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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美豬出城》樂觀總比犬儒好

星期日生活   20161120
【明報專訊】米高摩亞(Michael Moore)的《美豬出城》(Where to Invade Next),看得人感慨萬千。
它的對象或許是美國觀眾,但我們在香港看來之不是滋味,一定有過之而無不及。數數看,影片提及在歐洲甚至非洲諸國由民生到民主的種種模範,工人待遇、膳食、教育、執法、毒品、懲教、公民權益、女性參與……我們從小受社會教化、見證的社會規範,換了在別處完全兩碼子事,一切並非必然!在香港,要過體面的生活愈來愈難,為食住行等基本需求勞碌一生。《美豬》看後的另一印象:香港人的命真賤。
說「侵略」
《美豬》大概十多分鐘說一個歐洲故事,節奏明快。開首的硬照敘事已令人忍俊不禁,風格有點像Chris Marker。摩亞繼續他的旁徵博引戲法,拼貼現成影片及音樂,We are the World襯托黑警及獄卒施暴;摩亞本人的鮮明個性固然是賣點,幽默感只此一家(提到意大利資料,「模範國民」竟是《教父》古良年及超級馬利奧)。《美豬》本來只算「短片」合輯,摩亞聰明的想出一個「侵略」的說法把地方串連,洋洋大觀,讓觀眾各取所需;議題由個人拓展到公共、家國,氣氛從輕鬆到嚴肅,前半很多笑位,後半發人深省。「侵略」是諧仿美國政府,歷年的反恐戰爭草木皆兵、勞民傷財,但國內有無數問題並非石油可解決。摩亞的「一人軍隊」於是打着國旗出發,表面說侵佔,實則是虛心考察受教。國旗每豎一處,只表示又看出一個美國社會缺陷。「愛之深,責之切」乃金科玉律,所謂「愛國愛港」的投機分子聽好了,摩亞這才是真愛國。
這次的米高摩亞有點不同,一來因為「故事」性質——跟他以前在電影針對國內問題,跟大財團、當權者、右派力量針鋒相對不同。《美豬》少談他密西根身分,少見他咄咄逼人,對造訪的國家及人物沒甚挖苦批判。電影給人最深的印象,反倒是他在諾曼第小學跟學生吃午餐,跟斯洛文尼亞大學校長、葡萄牙警員及官員開玩笑,古靈精怪又風趣急智。這次摩亞有不少語塞時候,比如聽美國老師比對芬蘭跟美國教育的差別,後者無助社會流動,莘莘學子隔代貧窮,畫外的摩亞竟有一刻答不上嘴。在挪威訪問痛失兒子的父親,感受到寬恕力量、對民主深信不疑,令摩亞更謙卑積極。詞鋒銳利的他,在《美豬》有時無語,有時低訴。
自我銳減 女性故事突出
二來,不到我們不承認,摩亞真的老了。比起幾年前《華爾街陰質實錄》(Capitalism: A Love Story)他體型更臃腫,步履更蹣跚。《陰質實錄》時他還作勢有衝擊行動,今天他應該不敢再冒險了。摩亞似乎有自知之明,《美豬》很少他的全身畫面,唯一例外是他跟斯洛文尼亞總統會面,官方對攝製設限(攝影組留在採訪區,不許掛無線咪)。兩個人從會議室走出來,米高摩亞的身形及體態一清二楚。看着有點疑慮,今年六十二歲的他,日後還可以像《美豬》般周遊列國,繼續拍他別具一格的紀錄片?難道,這正是他最新作品Trumpland非常簡約(早陣子為了回應Trump競選盡快推出),只是部棟篤笑舞台紀錄的原因?不過摩亞魅力沒法擋,Trumpland只是他一人秀,在台上剖析共和及民主黨支持者的特徵,已讓人拍案叫絕了。
往積極一點看,年齡影響心境,米高摩亞的電影或步入新境界。他曾被批評太恃勢凌人、個性太強(1989年的處女作名叫Roger & Me,「我」在他的影片中一直很重要),性別研究者說女人在他的論述中沒有位置。若是,《美豬出城》隨着摩亞年紀大了,自我、陽剛味大幅銳減。影片以「侵略」為前提,大開美軍玩笑,誰想到片末說的都是女性故事?!1980年,冰島產生了全世界首位民選女總統Vigdís Finnbogadóttir,是當地婦女典範;還有突尼亞西的婦女與革命,媽媽是新聞工作者感恩孩子誕生在民主新世代(香港還待何時!?)。《美豬》放到此,摩亞的身影減少,他不喧賓奪主,也不再鬧着玩的「插旗」了。他常常在鏡頭外,對答變成畫外音。訪問Finnbogadóttir時,還剪了一系列冰島女性的蒙太奇鏡頭,她們全都眼神溫婉,昂闊自在,自信滿滿,有少女、Punk妹、待產媽媽、中年婦人,最後再回到前總統的臉。當然,《美豬》暗示若婦女充權,世界政壇從此天下太平、華爾街少了睾丸酮素不再貪得無厭,肯定是把問題簡化。只是,米高摩亞影壇的左翼大紅人,在通俗及賣座紀錄片中大膽假設,刺激觀眾思考,實無可厚非。
所以《美豬出城》出奇的正氣正面,摩亞有破有立。雖然「美國夢」諷刺地只在別國應驗,他半帶自嘲說自己是樂觀主義者,是次「侵略」得知的外國優良經驗,其實源自美國——論點有些牽強,像挪威的人道監獄跟美國憲法精神契合。然而說到底亦是不忘初衷、自己國家自己救吧:「他們做到的,我們也可以!」樂觀總比犬儒好,未來太多可能我們想像不到,解決的方法說不定很簡單。
教育部分最感慨
我看《美豬出城》,最感慨是談到教育的部分:斯洛文尼亞的免費大學,求學的權利與生俱來;法國小孩的飲食課、鼓勵年輕人好好享受初夜的性教育;芬蘭沒有家課、沒有名牌學校、沒有基準試的愉快學習理想國,成效全球第一;德國的活動歷史教學,拒絕遺忘納粹暴行,下一代背上原罪,以作後事之師。有學生說剛入了德國籍,當上公民自覺要兼擔歷史責任。街上路牌提醒國人,那裏的猶太人當年被消失,一去不回。《美豬》訪德國中學一個剪接的神來之筆:學生想像自己是當年要被迫離家的猶太人,只許帶一件貴重物品,課室某女孩看皮篋發呆,鏡頭放慢了,竟跟歷史片段一猶太女孩的眼神相若。摩亞說要做個更好的人,成就更好的國家,必須坦誠面對自己;他慨嘆美國沒有類似教育,總避談屠殺印第安人及黑奴制度的往事。
從來外遊的重點不應是消費,而是為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地方,紀錄片同樣具備這種打開眼界的能力。看着《美豬》的芬蘭及德國,當摩亞自愧不如時,我們亦感同身受。首先聯想到幾十年來,香港可憐的歷史教育。由殖民時代被故意蔑視,詳遠略近,到九七年後被自以為是的「教改」官僚摒棄。今天中港政權盡失民心,竟又歸咎沒有歷史教育,學科因此又再放回討論桌上。大陸的教育從來不正視歷史,幾十年前的政治運動、非正常死亡仍是思想禁地,遑論在校談論講授。歷史人物由孔子到孫中山被政權搓圓壓扁,冷待、批倒又再樹碑立傳抽水,為不同時期的政治服務。教育不是啟迪、釋放潛能,只是獨裁者的維穩器具。
要當權的「他們」,像《美豬》冰島女性般有「我們」的視野,嘿,別笑話了。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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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比海還深》家的味道最可貴


期日生活   2016724

【明報專訊】如果說小津安二郎是個美食家,電影永遠有令人垂涎的味道,是枝裕和可說深得小津真傳。

不是什麼珍饈百味,不過尋常人家的基本烹調,但更讓人魂牽夢縈。一來簡單即是美,生活本來如此;二來對電影角色而言,味道連結了回憶、家庭及成長。母親獨到的手藝只此一家,在別處一定嘗不到。

看是枝的新作《比海還深》,最難忘的是那乳酪杯冰,炎炎夏日一件平凡的小甜點。做法簡單、很廉宜,嫲嫲淑子(樹木希林)想必已做了多年。年過四十的兒子良多(阿部寬)是從小吃大吧,一吃就嫌味道太淡,說糖漿放得不夠。沒法子,母親都是節儉的,老人家亦不好吃太甜。我有點想起兒時的「益力多冰」,因為益力多容量太少,冷成冰才可以慢慢品嘗。但凝固了加上樽口窄,用湯匙掘呀掘很費勁。人長大了,很少再做這些傻事。

《比海》還有嫲嫲那頓咖喱飯,絕對「家傳」秘方,擱在雪櫃愈久愈入味。嘿,奄尖聲悶的良多知道已太遲。良多大概口是心非?吃着老媽咖喱飯味道,說不定心裏像兒子真吾一樣喜不自勝。中年父親的矛盾,是枝裕和這幾年拍得特別多。男人總是可憐的,社會競爭劇烈,慣了不苟言笑、喜怒不形於色。回到家裏,在年老父母眼中,卻是長不大的孩子,於是處處要證明自己成才(良多給母親零用錢的忸怩真是一絕)。輪到自己當父親了,才知道對下一代的管教與放任,根本不好拿揑。

對照《橫山家之味》

《比海還深》的確是《橫山家之味》(2008年)的姊妹作。同樣一個晚上,同樣說兒子歸家,同樣由嫲嫲親自下廚,同樣在中段憑歌寄意(上次是《藍光橫濱》,這次是鄧麗君《別離的預感》)……更核心的,同樣由樹木希林及阿部寬飾演母子,角色同樣叫「淑子」與「良多」;是枝裕和鏡下,兩部影片兩個家庭,儼如一面人生鏡子。在《橫山家》,那是長子的忌日,嚴父還健在,良多跟他關係不好,因為自己沒繼承衣缽當大夫。來到《比海》,父親剛離世不久,但父子關係並沒癒合(孫兒從前聽過爺爺說:你爸爸很討厭我)。誠然,家家有本難唸經,《橫山家》的良多娶了寡母婆(夏川結衣),當上繼父,老父母多少有微言;《比海》的良多,髮妻(真木陽子)帶着兒子離開了(跟《橫山家》的「買一送二」剛好相反),因為一場颱風,一家人「被迫」同一屋簷下。

颱風來得真妙,災害變成緣分——不像我等香港異化打工仔,跪求半天颱風假,就為了繼續倒頭大睡,或跟朋友打麻將唱K。《比海》的狂風暴雨在外頭呼嘯,先是讓人感到家的溫暖;像聽着雨水打在鋅鐵入睡,風雨到臨,始覺有瓦遮頭之可貴。外面的動,襯托裏面的靜,颱風好造就四個角色的共處機會,由婆媳、父子,到一家三口,躲不了就促膝長談吧。過了這夜(英語片名為「風暴之後」),四個人的關係有點不一樣了,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最開心的準是嫲嫲,要不是打得成風,平日獨居的她,很難有此樂聚天倫的時刻。

秉承《奇蹟》及《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是枝裕和的中年遺憾,一再投射在父親角色身上。《比海》的良多是個充滿缺點的父親,但看完電影,觀眾對他無比同情,因為我們(包括是枝在內)都是良多。阿部寬這次的造型比《橫山家》更潦倒,頭髮蓬鬆、衣著寒酸。他生活拮据,工作雖跟藝術有關係(上次是名畫修補師,今次當小說家),不過沒大作為。小說家更困難了,良多得文學獎後好些日子。新作交不出來,還染上賭癮(《比海》叫人開眼界,日本單車賭迷跟香港馬迷一副德性,單車館亦跟馬場一樣,滿地失落彩票)。嗜賭令家庭破裂,離婚後還付不起贍養費;給兒子買名牌釘鞋,還得耍點小人伎倆。良多絕望到一個地步,回娘家即大舉搜刮,看看亡父有沒有留下什麼可供典當的奇珍異寶。

