民伸張公義。
但公義之路,理應不止一條。立法會不是有特權法嗎?政府行事的蛛絲馬迹,總有機會到手吧。「呢個就更加荒謬!你有特權法可以要求政府提交檔案,查找不足,但就無檔案法作為後盾,政府根本唔需要立檔、存檔。你班友仔就算有特權法呢把尚方寶劍又好,咩法都好,一叫政府拎檔案,佢可以話『無喎!』咁你點呀?無檔案法作後盾,特權法是廢的、跛的。」朱福強說得激動。「更何况……(頓了一下)立法會用特權法都無乜幾多次成功啦!」語畢,剩下一記苦笑。
「你估官員會否積極立法綁自己?」
檔案法既然至關重要,許多國家及地區如英國、美國、台灣、韓國、新加坡,甚至中國,亦已制訂法例,那麼香港何以恁地落後、(再次)趕不上國際標準?朱福強有以下分析。「你諗一諗吖,呢條法律,係綁政府官員嘛,係咪呀?你估他們會不會咁積極,立一條法逼自己做乜做物、去綁住自己先?」他不忘諷刺,「如果條法律係用來綁你嘅,綁市民嘅,當然就好好多啦!你睇吓23條,政府成日都想立,係未立到之嘛!」連記者鏡頭也要遮擋的政權,面對可以有效監察政府管治的檔案法,自然有戒心。「他們都可能知道自己偏心、政策上有過傾斜,覺得證據留下來,會對自己不利。」訂立檔案法,於是遙遙無期。
過去幾年,為了推廣檔案法,朱福強不遺餘力。2011年有傳媒揭發,因應政府總部遞至添馬,政府檔案處於一年半內,共批准銷毁600多萬份政府檔案(3幢IFC的高度),大量重要的施政紀錄、歷史文獻,就此灰飛煙滅。朱福強當年勃然大怒,既撰文炮轟政府做法,後又聯同檔案行動組約見當時只是特首候選人的梁振英。「我好清楚記得,當時佢講咗一句好『梁振英式』的藝術語言,話咩『香港有好多嘢都應該要做』,好似好positive咁。後來佢在競選辯論當中,亦對IT界選委親口講過,會支持立檔案法。」朱福強憶述前事,面露慍色。
「政府秘秘密密
民主參與無從講起」
面露慍色,只因當選後,梁振英換了另一張臉。「之後我們再寫信畀佢,甚至成份法例的草案交畀佢睇,佢都已經唔睬、唔應,多謝咗就算數。」朱福強仍然不忿。此後,檔案法一事再無進展。問他心情如何,朱福強倒看得開。「都無乜點,我們要求好低,如果我們的聲音,已經令好多人聽見,知道檔案法有幾重要,咁已經好好啦!」他甚至想起近月在佔領區的經歷。「好多人都認得我,叫我『檔案佬』,又同我講會支持檔案法。」心裏有幾分安慰。
我有保留。當下香港社會風雲變色,許多人立定心志,站上街頭,不過為了爭取民主,其餘的事,大家根本無暇理會,何况是檔案法這個不太貼身的議題?朱福強不同意。「在香港爭取民主,路途真係好長,亦唔知點行。但是,就算你爭到民主,到時個政府如果無檔案法,剛才我講的那些弊端依然會存在。」他點出檔案法與民主政制之間的重要關連。「檔案是政府行事的證據、問責的基礎。民主講究人民的參與,不過要批評、監察政府,都要知道佢做過乜嘢先得。如果政府什麼都是秘秘密密的,不讓市民睇檔案的,咁民主的參與,其實亦無從講起。」朱微微一笑,再說:「爭取檔案法都難,但無爭取民主咁難,至少大陸都有(檔案法)啦!」
有民主無檔案法
弊端仍存
訪問尾聲,我們重踏佔領區外。我問朱福強,對於雨傘運動,你心裏有沒有解不開的問題,想透過翻查政府檔案,了解真相?朱福強先大笑,後沉思,再回答。「我想知嘅嘢,檔案都唔會有答案。」即是?「例如,我唔會明白點解……警察會同黑社會『合作』,真係解唔通喎!我亦都唔明白,點解梁振英會容許這些事情發生。我真係覺得好恐怖。有些人成日講『香港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香港』,呢句老生常談,講得太多,但我覺得都真係要講喎。」他的語氣,變得愈來愈沉重。「呢個,真係唔係我所認識的香港喎。」
這個在政府工作23年的前官員,此刻流露的,只有疑惑。「70年代起,你見到政府一直慢慢走向開明、自由。係無民主,但有自由嘛!同埋,政府做嘢一定有底線㗎嘛!但𠵱家……唉!無底線嘅。我覺得,兩個字講晒,恐怖。」沒有公義的社會,便是恐怖。這種感覺,檔案無法記錄,惟歷史自會作證。
文/
阿果
圖/ 郭慶輝
編輯/ 葉雨舟
2014年11月30日 星期日
2014年10月19日 星期日
傘開以後:麥高登:明明是香港!
