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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8日 星期日

郭梓祺 - 試觀此人——重讀李零《喪家狗》

一些經典   星期日生活   2016918日 

【明報專訊】《論語》雖然年代古遠,中學課文〈論仁論君子〉又易塑造出一個開口就是格言的悶棍形象,但我覺得《論語》裏的時代質感,香港人其實不難明白,看似高深的用字也流進了日常用語中。梁振英治下的香港是「禮崩樂壞」;中聯辦肆無忌憚地插手香港事務是「僭越」。對當下失望,自然容易把過去想得比現實中還要美好,孔子就是終日想着恢復周文。但這世界畢竟是我們唯一的世界,孔子雖欣賞隱者,卻始終未忘改變現實,哪怕受盡失敗和冷嘲。
早前見人傳閱「南昌海昏侯墓尋獲《論語》失落篇」的新聞,才知道海昏侯墓的考古工作。能引起人興趣,我想一來因為那是《論語》,沒細讀過也知道重要。二來「失落篇」這稱呼好像帶揭秘色彩,或如在牀下底掃出最後一塊拼圖那樣滿足。三來可能因為如我一樣覺得考古學很有型,只是平時不易親近。三者加起來,使我想起李零。
李零與「三古」之學
李零精於考古、古文字、古文獻這「三古」學問,特點是在專著以外,還寫了幾本古籍入門書。手上的《喪家狗》是台灣版,封面富現代感,粉藍底,上下冊平排放,中間可拼出一隻樣子凄慘的大白狗——那就是孔子了,四處流浪,無家可歸。這封面設計,可概括我讀李零著作的印象:跳脫,有新意,能把古書說得淺白,卻不落入鄙俗媚俗,一意把古籍降格來取悅現代人,把道理說得像棉花糖。


海昏侯墓發現的是刻於竹簡的《論語》〈知道〉篇,屬《齊論》。《喪家狗》附錄〈《論語》是本什麼樣的書〉有簡單的背景介紹:《論語》在西漢有三個系統,於孔子故宅發現的《古論》用古文(戰國時代的魯國文字)抄寫,《魯論》和《齊論》則用今文(漢隸),後由張禹匯通,成為現在的《論語》。學者對《論語》成書和書中各篇曾有不少猜想,清代的崔述早就懷疑最後五篇的年代,後來如劉殿爵再加以發揮。全篇沒有「子曰」的〈鄉黨〉看來也奇怪,後人才有「論語二十篇唯鄉黨無子曰,周易六四卦獨乾坤有文言」那副絕對。李零則不單從文字入手,更重視載體,借其竹簡知識,引考證謂《論語》不同五經般抄在大簡上,而是寫在八寸短簡,屬「袖珍本」,再以出土「郭店楚簡」比較,認為《論語》就是從那類語叢中摘錄選編的。
被勸停止重印的入門書
《論語》歷代有那麼多注釋,入門書要詳備很容易。難在精審,作者的判斷須有根據。李零常於一章後比對兩三種解決,選出較合情理和人性的讀法,駁斥許多為孔子形象工程而說的空話。我們都知道孔子說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馬棚着火後也只問有否傷人而「不問馬」。但一般人很難想像,歷來學者曾就這兩句話花過多少筆墨,證明孔子其實也很重視女性和愛護動物。
李零講解《論語》時,不時倚仗其文字學根柢,偶爾也援引簡帛研究。如〈子路〉篇仲弓問孔子為政之道,孔子答的最後一項是「舉賢才」。仲弓追問,怎樣才知道誰是賢才呢?孔子答:「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一般解作:「選拔你所知道的,至於你不知道的賢才,別人難道還會埋沒他們嗎?」(楊伯峻譯)李零卻引上博楚簡來比對,推論末句「人其舍諸」是「人其舍之者」之誤,於是孔子的回答就不是反詰,而是並列的幾個直述句了,意思變成:「你應舉薦你熟悉的人,也應舉薦你不熟悉的人,以及被忽略的人。」李零把這形容為「兩千年的誤讀」,但我覺得今本的讀法問題不大,「其」據王引之說可訓「寧」,用於問句。心中只好並存二說。不過,若以香港時局引伸其義,則無論哪種解釋,梁振英都肯定做到了「舉賢才」,幾乎可宣告野無遺才:看看吳克儉局長就明白了,由他率領教育界,當然是「舉直錯諸枉」的典範。怎能不服?
李零對《論語》中的「仁」有精簡解釋:拿人當人,先拿自己當人,自愛,再推己及人,拿別人當人。他對孔子也如此,拿他當人,不因政治原因而尊之毁之:不是聖人,也不是要打倒要侮辱的「孔老二」。但因《喪家狗》十年前出版時正值孔子熱,一些人不知「喪家狗」一語的來源,一些人又奉孔子為神,故書出來時即引發過些無謂批評,香港孔教學院的陳傑思就曾撰文,建議李零「從一個學者的良知出發,停止此書的重印及再版」。
孔子的落泊與無奈
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偉大,但李零於序言已強調其孤獨感,舉世滔滔,始終不見知,不見用。最能展現這落泊和無奈的,往往是他受非難後的自辯自寬。
不在其位就難發揮所長,孔子等待機會,躍躍欲試。〈陽貨〉篇兩次寫到「子欲往」,但孔子要幫的都是據地叛亂的可疑人物。率性的子路兩次都不高興,覺得老師有違平日教誨。孔子只好以葫蘆自比,謂不能只掛起來,中看不中吃。李零說:「這兩次的孔子動心,引發人們對孔子完美形象的爭議,前人曲為辯解,護其偉大,很可笑。」的確如此,因其中一種解釋,是孔子不過想藉此試探學生。李零另一段則點出其時諸侯、大夫、陪臣微妙的三角關係,孔子須在大、中、小壞蛋間周旋,結論是:「在一個沒有好人的世界裏,我們總想挑一個壞蛋當好人。就像一個無路可走的人,會拿任何一條路當出路。孔子的苦惱在這裏。」
孔子被隱者嘲弄後的自寬也相近,多見於〈微子〉篇。李零對隱者的形容是「知其不可而不為之」,跟孔子剛剛相反。長沮、桀溺、接輿、荷蓧丈人等,每位三尖八角,角色、場景和對白設計都出色,有電影感。孔子終於離開了弟子的簇擁,要接觸一個更怪異也更真實的世界。幾位隱者彷彿把世事都看透了,輪流嘲諷孔子營營役役悽悽惶惶。孔子回答的語氣好像常常是「你估我想這樣,但……」。唯有繼續四處流浪,如同李零在〈自序〉的歸納:「不管他的想法對或錯,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識分子的宿命。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人,都是喪家狗。」有時在街頭見人目光空洞,容易聯想到喪屍。想深一層,或許各有這種失落原鄉的隱衷,不是喪屍,是喪家。
《喪家狗》對《論語》的註解我不全都同意。例如〈先進〉「閔子侍坐」一章,分批形容了各弟子的特質後,先是一句「子樂」,下句是:「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李零說「子樂」是孔子對子路的譏笑,見他愣頭愣腦,恐怕會死於非命。這有點牽強。審文理,「子樂」應是見門下學生有些莊重、有些隨和,各具才性,故安樂,然後方為子路擔心。附錄〈有助讀懂《論語》的古今參考書〉有益於後學,惜略有小疵:年輕時與劉寶楠起誓各治一經的是劉文淇,文中誤植「淇」為「祺」;文末提到外國人往往認為孔子平庸,李零說例如一張名為「Confucius at the Office」的插圖就這樣嘲笑他,抄在黑板上的格言,只是「路上可能有霧,開車要小心」那種老生常談。查原圖,是「The road may fork」,說的其實是路可能分岔。
匹夫不可奪志
我始終不肯定〈論仁論君子〉這類課文會否出於好意而害了孔子。從前被迫讀,只覺沉悶,且說得高,要是做不到,人就更易變得虛偽。或因此,我對《論語》中純粹「子曰」加「道理」的段落感覺始終不大。李零卻自言整部《論語》,最喜歡「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一章。他補充的一段話倒有意思:「人是非常脆弱的,常常不能左右環境,更無法跟命運較勁,無可奈可之下總是認敗認輸、屈服妥協,或承認現實,或逃避現實,求神問鬼,墮入空門。如果你在現實中感到無奈,又不想求神問鬼,怎麼辦?只有一條,就是收下這兩句話。它不是阿Q精神,也不是戰勝脆弱心理的方法,而是精神上的抵抗,即使沒有任何依賴和支援,也絕不向惡勢力低頭。」在這時空重讀此段,的確想起了有家歸不得的朱凱廸一家。請多保重。
文:郭梓祺
編輯:馮少榮