兩代隔世橋樑

所以他轉行當私家偵探,佯稱找創作靈感,實際是為了生存迫不得已。但當私家偵探讓他見盡世間俗不可耐夫妻(某顧客為穿豹紋衫濃妝女子);不是說人分上等、下等,只是人跟人的關係若只剩金錢,嘴臉哪會好看?《比海還深》寫出很多現實的折騰,良多不停為錢銀頻撲。慢慢看下去,會發現金錢沒法締造親人的和睦相處。無論是妻子跟前夫,還是良多跟父親,最後稍稍令關係重圓的都不值錢。那厚重的墨硯最別致了,還以為有什麼名貴捲軸,想不到只是個黑黝黝、毫不起眼的書畫「工具」。後來又發現墨硯另有內文:它出其不意,化成兩代隔世的橋樑,令良多總算釋懷。除此以外,還有良多送給兒子的彩票,其「價值」也堪玩味。對了,《比海》想說「價值」吧,外在物價,永遠衡量不出內心的珍愛重視。

包括前文說,家裏獨有的美食。是枝裕和秉承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山田洋次)的人文情懷,纖細溫柔,是當今最擅鋪陳細節,把生活娓娓道來的日本導演。而且他的電影不止在亞洲,西方觀眾也看得津津樂道。《比海》沒有起伏情節,不過是人情練達、生活片言隻語,但加起來平和雋永。一個晚上、四個角色,看着看着,或嗟嘆或會心微笑的,兩個小時很快便過。是枝對世界不是沒有怨言的,但批評點到即止。像那個被圍封的公園,良多小時最愛的藏身所。好端端的過了這麼多年,因為小孩不小心摔倒就封起來了。嫲嫲說得對,是小孩的問題多於公園設施吧。但時移世易,一代比一代更嬌慣,愈來愈多有事沒事都投訴一番的成年人/家長。還幸,《比海》的小孫兒真吾生性,小小年紀,對棒球已有自家領悟。證明了,當運動不是為了證書、升學,的確令孩子成長更快。

樹木希林盡是戲

樹木希林成了是枝裕和電影的「御用祖母」,由《橫山家之味》、《奇蹟》、《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女孩日記》到《比海還深》,舉手投足盡是戲。在《比海》中她是個仁厚長者,性格爽朗,事情都看得很開(亡夫遺物一下子丟掉);但靜下來時,也瞥見她內心的苦澀與渴望。她也是電影裏面「味覺」的靈魂,除了《比海》,《橫山家》拍她為兩家人煮菜做飯,過程記之甚詳。她還不只出演是枝裕和電影,早陣子河瀨直美的《甜味人間》亦出一轍。戲裏的美味銅鑼燒,都拜她演的角色了。

值得一提,是枝裕和、河瀕直美拍片之初,都曾說受侯孝賢影響,現在兩人已獨當一面。「台灣新電影」幾年前還在慶祝三十周年,這個運動當年曇花一現、只有幾年光景,然而其滲透與影響力,啟導了多少人的電影人文認知,恐怕難以估計。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橫山家之味》


《比海還深》 

2016年7月10日 星期日

悼.Eulogy:電影詩人——阿巴斯與世長辭

星期日生活   2016710
【明報專訊】最不忍聽見的導演訃聞,伊朗的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走了,享年七十六歲(一九四○——二○一六),跟安哲羅普洛斯同齡。
一)以人為本
一直聽聞阿巴斯籌備到中國拍戲,初步命名《與風同行》(跟他的詩集同名)。主角是酒店清潔服務員,一個人負責打理很多房間。驟聽很合符當今中國人多的「國情」,從小人物出發,亦是很典型的阿巴斯故事。片中將大量說普通話麼?看過《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及《東京出租少女》(Like Someone in Love)後,阿巴斯的「世界性」已經不用懷疑。本來極期待一部充滿阿巴斯味的中國電影,惟昔人已乘黃鶴去,影迷的盼望只能永遠落空了。
對阿巴斯而言,語言從來不是問題。他七十年代開始拍電影,最早的短片不依靠對白敘事,短小精悍,角色「無聲勝有聲」。處女作《麵包與小巷》幾乎像部默片,小孩加上狗隻,一頭一尾的對峙,便造就了妙趣橫生處境。第二部《小息》及第三部《經驗》,小孩子都不講對白。當年開始接觸阿巴斯,他的電影打開了我們的伊朗電影視野。他其實有點半途出家,最初是畫畫、搞設計的,六十年代拍了不少廣告片,後來才從事電影。似乎,視覺藝術與廣告的圖像背景,令他一開始拍片已深懂「影像敘事」竅門。
好的電影沒有語言或文化隔閡。他說過這故事,卅年前看到一部法文字幕的西班牙片,片長三小時。他不諳法語,卻津津有味看完,而且急不及待要看第二遍。後來,他讀到翻譯劇本,才發現劇情跟自己理解有出入,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版本」比較好。他還有另一個類似的半自嘲故事:拍《似是有緣人》時,演員說法語。後來影片在伊朗公映,翻譯成波斯語,他說看後終於知道演員說什麼了。三年前阿巴斯首度來港(看來也是他唯一一次了),在電影學院的座談上,他說拍《似是》及《東京》時,語言全交給翻譯,他只留意演員的眼睛。
因為,阿巴斯「以人為本」,作品最核心的是「人」與「靈魂」。他關心人物及他的處境,《東京出租少女》的老教授與援交少女的關係,並非日本獨有,而是放諸四海皆準。說起來,真是英雄所見,早陣子讀黑澤明的材料,提及他到前蘇聯拍《德爾蘇烏札拉》往事。蘇聯演員說錯了對白,黑澤明立即指出,演員感到驚訝。黑澤明當然不會俄語,他留意的是演員表情變化。在語言不通的背後,人性還有很多共通的東西。
二)電影詩人
阿巴斯對電影的態度非常開明,對觀眾非常信任。他揚言不介意觀眾看他的影片睡覺,也強調電影不一定要「明白」(詩歌及音樂又如何「明白」之有?)。電影出來後還是未完成的,有待觀眾的想像力把它完成。「曖昧」是電影藝術的精神,像上文說對西班牙片的詮釋,充滿無限可能。阿巴斯的電影,是一首首優美的影像詩。
想不出那個導演像他一樣雅俗共賞。要淺白,他的電影橋段全不複雜,適合任何年紀觀眾。《踏破鐵鞋無覓處》(Where’s the Friend’s Home?)是小學生設法把功課本交還同學,翻山涉水,以免第二天他被老師懲罰。《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是伊朗大地震後,一對父子開車尋找小演員的故事。赤子情深的阿巴斯,把小孩的喜怒哀懼拍得出神入化,惹人憐憫。伊朗的丘壑景致,蜿蜒的「Z」字山路,不僅怡人,還突顯了萬物生生不息——《春風》一點呼天搶地都沒有,災民重建之際,最關心是看不看到世界杯直播。
但要耐讀,阿巴斯同樣可以滿足影迷、認真的觀眾。他堪稱是個電影實驗家,不只故事感人,對形式亦非常自覺,幾十年來不斷拓展電影的可能性。高達說,「電影由格雷菲夫開始,直至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完結。」(Cinema begins with D.W.Griffith and ends with Abbas Kiarostami.
阿巴斯的實驗焦點,一是「聲音」。看看1982年的短片《合唱團》,撞聾的爺爺在小巷遊走,聽見煩躁聲音,把助聽器拔掉即耳根清靜。卻因此聽不見孫女下課後按門鈴,既有生活味又充滿懸念。二是「剪接」,阿巴斯深明剪接關鍵,活用蒙太奇的「庫勒雪夫」理論。他愛拍車廂內角色對話,對此他有一套見解(參見他的紀錄片《10重拾》)。車內對話是「正反拍」,為了不讓機器穿幫,兩角色的對話往往分開拍,然後再剪在一起。電影中本來很常見,但阿巴斯不厭其煩的嘗試,而且鏡頭組合得天衣無縫,於是變成獨創的簡約風格。他拿康城大獎、挑戰伊朗禁忌的《櫻桃的滋味》,即屬此例。
三)虛則實之
說電影實驗,當然還包括阿巴斯的虛實辯證。
larger than life的荷李活截然不同,阿巴斯的電影世界,「真實」已經夠有趣了,不用加油添醋。關鍵只是,如何把真實捕捉在銀幕呈現,於是他發明了各種方法。上文說的車內對話,很多時候,司機位的就是阿巴斯本人,他把攝影機對準飾演乘客的演員,誘他聊天。阿巴斯深信,只要場景、服裝及對白適宜,所有非職業演員都可勝任。多少年來看阿巴斯電影,內心提問最多是「他到底如何做到」?看上去明明是素人,竟又如此真實。當你以為「紀錄」及「劇情」涇渭分明?看看《大寫特寫》(Close-Up)那部「案件重演」吧。
很多老影人眷戀菲林質感,但阿巴斯擁抱數碼科技,因為數碼突破了菲林限制。他2002年的《10》,把兩台數碼攝影機放進車廂,導演及工作人員無從干預(電影人的無上權威被去掉),拍到了真情的母子對話。影像質素在此無關宏旨(阿巴斯絕對可以拍出詩意影像),更重要是,嶄新工具令他前所未見成果。阿巴斯第一次拍數碼,是《櫻桃的滋味》最後段落,第二次是《10》,第三次是《10重拾》,都是普通不過的DV影像。《10重拾》甚至只是一人製作,他把攝影鏡架在車上,開車經過前作《櫻桃》的山路,對鏡頭講他十個電影慨念,是電影學生的必修課。
當然,論阿巴斯的實驗、虛實相應,沒有比《雪馨》(Shirin)更厲害了。源自2007年《給康城的情書》一則短片,一年後《雪馨》發展成長片。恐怕是電影史上的第一次,「長片」的重點不在幕前而在觀眾席上。而當你知道阿巴斯的拍攝手法,他如何把「虛構」的演出、「真實」的情感,投射在一部「疑幻疑真」的故事片中,準會對他欽佩不已。
衷心感謝您,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先生!願您一路走好。
後記:
1)還得感謝電影節,四十年來拓闊香港觀眾目光,阿巴斯即是一例。阿巴斯八十年代憑《踏破鐵鞋無覓處》開始受國際關注,電影節同步引進。沒有互聯網年代,不透過電影節,我們不容易知道阿巴斯。影節的譯名也好(邁克的妙筆?),「踏破鐵鞋無覓處」、「春風吹又生」各有諺語典故,配上電影後一語多義,比直譯優勝。《家家家課》初看有些莫名,至今亦根深蒂固了。
2)阿巴斯離世消息發布當天,網台新聞有報道。然網台新聞提及《櫻桃的滋味》,說「一個想自殺的人因為遇上不同的人,而漸漸體會生命的意義」,顯然捉錯用神。阿巴斯電影的敘事,從不談這種淺薄的因果與教化。《櫻桃的滋味》難憑三言兩語總結「意義」。不過回想正好,媒體的急就章訃聞有誤,不多不少說明他的作品別樹一格,難以歸類。
32013年阿巴斯來學院出席座談會,師生如沐春風,至今歷歷在目。我們在台上主持,同學傳上紙條問題。最後一問是:「至今你有沒有什麼遺憾?」阿巴斯謙厚,說沒有滿意作品。他絕少重看自己電影,唯一例外是《櫻桃》及《雪馨》,不是因為自己,而是角色很有力量。座談會趣事一則,坐在導演旁邊的四維出世努力翻閱問題紙;阿巴斯回答時,輕輕的挖苦他一下:嘿,這個人問問題又不聽答案。全場捧腹大笑。會後我們說,不是人人有機會被阿巴斯嘲笑過的,這下可說是成就了。
文:家明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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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3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天眼狙擊》看見的權力,影像的迷思