星期日生活
2014年10月19日
【明報專訊】「香港人!」「加油!」「香港!」「加油!」
又一個晚上,台上主持發燒吶喊,台下群眾激情和應。呼聲如潮水,此起彼落。腳踏夏愨道,滿目盡是絢爛斑駁的帳篷。點點色彩,連成一線村落。沿路散步,瞥見帳篷下有人呼呼大睡,有人促膝夜話。走到添美道附近,看到藍色帳篷內,四眼男生正隨音樂節奏,搖頭晃腦地讀筆記,「同熱愛這片土地,大家刻骨銘記……」
愁或喜,生與死,也在香港地。過去三個星期,許多人之所以上街、佔領、留守、連結,不僅為了爭取民主、捍衛公義,更是出於對香港的熱愛。狂風呼嘯,迷煙彌漫,色彩繽紛的雨傘之下,原是一張張以「香港人」自居的年輕臉孔。
「我已以此為家。」麥高登(Gordon Mathews)並不年輕,但過去三個星期,專研文化身分認同的他,卻頻繁走到旺角鬧市、金鐘街頭,甚至留守至夜深,明顯也為「香港地」的發燒友。
周三早上,年近六十的麥教授本打算勸學生回家:「現在他們是英雄,但長久下去,只會失去大眾支持。」怎料同日傍晚,筆者卻收到他的來電。「我決定要到金鐘留宿,跟學生在一起……因為警察已經不再可信!」教授語帶激動,原來剛看了警員圍毆示威者的片段。
「我真的,真的不相信自己會這樣說,This is Hong Kong!」
麥高登生於美國,二十年前來港定居,現為中大人類學系系主任,專門研究身分認同、全球文化。年前他將多年來進出重慶大廈的研究心血結集成書,獲國際注視,廣為人知。
這個國際知名的學者,卻少有架子,有時甚至像大孩子般古靈精怪,因而與不少學生打成一片(訪問前一晚,就有留守金鐘的學生半夜三時致電給他)。他為人開朗、樂觀,最愛大笑,但訪問之初,談到佔中,他說話照舊如機關槍急促,但心情,卻明顯帶有幾分沉重。
參與佔中被捕計劃告吹
「於策略層面上,我認為示威者是時候宣布勝利,結束佔領,因為以後還有很多很多場仗要打。」麥高登皺起眉頭,擔心日復日的佔領會挑起民憤。縱然如此,他又明言,會繼續去金鐘、旺角支持學生:「因為從另一層面來說,他們做的事完全正確。對,這是違法的,但當香港政府跟市民完全脫節,我們還有什麼辦法可令官員聆聽民意?」他攤開兩隻手掌。
請別誤會,麥高登不是一般那些規勸學生早日歸家的教授。事實上,他比許多年輕人站得更前——人大落閘後,他公開宣布參與佔中。九二八早上,他接到陳健民來電,「叫我快點到現場,準備被捕,於是我便收拾行裝,動身出發。奇怪的是,到了警方發射催淚彈的那夜,人太多,於是有人對我說:『噢,這次警察不可能拘捕我們了!』」麥高登聳聳肩,自言這次經歷荒謬,但有趣。
上街盡本分自認香港人
原定的被捕計劃告吹,但麥高登卻堅持一直參與集會。作為人類學家,他最享受與在場的陌生人交談:「早幾天在旺角,看到不同立場的人正在理性辯論,你來我往,這正是我所嚮往的公民課堂!」他直言,為人師表不能鼓勵學生犯法,但他走入現場,同樣為履行教師職責:「人類學強調對不同觀點的理解,我正在做這件事。老師的責任是促進思考,令人們想得更透徹,所以每遇上持相反立場的人,我很樂意跟他們交談,甚至辯論!」
當然,麥高登上街,不單要盡老師本分,更因為他自認「香港人」。「我知道不少外國人都沒打算佔中,這也難怪,因為他們不常接觸香港人。」他自覺有別。「我在這裏二十年了,因工作關係時常跟本地學生接觸。像昨晚,我的學生深夜在金鐘來電,就是要訴說她對香港的憂慮,並尋求我的意見。經常跟這樣的學生一起,我豈能不覺得自己是香港人?」
憂廿三條立法毁港價值
這個鬍子長長的香港人,既肉緊學生,也肉緊香港。「老實說,我最關心的其實不是民主……因為我從不認為北京會妥協。我擔憂的,是廿三條立法。一旦它立法,香港就不再是我熟悉、熱愛的地方。」恐懼,源於他察覺到近年香港的核心價值正在崩壞:「我珍惜的香港價值,諸如禮貌、公民意識、廉潔,都正消失於內地化的過程中。官商竟然勾結,你看看許仕仁,看看梁振英,他們就像大陸官員。再看看葉劉淑儀,她一直支持廿三條立法……當這些人的聲音日漸壯大,你怎能不擔心?」教授罕有地收起笑容,「這是我的家,我可能會在這裏終老,所以我一定要撐住這個地方。」
消弭中的香港價值,卻在街頭重現。「我從未見過有示威可以如此文明有禮。這或許誇張,但現場確有如社會主義下的烏托邦,有公眾書架鼓勵閱讀分享、有自修區讓學生溫習;人人都有手尾,自動自覺執拾;越過石壆又有人攙扶……若理想的社會主義者要找個地方借鏡,他們不應去內地,那只是愚蠢的獨裁!他們反而應該來看看現在的香港!」麥高登打趣說道。
愛國歧義新香港人身分
幾年前麥高登出書分析港式愛國主義,並指出香港人的愛國理念,通常離不開一個「錢」字——經濟發展、商業良機。香港人素來利字行頭,這次又為何能夠建立烏托邦?「可能是年輕人的緣故。你看看學生如何公民抗命?別人推我,我或許會還手,但這些學生並不會!他們就像新的香港人。」教授眨一眨眼,目光閃亮。「這絕對令人欽佩。」
那麼,雨傘運動可會造就「新香港人」身分的誕生?麥高登微微頓了一下:「我真不知道……坦白說,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區區的十多萬人。所以我不能輕易斷言,說新香港人要誕生了。」新身分未現,但香港人的文化認同,卻注定拉扯。「我記得幾天前在旺角,有婦人走過來向示威者大叫:『其實大家都是中國人!』卻換來廿來歲年輕人一同回應:『我們只是香港人!』然後,雙方無言以對。」對此,麥高登甚是意外。
他本以為香港人會變成中國人。回歸前後,他寫了一篇論文,預言「香港人」身分即將淡出歷史,被「中國人」侵吞,結果不然。「這正反映了內地的政策是何其愚蠢!以這次為例,假如人大決議溫和一點,假如候選人不止兩三個,運動根本不會發生。」管治錯誤的代價,就是令一代人更用力擁抱「香港人」,遠離「中國人」。
警民互信破裂守護學生