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

郭梓祺:守書待兔——訪「國風堂」馮錦源

201694日 

【明報專訊】因不敵昂貴租金,開業十三年,專賣文史書籍和語言教材的「國風堂」將於十月關門了,尚未知能否找到新舖繼續經營。書店在旺角西洋菜南街63號三樓,二樓專賣韓國化妝品,鬧哄哄;再上一層樓,又靜悄悄。店分兩邊,一邊專放語言學習書籍,其包羅萬有,老闆馮錦源笑言是冠絕全港,德法日韓等不用說,連阿拉伯文突厥文西夏文教材都有發售。
但書店的靈魂,似乎還在文史那邊,有大部頭經史典籍,也有治學入門書,愛新覺羅毓鋆的著作,則特別放在當眼處。馮錦源在台大歷史系讀書時,曾另往毓鋆課堂上課。毓鋆是清室舊王孫,曾為溥儀宮中伴讀,後來一度於滿州國任職,四八年後往台灣私人講學。蔣勳為張輝誠的《毓老真精神》作序,言簡意深:「或許當時我們如此年輕,未經世事,還是很難懂得老師從政治失敗下來在一個小島上重新看待古人經典的心事吧。他常說的話是:『煤球都不會買,做什麼聖賢。』對於當時陶醉在文學哲學幻想裏的我應該是一警醒吧,我卻冥頑不能領悟。」
馮錦源應知此中真意。他說近幾年「國風堂」蝕錢是常態,故他邊賣書,邊在書店替學生補習,和另做保險經紀以作幫補。不妨聽聽他如何在香港看待古人經典。
■馮:馮錦源
■郭:郭梓祺
「國風堂」由來
郭:「國風堂」名字是你起的?
馮:是。可從開書店的淵源說起。我是讀文史出身的,預科時,老師帶我去過些旺角的二樓書店。後來因在投注站做兼職,走路上班會經過廣華街,發現有間廣華書店。
郭:聽過,但沒去過。
馮:不是你的年代了。那書店如雜貨舖一樣亂,一走進去,嘩。那時我才剛開始讀書,很多東西不懂,慢慢便跟葉老闆請教,他學問好,開始熟絡,後來甚至可先拿書回家,出糧才付帳,大一大二的書就在那時看了,而且也生了開書局的興趣,因常常見他坐在藤椅上,不用做似的,哈哈。
郭:那時候廣華的生意還可以?
馮:他也有其他業務,如幫一些機構訂報紙,我有時也幫他寄東西,他有時說「阿馮,幫我過對面郵局寄了那好不好」,我當然要說好。他那時常講笑,說將書店讓給我做,但我大學還未讀,哪裏有錢,但想開書局的源頭就從他而來了。
郭:他知你最終開了書店嗎?
馮:他很早走了。我在台灣讀到大四那年,他就癌病過身了。大學畢業後回港,我先在中學教書,後來因殺校等等又沒位,想來想去,自己那麼喜愛書,便跟幾個朋友開了「國風堂」。回到你的問題。那時文星還在,專賣文史哲書,我們想將範圍擴大些,也賣攝影和旅遊書等,總之想將國內的好書引入香港,又想到《詩經》的十五國風,便決定用「國風」。後面當然要加「堂」,夠響,「國風書局」就不好聽。
語文與歷史的關係
郭:專賣語文書有什麼原因嗎?
馮:我們讀歷史的,本來就着重外語,台灣中央研究院也有個「歷史語言研究所」,因很多時都需接觸其他地方的材料,如果你懂那種文字,就不用靠翻譯。
郭:你識得哪種外語?
馮:日文。因那時讀文史哲,日本人的著作很重要。後來也學過點德文,但都忘了,現在只會想辦法如何交租。
郭:哈哈。
馮:文人的悲哀。
郭:似乎是用語文書這邊,養起文史那邊,對嗎?文史書應很難賣。
馮:以前還好些。像我們這些有一定年紀的,要買的都已買了,况且好東西也出得不多。新一代不是無人感興趣,但畢竟人數少。有些家庭可能也不許可,那麼辛苦考入大學,讀歷史系?不是嘛,當然推他去讀其他科。所以我只是當興趣,捱到幾時便幾時。
說起外語,我以前在香港有位老師叫黄貴興,兩年前走了。他是越南華僑,懂梵文、巴利文、藏文、阿拉伯文、法文,和一些死語言如古希臘語、古希伯來語,厲害的是他並非學院出身,都靠自學,簡直是天才,如果他在學院,應及得上饒宗頤和季羨林。我跟他學了一會梵文,但後來工作太忙又放棄了。他原先在中環「春秋雜誌社」開班,後來在這裏也教了一段時間。
郭:你是怎識得他的?
馮:我夠膽說,論外語教材,這裏肯定是全港最齊,因我們很用心找書,連西夏文也有,自然會吸引同行,有些聊得來的,慢慢便成朋友,那時便這樣認識了黄貴興老師。他不為研究歷史,純粹對語言有興趣,平日還要在大公司上班,真不明白何來那麼多時間,有他一半功力就好了。
郭:有人訪問過他嗎?
馮:沒有。真是可惜。
等待有緣人
郭:現在文史書那邊情况又如何?你怎樣選書?
馮:都是等待有緣人。有些書我常入貨,因每隔一陣,就會遇到一兩個年青人對文史有興趣,我便介紹些入門書,免他們走彎路。而且讀歷史也不止是讀歷史,需要有些常識,如目錄學和文獻學,首先須知道中國學術的大勢,清楚究竟有些什麼書。我通常會介紹張舜徽的《中國史籍校讀法》,或錢穆的《中國史學名著》。然後便看他自己的興趣,有心機看的話,我就推薦呂思勉那本。
郭:《中國通史》?
馮:對,真是好書。我年青時儲了呂思勉許多作品,很敗家,但慢慢都擺在書店放出去了,以前家中有過萬本書。陳垣和嚴耕望講治學心得那些,我也喜歡。後來就看陳寅恪,起初覺得很深,慢慢又開始儲他的書。
這兩三年賣書的確艱難。網購影響很大,因淘寶的「A貨」便宜,很多人不介意是否盜印。現在我便靠幫學生補習和另外做保險支持下去,書店不用蝕已很高興,也別要想人工。即是說,我們都是義工,只為有個地方,因為如果不開書局,又會覺得家裏實在有太多書,我太喜歡書了。
郭:都是熟客較多?
馮:對。有位熟客真好,私下捐了我二千元,很難得啊。有些人知道經營艱難,上來就特別多買兩本書,真是人間有情,使我知道做這行業還有意義。有時見一些年青人上來問問題,解答他時我會很開心,心想,真好了,又多一個喜歡文史,而且可幫他們走少點冤枉路,正如我那時得到廣華葉老闆指點,否則怎知應看什麼書?我讀中學時看到博益的袋裝書,有一本是《史記》,心想原來《史記》就是這麼小。哈哈,哪知有一百三十卷?
有時是客人上來,問我在看什麼書,見應該是好書,便叫我訂那幾本回來,再上來拿。
郭:哪你最近在看什麼?
馮:都是很舊的書,如蔣伯潛講經學那些。
郭:我見《毓老講論語》不時提及蔣伯潛。
馮:因他教《四書》時是用蔣伯潛那注本。
上毓鋆的課
郭:那不如轉去談談你受學於毓鋆的經歷。
馮:應該是九○年,台灣有位歷史系同學告訴我的,只不斷說厲害。去台灣前我也沒聽過毓鋆,那時代香港應沒幾人知道他。
郭:上課前,他要先看看你,談幾句,才決定收不收嗎?
馮:已過了那階段,報名就收,在一幢私人樓的地下室上課,最記得沒有獨立枱,都是一排排。毓老出來,大家起立,鞠躬,那時他差不多八十歲,我一看,果然有大師風範,穿得很傳統,鬍子全白,卻很精神。我心裏想,三四十人的班房,阿伯你不需要咪嗎?然後他一開口就是純正的普通話,很大聲,容易聽,講《論語》「學而時習之」,說很多人亂解,之後用了三四晚,都只在說那章,尤其強調《論語》是要來用的。
郭:他那個「用」也有趣。記得蔣勳寫毓鋆希望他從政,他結果去了讀藝術,毓鋆知道就失望說:「玩物喪志」。不過讀《毓老講論語》,則覺得那個「用」不太清楚,好像沒有說下去。
馮:我覺得他有時說得很玄。怎麼說呢,我想他希望提示人不要單把《四書》當成學問,而真是關乎修身和做人原則。所以他也反對「國故」這稱呼,「故」的都死了,也就沒意義,還讀來做什麼?學問是要活的。但那時上了幾課之後,問題就來了:這麼有料的老人家,為何名不見經傳?當時受大學訓練影響,總以為猛人都出名。
郭:他那時有否用愛新覺羅做姓氏?
馮:我知他姓愛新覺羅,但他課上很少講自己背景,通常只會駡駡蔣介石,或批評一下當時台灣的情况。到這幾年,看到些學兄寫毓老的傳記,才知道那時他要低調,當然也因政治原因。九○年兩岸還未完全開放,好像到九五年毓老才回到東北找故居,卻發現已遭改建,變了一個政府部門。他之後便在遼寧成立了一個滿族研究院。聞說清華也曾想請他回去辦國學研究院,但他年紀太大,沒成事。
學而時習之
郭:上課有什麼經歷印象較深?
馮:記得有次他駡一些同學懶,然後牽扯到一些政治人物身上,最後太嬲,便說,今日沒心情,提早放學。哈哈。但也因為他,才知道「家學」這回事,那是皇家學問,他跟溥儀一起讀書,老師是陳寶琛和王國維等人,他的課開了我眼界,如他強調《論語》篇章的編排不可能是隨意的,以「學而時習之」開始也有原因。關於自己身世,好像只有一次聽過他講當年如何逃命,但他實在少提,何况他與偽滿州國有關連。
郭:我見龔鵬程懷疑他有意把經歷說得迷離些,說他有狡獪之嫌。
馮:可能是事都過去了,不願多提,也不方便提吧。
郭:讀《毓老講論語》,注解我不覺得特別好,倒記得他引伸開去的一些話,如他說溥心畬如何糊塗,或溥儀晚年常到故宮靜坐,賣票的開玩笑說:「皇上,買個票吧。」
馮:他不同時期講學的重點也有不同。《毓老講論語》較晚,《子曰論語》則早些,很像我上課時的筆記,講得也比較仔細。
郭:我想不少人跟我一樣,因為「國風堂」而知道毓鋆。
馮:對。我有個客人從來只讀英文書,我介紹他看毓老著作,之後他竟開始對經學感興趣。
這時代最需要什麼?不就是修養。活得久了,覺得孔子的話真有道理,但亂解就沒意思。第一句就是「學了東西得閒要回去溫習」,哪個小朋友會覺得有意思?首先,孔子講「學」必定是講學做人,不是讀書的學問,所以魯哀公問孔子哪個學生最好學,他答顏回。
郭:因為「不遷怒,不貳過」。
馮:就是,而不是因為他科科一百分。然後那「習」字,「鳥數飛也」,雀仔學飛,即要練習,要實踐。老師教你「助人為快樂之本」,適當時你真能實踐去幫人,心裏覺得高興,便是「悅」。最簡單是這樣解,至少不會錯。
文史的未來
郭:在香港讀歷史,開這樣的書店,有什麼感覺?覺得孤獨嗎?
馮:會的。對於學歷史我是這樣想,現行初中還有中史,但沒有學生喜歡讀,因為太死板,還在記人名、年份和事件。為何不可調轉,以人物為主?如說唐太宗,可否假設你是李世民,在那環境你會如何處理?你會否跟兄弟爭,抑或當時無法不爭?既不想負弒兄之名,又要自保,應該怎樣做呢?這樣,學生便會從待人處世開始去想,而且發現需要有其他知識,再看同學的答案,便可知道他性格大概如何。甚至可抽一段《新唐書》原文給他看,同時學點文言文。每朝代選一兩人就可以了,至少他會容易記得。
郭:不就是《史記》。荊軻多深刻。
馮:對了。你問我在香港開書店感覺如何,當然會覺得辛苦,會掙扎,你估我是伯夷叔齊,「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那樣?司馬遷不也問相同的問題?但始終想有個地方以書會友,捱不下去就沒話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但反過來,「道不同,不相為謀」。哈哈。現在的歷史教育,很難培養出人的歷史意識,多數只是懷一懷舊,茶餘飯後說一說。
開書店的確不容易。以前圖書行業還蓬勃時,你開書局不識書也不要緊,有錢就可以。情况是這樣的,出版社是上游,批發商是中游,書店是下游。以前書店可跟批發談好條件,總之有新書就給我,書店老闆不看書也可以。但現在因市道差,退書太多,物流費用大,批發便不會自己發新書給你,你要自己靠眼光去買,並且要有專長。網購興盛後,批發也收縮了,未來應該只有上游和下游。我相信書店還會存在,因人還是喜歡實體書,先拿上手翻翻,看看目錄,有些人便來我書店翻書,然後再回家上網訂。
另外我也有一個想法。我覺得文史哲將來可能會變成有錢人的學問,尤其在香港這樣的地方。除非你家很有錢,否則很難容許你讀文史學系。
郭:但真有那麼重要嗎?學科跟社會地位有關,文史這些,識了好像也不特別威。
馮:就只是興趣。我認識一位年青人,對文史有興趣,但家境不太好,結果只好去讀法律系。他很掙扎,我只好笑着安慰他說,或者可研究法律史。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文史書其實愈出愈少,古籍出版社也少了許多家,有些書根本買不到,所以書也不斷升值。你現在要買一部陳垣的《勵耘書屋叢刻》,孔夫子網就過千元。
不過話說回來,能開書店實在快樂,可跟志同道合的人聊天,「這本好,你有沒有?」「那本你有呀,難得啊。」就是這樣,生活也不能只有S和兩直,你以為在經營人生,實則可能在糟蹋人生。
文:郭梓祺
圖:鍾林枝
編輯:蔡曉彤
sundayworkshop@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馮錦源(圖﹕鍾林枝) 