星期日生活   201673
【明報專訊】沒有鋪天蓋地宣傳、末世的爆炸奇觀、性感偶像賣弄身段,英國片《天眼狙擊》(Eye in the Sky)不屬於美國片廠旗下,不是blockbuster。但正正是大片重重複複,一塌糊塗,《天眼》反是暑期檔目前為止,看得人最血脈賁張的佳作。Guy Hibbert劇本有條不紊、層層遞進,導演Gavin Hood處理得十分精準。
那只是一天發生的故事,嚴格而言,甚至只是某個下午。《天眼》濃縮的時空及場景,令它有劇場的逼力。類似同類的祖宗《十二怒漢》,因為時間及空間的先天局限,更得依賴對白詞鋒及演員的駕馭力。難度很高,但當編寫及拍得好看,力量非常強大。
《天眼》的故事峰迴路轉,這裏不便劇透,只簡述故事設定。英國軍方得到情報,非洲索馬里的恐怖組織在肯亞首都奈洛比活動,其中一對夫婦更是英方頭號通緝分子,妻子原為英國人。英美軍方聯手的「白鷺計劃」,本來只是遞捕行動。奈何事態有變,英指揮官Powell上校(演出精彩的Helen Mirren)想用導彈把他們一舉殲滅。惟按程序要求,轟炸需得英、美政要首肯,Powell必須爭分奪秒。另一方面,恐怖分子大本營旁邊街頭,一個小女孩正兜售大餅。若真的轟炸,小女孩一定凶多吉少。
不知有心或無意,《天眼狙擊》這個名字,跟1992年另一部電影《天網追擊》(Patriot Games)只一字之差。《天網》是那年頭諜戰名片,出自小說家Tom Clancy之手,主角Jack Ryan是中情局情報員,由夏里遜福飾演。《天網》最精彩一幕,Ryan被領進中情局一家密室,見證一次暗殺敵軍的行動。對象是藏身利比亞沙漠的愛爾蘭共和軍。直播屏幕上,乃衛星拍攝的即時畫面,沒有聲音,是夜攝鏡的活動影像,遠距離看着敵方好夢正酣時被偷襲。作戰室寧靜得可怕,大伙兒凝視畫面不語。在軍方高科技監控及嚴密部署下,恐怖分子只能任由宰割,全無招架之力。
權力懸殊 政府與個人
二十多年前《天網》這場戲看得人不寒而慄,因為它突出了超級大國與游擊組織的「看」與「被看」、「法內」與「法外」權力關係。中情局是操生殺大權的全知者,有國家資源作後盾,暗殺名正言順,眾人出奇的冷靜,一切來得理所當然。雖然那幫共和軍屢次威脅Ryan家人的性命安危,但連他看着行動直播也不是滋味,絕非大快人心。《天網》還有一點堪玩味,當時偵察沒今天先進,故事裏局方認定利比亞營地上就是要對付的共和軍分子,只憑一幀衛星照片,遠遠的俯拍一個女人胸膛(線報說組織有女成員)。權力的懸殊,除了看與被看,政府與個人,還有男人與女人。
《天網追擊》此震懾名場面,可說是《天眼狙擊》整部電影的骨幹。《天眼》由一場戲轉化為一部電影,鋪墊得更周密,角色的矛盾糾葛說得更詳細。故事由Powell這位女軍人出發,更大大增加了性別的趣味。時代或許變了,憑今天英美軍方的高科技,《天眼》的目標很確鑿,毫不含糊(狙擊對象同為女性)。然而,超級大國剿滅恐怖分子的道德衝突,絕對沒有因為科技進步而解決。
比較起來,作為體現權力的「看」,在《天眼》中分工精細太多了,堪稱天羅地網。無人駕駛飛機,兼具監控及轟炸功能。無人機在肯亞境內航行,控制的美軍機師在內華達州空軍基地長距離遙控。兩個人躲在基地密室,已跟置身現場無異,又沒有損兵折將的風險。若無人機的高清影像還不夠近、有盲點,地勤特工還有各種先進監視、監聽設備。《天眼》的遙控蜂鳥、甲蟲如入無人之境,偷窺及竊聽科技令人大開眼界。然後,無論遠近拍得的影像,即時由珍珠港海軍基地進行人臉辨識,分秒就知結果(裹起伊斯蘭婦女的頭巾亦無補於事)。無人機、特工、遙控蟲鳥就是決策者的「耳目」,Powell上校、在倫敦的Benson中將(本片是Alan Rickman的遺作之一),及內閣Cobra會議室的政要,全程緊盯着屏幕的監控影像。不免聯想起美國滅殺拉登時,奧巴馬與希拉里等眾人在白宮戰情室,神色凝重地「看」的經典照片。很有趣,「影像」永遠是我們世代的王道與迷思,你可說影像力量(一張敘利亞小孩難民遇難的照片改變世界),但「有圖有真相」背後,突顯了世人之偽善、不求甚解——眼不見為乾淨,看不見的屠殺只是統計數字;親身見證的濫殺無辜,卻一個也嫌多。
細節極好看演得有層次
《天眼狙擊》比得上近年美國最好的反戰片如《追擊拉登行動》(Zero Dark Thirty),research認真,細節極好看。局勢複雜,沒有太臉譜的人物——少許醜化倒是有的,像不斷延遲決定、眼中只有公關的政客,食物中毒的狼狽外相,以及只顧「乒乓外交」的美國國務卿。對了,電影中「中國」在世局的位置很邊陲,打乒乓球一場的光影特別奇怪,背景的共產黨標語完全不對(「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證明中國再有錢,還沒法躋身英國戰爭片的眼裏。
《天眼》的編導,多少覺得政客對戰爭沒建樹,最想說的還是軍人處境(導演還粉墨登場演軍官)。PowellBenson到負責操作的兩個無人機機師,三個不同的官階,各有難處。機師受的壓力最大,因為不諳全局,只是執行命令,道理上站不住腳。兩個演員全片坐在密封控制室,演得有層次,十分好看(《天煞2》的Angelababy處境類同,演技則判若雲泥,劇本高下立見);機師的casting恰到,Aaron Paul有點名氣,Phoebe Fox很清秀。中將Benson負責應對政府高層,故事開始不久,他在行動前購買玩具;除說明他的父親身分,亦好襯托任務前後,一天內宛如隔世。最後,即使由頭到尾最「鷹派」的Powell,不到黃河心不死,偶有惻隱之時。電影給Powell最微妙的設計,是一串經常把玩在掌的佛珠。
戰爭中,首當其衝的是真相
Eye in the Sky,除了軍方無處不在的「天眼」,大概還有「人在做,天在看」的意味。影片開首引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名言:「戰爭中,首當其衝的是『真相』」(In war, truth is the first casualty)。除了傷及無辜、草菅人命,在戰事之中,什麼都化約成風險管理的數字,「附帶損害」(collateral damage)聽上去是何等輕描淡寫的修辭!數字還可被詮釋扭曲,以便出師有名,預防未來更大災禍。只是,眼前具體的無辜小生命,跟日後恐襲的推算傷亡數字之間,該如何權衡?這是《天眼狙擊》提出的道德兩難。
只好記着「天在看」,An eye in the sky。不能因為你無處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就代表可以取代上帝。《天眼》的編導,告誡的當然是超級大國政府。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2016年5月22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嫲煩家族》(二):處世幽默哲學

星期日生活   2016522日 

【明報專訊】《嫲煩家族》說明了,山田洋次是莊諧並重的大師父。
前作《東京家族》(2013)及《東京小屋》(2014)較嚴肅。《家族》把小津安二郎的故事放到二十一世紀,城鄉差異、家庭解體只有變本加厲;《小屋》是老婆婆口述歷史,側記二戰的創痕,婆婆終生背負愧疚,甚至有點(為民族)贖罪意味,看得人很沉重。山田年事雖高,仍維持一年一部,《小屋》後還有部叫《若與母親同住》(母と暮せば)(2015),吉永小百合主演。同樣二戰為題,背景是在原爆後三年的長崎,可惜仍緣慳一面。
然後,今年的《嫲煩》筆鋒一轉,山田這次讓大家開懷大笑(我看了兩遍,電影節觀眾笑點較低,文化中心哄堂不絕)。對了,山田從前拍得最多的,是「男人之苦」喜劇,《嫲煩》可說是他的故技重施。創作是不是都這樣的?山田拍了兩部二戰片後,給自己及製作隊紓緩一下。像希治閣拍成傳世巨作《迷魂記》,故事自况又宿命;接下來的《奪魄驚魂》(North by Northwest)便輕鬆許多。選角也別出心裁,加利格蘭有別於占士史超域,明明大禍臨頭了,說話仍然抵死尖刻。
當然,《嫲煩》不是山田純粹自我調劑的「離地」小品。《東京家族》、《東京小屋》到《嫲煩》幾部下來,家庭故事一以貫之,不少元素一脈相承,看上去蠻有三部曲味道(「東京三部曲」或「家族三部曲」?)。《嫲煩》跟《東京家族》的呼應最明顯,都是三代同堂,角色名字大同小異(上次「平山」、這次「平田」)。最好玩是原班人馬上陣,《嫲煩》及《東京家族》的宣傳資料中,各有張八人家庭合照,演員依舊,只是造型不同。好像說,兩家庭各有現實寫照。《東京家族》祖父母來到大都市,兒女忙碌,禍不單行;《嫲煩家族》算濟濟一堂了,祖父母的婚姻卻亮紅燈。另一方面,《嫲煩》秉承《東京小屋》意念,從小屋看時代、世界。《嫲煩》小屋內景是片廠塔建吧?所以中段的「家庭會議」場面,調度如此靈活自如,看過的有口皆碑。室雅毋須大,已見悲歡日常,角色的遠慮與近憂。複式單位的空間饒富趣味,像片末的字幕鏡頭,二樓是祖父母,陰霾剛散;移到下層見長子及媳婦管教孫兒,小的又闖禍了。再移到小花園,有「怡然自得」的小狗(本片可叫《我是狗》,重要場景都少不了牠目光)。那是下雨晚上,屋子燈色暖和,無論人或寵物,在家的感覺特別溫暖。
表面好笑 細看辛酸
看慣港片很易誤會,以為喜劇只是「搞笑」,忘了幽默其實是處世哲學。史高西斯的《喜劇之王》問棟篤笑演員,笑話是怎樣來的?演員說回想人生最不幸的事,用喜劇方式再說一次而已。《嫲煩》跟山田兩部「東京」最不同之處,正在其「喜劇人生」。影片的主線是嫲嫲富子(吉行和子)向爺爺周造(橋爪功)提出離婚,從事件牽引出家庭內外的不同人物。《嫲煩》是山田近年作品少見,有不少角色抓狂的場面、聲嘶力竭的對白,甚而針鋒相對,互挖瘡疤。表面很好笑,但細看下去都是血與淚,全是婚姻、愛情、親情、工作、家庭及成長的煩惱。生命總是荒誕或無常,「家庭會議」固然是本片的重頭戲,但之後的兩個細節同樣令人難忘。一是鰻魚飯外賣送到,既說物價飛升,飯盒整然又對比了家人分散,諷刺是外賣仔還在講爛gag,令大嫂史枝(夏川結衣)哭笑不得。二是孫兒棒球賽的報捷,兩個人跟嫲嫲感情要好吧,報喜打的是她的手提。但電話另一頭,無憂無慮的莘莘學子又怎想到,家庭剛剛上演了一齣何等荒誕的鬧劇?嫲嫲含淚和應賠笑,一邊生氣勃勃,一邊前路茫茫,說兩代生命的遙遠距離,莫大於此。
但說不定是《嫲煩家族》的喜劇定調,主角爺爺又不算太壞,它的婚姻議題沒法子太深入。同樣說四十五年婚姻伴侶,英國片《緣來他不夠愛我》(45 Years)更不留情面、沒有未來。兩片南轅北轍,我們可說是文化差異;或《緣來》的夫妻沒有下一代,分離的「成本」較低;但說到底創作人的世界觀更關鍵。都說什麼人拍什麼片,憑作品可知,山田洋次十分看重親情,對母親的愛尤深。他拍《嫲煩》,只教訓一下日本社會的男性中心就好,不是全盤懷疑婚姻制度。爺爺能有點覺醒、悔疚,願意把心裏的說出來,已是夫妻關係的一大進步了。女性主義者看《嫲煩家族》,或許不是味兒。
角色趣怪 小社區眾生相
可幸《嫲煩》支線人物豐富、趣怪,共同構築一幅小社區的眾生相。雖然角色各有困惑,但社區整體很令人嚮往。像私家偵探沼田、文化中心兩個老護衛(自家煮咖啡,自嘲女兒的單親家庭)、像相聲演員的醫生(我們的醫院多些這樣高EQ醫生,包保病人藥到病除)、小說班循循善誘的高村老師,還有前文說那個獨身的外賣仔。
《嫲煩》要折射的議題也不只一個。故事的平田家,長子次女全都為口奔馳,營營役役不知所為何事。長子幸之助是典型白領,工作便是生命所有,為了工作及客戶(中國)有點身不由己。妻子史枝(夏川結衣)是家庭主婦,所謂的「相夫教子」。這對夫妻大有爺爺嫲嫲年輕影子,丈夫好像沒特別嗜好,在家也像大爺,衣衫脫下隨手一扔,史枝將來可會同樣提出離婚?次女成子性格較霸道,丈夫泰藏是個「老婆勞」。夫婦開稅務公司,妻子照顧客人,丈夫負責執頭執尾。泰藏油頭粉臉、吊帶褲的打扮很切合他的優柔寡斷性格。他還學人附庸風雅,把心神寄託在古玩收藏,買了貴重的又不敢向妻子直言。
年輕一代 好看懂性
倒是兩個年輕人最善良、討人喜愛。妻夫木聰及蒼井優,跟他們在《東京家族》如出一轍。當中年人活得有點迷失、異化,在他們身上找到人味。憲子當護士的,很專業、關心病人,在工作間跟同事齊心。庄太是個調琴師,工作時投入專注,演奏廳的環境寂靜,舞台光線映襯他彈奏的畫面很美。物以類聚,庄太跟憲子組新家庭,舊家庭瓦解了,卻予人厚望。「調琴師」此身分有趣,他們在鎂光燈外,是演奏家背後的無名英雄;不張揚,有默默奉獻的吸引力(想起了蘇堤的《今生情未了》);所以庄太有點木訥,不擅詞令。在《東京家族》,妻夫木聰的角色叫昌次,工作是劇場的美術助手(同樣幕後人物),是家庭中最年少、也許賺錢最少,最讓年老父母憂心的角色。但故事後來證明,昌次最善解人意,工作的滿足感也最大。妻夫木聰在由《東京家族》、《東京小屋》到《嫲煩家族》,都疼惜及明白老人家。蒼井優不用說,上次是「新版」原節子,這次主動勸說未來老爺;她雖不知道,但結局她有一定功勞。山田在《嫲煩》繼續向小津致敬,《東京物語》的「完」,《嫲煩》剛要結束。還有原節子的演出呢,去年年底她離世消息傳出,這些片段的紀念意義更大。
敢說,山田洋次反對「世代不如」論。他幾部近作下來,年輕一代最好看、懂性。他們不信奉商業社會向上爬、唯利是圖的意識形態,出淤泥而不染,不當工作奴隸,生命跟藝術結聯。《嫲煩》最後,庄太及憲子的小貨車揚長而去,我們感覺到這個新家庭恩愛、充滿希望,他倆應可走出比父母、兄長兩代,更自信及充實的不同人生路。