無論如何,一代人的覺醒,已足以在他日締造更美好的社會。「他們就是未來。因此就算這場運動,令我對政府的管治、官員的反智,感到絕望,但對這個家,我仍然心存希望。」訪問尾聲,麥高登繼續樂觀。「至少與一個月前相比,現在好多了!」周三早上,教授如是說。
幾小時後,麥高登改變了想法。那天黃昏,話筒另一端的他有點激動,更揚言要到金鐘留宿,守護學生,守護香港。於是翌日晚上,我們相約夏愨道上,再續前緣。
九時許,公路上人頭湧湧。麥高登跟太太Yoko結伴坐在天橋中央,旁邊坐着他的學生,有年輕的,也有畢業多年的。「我真的真的十分傷心。我明白警察也有壓力,但在文明社會,就算你不同意一個人的所作所為,也總不能毆打他。」麥高登嘆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一句:「我再不可能像以往一樣信任警方了。」
傷痛,全因警民互信,本是他所珍視的香港價值。「我記得在○三○四年的七一遊行,警察們都在安分地維持秩序,與市民保持友好的關係。」麥高登慨嘆此情不再。「What's going on?坦白說,示威者都犯了法,若警察執法拘捕,我是沒有問題的……但打示威者?卻是違反法律秩序,令警方變成人民公敵!」教授說話夾雜唏噓。「我太太看到片段,也落淚了。」
於是夫婦二人決定執拾行裝,在金鐘過夜。「我是老人家了,未必可以擋在前面保護學生。但我可以為他們作見證,他們有需要的時候也可過來找我。」問到今晚睡哪兒,他笑言一切交由學生拍板。「睡在天橋上比較危險,還是到下面那些帳篷比較安全。」畢業多年的舊生Lydia細心為他打點。
香港人香港地成長時機
那夜,麥高登與他心愛的學生圍圈而坐,閒話家常。他們年齡各異,對於雨傘下的香港人,也有不同看法。連日來在充電站工作的三年級生Vivian察覺到烏托邦的醜惡一面:「好多人掛住影相,阻住條路,又唔聽人勸。」她因此質疑,這個「美好的香港」不會持久。Lydia倒比師妹樂觀說,「這次見到香港人的本質,係善良而正直的」。但她同時不失戒心,「不過善良的人容易畀人蝦、畀人呃!正如大家無幻想過畀差人打,根本就唔識防範。」
雨傘下,喜與悲,我或你,也在香港地。這一役,港人注定刻骨銘記。
文 阿果
圖 阿果、劉焌陶
編輯 梁詠璋
2014年10月12日 星期日
傘開以後:陪我講出我們現在何以生疏──給爸媽的信
星期日生活
2014年10月12日
【明報專訊】佔中第十一夜,月正圓。添馬公園的盡頭,站滿了舉目觀天的年輕人。可惜密雲滿佈,月色躲藏,人人臉上都難掩掃興之情。轉身離開之際,卻瞥見一個男生,躺在草地上,仰望星雲,輕聲哼唱:「明月光,為何未照地堂……」歌聲不算動聽,卻應景。
回到夏慤道,台上講者力竭聲嘶,痛陳政府不是;台下仍舊人影散亂,有人側耳傾聽,但更多人選擇盤踞馬路一角,自得其樂——路壆旁,校服女生正襟危坐,全神貫注,彷彿要看穿手上筆記;瀝青上,黑衣少年三五成群,圍圈而坐,時而靜默,時而嬉笑,時而拌嘴。兩星期前的金鐘,是香港命脈所在,乃成年人的世界;當下的金鐘,是青春革命的源頭,由年輕人畫下邊界。
這陣子,聽見許多人說,新時代已經來臨,雨傘運動的主角,由始至終都是年輕的一代。他們之所以撐起雨傘,流連街頭,除了是奮身抵抗政權,更致力以行動向上一代說不。因此,中年十死士就此湮沒人海,三子被迫消失於視線,就連日前陳日君抨擊學生「行錯路」、「愚蠢」,也換來黃之鋒義正詞嚴,高聲反駁:「樞機爺爺,時代已經不同。」
時代已經不同。過去兩星期,走上街頭的,盡是幼嫩臉孔。他們自發行動,不要組織,不要領袖,更不再奉大人的信念為真理。廣場上,他們怕李柱銘、戴耀廷、陳日君越俎代庖;飯桌前,他們厭惡父母、大姨媽、四舅父高壓管治,動輒使出十二道金牌。
一場運動,兩代裂痕,不知擘開了多少家庭。
然後,有心人發起「給爸媽的信」行動,鼓勵年輕人掏出真心,親筆疾書,寫下難以宣之於口的萬語千言。「平時喺課室叫學生寫嘢,佢哋實交行貨。」發起人Indie坦言。另一發起人阿Lo接着說:「但估唔到收到嘅每一封信都有金句。」隨意翻揭學生信件,果然讀到發人深省的句子——「也許您現在覺得我們阻礙了他人的道路,不過馬路不只一條,如果我們不爭取,以後的路就只有一條」。動筆的,是一個年輕女生。
佔領的第十一個晚上,筆者跟阿Lo和Indie走在寬廣的馬路上,收集年輕人們給爸媽的信。明月光,照出的,原是一代人的集體心事。
「給爸媽的信」角度年輕,但兩名發起人其實不算後生。一頭金髮的阿Lo畢業數年,現任職製作公司;西裝骨骨的Indie年長幾年,現從事教育工作。兩人離開校園多年,佔中開始後,卻一直思考如何與學生同行。阿Lo每晚到佔領現場留守,「係擋過催淚彈嗰批」;Indie沒走那麼前,卻嘗試捫心自問,「件事發生到呢個stage,我哋其實可以做啲乜?」
於是國慶日下午,兩人在WhatsApp即興談了兩個多小時,碰撞出不少有趣點子。「初頭想寫封信畀梁振英,又或者寫畀世界各地的人,之後諗不如回收膠樽啦,要大家寫少少東西,塞入去,好似漂流瓶咁,在佔領場地飄吓飄吓,最後都係交畀梁振英,又或者世界各地的人。」阿Lo回想意念,一臉興奮。但當日的衝勁,實質夾雜無奈,「其實當時都係畀少少嘢自己做,等自己無咁被動,無咁無力啫。」
「不過國際媒體都知(香港情况)啦,再話畀佢聽乜嘢呢?」Indie續說,「所以與其對外講,不如都幫坐喺度的人,諗清楚自己做緊乜嘢啦。」兩人因而構思「給爸媽的信」,希望大家用寫信整理思緒,再將心中所想轉告父母,化解兩代分歧。「最緊要夠touching,因為感動人的東西最容易spread開去,大家會有共鳴。」最終,阿Lo透過舊上司林日曦請來在《100毛》雜誌工作的手足,用幾個小時,就設計好標誌,印刷好信紙,約齊了幫手,當晚一行十人走到佔領現場,講解意念,派發信紙,然後拍照記錄。一星期後,兩人手上已有上百封信件。
這手中信 分量重千斤