「國風堂」馮錦源(圖﹕鍾林枝) 


奉元學舍出版的《毓老講論語》(圖﹕鍾林枝) 


馮錦源到書櫃挑了這三本書,認為都值得看,分別是柴德賡《史籍舉要》,余嘉錫《目錄學發微》及陳智超編注的《陳垣史源學雜文》。(圖﹕鍾林枝) 


書店新返的這套陳登原《國史舊聞》,馮錦源相當推許。(圖﹕鍾林枝) 


馮錦源在書店與學生補習的房間,白板上以「病」字為例,講解文字本義與引伸義的關係。(圖﹕鍾林枝)

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郭梓祺:笑與哭——訪關子尹


星期日生活   2016626

【明報專訊】有幸曾旁聽關子尹先生三門哲學課,受益良多。

他在中文大學哲學系教學三十年,專攻康德及海德格等德國哲學家,因常常負責哲學概論及西方哲學史等課,不少外系同學最初接觸哲學,可能也與他有關。

他今年退休了,早前的榮休講座「十年磨一劍」一貫謹嚴,便把人生劃分做六個十年,一一評論,當年兒子因癌去世之事他沒多提,只以典故「西河之痛」幾句帶過;重點則放在最近十年,磨成的一劍,便是耗用許多精神研發的「漢語多功能字庫」,為的是展示中國文化的厚實,古為今用。

訪談前,關生不止一次提到自己不擅辭令,沒急才。結果他談到的內容卻出奇豐富,有時歡笑,有時哽咽,使我想起他在課上曾論笑與哭的哲學意味,宜乎訪談終以對飲他喜愛的威士忌作結。

■關:關子尹
□郭:郭梓祺

生物與哲學

□郭:你還記得最初知道世上有「哲學」這東西,是哪時嗎?

■關:應是小學。小五時,教中文的馮爕彪老師,說起河圖洛書,講「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那些口訣。

□郭:小學就教這些?