《東京家族》

《嫲煩家族》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2016年5月15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嫲煩家族》(一)——文字的婦解力量

星期日生活   2016515 

【明報專訊】山田洋次的《嫲煩家族》下周公映後再詳述,這裏先談談戲裏一個小節設計。
嫲嫲富子(吉行和子)的生日願望竟然是離婚,看來是終於受不了嬌慣的爺爺。故事開始不久就很清楚,那個叫周造(橋爪功)的爺爺,其實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回家褲子、襪子脫下一扔,闊佬懶理。老妻隨即善後,還一副殷勤的姿態。兩口子關係幾十年,已經三代同堂了,嫲嫲厭倦爺爺欠自理能力,絕非一朝一夕。那什麼才是老妻鬧離婚的觸發點?
電影雖沒說明,但看上去跟嫲嫲參與了「寫作班」多少有些關係。本來,說婚姻淡而無味,丈夫男人主義,不知感恩、沒有情趣,看爺爺的行為便夠了。偏偏,山田洋次在《嫲煩》裏安排了寫小說這一筆……
寫作令她「回不去了」?
周造老來的生活,不外乎早上蹓蹓狗,跟朋友打打高爾夫球、互相調侃,晚上泡居酒屋聊天。富子則不知何時報讀了小說創作班,跟幾個中年婦女一起上課。創作課老師看來資深和善,富幽默感,對學生循循善誘,比爺爺知情識趣多了。但別誤會,《嫲煩》由始至終,沒有暗示嫲嫲跟老師有任何可能(若有就變成另一部電影了),兩人沒有課堂以外的相處時候。反而,爺爺在居酒屋跟風韻猶存的老闆娘逢場作興、真真假假更值細味。在戲裏,嫲嫲的寫作班沒有別的,文學世界擴闊了視野、豐富了生命。透過創作及研讀小說,她有點「回不去了」。
《嫲煩》關於「寫作班」的場數不算多,但涉及的對話頗扼要,每每帶出一些創作的討論。比如「是不是經驗過才可寫」,老師笑說,那寫殺人的故事便要殺人麼?山田洋次電影拍了大半生,深明創作的基本道理,戲裏的老師(也是導演投射吧)於是說「聯想」更重要。好笑是,有學生立即追問,那麼,老師作品中的性愛描寫是「經驗」還是「聯想」呢?他支支吾吾,一臉尷尬,山田作為老師父也不知如何解答。又比如富子寫倒敘的故事,老師閱後問,有沒有參照什麼作品,她說夏目漱石的《心》,老師微笑點頭。那其實是成人興趣班吧,像我們社區中心或工聯會提供那種,只屬入門性質。不過《嫲煩》的小班教學效果不錯,課室簡潔明亮,品味優雅,壁報板還貼有《東京家族》電影海報——山田不忘「自我硬銷」,並藉此提醒觀眾,兩部「家族」片儘管一莊一諧,演員陣容相若,議題亦是一脈相承的。
富子也不是「突然小說」派,對白有說,她的亡弟是頗受歡迎小說家,身故後版稅一直存到富子的戶口。說不準,她跟弟弟同樣有創作的基因,只是婚後幾十年來相夫教子,一直無暇發揮。社會對兩性的「理想」追求,坦白說到了今天仍充滿偏見。另一方面,寫作本是很個人的事,亟需清靜環境。《嫲煩》有一幕,富子在電腦跟前興致勃勃的努力寫作,冷不防丈夫從居酒屋回來,酒酣耳熱,引吭高歌,衣衫照樣丟滿一地。寫作的環境沒有了,她只好趕緊做回隨傳隨到的「賢內助」角色。
華語片拍不出的故事
看着《嫲煩家族》,讓我想起幾年前李滄東的《詩》,同樣說老婦學寫作,文字世界給她們新的人生領悟,真可惜華語片總拍不出這種故事。《嫲煩》及《詩》的寫作班氣氛同樣令人嚮往,老師都溫文爾雅,講課生動、深入淺出。《詩》的老師說人皆有寫詩的心,只是被羈絆埋沒了,只要細心觀察,誰都是詩人,再平凡的事物亦可入詩。《詩》的主角美子(尹靜姬)是詩班學員,因為老師這翻話,她連咬蘋果都份外專注;還特別細心看看家居環境,在狼藉的洗碗盤中找靈感。美子是外婆了,女兒在首爾工作,剩下她跟念中學的外孫相依為命。美子平日只為起居生活忙碌,可以想像,作為寫詩的新手,她開始得並不順利。
《詩》固然比《嫲煩家族》沉重許多。美子所以要學寫詩,跟她出現腦退化症的徵兆有關。她逐漸忘記某些字詞,希望參加詩班後,可以加強、回復記憶(滿像安哲羅普洛斯《一生何求》的詩人買字故事的現實版)。《詩》故事的主線,其實是美子的外孫跟同學闖下彌天大禍。像大多祖父母對孫兒的溺愛(一孩家庭尤甚),外孫早慣壞了,外婆已拿他沒法:冷淡無禮,飯來張口,世界只有電視及電玩,對一切漠不關心。李滄東只拍一個單親家庭,但電影的格局非常龐大。影片不憤怒,但奠基在經濟至上的亞洲國度,它尖銳的覆蓋了階級、教育、家庭、媒體、父母及老年人等層面。《詩》的「南韓教訓」值得我們借鏡,未看的別錯過,在此不詳說了。
更想說的是,因為詩班,或因為聯想到「事件」的主人翁,年老、快將失憶的美子,慢慢喚起了不少兒時回憶。美子平時較拘謹,但詩班令她釋放,情感一瀉而下。她自詡是刨鉛筆的能手,年幼時,兄弟姊妹的鉛筆都經她一手包辦(今天的莘莘學子,誰還會自稱刨鉛筆第一?)。《詩》有幕說,詩班同學輪流講回憶,看上去疑是素人的真實紀錄,李滄東拍來很動人。輪到美子時,她說孩提時姊姊幫她打扮的溫馨往事,她說當時自己很小,感覺到姊姊很愛她,說着便泣不成聲了。
看美子這位婆婆戲裏一身花俏的打扮,已說明她「不甘心」,當然在別人眼里或許是另一回事——我們社會另一常見的可鄙現象是,對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女或老婦,特別多刻毒的形容詞(如早陣子重看《他來自江湖》的「花雞乸」)。《詩》還有個關於「青春」的細節值得留意,美子獨個兒在卡拉OK唱歌,她身邊的牆上,掛了幅雷諾亞的名畫《小愛蓮》(Little Irene)。那是1880年畫家為某銀行家的8歲女兒所作肖像,女孩散髮披肩,眼神溫婉,姿態柔美。在俗不可耐的卡拉OK場所,《小愛蓮》只是件毫不相稱的複製品,卻又不多不少呼應了美子遙遠的回憶、故事受害的妙齡少女。而且,畫作還說明了藝術的力量。雷諾亞及畫中人已作古,但女孩8歲時候的美態給凝住,進入歷史長河。創作,無論文字、影像或其他,往往是美的禮讚。作品代表了「時間」,是我們曾經存活的證明。
藝術連起兩代人心
回說《嫲煩家族》。嫲嫲富子的寫作素材是什麼?故事沒多說,但老師既說倒敘,想必也是回憶故事。難道像山田的前作《東京小屋》的「口述歷史」?年老的多紀(倍賞千惠子)從前是個卑微僕人,故事不見經傳。但她自述往事,寫着寫着,百般滋味在心頭,心結得以解開,絕對始料未及。先別說讀者反應,對寫作人已是深刻的反省、治療體驗。然後,真摯的作品可以感染人,多紀的姪孫健史(妻夫木聰)是她回憶錄的忠心(唯一)讀者。健史眼中的多紀是個老太婆,讀她的回憶錄(觀眾看《小屋》的倒敘部分),始見證姑婆芳華正茂(年青版由黑木華飾演),從鄉下來到東京。健史不斷讀下去,後面亦體會了姑婆的委屈。上一代的故事得以傳承,兩代人的心因而聯上了。
《嫲煩》同樣是一家「東京小屋」,樓上樓下三代同堂。青壯的兒女營營役役、日理萬機,為業績及(中國!)客戶奔馳。倒是表面上最少不更事、最不嗅米氣的幼子庄太(又是妻夫木聰),跟母親富子一樣,有藝術的聯繫。山田洋次畢竟是宅心仁厚的作者,相信藝術力量,對下一代有殷切寄望。《嫲煩》如何笑中有淚,舉重若輕,下期再談。



《詩》   
文:家明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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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7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樹大招風》新導演交出佳作