活動原希望年輕人交信後,會用手機拍下父母讀信的情形,但阿Lo發現,別說要父母讀信,許多人連將信親手交到爸媽手上,都覺艱難。「在銅鑼灣遇上一個女仔,一見到我就話『啱喇,你嚟得啱喇,我尋日先同老竇嘈完。』」女孩隨即展示手上傷痕,說是爭執期間,被鐵閘撞傷。「終於佢寫了封信,同爹哋講對唔住,話發咗佢脾氣,想叫佢唔好擔心。不過,她最後都唔敢交那封信。」
寫信難,寄信更難,大概因為兩代之間,夾雜太多的誤會、太多的不解。阿Lo每天收發信件,從中發現一個共同現象:「人人的阿爸阿媽,都認為自己仔女係被煽動的!所有人都係咁講。點解咁一致呢?我真係唔明囉!」Indie笑着補充:「佢哋唔係好相信有人會自己諗嘢的,哈哈哈……」因此,他們接觸過的年輕人,大部分都不被家人認同。但少年們一於少理,繼續堅守街頭。
就連阿Lo的母親,起初也堅決反對。「本身(佔中)這個話題,係唔會在我家出現的。到催淚彈那一晚,她就開始叫我唔好再出去喇,好反對。」於是兩母女展開連日拉鋸,「佢不斷send文章畀我睇囉,又話美國控制呀,又話『個個都睇我哋中國唔順眼呀𠵱家!』」阿Lo啼笑不得,還要應付父親的突然來電,「第一句就問『佔中係咪好好玩呀?』又話咩其實共產黨咪幾好。但明明我就知道阿爺以前被人批鬥過……」阿Lo氣憤,但又理解:「可能佢哋曾經suffer過一些事,驚咗呢個話題。」
到「給爸媽的信」正式開始,母親才有轉變。「我send番一些學生的信畀佢睇,想話佢知,這件事純粹想感動人,唔通咁都有錯?」結果,翌日母親用WhatsApp錄音激動回應,「我總算無生錯你!」分歧就此解開。「我阿媽係好鬼浮誇的。」阿Lo咧嘴而笑。
不退一步的堅持
9時許,明月高掛夜空。我們沿夏慤道行走,派發信紙。阿Lo喜歡找看上去比較年輕的,「同自己年紀差唔多的會尷尬。」結果我們繞了一圈,就原路回去收信。第一個寫好的,是在紅十字會附近,正倚坐石壆的Simon和Melle。
兩人都是大學三年級生,留守多日,父母同樣反對。「衝公民廣場嗰晚先第一次留守。返到去,屋企人完全估唔到我會參與這種活動,反應好大,問我點解要咁樣做。我就喊晒,唔敢望佢哋。」Melle的笑容,帶着苦澀。「之後佢哋好強硬,話我再出嚟,就唔會再理我……不過我最後都係照出。」她認為,摩擦源於父母對自己的輕視。「你們說抗爭這種事情應該留給有能力的人,但我很想跟你們說,這種事情與能力無關。」Melle在信紙上寫下如此一句。
並肩而坐的Simon,家裏鬧得一樣僵。「佢哋知我有去,最近除了『食飯喇』,都無乜同我講過嘢……(心情如何?)咁都好嘅,唔使佢煩!」微皺的信紙上,他寫字不多,但態度堅持:「你們可能會唔認同,但希望你們會理解。」Simon說,父母看重現實,質疑他「改變唔到中共」。但他仍然執著,全因要爭取未來:「他們過安逸的生活過得太久,有樓有工,想要的東西都已經到手。但大學生呢?一出來就要揹十幾廿萬的loan,買唔到樓啦,生仔又要同人爭學位,我們真係睇唔到未來。」言語流露年輕人獨有的悵惘。「上一代或者覺得我們阻住他們搵食,但我覺得人唔應該就咁為啖飯、為五斗米折腰。」迷霧散去,男生的眼神回復澄明而閃亮。
上一代也許難以明瞭,何以年輕人願意犧牲青春,告別安舒,流連街頭。我跟阿Lo、Indie走到大台附近,遇上John及同行的三名朋友。四人20來歲,已經出來工作,但這幾天下班後,卻堅持相約在金鐘,原因是為了「下一代」。「我唔想第日有小朋友,要同佢講,當日你阿爸龜縮喺屋企,無出到街。我未必要企最前,亦未必好似其他示威者咁叫口號,但會坐喺度靜默,而沉默都係一種對抗。」John說得認真。身旁的Paul微微點頭,沒半點猶豫:「你唔能夠望住學生去為社會犧牲而袖手旁觀。」
那一夜,月光流瀉在夏慤道上。一路上我們跟許多不想喝湯的年輕人談過。大部分人想法清澄,意志堅定。有人為了上街,跟父母鬧翻,例如坐在紙皮上溫習的阿芝。「出嚟第一日開始,我爸就嬲咗我囉,𠵱家勁憎我,一句嘢都未講過。」她是中六生,明年要考公開試。「佢係發晦氣嗰種,我一話出去,我媽就會嗌『快啲阻止佢啦!』跟住我爸就會話,佢要出去死咪由佢死囉!」稚嫩的臉上,只剩下一記慘笑。
夏蟲不可語冰,於是有年輕人選擇迴避。「要講一定講得掂的,但唔想有咩麻煩嘢囉!畢竟除了父母,還有好多親戚,他們反對得更激烈。」在海富天橋下靜坐的Dick笑言,自己已經在facebook unfriend了所有親戚。「驚有摩擦嘛。我平時都會post嘢,費事佢哋見到又說三道四。」朋友可以unfriend,但親戚總不能斷交。「都怕成為茶餘飯後嘅話題,第日見面就濕滯。」兩代之間,像雞同鴨講,又像螳螂面對蟋蟀,無言以對,自說自話。
父母不願子女置身危險
當然,天下間沒人想做天安門母親。上一代之所以激烈攔阻,許多都源於安全考慮。坐在行車天橋上的Tina知道母親擔心,所以一直隱瞞:「我話去同學宿舍屈蛇,呃咗佢出嚟。但出得多,佢都估到。」自此母親千叮萬囑,「要我帶多啲器具去,遮呀口罩呀,帶多幾個去」。母親默許,但父親一關更難過。「到𠵱家都無同爹哋講。佢平時好擔心我,連我去camp都會勁驚,莫講話上這種場面啦。佢應該會鎖住道門,唔畀我出街。」呂大樂在《四代香港人》提到,戰後嬰兒為人父母後,都傾向基於以往的社會經驗,緊密監視年輕一代。父母擔心子女安危乃人之常情,但界線設在哪兒,背後恐怕藏着需要整代人思考的問題。
雨傘運動青春煥發,但上一代不也曾經年輕?是時間讓他們遺忘初衷,抑或兩代人之間,始終隔着無可踰越的縫隙?這成為了許多現場人士心裏的問號。「我好細個的時候,八九六四,他們都帶過我上街遊行。到今日,他們就選擇短淺,覺得而家生活到咪得囉,唔好搞咁多嘢喇。」對於父母的轉變,坐在馬路中央的阿茵大惑不解。「請你們再拿出當年的勇氣,不要再作沉默的一群,沉默是等於幫兇。」無奈以外,她寫給父母的信,依然懷着一絲希冀。
反智的上一代?
