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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讀書:歷史拾遺:讀蕭國健《探本索微——香港早期歷史論集》

星期日生活   201643 

【明報專訊】一八四二年之前香港只是一條小漁村?不是的。香港本地史家多反對此論,尤以史家蕭國健著述甚豐,其《香港古代史》、《香港前代社會》敘述開埠前之社會經濟,知其民風淳厚生活精彩,可證漁村之說實誤。蕭國健如今結集論文而成《探本索微》,記述香港早期歷史的細微處,不以時序為框架,分成研究、地名、歷史、文化共四章,雜談歷史,讀來拾遺更多。
荒島之說
昔日洋人與中原朝廷多稱香港為荒島。英國人說一八四○年前的香港是「空無一人的荒島」。一八四三年,清朝欽差大臣耆英訪問香港,回朝上奏道光皇帝:「奴才查看香港本屬荒島,重山巒複嶺,孤峙海中,距新安縣城一百餘里,從前本係洋盜出沒之所,絕少居民,只有貧窮漁戶數十家,在土名赤柱灣等處畸零散處。」清廷貶抑香港的地位,大概因為鴉片戰爭新敗,朝臣為保朝廷威儀,故此形容香港是荒島,割讓了也無損大國體面。然則英人說香港是荒島,則可以領了開闢荒山野嶺的功勞,教人感激英殖政府,服從管治。
其實香港開埠之前不是荒島。香港早有居民聚成村落,考古發現六千年前已有人迹,唐朝時候有軍隊駐守屯門,宋朝有宗族定居新界,明代地圖文獻記載了香港各處地名。讀香港歷史,不宜粗枝大葉略過這些細節。《探本索微》徵引方志族譜諸等文獻,實地考查碑銘刻文,既可補通史缺失處,亦教今人細看舊事,免於誤信西人或中原之偏見。
香港島的命名傳說
洋人貶抑香港島為漁村之見,可見於英人早年命名香港島的一些傳說,尤以「裙帶路」之說最是有趣。裙帶路曾為香港本島之名稱,據聞英軍初抵香港,登陸赤柱,當時有一位蜑民名叫陳群,為英人帶路前行,走到香港島北部今中環一帶。英軍詢問此處何地,陳群以蜑語答曰:「香港。」是故陳群帶路,遂有群帶路之名,洋人以此命名香港本島。
裙帶路一說甚為傳神,聽來容易信以為真,就好像當年英軍初到不毛之地,香港是蠻荒孤島,好在阿群帶來文明之師,翻盡窮山惡水,為小島命名,標識地圖,才使香港為世所知。實情是,英軍未來之前,裙帶路之名早載於明清官方志籍,記入賦稅糧冊。古老言傳,裙帶路是本島西北部的山腰小路,遠望形似女子裙帶,與陳群未必有關,阿群帶路似是傳說居多。
香港之所以命名香港,與裙帶路傳說甚有契合之處。當年英國水師登陸,詢問居民地何以名,答曰:「香港。」香港之名曰香,皆因此地港灣出口香木香本,香品產業於明朝盛行一時。香港本為村莊名稱,今人多以為香港村位於香港仔石排灣。蕭國健則認為「香港村」不是石排灣,原因有三:
一、早期香港政府文件刊載地名,石排灣名曰鴨巴甸(Aberdeen),而非「香港」。
二、明朝《粵大記》圖載,「香港」位於鐵坑(黃竹坑)旁一小島。
三、據《粵大記》圖載,此小島似是今之鴨脷洲。鴨脷洲島上有洪聖古廟,廣東沿海祭祀洪聖之風俗始自隋唐,或可推論此地早有島民聚居,也許是香港村之位置。
群帶路也好,香港村也好,香港之名早載於方志典籍,並非英人所創。英人抵港之前,香港島已有大小村莊散佈各處。參考一八四一年港府官方統計,全島人口約有四千三百五十人,其中赤柱約有二千人,筲箕灣一千二百人,香港村、黃泥涌、阿公岩等村各不下二百人。未計新界大族,香港島人口之多實非「一條小漁村」可比,奈何洋人奪史,其他中文文獻所記不多,致使今人誤信香港開埠前是一片荒蕪。
新界騷亂,忠義抗英
香港島既非小漁村,新界更有大族世居故土,百多年前曾經奮起抗擊英軍。一八九九年,清廷與港府簽定《香港英新租界合同》,九龍半島北面之土地,南自界限街,北至深圳河,租借予英國九十九年。英人接管新界,先派遣警司率隊至大埔,在運頭角搭建蓆棚,供警察駐守,又豎立旗杆,定於是年四月十七日升旗。新界鄉民商議抗英,於各村張貼「抗英揭貼」,挖備戰壕,集結村民。
四月十七日英國升旗,數千村民攻擊英軍駐地,襲擊大埔山頭,卻為英軍所敗。村民退至林村山谷伏擊敵人,可惜武器落後,難敵英軍裝備精良,再敗一役。翌日,二千六百名村民再戰英軍,遭遇埋伏,死傷慘重,敗退回村。英軍進至吉慶圍與泰康圍,以「錦田是騷亂的主犯」、「疑有莠民藏於其間」為由,欲進圍村搜查,村民據守反抗。英軍以大炮炸開圍牆,村民投降,英人拆下圍門作戰利品,後來運往英國。
英國接管新界之後,鄧族紳耆與政府交涉,請求發還圍門。港府撫順鄉民,自英國運回鐵門,安置在吉慶圍。屏山聚星樓背後有達德公所,當年村民於此聚義,發動抗英,而今大廳立了「忠義流芳碑」,碑上刻上一百七十四義烈士義烈婦之名,抗英事迹,以垂永紀。鄉民抗英,港府初謂之「騷亂」、「莠民」,後有村紳追思「忠義」,敬立碑銘。誰是莠民騷亂,誰可忠義流芳,不過一線之差,只看歷史誰人寫。
香港歷史誰人寫?
這些舊事雖然微小,卻很重要,讀史料拾遺一二,知香港前世今生。蕭國健《探本索微》一書查考香港各處地名歷史(例如香港村、西環、金鐘、沙頭角),細數掌故傳說(例如張保仔、陳群帶路),兼論傳統風俗(例如新界宗族、鄉村習俗),循香港之本,探索歷史細微之處。蕭國健是以平實筆觸治史,卸下英人貶斥香港為漁村荒島的枷鎖,歸返真相,示現香港開埠之前實非蠻荒之地。
奈何今人不知史家苦心,仍是念茲在茲記掛小漁村之說。香港旅遊發展局網頁介紹香港歷史,有此一段:「香港這個『亞洲國際都會』,在百多年前還只是一個小漁村。」只是一個小漁村乎?今引蕭國健序言作結:「英人東來時,新界地區已有眾多廣客村莊,人口且日漸繁衍…… 時人多隨西方學人之說,謂『一八四二年前之香港是一條漁村』。此促使余對香港古代歷史研究之念。」史家之志,盡見於此。
 