■關:對。當時固然一知半解,但大了一接觸,就立即記起小時學過的東西。真正知道哲學和感有興趣,則是經歷中學一個crisis之後。中三那年,家中有突變,曾考慮輟學,打擊很大。結果那年成績很差,要留班,但留班後完全改變了讀書的態度,看了很多課外參考書,終於那年考全級第一。而考第二的是我一生中最佩服的朋友,談起來,發現大家興趣相投,他對哲學有素養,故彼此有很大激發。

□郭:但怎樣開始?

■關:自學。似懂非懂什麼都看,包括羅素和存在主義。碰巧當時的老師,也會提到些有衝擊性的書籍,啟發了我們關注不同事情。班主任曾傑成老師把柏陽的《高山滾鼓集》、《道貌岸然集》等放在班會,讓大家傳閱,另外李敖的書也看很多。這都是側面的衝擊,打開了世界觀。

但留級那年因讀書太用功,染了肺病,加上那時父母都在海外,心情抑鬱,以為自己命不久矣。後來病情轉穩定,已不敢像先前一樣苦讀,但到考會考時還是全校成績最好,中六便轉去小學時未能如願考取的皇仁。我一直對理科有很高興趣,但因不想做醫生,故在皇仁讀了一年便轉入中大。

□郭:你初入中大是讀生物對嗎?

■關:對,當年我是以第二成績考上中大生物系的,但由於自己一直是文、理雙線發展,生物讀了大半年終於又遇上crisis,如跟系主任說,應增開「生物學史」,一如牛津劍橋的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老師說他們從來沒這想法,而我終於知道自己當走另一路,讀更理論集中的學科,便決定轉系。

轉到哲學系後,有幸遇到許多好老師,特別是勞思光先生,中國哲學史、西方哲學史、康德、知識論都是他教,另外如陳特和何秀煌先生也很大影響。幾年間讀得很如意,獲得多個學術獎項,只是最後很不忿要另考學位試。

□郭:那時大家都覺得學位試多餘?

■關:心中覺得多餘就肯定,但大家都不敢輕視,唯獨我在考試前還跟朋友通宵在捉圍棋,哈哈,以行動來表示輕蔑。但結果當然還是考到。

在天棚撒傳單

□郭:那年代的保釣和中文運動,你有參與嗎?

■關:我不在前線,只是小僂儸,但都有參加。保釣運動時,便與洪清田到銅鑼灣一些大廈的天棚撒傳單下來,離開時,下面已有人在監視。另外因為中大校園鞭長莫及,故有些師兄師姐在農圃道的舊新亞,設了總後勤部,支援受傷的同學。

□郭:你那時不是入新亞。

■關:我當年入的是崇基,崇基與新亞哲學課程不接軌,原則上不用修對方的課,故新亞老師中,我只旁聽過牟宗三先生暑假開的佛學,上了兩個暑假。大四那年,是中大正式各院合併的階段,故讀碩士時便可修其他書院的課,如劉述先教授開的詮釋學和形上學。

□郭:後來為何選擇到德國讀博士?

■關:這裏頗有趣。大二那年,我曾被選拔參加美國國務院一個Asian and Pacific Student Leader Project,每年兩次,每次在亞太地區各選一代表成團,在美國不同大學巡迴訪問,為時七十日,費用全免。可想像,目的當然是鎖定些未來或有影響力的人,讓他們及早認識美國。我當時是崇基學生報主編,經美領事館面試而被選中,我那屆的印尼代表後來便成了國會議長,台灣代表是李大維,後來是駐美大使,剛成了蔡英文政府的外交部長。他當時常提及他前一任的APSL代表,姓馬的,對,就是馬英九。

所以我常戲言美國政府在我身上的投資都白費了。當時如我要去美國升學,簡直輕而易舉,但那時卻對美國文化有很深反思,算不上反美,卻意識到美國是一強權,與我傾慕的cosmopolitanism有些距離,故知道如深造便會選歐洲。因我一轉入哲學系便學德文,後來知道德國有一DAAD獎學金,結果申請成功了,是那獎學金首次發給人文學科,德國文化參贊還約了我和我的德文老師到Holiday Inn吃德國鹹魚,只覺很難吃,雖然後來喜歡到不得了。

□郭:你說過到德國讀書時也很刻苦,五年內沒回港,跟家境有關嗎?

■關:無關。說出來你也不相信,離開香港時,我跟自己立下誓言,不完成學位,便不返香港,其實有很大壓力。初到德國,有時一聽到有中國情調的音樂,如《江南春早》,便哭出來,因不知何時才可回香港。

□郭:哈,好像古時被貶到老遠的人。我很記得你上堂曾說,初次用德文讀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讀了三個月,每天讀,不論到那裏都拿着書,卻沒法讀懂。結果三個月後便找金庸的小說來看,覺得文字還是可愛的。

■關:你竟記得,我還說,我讀金庸是要重建我對文字的信心。

□郭:這也令我想到你對文藝的興趣。你有時上課會提些小說和電影,如談悲劇喜劇和笑的關係,便順帶講起艾柯《玫瑰的名字》。

一部深刻的電影

■關:跟專攻文藝的朋友比較,我這方面的浸淫當然差得遠。我看得較多的是古文,有時讀完重讀,如〈諫逐客書〉、〈弔古戰場文〉、〈陳情表〉都讀過許多次。電影我其實看得不多,但看了覺得深刻的便細細回味,如艾慕杜華的All About My Mother,你看過嗎?

□郭:看過,香港譯《論盡我阿媽》。

■關:我欣賞艾慕杜華的才華。這部戲觸及變性、易服癖等議題,坦白說看時一直有很大的排拒感,也不認為是好戲,一直想,what's the point?懷着抗拒和懷疑看下去,終於連片末鳴謝都看完,還在想,好在哪裏呢?直至離開座位,走了幾步,忽然想通了,有一陣莫名的震撼,立刻和太太講:「我想到了!這齣真是好戲啊!」

我明白了,電影是講寬恕。明了這點,電影的骨節便全出來了。有一幕是這樣的:戲中的兒子追着一個女演員拿簽名,不幸被車撞死了。媽媽早就跟兒子的父親斷了聯絡,直到她找兒子的遺物時,打開其日記來讀,見兒子在日記說一直不知爸爸是怎樣的,媽媽從來不說,自己也不敢問,因知道一定有很多不堪的經歷。爸爸可能不是好人,但無論如何,也希望見見他,了解父親的生活……

(此時關先生哽咽起來了,離開座椅,拿杯喝水,放下,又再喝水,慢慢復歸平靜)

……那媽媽本已全不理會那不肖的丈夫,慢慢卻改變想法,找他出來,和顏悅色地告訴他有一兒子,並把一直珍惜的兒子的遺照送他,即是說,藉着相片這媒介,圓了兒子的心願。若不因為此,她斷不會饒恕丈夫;因為兒子,乃達成饒恕。看得通與看不通,對戲的評價便是兩回事。

□郭:你看此戲時,你已經歷了兒子過世對嗎?

■關:對,那時他已走了多年。

□郭:你的感覺想必特別大。

■關:當然。全戲最可貴,就是那親情的流露。

哲學的無力感

□郭:兒子過身一事,對你人生觀最大影響是什麼?

■關:首先是無人能真正把我激怒了。我只隨緣而活,比較無所謂,見不合理的事會不忿,但很快便淡然處之。但我也知道,有這種經歷的夫妻,很多最後不能再一起生活,因不能共同面對這記憶。這種事,是要積極地消化的,不要只當是不幸和不堪的事,要從痛苦經驗中提煉出一些讓生命顯得高貴的價值。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的兒子,在《教我心醉‧教我心碎》,我便引了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的話:只要在記憶中,死者便雖死猶活。

□郭:你做「漢語多功能字庫」跟兒子過身也有關係?上次演講,你只提到那時中文大學希望國際化而貶中文的背景。

■關:兩樣都有關。中大國際化涉及理,兒子過身則關乎情。「人文電算研究中心」九三年成立,那時互聯網也未普遍。我兒子九四年染病,九六年過身,我有很長時間對哲學失去了信心,如我在〈論悲劇情懷〉寫的,就是哲學的無力感,那是真心話。而我又不是個尸位素餐的人,那四年我一篇哲學文章也沒寫過,要四年後寫〈論悲劇情懷〉才打破這片空白,寫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先道破哲學的無力感,才找回哲學於無力之餘的力量,不過這是後來的事了。

□郭:那四年生活,你是怎樣過的?