星期日生活   2016417
【明報專訊】《樹大招風》證明,「香港電影」有其生命,我們不用過分憂心。
許學文、黃偉傑及歐文傑,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導演,之前拍學生短片,拿過「鮮浪潮」比賽獎項,巡迴過一些國外影展(歐是《十年》導演之一,《十年》名副其實亦「樹大招風」)。杜琪峯想訓練新人,銀河影像吸納了三人,拍成這部《樹大招風》。三人電影科班、略有經驗,但換上工業製作又是另一回事。讀坊間報道便知,《樹大招風》由籌備到拍竣,前後歷時五年。監製杜琪峯及游乃海要求非常嚴格,三人各只拍30分鐘(許拍林家棟,黃拍陳小春,歐拍任賢齊),已吃不少苦頭。但若今天從成果論英雄,這些年的工夫、等待,看來都是值得的。
從劇本而言,《樹大》示範了港片少見的認真與紮實。三個大賊主角,各有真實原型(葉繼歡、張子強、季炳雄),故事只拿了原型的部分特徵及事件,更多是創作者的構想。構想不是完全的空中樓閣,而是要把人物拉回時代,還他們「人性」,想像他們在什麼果境,有何欲望與焦慮。任賢齊演的葉國歡就是一例,他的兄弟被擊斃、贓物被壓價。在公海,他見海上的電器走私如此輕易,看了看手上的AK47,暗忖為何還打生打死?於是選擇轉行。不過葉想得不夠周到,因為從此要仰人鼻息、奉迎大陸貪官,大魚大肉應酬(葉對吃很簡單,只愛「鹹菜扣肉」)。葉國歡故事一個設計有點刻意,但很能說明原委:他做大賊時很剽悍、是眾人大哥,都是別人替他點煙的,改行走私後變得唯唯諾諾。他為海關一個芝麻官點煙,官員說「行了」(拍他手背慢鏡頭),葉當場呆住,好像感嘆,自己怎麼弄得如此委屈。
各「不甘心」賊王合作
《樹大招風》呈現的三個大賊,各有各的前因後果、各有各的「不甘心」。除了葉國歡外,陳小春的卓子強連大富豪公子也綁架了,幾十億贖款一下子到手,他的「事業」到達「瓶頸」。林家棟演的季正雄,身分撲朔迷離,做事小心翼翼。他本來看準打劫九龍城小金行,卻因為見證投注站內馬迷的瘋狂而得到啟示——好一場匠心獨運的場面調度,幾乎沒有對白,只憑各人反應,以影像說故事;季與大圈仔三個「局外人」之形單隻影,對比眾馬迷的集體失落、「3T」派彩的盆滿缽滿,「馬會好過搶」的信息再明確不過。《樹大》所以叫人共鳴,在於寫出那份角色的「不甘心」。亦正因為「不甘心」,才有「三大賊王合作」的懸念。
誰不想在自己的專業有番作為、打出一片天地?現實的悲哀往往是,力有不逮,或時不我予,或命運弄人,即使大賊也沒兩樣,他們說到底亦不過一介草民。有說《樹大》有濃厚的銀河影像或杜琪峯影子,我想最貼近是故事的宿命觀吧,最後讓人想起由《非常突然》到《毒戰》。影片另一諷刺橋段是,「賊王合作」其實只來自謠言、江湖風聲,空穴來風原來真可無因。面對以訛傳訛,也是再高明的大賊都拿它沒法的;他們甚至是聽見謠言後受啟發,倒過來受命運指派,才令謠言幾成真。當然,當《樹大》的故事發展了大半,仍未見「賊王合作」水到渠成,觀眾大概已經猜到,故事的高潮顯然不是讓大賊好好幹一場了。
「大限」將至風滿樓
《樹大》還靈巧地把故事設定在1997年回歸前夕。一切時也命也,影片籌備多年,今天出台了,倒更切合當下港人的「今非昔比」甚至「戀殖」心理。於是,儘管影片的1997年沒寫得很深入,「大限」仍隱隱然深化了角色的處境。影片收得妙,很有弦外之音:一個回憶片段(長鏡頭),葉國歡、卓子強及季正雄原來曾在大陸的「風滿樓」(山雨欲來?)相遇,各不相識。嗯,不對,還得提及上一場。風滿樓這場回憶戲的背景音樂(嗩吶),在上一場季正雄快捉拿時已fade in。季惶惑看着鏡頭(角色唯一看觀眾),熱鬧的音樂響起,很精彩的聲、畫矛盾設計!鏡頭一切來到風滿樓,他們三個人難得在同一畫面出現,聲軌再一次發揮神奇效果。先聽到的聲音是,九七回歸典禮上英國查理斯王子的語重心長寄語:「我們不會忘記你們……在你們出類拔萃的歷史中,開展新一頁的時候。」固然語帶相關了。然後畫面接上九七片段,彭定康的漂亮女兒哭成淚人,政府建築皇冠徽號被拿下。查理斯語畢,充滿「雪花」的電視畫面關閉(「電視」影像在本片意義不少),片尾曲是已故黃霑譜詞的《讓一切隨風》:「事未過去,就已失蹤,此刻有種種心痛」。《樹大》ending是近來港片最具餘韻、令人念念不忘的。「三賊王」一下子成了「香港」或「香港人」代表,我們殊途同歸,叫人不勝唏噓。
看完《樹大招風》,很多人在網上搜尋葉繼歡、張子強及季炳雄的事迹。這表示,電影鮮活的寫出了三個「人」。因為這部電影,我們對「大賊」多了想像、好奇心,甚或惻隱同情,有別於媒體一直的「冷血悍匪」描述。電影的力量,不過如此吧。
主角出色 綠葉演員豐富
再次重申,不知製作背後辛酸,只從成果論,三個年輕導演的功夫到家。三主角出場先聲奪人,各自定調。季正雄殺警迅雷不及掩耳,燒身分證切合他的一人千面(潮哥、可樂哥),把身分燒掉(尤其在正報道基本法的電視新聞前)亦和應了故事的1997背景。葉國歡故事首個畫面,是他行劫的新聞片段,手持AK47一夫當關。這很聰明,一來這是葉最深入民心的形象,另故事由他們在黃光亮的大本營黑市交易開始,也省卻拍攝行劫大場面。卓子強的登場最浮誇,配合他的性格,顏色最亮麗(大宅窗簾與卓的西裝襯得好看)。他在大富豪跟前不除不疾的唱卡拉OK,身邊全是富豪隨從,但他輸人不輸陣。
《樹大》的演員很中看,三主角中,陳小春的角色似乎最難演,稍一差池便過火,他拿揑得好。任賢齊要做出前後判若兩人(比他在《大事件》的角色複雜),性格的差異或受爭議。林家棟則可怖陰沉,但他跟小女孩的關係又說明角色另一面(小女孩亦好)。除了主角,《樹大招風》的綠葉演員豐富,林雪、劉家勇、歐錦棠、熊欣欣、尹揚明、吳志雄、黃光亮,以及愈來愈修成正果的姜浩文。
《樹大招風》整體水平,絕不遜於銀河其他電影。影片還有不少出色處,卓子強開電話專線找葉及季下落,叫提供線索者赤裸上車;這段以《讓一切隨風》變奏配樂,剪輯明快。葉國歡的部分盡現官場百態,貪污局長不是鐵板一塊,或張揚或沉着的,由好色、嗜酒到品茗,氣場個個不同,位置愈高的愈不形於色。不過,總體而言,《樹大》還數許學文的「季正雄」段落最神。除了上面提到投注站一場,還有最後季在天台致電卓子強,他不動聲色,身旁被單卻隨風起舞。卓子強在大陸落網,武警吉普車隆隆的引擎聲不絕於耳;一下子剪回季正雄那邊(top shot),夜深完全寂靜,又是一動一靜的對比。飛虎隊行動敏捷迅速,惟某個隊員不慎碰到電視魚骨天線,令季身邊的電視一下子清晰,電視的尖聲喚醒了不知什麼時候熟睡的季。他慌忙找出槍,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素來謹慎的季正雄是棋差一着?他的覆亡在於一念?《樹大招風》根本是,三個角色徘徊在欲望、紀律、仁義、利己之間,內心不停交戰的人性故事。

《樹大招風》 


《樹大招風》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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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

家明 - Who's afraid of 十年?

星期日生活   2016410 

【明報專訊】都說人有人的命,戲也有戲的命。
《十年》當初一定沒有預計今天成果。獨立電影我們看得少麼?充其量在坊間映幾場,巡迴一下電影節就算了,觀眾人數多則數千吧。《十年》由場場爆滿到榮升「最佳電影」,成為talk of the town,乃時也命也。沒有雨傘運動、689集團、警譽掃地、粗暴高鐵、李波事件……就沒有「十年」現象。當然,《十年》得獎同人,應要感謝大陸喉舌報的推波助瀾。
上周日金像獎典禮上,爾冬陞宣布《十年》得獎一刻,影片立即成了面照妖鏡。恐怕是三十五年來金像獎沒見過的場面,資深電影人什麼風度都不顧了,索性拒絕拍手,以臭臉回應賽果,真好看!我們真不用艷羨旁人,奧斯卡多年前頒獎給伊力卡山惹爭議,自由派影人鄙視卡山當年「二五仔」行為,怒目切齒,今天我們的影人有樣學樣。不過他們絕非申張公義,不拍掌的背後,不是輸打贏要,就是要向主子表忠吧。幾天下來,資深電影人繼續對《十年》口誅筆伐,把它看作殺父仇人。所以,《十年》單是讓我們看看一眾嘴臉,已經值回票價了。
真有「實至名歸」這回事?!各人有各人標準。你說《十年》未夠班,我更慨嘆《寒戰》爛透。相對而言,資源龐大、經驗豐富拍得一塌糊塗,比起獨立電影青澀、不完美更罪無可恕。金像獎經常失諸交臂,《天水圍日與夜》競逐那年,本來節節勝利,然最佳電影卻給了《葉問》(黃某人上台說「之前有少許失落,不過沒關係,最佳電影已包含了所有最好東西」)。《天水圍》富人文關懷,以善良回應「天水圍城」現象,更借師奶故事,側記香港今昔;《葉問》則是英雄主義功夫片,比起從前同類多些人性的touch,不過說到底是發泄大於其他,而且政治正確無誤。在香港電影的憂患年代,金像獎選民最後把選票給了《葉問》,大抵認為,那才是工業的未來指引。
誰「綁架」了專業?誰「騎劫」了獎項
無可厚非,人各有好尚。既參與金像獎遊戲,就要認同它的遊戲規則。《十年》得獎的批評論點,一說「情緒蓋過理性」?若相信機制及專業,怎可以咬定投票者只憑一個準則?即使很多人真的為了啖氣,要問的是「氣」的由來,而不是怪得獎影片吧?不見得,但凡是本土或「港獨」題材的獨立片,就一定走上「最佳電影」的提名路,世事如此簡單就好了。另一說「政治綁架藝術」,金像獎真是關心「藝術」?政治與藝術真可以劃分?從來不是親建制影人帶頭把電影「政治化」麼?!看看議會中的所謂「文藝界」代表吧。投票屬個人意向,說「綁架」或「騎劫」好笑,電影人是返大陸見慣人大政協,以為「投票」即是「舉手機器」,是可以被控制的?金像獎之前,倒沒聽說有人要替《十年》拉票什麼的。然後,輸打贏要,大吵大嚷說要改賽制的人更可恥,為了示忠不擇手段。連小小一個電影投票都如此自我審查、數典忘宗,難怪香港變成今天這樣。
金像獎也不是鐵板一塊,幾十年來口味翻了幾翻。最初是影評人獎項,影評人齊心嘉許新浪潮電影,推崇方育平、許鞍華及嚴浩等導演,當時同樣有反對聲音。後來獎項改制,開始頒給賣座片。三十五年來,得獎的電影,主流、小眾什麼口味都有。CEPA後香港影人的焦慮,合拍與本土的糾葛,也在金像獎的賽果中反映。《十年》最大意義不止是「共鳴」,它打破了我們對「香港電影」、「金像獎影片」不少成見,提出很多「Why Not?」。很多人批評《冬蟬》,但別小看,它應是香港歷來接觸最多受眾的實驗創作,教很多人驚訝(或不解或憤怒),暗忖(媽的)電影原來可以這樣子!如果金像獎從前可頒給《半邊人》、《阿飛正傳》、《籠民》、《香港製造》、《打擂台》,看不到為什麼不可以是《十年》。
領獎難得的那份謙遜
有些無知者說「那我也拍激進題材拿獎好了」。拍吧!真樂見香港電影有更多商業、類型以外的選擇,更多關心地方的故事。哀哉!拍了幾十年影片的人還不知道,藝術成就不是計算可得、獎項亦不是,《十年》出乎所有人(包括攝製者)意料。另一些無知者說,「電影應該有國族認同」,真虧他們說得出,各地(包括美國)反政府的電影肯定看少,「愛國」只有一套模式,看看之前一部偽紀錄片The Death of a President好了。上周《十年》眾人領獎,最令人感到不同的是他們那份謙遜。以往財大氣粗的見不少,有些好像應分的(如上述《葉問》得獎時)。管你再資深,電影(藝術)世界這樣大,在它跟前誰不渺小?《十年》得獎掀起一些歪理抨擊,如「短片算什麼電影」、「低成本怎可拿獎」之類,足見香港雖曾盛產電影,此地電影光譜之狹窄,業內竟有人如此無知。《十年》正好是起步,讓更多人看看「香港電影」還有什麼可能性,不要再跟風濫拍、墨守成規。
至於那個頒獎禮,多少年來只用大台做大騷的邏輯,找來娛樂藝人插科打諢,經常貽笑大方。很多時候,正正是這個電影頒獎典禮帶頭不尊重電影。香港的電影工業悠久並強大,獨立電影躋身頒獎禮殊不容易,《音樂人生》提名那年,有明星半開玩笑在台上說,若紀錄片成為主流,大哥大姐注定沒工開了。唉,電影拍了大半生,開口埋口的還是「搵食」。少憂心喇,幾年下來證明,紀錄片怎會動你大哥皮毛?!去年《點對點》提名,有主持人挖苦影片只在偏遠零星戲院公映。名人啊,你們都是坊眾熟悉的臉孔,憑電影名成利就;獨立電影、紀錄片只在電視機前曇花一現,何以連基本的包容尊重也不懂?當然,明星、主持背後有撰稿員,他們大多是電影人。電影人為何集體為難獨立電影,又是另一個要深究的課題了。
今年頒獎禮 年輕得體
然後,今年的金像獎頒獎禮出奇地年輕、得體。我陰謀論估計,這可是《十年》「副作用」?若已知最佳電影誰屬,或明知大陸封殺,很多人(包括頒及領的)不趕今趟渾水,不如給年輕一代多些機會吧。於是,今年頒獎禮感覺清新。最起碼,它由主持選擇開始,收斂了多年來的嬉皮笑臉(《十年》因為敏感,慶幸沒有像《點對點》成講稿的嘲笑對象)。大家願意少講無謂,更多回到「電影」本身。仿奧斯卡的「最佳編劇」剪接可取,說明文字的作用,連林敏聰出場都是介紹什麼是電影配樂。
至於劉青雲在典禮開始時介紹賽制、定義「香港電影」,在我陰謀的看來或有「劃清界線」味况,恐怕亦是因應《十年》而設計的(重申賽果是選出來的,不是金像獎協會可左右);但亦算申明了制度的可貴。另外,幾年前因為香港電影不見出路,金像獎頒獎禮突然「歷史」,大談黎民偉什麼的,嘗試引進歷史context,不只格格不入、異常尷尬,慶祝「港片百年」更不求甚解(學術圈仍未有定論)。今年把「歷史」回到「人」,童星出場環節有口皆碑,而且同樣由新一代引發(由《五個小孩的校長》的小孩牽頭)。
典禮整體而論,《踏血尋梅》具港片新派風景,男配角白只與女主角春夏俱很年輕,最佳歌曲《差一點我們會飛》的主唱者黃淑蔓更只有15歲!新演員陸續介紹最佳電影,游學修爆肚私下寄語,不負眾望。整晚高潮是宣布《十年》得獎一刻,畫上圓滿句號。別說《十年》,金像獎亦令人耳目一新!它受到近年難得的注目,年輕網絡一代的話題,我是金像獎協會要好好感激《十年》。有危便有機,爾冬陞在台上示範資深電影人的不亢不卑。青壯兩代互相輝映,這怎可能不是金像獎最漂亮的一年?!
以後歷史會記着,香港電影的改朝換代,由2015年的《十年》開始。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電影節速食札記