言談之間,許多年輕人都提到CCTVB。運用媒體的習慣,似乎是兩代分歧的另一個原因。跟友人圍圈而坐的林同學分析,「佢哋個年齡層係用WeChat,唔睇facebook的,所以有好大分別。我爸跟得好貼,會問我有咩facebook專頁好睇,即晚like晒,但我相信好多父母都唔會咁做,他們始終比較抗拒去融入呢個新時代。」旁邊的Emily搶嘴,「大家對網上資料的睇法好唔同,例如律敦治產房張圖,個個都手痕轉載!他們覺得資料的真偽唔重要,個信息最重要……」再旁邊的Kaye說得更激動,「所以咪唔明囉,這個是一個群體的反智喎!」
有的學生比較幸運。讀大學一年級的Bianne在信中稱讚母親:「最意想不到係佢都出來,身體力行。通常上一輩的人,尤其阿媽會話,『細路咁危險,咪出嚟喇!』但佢就係咁塞錢畀我,叫我買物資過來,又同姨媽一齊嚟睇,好難得。」母親支持運動,Bianne有時會反過來勸她回家。「我成日問佢攰唔攰,攰就返屋企。到夜晚黑就會叫佢走,因為佢精神一向麻麻,驚佢有事,哈哈!」小妮子笑得燦爛。
那夜,筆者翻閱了無數本難念的經:大人講究現實,年輕人追求理想;父母怕危險,子女認為失去公義的社會更加危險。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各自回復必要的沉默。
而對年輕人來說,更矛盾的,在於他們之所以能夠獨立思考,又有餘暇追求理想,恐怕全因為上一代踏實做人,用雙手取代腦袋。「如果唔係爸爸媽媽咁樣培育我哋,我哋就唔會讀書比佢哋多,有自己的諗法。所以,都係要多謝自己屋企……」大學生阿樂,吃着消夜,淡然地說,「既然係咁,都無需要去改變任何一方的意見,唔一致咪算囉,都無咩好講。」語畢,再次沉默。
明月光,照地堂,兩代人,shall we talk?
文 阿果
圖 胡景禧
編輯 胡可欣
Vic:台灣朋友的慧言:誰說參與香港佔領運動的年輕人是被有心人利用了?為什麼不是反佔領的老年人被人利用了?統計顯示,詐騙案的受害人以老人家居多。
2013年10月27日 星期日
阿果訪問馬傑偉:扼殺電視,即係消滅香港
星期日生活 2013年10月27日
【明報專訊】這兩星期,心情持續欠佳。周中偶爾為王維基的金句稍稍振奮(猶如重溫《半澤直樹》),但其餘時間,細讀媒體消息,留意事態發展,始終開不了心。有一兩晚到了政總,聽着香港電視員工真情分享,情緒激動,悲憤依然。
馬傑偉這星期也有去政總,而且不止一晚。一年前的反國教風波,他靜坐公民廣場一角,絕食明志;一年後,他重回舊地,心情複雜,憤怒中帶點悲涼。
身為《明報》世紀版專欄《人文館》的長期讀者,我明白馬教授的心情。最近一年,他的專欄,愈寫愈灰——年初說自己對世事逐漸「麻木不仁」:「不想打開電郵、不想看新聞;下班駕車回家,不想打開收音機聽《自由風》」;年中坦言自己寫評論的quota用盡了,開始「努力學習在香港作一事不關己的外人。不勞心、不勞氣。躲在自己的小世界內」。到這個星期,面對發牌風波,他先是怒火中燒,痛斥「這個行會太傲慢」,字裏行間,盡是感嘆(號);後是由怒轉哀,慨嘆自己「在香港出生、成長、讀書、工作幾十年,從來沒有如此深切的悲情」。我跟馬傑偉並不相識,但他那份既悲又憤的心情,作為讀者,實在隔着油墨也摸得到。
訪問當日,我們相約在中大的一家café見面。坐下不久,我們調換座位,原因是他眼睛有點毛病,不能被陽光長期直射。換了位置,他背着陽光,顯得有點深沉。呷了一口咖啡,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其實我真係好唔開心。」
香港命根接近枯死
馬傑偉,中大教授,研究流行文化和身分認同多年。學者好友對他的形容是:「過去十年,拒絕變灰」(梁款)、「不知道那麼多精力從何而來」(呂大樂);幾年前,他說自己「外貌如浪人,活力十足,行為如小伙子」(見《後九七香港認同》)。見面當日,我依字對認,卻發現眼前的馬傑偉,不似活力充沛的小伙子,反而像個飽歷滄桑的中年怒漢。
「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這次發牌事件,是扼殺創意;嚴重一點說,是扼殺香港。」我記得在九十年代初,當電視走向下坡,不同學者走出來爭着說「電視已死」的時候,馬傑偉獨排眾議,堅持「電視不死」。但這一次他卻說,快要死的,不止電視,還有香港和香港文化:「這些以前都是香港人的命根,香港人的身分、說話的方式,即是寸寸槓,但有時做事認真,有少少滑頭,但關鍵時刻又會挺身而出……都是從電視劇裏出來的。當然我不是說王維基一定會成功,但這條香港的命根接近枯死,現在難得有少少希望、少少生氣,都要揑住,咁你咪覺得好upset囉。」
馬傑偉形容,那是一種窒息的感覺,好像我們認識的香港,已經不再存在:「我們珍惜香港的制度,究竟還在不在呢?講到制度,首要當然是學校,像去年的國民教育,就是在教育制度裏面履行一種政治任務。另一個戰場在媒體,新聞當然最直接,但按照大陸那套,劇集也是很強的意識工具。」在這個部分,一國兩制似乎(即將)守不住:「(我們)不是要拍電視劇來作反,只是香港的制度,可以令創作沒那麼多指令、框框,有活力,可以將創作無限制地跳出來……這些範疇都要妥協,順應大陸那套,咁……香港就會無咗囉。」