■關:兒子在生時需要照顧,故還能抖擻精神,他一離開,我便崩潰了。我在〈既醉〉一文談過,整體而言就是四字:行屍走肉。先是大病一場,之後好一點,但也只有半日體力,下午二時許便筋疲力盡,唯有喝喝啤酒那樣。由於感情的困頓,那幾年盡了教務責任後,便找劉創馥一起去開發「人文電算」的研究,編寫程式,排遣愁緒,也為日後的計劃建立了許多技術條件。這點跟兒子的事不無關係。

□郭:傷心時做這種東西應會好一點。

■關:電算對我,像麻醉藥。做哲學要用生命力,而我那時已沒燃料了,如何能燃點和支撐哲學工作呢?所以要做些不用燃點生命的事。人文電算的工作是死板的,後來做有意義的計劃當然也需熱情,但做的過程很技術性,如計數那樣,不會造成感情的困頓,又有智性的滿足感,做出來對天下又有少許意義。有了技術條件,可做的東西很多,如曾試過做哲學文本等。到後來中文大學出現語文爭議,我便鎖定要做漢語字庫,因覺得文化的歷史沉積很關鍵,我甚至從其他計劃抽調人力來做字庫,這是我看通了客觀價值後的決定。

「哲」與人的處境

□郭:我想問問字庫的問題。你不是訓詁出身,做文字解釋這些工作,會有什麼問題或局限嗎?舉個例,你幾門課開始時都會提到「哲」字的來源,可能傳統訓詁的解釋會較簡單,就是折中、能斷,引伸為智。你卻有多一重演繹,如謂從理論層面看,指概念的區別,從實踐上看,則是行為的抉擇等等。

■關:對,文字學非我專業,故只能不斷自修,如裘錫圭先生的《文字學概要》等。但我在字庫的責任,是訂定字庫的整體規範,並確保其運作順利。最初我自己也寫了幾百條詞條,因不落手做,便難知道困難何在。後來請到中文系的人,便尊重他們的學術自由,每周請兩個助手把有興趣的例子拿出來討論,我也可從中學習,或補充意見。

如你提及我對「哲」字的解釋,便正正因我不是文字學出身,而是哲學專業而興趣旁及於古文字,才有這種互動,我看到的正是他們沒法看到的。這不是誰輕視誰,而是不同視域引伸出不同的考慮,故「哲」字於我,便是一種人於處境中求明辨的共同渴求。那種智性的搏動,在西方有西方的表述,在中國則有中國的表達,尤其是當我看見大克鼎和史牆盤的「哲」字,那寫法後來雖再無出現,但那曇花一現的構造,如有「彳」和「心」,處處可與西方的討論相比擬,正正顯示哲學的追求是跨國族跨語言的。

□郭:記得你強調「彳」之為「四達之衢」,人總是處於某環境,去回應他的問題,使我想起你曾在書中引用奧特嘉(José Ortega y Gasset)的一句「I am I and my circumstances」,如用這句話來歸納你一路做哲學和教學的經歷,有何想法嗎?例如我知道,中大語文爭議時你會寫文章回應,佔中時,你到德國做研討會又特意讓與會者知道香港的情况等等。

■關:入世的問題可分幾層。如六四,我覺得用香港這場所去喚醒我們的記憶是責無旁貸。另一面社會要分工,人有不同角色。字庫的工作,跨越任何政治主張都應該能理解其意義,因語言文字是我們共同的精神財產,這事如我不做,便沒有人這樣做,故我甘願投放精力和時間。當年申請資助,字庫計劃的副題是「通向未來漢語教育的一項基礎建設」,整個模式,包括那些「部件樹」的設計都是創新的,將來還會修訂,希望對未來的教學有點刺激,使文字古老的意義根源信手可得,和再不是文字學家所專有。我欣賞明末黄宗羲「明夷待訪」的想法,做好了,待有朝一日有興趣的人可自己找來看看。我這糅合漢宋,讓漢字研究與現象學理論接軌的嘗試,雖較艱深,也希望將來對後學有所啟迪。

□郭:真好,謝謝你。

■關:對了,你飲威士忌的嗎?

■「漢語多功能字庫」:humanum.arts.cuhk.edu.hk/Lexis/lexi-mf
文、圖:郭梓祺
編輯:蔡曉彤
sundayworkshop@mingpao.com


哲學達人關子尹(圖:郭梓祺)

(圖:郭梓祺)

關生書架一閣。中間幾本舊書,是他讀書時為省買書錢,自己影印訂裝的,保留至今。(圖:郭梓祺) 