星期日生活   201643 

【明報專訊】電影節四十年,應該有更多回顧式搞作。畢竟由七十年代至今,它跟「新浪潮」、《電影雙周刊》及《號外》同代,見證香港幾十年盛衰。引進各地影片(有段時間為大陸片的「世界之窗」)、跟世界同步,滋養戲迷不知凡幾。就這樣過了又一次十年紀念,殊為可惜。
1.修復經典
照例是舊片最耐看,在偌大、堂皇的文化中心大劇院看更是享受。史高西斯的《盜亦有道》(Goodfellas)及費里尼的《想當年》(Amarcord)不止毫不過時,至今看仍十分超前。前者節奏明快,敘事及人物複雜到不行,但剪接爽朗利落、長鏡頭目不暇給。後者完全百無禁忌,沒什麼故事主線或主角,敘事不拘一格,情節像信手拈來。加上配樂動聽,群戲吸引,比我們那些所謂的「賀歲片」還要有趣、熱鬧;一眾女人的形象趣怪鮮明,亦見費里尼對巨奶及肥臀何等癡迷。《盜亦有道》今次再看,便知《華爾街狼人》如何一脈相承。同是慾望橫流、卑鄙無恥的男人國度,只是圈子不同而已,史高西斯每次都很自覺。都說導演一生只拍一部電影了。
愛森斯坦的《俄軍抗德記》(Alexander Nevsky)及大衛連的《齊瓦哥醫生》亦奪目。兩片都是場面取勝,銀幕愈大愈好,這次放映的更是歷來所見最好版本。真要感謝數碼科技,不是因為復修出土,哪有在大銀幕重溫機會?《齊瓦哥》尤甚,浩瀚天地跟渺渺蒼生,由個人憂慼到民族苦難,透過恢宏意象表現無遺;一如去年重放大衛連的《沙漠裊雄》,是手機煲劇世代難以體驗的震撼。《俄軍》及《齊瓦哥》兩部人物傳奇,涅夫斯基高大又眉清目秀,土地賦與他自信與勇氣(很「本土」),可以一夫當關;齊瓦哥的事迹則悲壯,流離失所,恍如隔世回到故地、在寒冬的路上誤認家眷,看得人鼻子一酸。
2.華語新片
《樹大招風》雖是三個新導演初試啼聲,作為電影節開幕片亦不失禮。坦白說,根據賊王改編的故事,械劫金舖、向大富豪勒索等橋段,很多年前在任達華演的電影中看過,但《樹大》拍來完全另一回事,講究及認真得多了。三賊各有性格,或囂張或深沉,也可以很「佬」,可說是打破了《無間道》以來的警匪片中,電影人老是執迷寫cool man的窠臼(說穿了不過是影人的自我投射)。邱禮濤的《選老頂》比杜琪峯的《黑社會》露骨,開宗明義以黑道影射香港政壇的小圈子選舉。李敏的劇本令女角異常好看,配角如一個私生女都很立體,在同類電影中(起碼在香港)罕見。看《樹大》及《選》,最大的贏家是姜皓文。亞視終於不永恆,然這位來自亞視的演員卻愈來愈修成正果;在兩部江湖片中皆演慈父,太好看了!
《樹大》及《選》我並非在電影節看,真正在那裏看的反而是短片合輯《美好合一2016》。四部短片最可愛是賈樟柯的《營生》,讀簡介以為嚴肅,原來充滿黑色幽默。賈甚至把自己口碑載道的「中國寓言」《山河故人》顛覆了:戲裏頭本來惹人同情的礦工梁子,被媒礦老闆裁掉後,跟兩個工友嘗試去當保鑣及臨時演員。過程荒誕絕倫(其中一個笑點是明朝的官員晉見清朝的皇帝),賈樟柯自己粉墨登場,逗得文化中心的觀眾哈哈大笑。賈的冷幽默不遜於從前的寧浩,他下次可以拍喜劇。《營生》真是頗遊戲人間的,鏡頭好像都用航拍,有意無意都升高一翻。
3.名導新作
山田洋次的《嫲煩家族》一反之前兩片,這回嬉笑怒罵,但拍的依舊是「東京」及「家族」故事,也集中在一家「小屋」發生(「攤牌」一場的調度真厲害)。又對年輕的有寄託,看來滿像前作延伸,湊成了近年的「東京三部曲」。唉,山田像史高西斯一樣,深明「男人之苦」:他們永遠長不大的,如小孩般要人呵護;大半生當工作奴隸,老來除了賣醉便無所事事。妻子很多委屈與苦衷,難得有機會透過創作重新認識生命,由此竟提出離婚。《嫲煩》的家庭關係下回分解,不過影片亦側寫了文字的力量,不期然想到李滄東的《詩》。是的,《詩》很沉重,《嫲煩》很惹笑,然而若細看,後者其實笑中有淚。那何只是「東京故事」(這次,山田更明顯向小津致敬了)?它放諸四海皆準,華人社會亦合適。遺憾是,香港沒有像山田般舉重若輕的高手。
意大利Matteo Garrone的《原味成人童話》(Tale of Tales)勝在詭異荒誕,攝影及美術優秀,又有大明星出演,配樂還是響噹噹的Alexandre Desplat。藉電腦特效及化妝的神乎奇技,各地的童話故事應有新演繹。蛟龍及巨人活靈活現,影片適合一家大小,奈何在港應不會公映(?)。Michel Franco的《非常看護》(Chronic)無巧不成話,跟《原味》一樣同是導演的首部英語片。《非常》秉承前作《校園欺凌後》的曖昧,沉着冷峻、完全不用配樂。Tim Roth演細心的私家看護,工作以外生活非常清簡,幾乎像個修行的人,看下去始知內情。《非常》雖有點隱晦,但它說疾病對人的煎熬,以至身邊親人的百態,還是很清晰及尖銳的。
還看了阿彼察邦的《浮華塚》(Cemetery of Splendour),一貫他的虛幻與寫實作風,有些地方耐人尋味。軍事醫院的環境祥和恬靜,角色總是微聲細語,電影聲效締造出清幽的世界,令人置身現場一樣。當然,它還有角色在草堆背着鏡頭大便的畫面,叫人念念不忘……
4)紀錄片
《深海光年》(The Pearl Button),Patricio Guzman的智利故事再次歎為觀止。由個人到歷史,由海洋到穹蒼,從一枚三千年歷史的晶石開始(裏頭含有水滴),連繫到土著以至彼諾切特,聽他感性溫婉、不慍不火的道來。幾年前《星空塵土》(Nostalgia for the Light)走進沙漠,這趟《深海光年》鑽進海牀,「我們都是水的支流」。Guzman的作品豐富了我們的「紀錄片」想像。蘇古諾夫的《羅浮宮法國瘋》(Francofonia)同樣別開生面,亦同時由導演旁述,說二戰時期羅浮宮名畫如何被拯救。當然不像佐治古尼《古文明奇兵》(The Monuments Men)那樣戲劇化,又沒停留在「述說紀錄片」的一板一眼。它既有歷史與人物(文物搶救功臣Jacques Jaujard),蘇佻皮地在「歷史重現」片段加入「聲軌」(reflexive的紀錄片);並找來拿破崙遊羅浮宮,讓他站在自己的「加冕」巨作跟前。拿破崙跟鏡頭對話,鏡頭也是個角色,明眼人一定想起蘇古諾夫在另一古堡拍攝的《俄羅斯方舟》。
意外看了《怪物達人逐個捉》(Creature Designers: The Frankenstein Complex)。本來沒甚期許,但甫開始即見異形、Predator、未來戰士等就知對路。以戲論戲算平實,重要是訪問了電影特效界不同年代的首屈一指名人、導演,展示各年代的發明,看得眉飛色舞。我多年來追鬼怪片不捨,看着看着《怪物》,有回家般的感覺。《怪物》最後說到,今天CGI全面普及,機關的怪物及化妝漸被淘汰(《星戰》前傳的Yoda即全面電腦化),特效大師失了光環。表面上好像特技「民主化」,實情是,特效沒有了從前的挑戰,逼不出層出不窮的創意。這個現象,當然不止特效世界特有。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嫲煩家族》