電視劇真的有那麼重要的地位嗎?我是電視迷,也很少這樣想。「電視劇不是太high sounding、太高調,卻是普及文化的搖籃,(孕育)音樂、電影、創作人才,也是明星鍛煉的場所。現在香港無明星,也因為失去了這地方。你不停拍膠劇,咪膠晒囉!還怎樣尋找star呢?」
聽着馬傑偉的感言,我不停點頭。不過,無綫劇集千篇一律,脫離民情,似乎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這次王維基不獲發牌,是扼殺電視嗎?我覺得更似是把能夠搶救垂危電視工業的最後一顆靈丹妙藥,拋向萬丈深淵。「沒錯,這也是心情複雜的原因。我屋企有裝有線,間中都會睇。𠵱家(政府)發咗個牌畀有線,我真係好驚新的免費電視就是將(有線的)第1、12和13台加埋一齊,大佬!然後now就係100台囉!咁真係好唔老嚟喎大佬!」根據早兩天電盈公布的免費電視未來大計,這個「好唔老嚟」的猜想,似乎很有機會發生。
「但王維基唔同喎!我看《鏗鏘集》訪問《警界線》的導演,他真的講到以前我做研究、訪問幕後,好似戚其義講嗰種嘢喎!當然,我們可能一廂情願,將一些已經逝去的東西投射在王維基身上,以為他可以帶我們返去普及文化好有活力嘅時代,但係……你畀我投射吓都好吖,大佬!」馬傑偉又說,早幾天他讀到《主場新聞》一篇文章,作者是影視系畢業生,做過亞視編導,後來被炒,被迫轉行,之後每見後輩想讀影視,都以「打死都唔好!」勸阻。「咁你話係咪好悲涼吖大佬?現在王維基的公司都係有少少人情味、少少對創作的尊重、少少希望,咁啫!(停頓半秒)都唔得喎!你話係咪灰吖?我們不是要點點點,只是想要一個比較正常的影視生態,很小的要求罷了。」
電視研究者:十年無認真睇劇
這兩星期,發牌風波持續發酵,全城關注,人人熱議。各大媒體的論者談起此事,大多率先自報身世,以「我已多少年沒看電視劇」為開場白(十年是最低消費)。馬傑偉以前做電視研究,嘗過走訪台前幕後,試過仔細解構文本,港產電視劇,當然看過不少。但這次訪問,他一見面,劈頭就說:「其實我已經十年無認真睇過香港的電視劇。」我確實有點意外。
「我記得九七年之後,開始覺得電視走下坡,嗰時我成日同自己講:『由佢死囉,無人睇囉!咁佢先會進取嘛!』然後繼續留意收視,咦,又跌唔得去邊喎!香港人工作忙,怕麻煩,電視就好似養金魚的水一樣,養住你。」當然你我心知,那是一潭死水。馬傑偉不再看港劇的原因,跟你我一樣:「無刺激嘛!對智力無挑戰嘛!它不再在社會文化的前沿,我點解要虛耗青春去研究?」
我們談了一小時,當中九成時間眉頭緊皺,烏雲密佈。談到香港的電視,馬傑偉耍手擰頭,講得最多的,是「好sad」、「大佬」,以及「火滾」。唯一眉飛色舞的一次,是提起美劇Breaking Bad的時候。「近期我個女download畀我睇,我一路煲緊,剛睇完Season 2,開始Season 3。」好看嗎?馬傑偉突然推銷員上身,眼神閃亮:「套劇講一個中學化學老師,伙拍舊學生,一齊做毒品。昨晚睇到邊呢?講到……」他開始介紹劇情,狀甚興奮,幾十秒後見我無甚反應,立即補充:「Breaking Bad真係好hit的,蕭若元都睇緊。佢無任何moral judgment,唔會走出來話吸毒唔好,甚至連個hero也是毒販,但觀眾一樣會get到。」
身分認同
恐兩走極端
那有何感想?「我真係好感慨㗎。人哋已經讀到研究院,你仍然留班讀初中,無進步,繼續係咁BBQ、係咁喺𨋢偷聽,係咁煮個麵。嘩,香港係咪真係咁呀?以前在華語世界,香港電視劇曾經雄霸,現在卻連大陸的都不如。」馬傑偉談美劇的雀躍神情,讓我想起王維基搞電視台的其中一項雄心壯志,就是要仿效美劇。
感慨,只因曾經深愛。馬傑偉早年解構《網中人》,分析《大時代》,研究電視與文化認同之間的關係。「要講香港人和香港文化,最師奶、最入屋、最普及的,就是電視劇。昨晚我有去政總,那裏的人都是生面口,他們真的覺得(電視發牌)是件家事。電視劇很市井地define香港人是什麼人,將香港人的『人』字,在日常生活、茶餘飯後的細節體現出來,講到香港人的獨特之處。許多電視劇都關心本土生活、本土議題,將香港發生的事呈現出來。但這幾年TVB的程式化太驚人,那部分就散咗囉!」馬傑偉愈講愈激動:「大膽去講,我們認識的香港人、我們有親切感、投入感的香港文化,都同電視劇息息相關。在七十年代,香港就係喺嗰度生出嚟。現在要揑死佢,你話係咪好火滾吖?直接啲講,即係要消滅香港。」
我只有廿幾歲,以後還要在這裏生活,「消滅香港」這四個大字,聽起來很恐怖。馬傑偉續說:「死的,是最核心的部分。先別理上街爭取的民主呀普選呀,就連香港文化、香港身分、香港為什麼叫香港、香港人的面貌、價值觀、特質、生活方式,都會消失,化咗。」化?即是會變成一個中國城市?