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

郭梓祺 - 賈寶玉與蠟筆小新

一些經典   星期日生活   2016619
【明報專訊】《紅樓夢》最好的評論自然是脂硯齋的批語,好起來時高山流水,忘我者如第三回某處,便繞過原文自顧自說笑話去。再讀高鶚續寫的後四十回頓覺失色,雖說梗概應早由曹雪芹草定,行文節奏卻太像趕收工,匆匆要為眾人分派結局,情節、情節、情節,完,未免煞風景,頗異於頭八十回那無事驚心的從容,胡菊人的《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對此有扼要批評,「雲端的冷笑」一節甚有王國維的悲劇感,很動人。
孫述宇在《小說內外》的短文〈《紅樓夢》的傳統藝術感性〉也寫得好,語氣安閒,但要看得通透,才能抵住積累下來的定見,自如地說出較有原創性的話,而又不為標新。他說年青人會覺得《紅樓夢》充滿缺憾:「書中幾個最重要的角色都只有幾分像人,大半本書——從黛玉入榮府到接近人家說高鶚續貂之處——只說了幾個故事,整體的進展幾乎是沒有的,全篇盡是些不重要甚而不相干的枝節,等等,等等。但從前有些人是可以抱着這書就能過日子的」。那堆敏感的天才兒童真的只有幾分像人,孫述宇及後解釋,元明戲曲大大提高了愛情與女子的地位,《紅樓夢》受此影響,故寫小姐丫鬟時用的是戲曲的浪漫主義,總是美化,跟寫男人和婦人時的現實主義截然不同。
他另一觀點,關乎詩在《紅樓夢》的意義。詩出現得這樣頻密,就算不推進劇情,最少也透露各人禀性吧?他反對,謂曹雪芹既在寫一本美的小說,詩尤能增加其可欣賞的總量:「要是詩作與書中人物的身分相稱,當然是好極了,要是不大相稱,也只是小瑕,無傷大雅。至於說這些詩是多餘的、堆砌上去的、使讀者分心的,他們會覺得這樣的批評沒什麼道理。」我們今日讀小說重視主題和整體,「他們是用遊戲、消遣的心情,拿一段來細細品嘗一下,不急於把小說讀完」。這大概是前段「抱着這書就能過日子」的意思,但現代人普遍不熟詩畫戲曲,對書中的傳統藝術感性,自然阻隔重重。
天真有邪
早前重讀《紅樓夢》,碰巧特別受書中遊戲和消遣的特質吸引。一如平時讀小說,我會在覺得好笑的地方旁邊寫上「哈」,頭八十回便不時有這哈哈的眉批。因賈寶玉年紀小小而色迷迷,有一兩處覺得簡直是蠟筆小新。小新多是口惠而實不至,寶玉較幸福,不單早試雲雨,更總有辦法在夏娃叢中扭來扭去。
寶玉和小新有何共通點?可能是「天真而有邪」。這結合有「矛盾修飾」(oxymoron)的味道,不少小朋友都有這一點邪,可能受動物性影響,或兇殘,或自私,寶玉和小新則是好色。小新平時是天真小孩,有次去買漢堡包,一掏就是張自己畫的千圓紙幣。店員問:「這是什麼?」小新答:「一千圓。你不知道嗎?你家裏一定很窮。」視糞土如錢財。寶玉不作詩不意淫時也天真,不過為人樂道的,當然是二人無賴及「有邪」那部分。
寶玉與小新的夢
《紅樓夢》第十九回可作範例。寶玉本到寧府看戲,可惜戲文太喧嘩:「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玩耍。」旁人賭錢的賭錢、猜枚的猜枚,他沒興趣,獨個在府中閒逛,想起這寧府不久前來過,事見第五回。
在幾乎透露了全本小說的第五回,寶玉在寧府玩累了要睡,先給秦可卿領到一本正經的房間,畫是勸人勤學的燃藜圖,對聯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寶玉自然不肯,脂批隔空和應:「如此畫聯,焉能入夢」。秦可卿只好把這小姪兒帶到自己房間,房內一股甜香,掛的是唐伯虎海棠春睡圖,寶玉不覺入夢,經警幻教授雲雨之事,與可卿難分難解。到下回襲人幫寶玉整理衣衫:「伸手與他繫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粘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不久後,寶玉就真跟襲人雲雨起來,余國藩在《重讀石頭記》尤其重視這夢遺之為幻與真之過度。
從前看亞視播的《蠟筆小新》,最深刻的一集也關於夢,夢境跟現實的聯繫卻不是夢遺。開場是超現實風格,畫面中間有一座極大的水龍頭,關不緊,在滴水,底下一個可憐女孩被怪獸逼至牆角,此時小新化身動感超人將她救出。鏡頭一轉,女孩已脫衣在浴盆中,叫全裸的小新過去一起洗澡。小新急尿,大腿向內扭扭扭,女孩說,在浴盆解決不就可以了。小新跳進去,小便後水色一變,兇惡的媽媽突然從水底冒出,鏡頭一轉,夢醒,原來晚上賴了尿,小新只好靜靜把濕掉的內褲塞進衣櫃,並將媽媽慢慢推到自己牀褥上,再打開水龍頭倒了杯水,淋在媽媽褲上,以便明日諉過於她。再睡,小新在半空看見三位仙女般的泳裝姐姐飄過,最終又急尿,再賴尿。童話格局般的第三覺,三位短裙少女在招手,小新今次雖已向着馬桶小便,結果仍然是幻,一晚三遺尿,簡直是噩夢中之噩夢,要一次次把媽媽、爸爸和小白推到濕掉的牀褥,到翌日自然都給拆穿。
這夢應是日有所思的結果。除了心怡的娜娜子姐姐,小新對街上的美女、漂亮新聞報道員、泳衣姐姐、寫真集中的大胸女人都有興趣。水龍頭、美女、賴尿這組合要多色情有多色情,臼井儀人卻用了若無其事的童稚方法來表現,跟電視旁在大人監視下似懂非懂的小孩單一單眼。
但寶玉比小新更富想像力,對畫中大概並不性感的女子都有遐想。第十九回寶玉無心聽戲獨個在府中亂走,便想起那幅海棠春睡圖﹕「今日這般熱鬧,想那裏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走到那房間,「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韵,寶玉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美人竟從畫中走了出來,豈不妙極?「乃乍著膽子,舚破窗紙向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着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一聲:了不得了。一腳踹進門去」。這「了不得了」和撞門似乎充滿快感,二人嚇得半死,急急跪求寶玉。寶玉着二人快跑,之後幾句曹雪芹寫得幽默,「又趕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這應是《家有囍事》末段,毛舜筠在花園大叫「唔好咁大聲呀!唔好畀老人家知呀!」三百年前之先聲。
成長的代價
小新在故事裏不會長大,寶玉則經歷成長,初試雲雨後,先後撞破男、女同志的性愛,情感亦日益複雜。第二十八回,黛玉正如常在呷醋,刻意跟寶玉說起「草木」(寶玉與黛玉)與「金玉」(寶玉與寶釵)等語,寶玉聽見話中有話,便起誓說,要是心裏真有「金玉」這想頭,便天誅地滅。但下一頁,寶玉見寶釵來了,說想看看她那串紅麝香珠,寶釵便從腕上褪下來﹕「寶玉在旁邊看着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覺的動了羨慕之心」。這「羨慕」真妙,使我想起豐子愷漫畫中,一個手抱的小孩,夜裏被光潔的一彎新月吸引,手指月亮,口裏只嚷「要!」
於是寶玉接着便暗想:「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人不是樹,不能截枝嫁接。明明一頁前方立誓,慾念一起即忘,接下數句,鏡頭便從白手臂升高,給寶釵一個特寫,結論是﹕「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獃了,寶釵褪下串子來遞與他,他也忘了接。」胡菊人說「賈寶玉之大患在求全」,各形態的女子他都喜歡,不能割拾,終成極大的心理壓力。那是很有道理的。
反過來想,還是永遠童稚的小新幸福些?雖也是永遠的實不至,卻少許多選擇的煩惱,不用負責任。色迷迷最多使書中的大人尷尬,但也使書外的大人在苦悶生活裏多了點點安全的諧趣。寶玉的世界,時間如川流逝,小說中人對此半點不比讀者遲鈍,寶玉和女孩都目睹家族和旁人慢慢興盛,慢慢消亡,沒法停下,無從複製。大自然是冬天來了春天不遠,人世卻到處是變幻無常。《紅樓夢》的消遣性質獨立看固然有趣,但各種作詩猜謎的無聊遊戲,卻一直反襯在這惘惘的底色之上,愈尋常而愈黯然——曹雪芹不用說,臼井儀人數年前行山時疑失足墮崖而死,遺下了未完的《蠟筆小新》。
文:郭梓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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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郭梓祺 - 外向的文學──重讀《浮光》

開卷看天下   星期日生活   2016612

【明報專訊】科學那麼強大,進步又快,如何能為日益邊緣的人文學科辯護,說說文學和藝術對人的價值?這是一位朋友數月前的問題。這麼宏大,自然不懂回答,但因那時台灣作家吳明益來港到中大演講,便叫朋友不妨讀讀他論攝影的《浮光》。恰巧昨天在《聯合文學》六月號,見攝影師汪正翔訪問吳明益,題為〈老相片底下的文學〉,正為《浮光》添補了數行註腳。吳明益說,寫《浮光》不是為了特殊的文學形式,也不是為了寫攝影,本是為了寫小說《單車失竊記》,因書裏有一個角色是攝影師,於是便到圖書館研究起攝影來。

這種虛構與真實的因緣,令人羨慕,彷彿為了文學,奮力把自力一推,便又多了一門專業,正如他為了寫《單車失竊記》,成了台灣舊單車的收藏家。當然,吳明益本身就鍾情攝影,也一直喜歡自然生態,「大自然」跟「人類觀察底下的大自然」既然難分難解,攝影的發展對此影響極大,難怪《浮光》用了許多篇幅討論攝影史:一面是科技發展,一面是文化選擇,都左右了我們觀看世界的方法。

《浮光》分六章,每章設「正片」和「負片」兩部。「正片」處理攝影史,連帶討論人與自然的互動史,較宏闊,版圖主要是歐美。「負片」較個人,也較細膩,寫他個人學習攝影的歷程,地點變成了台北舊日的中華商場及深夜時不知名的街角,可說以攝影為中心,扣連最大與最小。

「正片」寫攝影史 「負片」寫經歷

我不懂攝影,兩年前讀《浮光》,感覺獨特。書的設想與懷抱,於中文書並不多見,論攝影,卻不僅從理論或文化入手,而是運用大量自然科學,如演化和生物學的知識,借其強大的解釋力為論題建立基礎,再回到人文面向。這種跨領域的寫法,頗像外國一些益智暢銷書,但此書的特點是沒讓研究和知識壓低感情,寫出了非常個人和真摯的段落。文筆好的科學家不會這樣寫,抗拒科學的文學家也寫不出來。

《浮光》的文字多是步履沉穩的描述,然後到結尾一跳而富詩意,流露對世界的哀嘆或提醒。有些推論可能側重於科學解釋,但因其文藝寫法,便產生了微妙的張力,例如首章論夜間活動野生動物,或被揑暈的蝴蝶兩段。

這裏不妨借首章〈光與相機所捕足的〉為例,說明《浮光》的寫法。在「正片」,吳明益先從銀版攝影法說起,主軸是攝影如何幫人類了解大自然的原理,如1840年,便有人拍攝到首張月球的照片。稍後,自然提到麥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用十二部相機拍跑馬的傳奇故事:的確有四腳離地的一刻,卻不是前後伸直。但此章最精彩的,是寫夏伊拉斯三世(George Shiras III)之處,因為他,人類首次拍攝到夜間活動的野生動物。吳明益這樣形容:「由於相機觸發的瞬間,動物被驚嚇而立即想要逃離的反應,讓照片充滿一種暗中窺視與緊張氣氛的動態感。另一些照片,則是動物被強大的光源照射得短暫喪失視覺,仍靜靜地站在水邊,展露軀體的優雅,恍若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

咔嚓! 照片生蝴蝶死

這裏說的本是攝影科技的進步,創出了新的視覺經驗。但如「森林之神」的比喻,不也在暗示,我們實難完全擺脫文化的連繫和聯想?此部末處,便從攝影技術的發展轉向美學與倫理的考量:生態攝影究竟是侵害,還是愛?