《齊瓦哥醫生》

《原味成人童話》

《怪物達人逐個捉》

2016年3月27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荷里活黑名單》(二):絕世的編劇、戰友、父親

星期日生活   2016327
【明報專訊】《荷里活黑名單》中的Dalton Trumbo,是舉世無雙的風流人物。
作為電影編劇,他多產並佳作迭出。荷李活反共的白色恐怖開始時,他因為是共產黨員首當其衝,但他百折不撓、永遠逆來順受;面對「非美委員會」(HUAC)的政治逼害(witch hunt)、社會歧視,他貫徹信念毫不動搖,對戰友更不離不棄。《荷里活》的故事橫跨二十多年(19471970年),大部分人都變了,唯獨Trumbo始終如一。嗯,不變的或許還有故事的「反派」Hedda Hopper,那由Helen Mirren演的「八婆」專欄作家,恃着千萬讀者,在荷李活興風作浪。MGM老闆Louis B. Mayer因為寒微的猶太移民出身,祖國白俄又淪為冷戰敵人,說起話來還要忌她兩分。
隱姓埋名的最佳編劇
《荷里活黑名單》重提五十年代往事,對白寫得很好(Trumbo的黑人牢友問起尊榮,他的回答真精警)。不過為了顯淺易明,編劇John McNamara把它寫成一場個人戰役,甩不掉「荷李活」套路。自由與保守兩股勢力抗衡,前者以Trumbo為代表,後者是臭臉的Hopper,結局是邪不能勝正。Trumbo之外的「荷李活九君子」,變得臉目模糊。故事中出現最多、患有癌病的Arlen是個虛構角色,代替黑名單中某些人物(如Samuel Ornitz),有生之年未見昭雪,連葬禮都可憐的疏疏落落。Arlen的存在有時過於功能性,他有次跟Trumbo夤夜改爛片的劇本,問他想不想再寫有意義的東西,誘使他說出某次在墨西哥看鬥牛的惻隱故事。故事後來成為《鐵牛傳》(The Brave One)的劇本,是Trumbo繼《羅馬假期》後,另一次隱姓埋名的奧斯卡最佳編劇作品。
反而那個名演員Robinson真有其人。只憑電影描述,他好像比Trumbo軟弱,戀棧奢華生活不捨,大屋與名畫(牆上那幅變賣又贖回來的梵高Tanguy畫像),在聽證會提供名字(naming names),跟參與過的組織劃清界線。好玩是Robinson在電影中向來精明,若看過他演的黑色電影名作《殺夫報》(Double Indemnity),會發現《荷里活》跟他的形象大相逕庭。這樣說吧,論品德Robinson或許真比不上Trumbo,但別忘記兩人在影圈還有一項差異:幕前與幕後。編劇可以不斷化名,但明星只能靠樣子維生,被杯葛即永不超生。《荷里活》兩個人最後碰面的一場戲(Trumbo把錢歸還),算是道出Robinson等演員的苦衷。
與體制對抗之中的父女情
影片中「反黑名單」這場荷李活戰事,除了Dalton Trumbo一夫當關,後來還陸續加入了破舊立新戰士:大明星卻德格拉斯(Kirk Douglas)與導演Otto Preminger。前者找Trumbo寫成《風雲群英會》(Spartacus),後者邀他編寫《戰國英雄》(即「出埃及記」)(Exodus),Trumbo憑兩部大製作吐氣揚眉。說到底,《荷里活黑名單》還是相信(迷信)個人意志與力量,德格拉斯、Preminger,以至拍爛片的King先生(John Goodman)故意跟規矩鬥氣,造就江湖新氣象,潛台詞是「人定勝天」。同一道理,戲裏甘乃迺一句話即令專欄作家Hedda Hopper一下子前功盡廢,之後她再沒戲分,似乎把現實過於簡化了。
至於Trumbo本人,從影片所見,他宅心仁厚、嚴以律己、以德報怨,即使不是至聖,也是「亞聖」吧。他不是沒有缺點,只是很微不足道而已。他的奢華生活跟政治信念矛盾,被嘲笑為「a swimming pool soviet」。他化名寫劇本時,忙得不可開交,冷落家人;家人不聽使喚,他還大發雷霆。還幸他本性馴和,情緒偶爾失控,妻子CleoDiane Lane)一點即明。說句老實,與其說電影的主線是Trumbo與體制對抗,我更偏好副線的家庭部分,尤其父女情。
敢說整條父女線,是受了1959Trumbo的電視訪問啟發(即片尾字幕那段)。記者問他若得奧斯卡獎如何?他說要送給13歲女兒,因為自己被列入黑名單十年,女兒從3歲便保守秘密,父親從沒身分。於是,父女情貫串《荷里活》首尾。看完電影一查,Elle Fanning演的Nikola是最大女兒,黑名單出現時近10歲,不是受訪說的「3歲女兒」。「張冠李戴」無所謂,現在《荷里活》「父慈女孝」的鋪排很窩心。Nikola與父親的戲分特多,她不但深受父親影響,少時問父什麼是「共產主義者」,長大加入種族平權運動;在父親一些重要決定上,如對外公告《鐵牛傳》著作權,她是推波助瀾者。Nikola這些故事肯定是虛構的,但想像來得合理。
Johnny Got his Gun 壓卷之作
事實上,Trumbo的真人可能比《荷里活》呈現的有趣更多。幾年前PBS有部電視紀錄片American Masters: Trumbo,根據Trumbo兒子Christopher的舞台劇改編,Christopher的創作材料是亡父的家書及對外函件。紀錄片除了基本訪問,還找來明星對鏡頭,聲情並茂的演繹信件。因為Trumbo信件充滿修辭趣味,莊諧並重,是以讀信者有影帝也有諧星。時而擲地有聲、慷慨激昂;時而離經叛道,令人忍俊不禁。比如一封他當年寫給兒子的信,連帶附上兩本推介書,一是《一個撲克手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a Poker Player),據說是很離奇的自傳;另一是《性無罪》(Sex without Guilt)。他在信裏叮囑兒子,前者可以私下看,不要讓人知道;後者不妨跟好友分享,因為那是給年輕人的「自瀆手冊」!
現在說是事後孔明了:Trumbo沒經歷牢獄之苦、十年委曲求存,大概寫不出《風雲群英會》或《巴比龍》(Papillon)兩個階下囚故事。《荷里活黑名單》的高潮所在,Trumbo終於在電影看到自己名字,他淚盈於睫、身旁的妻子一臉安慰。《風雲》是不容置疑的佳作,結局很震撼,亦見Trumbo含沙射影——反抗的奴隸死罪可免,條件是供出誰是帶頭造反的斯巴達克斯(卻德格拉斯演的主角)。這時候,竟然陸續有奴隸站起來,搶認自己是斯巴達克斯,教身處人群中的斯巴達感動不已——現實中被出賣過的Trumbo,利用劇作昇華了。我稍稍好奇,《荷里活》沒有找演員飾演史丹利寇比力克,是不敢亂碰另一「偶像」麼?
因為《荷里活黑名單》,也看了Trumbo 1971年自編自導的Johnny Got his Gun。置身在「新荷李活」年代,時年六十六的他,改編自己年輕時的小說;首次執導即顯功架,敘事與意象奇峰突出,堪稱壓卷之作。故事說,一戰重傷士兵,被切去四肢,五官功能全失,醫生看他像塊沒靈魂的死肉,但他仍有思想及回憶。士兵呼叫無門,在牀上回顧一生,絕望得讓人害怕。倒敘其中一段,兒子跟父親閒聊,問什麼是民主。父說他也不大清楚,是政府的一種吧,總是讓年輕人互相廝殺的。關於戰爭、死亡與榮耀,影片提出了發人深省的詰問。
嫌《荷里活》太淺白及樂觀,不妨找Johnny Got his Gun看看;即可明白,Trumbo如何無法替代。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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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里活黑名單》

《荷里活黑名單》 

2016年3月20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荷里活黑名單》(一):由伊力卡山說起

星期日生活   2016320 

【明報專訊】奧斯卡歷史上,曾有如此離奇場面。
大導演接受奧斯卡榮譽獎項,從來都是眾望所歸。席上賓客即使不是百分百認同,出於禮儀(以及看着典禮直播的數十億對眼睛),總會起立鼓掌。偏偏有一次例外。1999年,大導演伊力卡山(Elia Kazan)獲頒榮譽獎,他甫出頒獎台,台下觀眾截然分成三類:一類人起立鼓掌,對授獎百分百肯定;第二類是坐着鼓掌,包括史提芬史匹堡、占基利,對該獎有保留。第三類是最不留情面的,不但安坐不拍掌,還叉着雙臂,充滿怨恨地盯着台上的卡山。從電視畫面所見,最少Ed Harris及其妻Amy MadiganNick Nolte等幾個明星是這樣。
白色恐怖
為何如此深仇大恨?這跟伊力卡山幾十年前曾在「非美委員會」(HUAC)作供有關係。那是冷戰的五十年代初,美國瀰漫着一片恐共情緒,眾議院轄下的非美委員會,專責調查共產黨員在荷李活的活動。卡山在某次公開聆訊,因為按捺不住各方壓力,向委員會供出一些影圈的「共產黨員」名字。從此,這個本來德高望重,由劇場到電影皆影響深遠的大導演,背負了出賣同僚(「二五仔」)罪名。四十多年後的奧斯卡台上,卡山已年邁九旬(他在四年後離世),惟圈內仍有人對他咬牙切齒。HarrisNolte當然沒受事件牽連,那時候他們都很年輕;但作為荷李活的自由派,他們痛恨白色恐怖,鄙視卡山的行徑。故雖不同代,卻有切膚的感受。
伊力卡山領小金人的故事,最少兩點啟發:
一、「政治」乃眾人之事,「藝術」與「政治」根本密不可分,尤其公眾人物,「政治冷感」、「不懂政治」不是通行無阻的處世哲學,「泛政治化」四字更是廢話。剛看了邱禮濤的《選老頂》,金句不少,其中一句是「今時今日你老母買條菜都係政治」,所言甚是。近年我們在香港已深明此道,面對暴政及利益集團的咄咄逼人,不但學者容不下一張平凡書桌,小影迷自以為可以躲在小小影廳、不聞不問的看電影自由也漸被剝奪。一部獨立片《十年》竟弄得滿城風雨,場場爆滿卻被迫落畫,提名令大陸禁播頒獎,金像獎陣腳大亂。
二、不表態也是表態,沒有人獨善其身。上文說的奧斯卡現場觀眾分三類,換了你在場,會是哪一類?像史匹堡一樣的各打五十大板?說穿了不過是個騎牆派,不想得失任何一方、面面俱圓。Take side沒問題,台下三類人,台上負責頒獎的馬田史高西斯、羅拔迪尼路,選擇跟卡山站在同一陣線。史高西斯拍獨立片起家,他很感恩卡山當年提攜(卡山逝世後,他還拍了紀錄片《給卡山的信》向恩師訴衷情);迪尼路是卡山創立的「Actors Studio」的代表人物;五十年代後著名的荷李活巨星,幾乎都是來自該演員訓練體系。若論伊力卡山的一生,到底有幾分功幾分過?可以沒完沒的辯論下去。
荷李活受害名編劇
同一段荷李活的黑暗史,卡山是告發的代表,死後仍難逃惡名。另一邊廂,名編劇Dalton Trumbo則是受害的代表,他在「荷李活十君子」(Hollywood Ten)中最著名。諷刺地,卡山永遠受爭議,Trumbo卻好像愈來愈受平反,盛讚他的文字及影像如雨後春筍。「十君子」也者,是當時有十位影人「不友善」對待委員會的聆訊,被控藐視國會罪成,統統被罰款並收監。
這段歷史並沒有因為冷戰結束被遺忘,過去二十年來陸續有電影重提往事。原因?可說以史為鑒,或自由派影人藉此彰顯風骨、申張公義,跟白色恐怖劃清界線。包括佐治古尼挑戰「麥卡錫主義」的《各位觀眾晚安》。去年,甚至連Trumbo的傳記片《荷里活黑名單》也拍出來了。當然,美國電影重視改編,這些電影說不定亦跟Non-fiction、歷史研究的出版風氣有關係。2012年,一本關於「黑名單」的《Tender Comrade》再版了,那是極具分量的專著,載有36位受黑名單波及的影人故事(兩人為「十君子」成員)。書名「溫柔的同志」或許惹人遐思,其實語帶相關,乃Trumbo 1944年編劇的作品名字,只不過把「同志」換成眾數而已。電影《Tender Comrade》滿感人的,Ginger Rogers不跳舞了,改演軍人妻子。二戰令她跟夫婿分隔,跟一眾姊妹廝守並互相扶持。電影對戰爭及時代的控訴、對女性的憐憫,充分顯現Trumbo的人道(左翼)情懷。值得留意的是,《Tender Comrade》的導演是後來同被打成「十君子」的Edward Dmytryk
荷李活的共產黨員
在《荷里活黑名單》之前,九十年代還有名牌監製Irwin Winkler首次當導演的《午夜風暴》(Guilty by Suspicion),主角是羅拔迪尼路。他演的荷李活導演David是個虛構人物,在「非美」的調查過程中被朋友背棄、被電影公司列入黑名單,事業從此劃上句號。《午夜》的重要意義之一,是重現了當年公開聆訊的瘋狂與歇斯底里,電影人在眾目睽睽下被拷問:「你是不是共產黨員?」「某年某月某日你是否參與過共產主義的集會?」。然後是今天異曲同工的《荷里活黑名單》。是時代進步了?《午夜》是基於史實的虛構創作,《荷里活》則是開宗明義的真人真事改編,左派、右派影人全部點名道姓(John Wayne在戲裏面就是個討厭人物,還有列根的出庭片段)。編導雖沒什麼來頭,主角Dalton Trumbo倒是由《Breaking Bad》的Bryan Cranston飾演,而且演得非常好。影片故事由四十年代初開始,當時Trumbo是荷李活最具名望的編劇,前途無量,過着奢華舒適的生活(是的,跟他的進步思想有點矛盾),社交圈子都是名人與巨星。但他發夢沒想到,幾年後竟然鋃鐺入獄,淪為階下囚。
Trumbo的確是共產黨員,《荷里活》的片首字幕即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經濟大蕭條,加上法西斯主義的冒起,不少美國人信奉共產主義、加入美國共產黨,Trumbo本人1943年成為黨員。問題固然不是政治信念,而是以政治信念入罪的政府。事實上,當年受「非美」調查聆訊影響的,除了「十君子」等美國影人(不少是歐洲移民),還包括一代喜劇巨匠差利.卓別靈。卓別靈同情貧苦大眾、挖苦資本主義的思想,在三十年代的經典作《城市之光》及《摩登時代》便見端倪。他因為同情共黨分子,五十年代亦被委員會傳召,但他拒絕往華府作供。在第二波聆訊高潮前,卓別靈離開美國,因為他是英國人,美國政府拒絕他再入境。卓別靈前半生在美國拍片,對美國電影業貢獻至巨,倒頭來竟然因為政見而被「泱泱大國」拒絕於門外,後半生定居瑞士。到垂垂老矣,奧斯卡向他頒發榮譽獎時,他才再次踏足美國土地。
Dalton Trumbo在《荷里活黑名單》中到底是個怎樣的編劇、朋友、丈夫、父親?下期再談。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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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里活黑名單》