「大陸化只是其中一個可能。」馬傑偉猜想,大眾電視作為凝聚身分認同的平台,一旦失去活力,下一代就算仍有「香港人」,也可能會走向兩端:「一是activist,透過惡搞、快樂抗爭,從社會事件中凝聚身分,講『我係香港的青年人』。這樣出來的身分,比較激烈,比較pull-and-push。」反而,普及文化孕育出來的身分,比較健康。「有新的偶像,新的明星,大家都會proud自己係香港人。」
「當然社會裏總有一群人會堅持批評、抗爭,但無咗普及文化那部分(去造身分),抗爭那邊就會擴大囉。」至於另一端,則不再認同自己是香港人:「他們專注跨境娛樂,睇韓劇,追韓星咁。但裏面無本土議題嘛,最後就會散咗囉。」他沉默半晌,補上總結:「到時香港仍在,但就不再是我們心目中的香港。」
新媒體下的「新香港人」?
這一點,我有疑問。沒錯,如馬傑偉所言,許多年前,電視誤打誤撞,書寫香港故事,製造港人身分。但上述這些,都已過去。環顧四周,我和同代人少《東張西望》,多揭《100毛》;少看《六點半新聞》,多流連《主場新聞》。電視平台的地位日漸縮小,難道規模較小的新媒體不能群起取而代之,再塑香港身分?
對於這個猜想,他有保留:「老實說,電視劇對整體文化的影響在降低,全世界都係咁。但我們看事物也要均真一點。電視是好lazy、好convenient的媒體,你不用download,不用search,只要回到家,一坐下,就已經睇到。它的『入屋』、普及性、容易被接收的特點,都仍在。重要性會減弱,但又未至於會減弱到一個咁嘅地步。」
新的媒體形態出現,往往會令人浪漫化地覺得能夠取代舊有的。新式媒體搶眼,但始終有所局限,例如受眾分散、持續性不足,「在可見的將來,電視個餅依然會是最大。現在許多人唔睇(電視),純粹因為質素差。只要做得好,就始終會有重要性。就算是TVB,有話題都多人睇,例如《盛女愛作戰》。對於電視,雖然年輕人好似移民走咗,但當有生活感、有話題,又觸及到本土社會的節目出現,他們又會回來。」
我喜歡駁嘴。馬傑偉剛說,新式媒體影響力不足,大眾電視又再造不出「香港人」。我反而在想,當飲電視奶水長大的一代人淡出了,我們不就會有另一種方式去凝聚香港身分?馬教授點頭:「文化cycle一定係咁。一代人離開,我們那個七八十年代的香港就一定會離開,唔需要太過傷春悲秋。到時真係會有『新香港人』。『新香港人』未必指那些新移民,就算是香港土生土長的,社會條件改變了,(他們)覺得九七回歸是遙遠記憶,只看facebook的新聞,久唔久睇吓劇集,港產片又少睇……在這種環境長大,十年後廿年後,我無任何理由唔相信,會有一個新的香港。(苦笑)係咪先?只不過到時這個新的香港、新的香港故事,成分如何,就視乎我們現在的所作所為。」
「我們其實都有少少obsessed with the past。面對不可理喻的政策、熟悉事物一層一層的剝走,集體就想抓住過去。我自己都係,但會提醒自己清醒啲,要知道那個是mission impossible,八十年代已經過去咗。調返轉頭,要想的反而是,在新的香港、新的環境、新的政治、經濟、社會條件,我們怎樣可以找回一塊又一塊我們珍惜、想要的磚頭,一齊起番好佢?」難得語調有點希望,但他下一句卻是:「而家王維基正好係一塊咁嘅磚啫!」心情又往下沉。
懇請保住香港活力
話題轉到王維基,馬傑偉有以下分析:「從文化角度來說,王維基這個人,very Hong Kong。他是好老闆,尊重創作,有guts,有sound bite……根本就是香港人辦。你捽死佢,咪即係捽死我?佢係我心目中活靈活現的香港人喎!其實整件事也是一齣電視劇,表面講一個香港仔,但依然被人揑住頸。所以香港人先睇得咁投入,咁sad。那種複雜的情緒,我覺得真是一種集體抑鬱來的,唉。」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語重心長:「我奉勸那些建制派,唔該走出來,畀個希望香港人,這事在政治上並不凶險,能夠贏到香港人的心。如果你真係愛國、想中國好的話,更加應該保住香港這一種活力……唔好同我講(王維基)會作反嗰啲,單計要娛樂大家,娛樂得好啲、有品質啲。保住這個制度,可以令香港同大陸之間的創作交流,無論是合拍片、影視製作,更加多元化,對大家都好。」事實上,內地剛開始拍劇的時候,模仿的對象就是香港電視劇。這個「香港好、中國好」的董伯伯式說法,也有道理。
事情會怎樣發展?「我都希望有轉機。司法覆核又係死得,拖拖拖。再worse的是,我們繼續心悒,梁振英就繼續拖。大家都好現實的,唔會咁荒謬為『我要睇電視』,同你瞓一個月街,最後又不了了之。但社會後果呢,就是人人心入面都有根刺。」你呢?「好悲觀,哀莫大於心死,但你又要喺度。你會繼續睇TVB架嘛,將來now、有線hea住做嘻嘻哈哈的節目,end up香港就係咁,大家夜晚返去就係睇呢啲嘢,你話係咪……so sad!」
我沒有答話,只是從偌大的玻璃窗望出去。原來太陽早已下山,外面剩下一片晦暗。風起了,天黑了。
答
馬傑偉,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早年任職無綫,其後在學院研究電視文化、身分認同多年,著作《電視與文化認同》分析《網中人》,解構《大時代》,一直為各大院校普及文化學科指定讀物。十年無睇港產電視劇(《天與地》除外),最近迷上女兒推介的美劇Breaking Bad,「十幾年都無試過咁」。近日心情總結:So……sad!
問
阿果,畢業於香港大學,主修傳媒及文化研究。喜歡香港流行文化,與電視交往多年,因此揭爛家中的《電視與文化認同》,深宵重溫阿燦豪賭啃包、丁蟹扔子落樓,甚至撐大雙眼,收看《巨輪》。近日心情總結:你真係唔好激嬲我囉!