「負片」承繼議題,但換了一種更個人的筆調,談論攝影與情感的關係,進路頗曲折,由吳明益服兵役時的拍攝經歷,引伸到一些攝影師如何為了佈置構圖,把蝴蝶揑暈放到花上:「略懂蝴蝶生理反應的人都知道,如果稍微用力揑住蝴蝶的胸部,幾秒鐘後牠就會因為血液循環與呼吸受阻而暫時失去行動力,就像暈了一樣。不過,如果使勁不當,就會聽到牠的胸部碎裂的聲音。」吳明益曾著《迷蝶誌》,熟悉蝴蝶生態,這裏由靜態的畫面聯繫到聲音,同樣是指間的「咔嚓」,卻不是照片之生,而是蝴蝶之死。所以他在跟汪正翔的訪談,如是歸結生態攝影的痛苦:「到最後拍生態的人常會走向兩個道路,一種是狂熱追求美麗的照片,像獵物一樣,一種去參與生態運動。」

愛是什麼?不易回答,但吳明益繼以科學家哈洛(Harry Harlow)恒河猴的實驗,說明愛之需學習,最後寫到自己到柬埔寨旅行時拍下的一個女孩的眼神:「而後我們發現,我們被照片注視着,我們曾經以相機之眼對準照片裏生命的時間僅有一瞬,而他們的眼卻凝視我們一輩子。」攝影不單是愛的投射,反過來也是情感教育。

首章其實比以上形容的遠為豐富旁雜,讀書時就偶有看幻燈片的感覺,有時提及的攝影師或作品只是驚鴻一瞥,未及進深討論,唯其觸類旁通卻不時教人驚喜。全書最打動我的是〈對場所的回應〉的「負片」,相對而言也寫得最緊密,承《空間詩學》的啟發,靠回憶和他十九歲時拍下的幾張黑白照,重塑出已拆卸的台北中華商場,那是他的舊居,也是他前一本小說集《天橋上的魔術師》的場景。其中一張相片,則是他尚未出生而幾個兄姐正在鞋舖吃飯,很能展示家庭照的特質——因為攝影,才如此凝下了曾經的一瞬,記錄了沒法看見的家人的年歲,而尚未出生的自己卻沒有任何原因,一定會投進跟他們相同的世界。

但這種跳脫的寫法也有不利。今回重讀,便覺得末章〈論美〉雖然提出了很多關於「美」的有趣看法,或從演化入手將美與生存掛鈎,或以人類學例子點出美與愉悅的關係,但總括而言似乎少了作者更強的判斷,且尤其輕忽文化和價值系統的影響,故雖能觸及較淺的一層,卻似乎無法捕捉美之為美這現象,不知跟要配合全書跳脫的寫法有多大關係。

作家須博學 文學要貼緊現實

吳明益在中大的一場演講,異常清晰地談到他對文學前途的想法,如謂不久之後,中港台大學的中文系,將縮減成某種古語言的學系,讀文學的人須擴闊範圍接觸世界,否則必被有文學敏感的科學家遠遠拋離。簡言之,是覺得文學需更外向,作家要成博學家,兼有一兩門專精的行當。他跟汪正翔也談到,寫作不能脫離真實的世界:「這就像文學只關注文學本身的價值,那你怎麼奢求人家來讀文學呢?我們怎麼奢求文學在日常之中?又譬如近年來讀文學的人愈來愈少。一方面這是合理的發展,但另一方面當文學愈來愈專業,這就跟五四以來的解放有一點背道而馳。」

因為他身體力行,這樣的話別具說服力。不是很多人如他剛健,但看見還是很鼓舞,因他示範了虛與實的著作能如何互相激發,研究能怎樣輔助創作,而且總要綿長的努力,成如容易卻艱難。

■又及:今日下午三時,我將在灣仔ACO書店主持一場讀書會討論《浮光》,查詢:2893 4808

文:郭梓祺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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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20日 星期日