Dalton Trumbo

伊力卡山 

2016年1月3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2015年外語片小檢

星期日生活   201613

【明報專訊】繼續2015年電影的小圈子選舉,對象為公映的外語電影。不是奧斯卡的「外語片」類別,而是相對「華語片」的「西片」。

最佳外語片:《末日先鋒:戰甲飛車》(Mad Max: Fury Road

佐治米勒復出,事前沒多大期許,但看完《戰甲飛車》後五體投地;套句消費影評的老話:「絕無冷場」。它敘事毫不含糊,兩個小時幾乎全在追逐奔馳,比任何一部「速度與激情」更有「速度」及「激情」。影片的末世意象厲害,戰車設計千奇百怪(噴火結他手一流),正邪對戰分秒必爭。老的故事就是旅程,一切在路上開展,多少有些向尊福西部片《飛渡關山》(Stagecoach)借鏡。今年至少有兩熱門片向《飛渡》取經,除了《戰甲》,還有Tarantino的《冰天雪地8惡人》(The Hateful Eight),相當篇幅在「驛馬車」內發生,可見經典用之不竭。《戰甲》是部澳洲片,它介乎reboot與續集之間;荷李活的續集片千篇一律(今年便有《未來戰士》及《職業特攻隊》等),米勒硬橋硬馬的作風,一下子把所有因循續集片、小學雞式的「PG-13」科幻片比了下去。《戰甲飛車》不止場面賞心悅目,還是動作片中鮮見的女權故事!姊妹聯手對抗大魔頭,不甘淪為生育機器。牽頭的「獨臂神尼」Furiosa是「異形」系列的Ripley以來,電影最好看的「英雌」,更勝片中寡言冷峻的title角色MaxTom Hardy本已出色)。Charlize Theron憑一片成為今年大贏家,《心蹤罪》(Dark Places)的失利已無關痛癢。

入圍名單(按公映先後排列):《坐看雲起時》(Clouds of Sils Maria)、《獵狐捕手》(Foxcatcher)、《公投飯票》(Two Days, One Night)、《女朋友的女朋友》(The New Girlfriend)、《伊朗的士笑看人生》(Taxi)、《第四公民》(Citizenfour)、《流離所愛》(Love is Strange)、《翩翩愛自由》(Jimmy's Hall)、《火星任務》(The Martian)、《毒裁者》(Sicario)、《換諜者》(Bridge of Spies)等。

沒話可說,西片的光譜比華語片寬闊,題材與風格洋洋大觀,一年下來的流水帳十分美滿。每年如是,上半年總是奧斯卡片天下,去年的奧斯卡又旗鼓相當。年初公映的,除了較熱門的《飛鳥俠》及《解碼遊戲》,《獵狐捕手》由劇本、演出、攝影到production design(重塑八十年代)都好得沒有話說。運動員與金主愛恨交纏,人性剖析深入(《激戰》望塵莫及);名門望族後裔已經一把年紀,還活在不苟言笑、精英主義的老母陰影下。故事乃真事改變,經編導的詮釋,角色懼怕母親的糾結,儼然悲劇之根本,心理分析得相當「大國民」。

2015,西片「作者年」

2015年的西片算是「作者年」,幾個赫赫有名的導演新作皆可公映(要拜跟院線掛單的收費電影頻道之賜),即使不算他們最好,也豐富了首輪面貌,坊間的「藝術電影」評論跟着多了。好像Panahi的《伊朗的士笑看人生》,被禁拍片下還迭有新作上場,而且姿態怡然自若,這次還自己開的士;《伊朗》秉承伊朗好電影的優良傳統,在素人/演員,真實/虛構之間辯證。只是儀表板上小小一枚鏡頭,已見盡人生百態。奧桑的《女朋友的女朋友》亦精彩,丈夫在喪妻後名副其實的「身兼母職」,不經意發現自己的易服傾向,亡妻的好姊妹先是吃驚,然後漸漸變成為「她」守秘的知己,是關於性別及身分異常好玩、開明及坦誠。另一法國名導阿薩耶斯,他的《坐看雲起時》在年初公映,至今印象猶深。三個女人的故事,庇洛仙果敢,角色帶有自己真身,演一個開始色衰愛弛的大明星,面對小辣椒後浪Moretz(《勁揪俠》)鋒芒畢露,橋段有點像《彗星美人》。《吸血新世紀》冷面的Stewart演年輕經理人,介乎兩個女伶之間,憑本片贏得不少演技獎項,吐氣揚眉。片子最動人是壯麗山色雲海,配上韓德爾的Ombra Mai Fu,凡塵俗念一下子微不足道了。

比利時的戴丹兄弟,電影節觀眾不陌生了。他們的《公投飯票》少有的跟明星合作,贏取了在港公映機會。不負眾望,Cotillard的「素人」演出入型入格,影片故事單純,就看她演的女工兩天內四出游說工友,祈他們在道義(虛)與利益(實)之間抉擇。正因為角色行為純粹,才突顯女工訴求卑微。片名原為「兩日一夜」,命名「公投」跟香港近年政治氣氛、去年雨傘運動有關。另一大師堅盧治從來義無反顧左傾,《翩翩愛自由》是他繼《土地與自由》後續說三十年代大蕭條時期的革命故事,這次地點是風景秀麗的愛爾蘭。角色的要求同樣卑微,只希望有個聯誼、跳舞的小型會堂(片名之意),在教會及政府眼中已大逆不道,主角占美因為政治信仰入罪。看《翩翩》感慨,幾十年前的愛爾蘭故事,保守派聯成一線,手段卑污無所不用其極,很像前年的香港雨傘運動。盧治跟《土地與自由》如出一轍,儘管世情荒謬絕倫,他對朝氣勃勃的下一代仍寄厚望。

大師新作其實還包括高達的《告別語言》,老頑童不按常理出牌,口味跟過往一樣偏鋒,那頭狗及故意讓人暈眩的3D拍法已見一斑。今年公映的紀錄片不多,跟電視頻道同步的有Amy及《大偽術家》,可惜我心中最好的《沉默的眼睛》(The Look of Silence)只在電影節放了幾場,沒有正式公映,導演Oppenheimer繼續說六十年代印尼排華大屠殺故事,採取跟上次《殺戮重組》完全不同的方法,氣氛平和,骨子裏毛骨悚然。除此以外,關於斯諾登事件的《第四公民》亦很好,不看幾乎忘了,舉世嘩然的叛諜事件在香港搬演。它不是類型片,但斯諾登在香港酒店房內聞火警鐘若驚弓之鳥,不用渲染(配樂可免則免),比任何政治驚慄片來得更懾人,足見真實影像威力。導演Laura Poitras敢作敢為,香港真需要像她一樣敢於發掘真相、挑戰權力的新聞工作者。

美片下半年各有千秋

美國電影下半年豐收,《流離所愛》、《火星任務》及《換諜者》等各有千秋。《流離》聚焦一對老年男伴,才結婚不久,卻因為性傾向歧視而失業,被迫賣房子、分居。經舒琪提醒,才猛然醒起這是Leo McCarey動人老片《白頭偕老》(Make Way for Tomorrow)的同志版!《白頭》看得人神傷,換上二十一世紀、同志老伴,aging問題並沒解決——香港高地價加上對老弱傷殘的邊緣化,政府漠視「全民退保」,此地足夠條件拍《白頭》及《流離》有餘了。《火星》極度精細、說服力強,配樂有神來之筆,烈尼史葛的確比《普羅米修斯》稱職,雖然末段「神州」及高雄(中國官方人物)的介入看得人哭笑不得。《毒裁者》除了Deakins的攝影,BluntDel Toro都很深刻,後者應該憑此片一登龍門,等着更多酷斃的演出吧。《換諜者》是史匹堡言志之作,像佐治古尼的《各位觀眾晚安》一樣,要提醒觀眾美國五十年代恐懼共產黨的白色恐怖歷史。湯漢斯的「Standing Man」形象,大概為他換回又一次奧斯卡提名吧,但男配角肯定是蘇俄間諜演員的囊中物。史匹堡是影像敘事的高手,看《換諜者》的場面調度簡直是享受。

Special Mention:今年公映的外語片中,值得一提的還有《無定向喪心病狂》(Wild Tales),十分出色的短片結集,言簡意賅、技法精準無誤;《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秉承Pixar一貫老幼咸宜,可愛中充滿世故唏噓;《海街少女日記》是清逸雅淡的四美圖,是枝裕和繼續《誰調換了我的父親》的血緣與養育討論,四姊妹與世無爭,活得出塵。至於完全由「一人包辦」的《逆時空狙擊》(Predestination),除了立即躋身「最離譜電影」行列,也算是今年《回到未來》三十年紀念的「回禮」,時光機已被人類搞得一塌糊塗。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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