文
阿果
圖
劉焌陶
編輯
方曉盈
2012年11月25日 星期日
阿果 - 「香港人的新市鎮」--政府新式洗腦武器
星期日生活
果欄
2012年11月25日
【明報專訊】「每一代香港人,都應該有安居樂業的空間……」這句廣告對白,最近幾周,不住盤旋於腦海。如此高效的「洗腦」效果,令人想起一個廣告界的傳說:1957年,James Vicary聲稱曾經進行一次市場學實驗:將汽水與爆谷的廣告字句,偷偷放在一齣電影的菲林裏,每隔五秒,每次閃現0.003秒。他表示,雖然觀眾「看不見」這些閃動的字句,但廣告信息卻透過潛意識,影響觀眾行為。實驗結果,令人瞠目:汽水與爆谷的銷量,分別錄得18%及57%的增長。及後,此實驗結果縱因有揑造事實之嫌被推翻,但關於廣告本質,究竟屬於欺騙(cheating)還是勸說(persuasion),爭論從未休止。
無論如何,透過廣告觀察社會,是古老行業。在電視行業盛行的年代,這類研究,尤其普遍。回歸之前,匯豐銀行製作了一輯「漁夫廣告」,大受歡迎。廣告採用黑白片的形式,以精簡畫面,配合人物獨白,注入感覺,重塑歷史。「香港地,搵唔搵到食,都係睇自己嘅啫!」漁夫一番話,港人共鳴。當時馬傑偉分析文本,點出看似紀錄片的廣告背後,其實暗藏強調個人努力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這個背後信息,置在銀行廣告,合理非常。放諸時代背景,這種「香港精神」的呈現,同時隱含對回歸過渡「一切不變」的美好期許。
心理暗示與現實
分析商業廣告文本,我們可揪出主線:商家如何以符號建構廣告,勸說又甚至欺騙觀眾購買自己的商品。這個年代的樓盤廣告,多賣美人,少見實景;法文比較多,中文比較少。商家企圖以哄騙方法游說顧客,由是可知。不過,商業廣告,要放大優點,縮小缺點,甚至借用比喻,搬弄符號……我們都覺輕鬆平常,畢竟商家生存目的,正在於「在商言商」。為利益,可以不擇手段,許是香港精神的一部分。然而,看待政府廣告,群眾期望,當然有異。
曾經正義的政府廣告
廣告人畢明曾說,對創作人而言,拍政府宣傳片的機會,猶如生日禮物,全因箇中並無商業包袱,要傳達的信息也明確單一。在網上搜尋陳年政府廣告,發現昔時政府電視宣傳片,特點統一,類型亦可明確分為以下三種:第一類,旨在警告。無論是找前小偷勸觀眾「小心扒手、保管好財物」,抑或呈現毒品禍害,高呼「不可一不可再」,甚至設計經典的「生命冇Take2」口號……這種廣告,旗幟鮮明。長久以來,警誡式廣告,一直佔據政府宣傳片最大比例,亦最為電視觀眾受落,原因無他,撲滅罪行、遠離毒品,正常之至。
至於,第二類廣告,則通常在新法例、新政策實施後,反覆播放,藉以面向公眾,傳達資訊。近期例子,有$6000計劃、新界村屋僭建物申報。以$6000計劃為例,新一代或可於網上瀏覽領取款項的方法,但對年長一輩市民來說,電視熒幕上言簡意賅的政策說明,甚是重要。這類說明廣告,有其存在必要。最後是第三類廣告,針對社教化過程(socialization),針對家庭觀念、公民身分、環保意識等價值,向大眾灌輸傳統一套。「兩個就夠晒數!」是當中經典。
由「兩個就夠晒數」到「起錨」
直至近年,警告、說明、教育這三類廣告,依然存在。但在三者之間,第四種廣告,逐漸浮現。往前追溯,這種廣告的流行,始於2010年。
當時政府正推銷政改方案,民意僵持。於是與之相關的電視廣告,忽然湧現:先有名人現身,訴說港人熟悉的「向前行」精神,高呼「起錨」;後有母親為女兒製裙的「信任讓夢想成真」及芭蕾舞者重複舞步的「原地踏步,點會有進步」兩段比喻。這種廣告,開始成為主流:空有口號,缺乏內容;擅用比喻,隱惡揚善。放諸商業廣告,見怪不怪;用於政府宣傳,唇亡齒寒。市民期望政府,廣納民意,充分諮詢,偏偏第四類廣告,存心隱瞞,旨在促銷。
為何促銷?跟先前所述的三類廣告不同,第四類廣告所陳述的政策、法例,尚未實行。之所以要大賣廣告,好聽一點的原因叫「諮詢」,但觀乎廣告內幾無實質引例,與其強說諮詢,不如改稱「瞞騙」:先以廣告騙來民意,再挾民意以令議員,政策落實,暢通無阻。
我們於長者生活津貼的宣傳片中聽到,由一位婆婆聲演的一句「早啲推出就好喇」,刺耳非常,箇中意圖,顯而易見。政府的促銷思維,基本上與當年以「買電視,平霸啦!」作招徠的商家,並無差異。
濫用香港精神逃避政策內容
平霸早已結業,硬銷亦不流行。政府促銷,有時也來軟的。最近日播夜播的新界東北發展區宣傳片,以父女、母子為主題,調子輕鬆,頗為討好。問題在於,整個故事與新界東北有何關係?片段中信息強調家庭(母子篇),重視進步(父女篇),都是政府刻意嘗試引起共鳴的「香港精神」元素,但單純運用如此一個比喻,去說服市民支持這個「香港人的新市鎮」,跟汽水品牌慣常在廣告營造歡樂氣氛,將觀眾的心理需要,投射在實質毫不相關的商品上面,伎倆有何分別?整個廣告,缺乏實證(連最基本的發展區在哪裏,也沒提及),挪用溫情,搬弄符號(全部取景沙田,符合群眾對新市鎮的憧憬想像),販賣地道(街市、菠蘿包、午餐肉),壓根兒就是商業廣告。將商家應付消費者的思維,用於處理市民需求,是另類「官商勾結」。
政府作假情何以堪?
更教人無奈的是,商業廣告失實作假,我們還可向通訊事務管理局反映,到消委會投訴,但政府廣告呢?無論如何虛情假意,怎樣貨不對辦,市民依然投訴無門。政府,有時比商家,更加可怕。
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邵善波最近直言,這個年頭,政府要打輿論戰,鼓動民意。而新式政府廣告所呈現的,恰恰是這場輿論戰的真正策略——
不在鼓動民意,而在騙取民心。
文 阿果
編輯 甘芷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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