郭梓祺訪問閔福德:前生自是中國人


星期日生活   2016320

【明報專訊】翻譯者常常隱身於作品背後,名字容易給人忘記,身世就更鮮為人知。
閔福德(John Minford)是英國漢學家和翻譯家,七十年代曾跟其師霍克思(David Hawkes
一起翻譯《紅樓夢》,之後翻譯的中國古典文學有《聊齋誌異》和《孫子兵法》等,香港文學則包括西西、也斯和劉以鬯的作品。
他近日來港,於恒生管理學院做了一系列講座,解釋理雅各(James Legge)、翟理斯(Herbert Giles)、偉利(Arthur Waley)和霍克思幾位翻譯先行者的傳承關係,特別喜歡從各人的師友交遊等軼事,顯見其性格和志趣。
有緣跟閔福德談天,前段聽他說最初接觸中文和《紅樓夢》的淵源,很離奇;後段他多講兩年前出版的英譯《易經》,一譯十二年,無法不想起他在講座屢次引用的對答——有人問米高安哲羅,天才是什麼,他回答:永恒的耐性(Eternal Patience)。
訪談時說的是英文,個別字詞則轉用普通話。為便傳神,下面有數處保留了英文原句。
■閔:閔福德/郭:郭梓祺
中文 選擇了我
郭:記得你曾說「不是我選擇了中文,是中文選擇了我」。可說說嗎?
閔:那會扯到我的前世,你真想聽?
郭:請講。
閔:中學時我取得獎學金,到牛津讀古典,那是一九六四年。去到卻發現,我不想再讀了,因自九歲就要學希臘文和拉丁文,想試試新東西。我真正想讀的是音樂,入大學前曾在維也納學鋼琴,很用功,但父母覺得我應先取得學位,再做音樂家不遲。沒法子,結果便悶在牛津,試了很多其他學科,如英國文學和歷史等,最後選了「哲學政治經濟」這科,興趣卻不大,讀的兩年走了所有堂,去導戲,期間做過兩個大型演出。但後來覺這樣讀書只在浪費時間,還剩兩年,要改變的話是最後機會了,便問自己,在這世界,真感興趣的是什麼?
身為六十年代典型的年青嬉皮士,我跟自己說,最愛的是「樹木」。那時我們都愛四處閒蕩,見樹就抱。於是便想到讀樹林業,將來可當樹木專家。那時沒互聯網,找了本選科手冊,一看卻發現,樹林業要求在高考先修讀了物理、化學和園林學。沒理由離開大家再讀兩年高中,一時下不了決定,清楚記得那天坐了在飽蠹樓(Bodleian Library)外的矮牆,拿着那厚厚的選科手冊,閉上眼,隨意翻,一指,便是中國研究學院。第二日我就到了那系,問可否讀中文,作了很多原因,例如那是我畢生宿願等,但我對中文當然是一無所知。他們說,好,但你只有兩年,要努力直追。我答應了。
有趣的是在此約七年後,我到了倫敦找一位很有名的通靈者。他說,我是一個十八世紀中國人的轉世者,正跟另一個同是十八世紀中國轉世者,合寫一本重要的書,而我將變成這題目的權威。你知道嗎,我那時就跟霍克思譯《紅樓夢》。哈,他說的轉世,可能便是曹雪芹和高鶚。那就更使我相信是中文選擇了我,像翻《易經》,不知是潛意識還是命運。轉眼五十年,學習中文,翻譯中文,我沒為此後悔過。
只認得 紅,不懂「樓夢」
郭:你是哪年來港?
閔:一九六六。第一學期,他們就叫我去中國學中文,但因文化大革命,去不到,便來香港。那時有一戶有錢人家請了我當家庭教師,教小孩英文、法文和音樂,還給了我房間一起住。數月後,那位仁慈的母親跟我說,你如想認識中國和中國人,有本書必須讀,她寫下:「紅樓夢」。我那時只認得「紅」字,「樓夢」還未懂,但抄了下來,回到牛津時,跟教授說我想讀這本書。他們都勸阻,說那是本危險的書,會改變你人生,會上癮。但我堅持,他們只好說,那你等霍克斯教授休假回來吧。到他回來,我去敲門說想讀《紅樓夢》,他雙眼發亮,說我是第一個說想讀此書的人。我是班上唯一學生,一起讀了頭十回。
郭:頭五回已很不容易。
閔:第一和第五回很難,但我們讀得快樂。我一九六八年畢業,去了結婚,一九七○年回去,開始一起翻譯《紅樓夢》,之後一直反覆重讀。
郭:到現在仍然如此?
閔:對,最近才為企鵝出版社寫了本《紅樓夢》導讀。幾年前有個博士學生,她說也喜歡《紅樓夢》,正要解釋原因,我還想可能是些詮釋學或符號學的東西,她卻說,因為這書使人冬暖夏涼。說得多好,我幾乎可為此寫本書,《紅樓夢》對人生有種寬容的態度,曹雪芹真有一顆很大的心。
香港與六四
郭:《紅樓夢》之後,你翻譯了些中國和香港當代文學對嗎?
閔:一九八二年我來了中文大學,認識宋淇,一起工作。八十年代初中國政治稍為寬鬆,年青藝術家多了點自由,那時便在我們編輯的《譯叢》,翻譯和出版北島和顧城等人的詩集。但後來政局有點變化,我一九八六年也離港到新西蘭教書,之後當然是八九年的「六四」,對我是個恐怖的打擊,我有很多中國朋友和學生,看着他們,經歷真慘痛。至今,我如六四當日在港,也必會到維園的燭光晚會悼念,因香港是唯一可這樣紀念的地方。
一九八九年後,我認真決定不再翻譯中國當代文學,那悲慘景况我已承受不了,於是一心鑽進古典,開始翻譯《聊齋誌異》,從那時起便把自己留在往昔,翻譯《孫子兵法》和《易經》,最近則是《道德經》,可說是背棄當下。你看,他們現在還不承認過錯,只裝作沒事發生,真是很大的大話,跟喬治奧威爾說的相類。
郭:香港的情况也很壞。
閔:我知道。我不是政治人物,但我是公民黨最早的一批成員,那是我在港唯一的政治參與。我跟吳靄儀等是朋友,他們是多好的人,要對抗的力量卻多黑暗,實在難有勝算。但香港始終是個獨特的地方,我現在如翻譯當代文學,都多選香港作家,例如也斯。
郭:我見你的《易經》譯本,有一些注解會引伸到也斯的作品。
閔:我覺得他真是中國詩人的繼承者,常使我想起白居易,輕盈而富哲思,擅於記錄生活中簡單的樂趣。西西也很好,我曾參與她第一本英譯,那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她是世界級的作家,也正因她身處香港才可這樣,沒捲進政治壓力中。幾年前得到香港藝發局資助,我便在翻譯也斯的詩、西西的故事、和劉以鬯的《酒徒》。但翻譯如釀酒,需要時間,不斷修改,急不來。我要確保譯好了才給出版社,我想英美讀者真可欣賞到這些作品,不想書只滯留在香港的書店。這也是我學習也斯之處,他多麼致力於推動香港文學。
道家想法 的啟示
郭:你剛才說會翻譯《道德經》,我想起了劉殿爵教授那出色的譯本。是你很喜歡《道德經》故想翻譯,抑或跟你嫌Wilhelm的《易經》太西化一樣,對先前的《道德經》譯本不滿而想改進?
閔:這是出版社找我的。方法會跟我譯《易經》一樣,主要參考中文注本,不用容格或海德格那些。《道德經》我主要參考《河上公注》和我譯《易經》時常常借用那位劉一明,清代全真教信徒。
郭:之前也從沒聽過劉一明。
閔:他不出名,卻精彩,像直接跟你說話。他練內丹,內丹有點像西方的煉金術,容格便覺得那轉化是自我發展與實現的隱喻。翻譯《易經》時常常參考劉一明,因他總能向你指出一個路向,其基本想法是我們要將「人心」轉化成「道心」。這是有力的信息,不論在日常生活、人際關係、公共事務全是如此,需時刻意識到要與道合一,不困於個人的慾望、野心、恐懼等。我是個普通人,有很多缺點,道家的許多想法對我生活都有幫助,給我一種可倚靠的力量,如要像水和守柔,或後退等,因前進只是幻象。
這也使我聯想到我對音樂之愛。你先要清空自己,才能明白音樂,要打開你的耳和心,才有真正感受。翻譯亦類近,先要聽,讓原文的音樂流進,才能說,去轉化那聲音。我嘗試向原文的字詞投降,全然接受,不再是「我」,或者「你」,而是使你我融合為一,如同戀愛。
郭:使我想起「In search of you I find myself」一語。
閔:很對,我翻譯時也不斷在別處找到自己,我的一部分成了蒲松齡,一部分成了曹雪芹,這也是我喜歡翻譯之處,他使你有變化。
郭:翻譯這些如此不同的書,你有何感覺?
閔:哈,你可以有很不同的朋友,有些較胖較吵打網球,有些較瘦較靜拉提琴,我享受那多采多姿。《易經》比較獨特,像認識了一個神秘難測的朋友吧。
郭:《周易》我覺得很難,勉強看得明的注本,只有李零的《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閔:我欣賞李零,翻譯《孫子兵法》時常參考其研究,他寫《道德經》那本我也有看,雖然想法未必相同。
《周易》「漸」卦
郭:你說翻譯《易經》用了十二年,中間遇過什麼困難嗎?
閔:頭幾年都在找不同版本,探究注解,讀歷史和甲骨文資料等,試圖明白此書的根源。到了某階段,覺得始終要跳進去開始翻譯,初時專注於尋找適切的聲音,因此書沒作者,便想怎樣才好呢?試完又修改,來回往復,改了二十七版。我已過身的太太以往是我書的編輯,她看不懂中文,但英文比我好,她讀我的草稿,批評後我便再改。中途也有阻滯,二○一一年來港時,對譯本不滿意,覺得要多走一步,便找了些朋友來,用譯本為他們占卦,如果不成功,讀後只使人覺得冰冷,便代表我沒做對。如是者試了多遍,不斷探索更深層的啟示,歷時兩年,感覺很像通靈。我從來只譯過書,沒譯過「神」,《易經》連讀法也如此不同,每次幫人讀完卦都徹底疲累,好像讓神靈進入了身體說話,然後慢慢發現此書實有一把貫徹的聲音,這是翻譯的另一面向,於我也很新鮮。幸好二○一三年出版社催我出版,才停止了這漫長的修改過程,交了定稿。二○一四年我便中風,住院六個月,太太也在大病後離世。
那時我也會用《易經》占卦問翻譯《易經》此事。最常得到的回應是「漸」卦,要慢慢來。我覺得不止翻譯,做人也是這樣,我是現在到了七十歲,才漸漸自覺從心所欲,說對的話,做對的事,也慶幸仍可做自己喜歡的事,例如翻譯。
郭:真好。翻譯中國文學一直吸引你的地方在哪?
閔:翻譯中國文學作品,覺得他們雖然如此獨特,卻如理雅各說的,可接觸那「Universal Chinese Mind」,所以我很喜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那句話。人的外表可能不同,但基本的慾望、熱情、恐懼、志向往往相近,都想自己好一點,想超脫,接觸到更大的東西,譬如是「大我」而非「小我」,就如剛才說的「道心」與「人心」。
例如我譯一首宋詞,起初可能覺得他很異樣,關於一個歌女,或其實是一個男人代入歌女的語氣,在高樓上遙望,思念剛離去的情人,背景或許是杭州,全都如此「中國」。但慢慢翻譯下去,便發覺那也可在倫敦或巴黎發生,因為潛藏的主題就是人的處境,是寂寞、是愛、是違棄、是覺得人生如夢的感覺,這就不止限於某人,而是人類的事情。《聊齋》也是這樣,那些狐狸精和鬼怪如何奇特,但最終講的仍是人。翻譯家的工作就是要把這發掘出來,每次譯完不同作品,我也覺得自己的人生更豐富,因他們已進入了我的經驗。向這樣陌生的東西敞開心靈可能危險,卻有很大得着,就像跟一堆奇人異士做朋友,還使他們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結果不斷在別的書、別的語文裏去探索自我,雖教人疲累不已,卻也很刺激,正正如你剛才提到的「In search of you I find myself」。
文:郭梓祺
圖:劉焌陶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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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劉焌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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