文:謝孟謙
編輯:劉子斌

2015年11月30日 星期一

謝孟謙 - 正常中文

專題研讀   星期日生活   20151129

【明報專訊】各位,請看此句:「面對暴政不仁,市民采取抗爭行動,上街發聲爭取普選,請獨裁者下台,落實民主化!」這不是正常中文,句中有錯字,亦見洋化句式,並且語意不通。以上文辭之誤,筆者往日未嘗知之,近來讀了三本書才略有所悟,正是容若《簡化字尋根揭底》、古德明《真假中文》、陳雲《廣東雅言》。篇首病句,筆者留待篇末改正,還先看此三本書,讀了汗顏,便知當下中文所犯何事。

簡化字毁壞漢字

容若《簡化字尋根揭底》一書,書名題曰「簡化字」,不稱其「簡體字」,因為簡化字擾亂漢字書寫,不成體統。漢字偏旁部首本有其意,簡化字每每削去原有結構,字義不全,又一字多用,添煩添亂。例如採,簡化為「采」,既是名詞文采,又是動詞採取。又例如湧,簡化為「涌」,若見河涌暗湧,「涌」、「湧」同字,難解其意。還有「須(鬚)」、「后(後)」、「舍(捨)」、「累(纍)」……不勝枚舉。如此混淆漢字,致使今人不識古文舊字,舊學無後矣。

容若扼要敘述漢字簡化歷史,話說民國初行新文化運動,士人求變,認為中國傳統有礙革新,於是摒棄舊學,漢字即如糟粕。文人如魯迅曾言:「漢字不滅,中國必亡!」後來中共建政,毛澤東說:「文字必須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是故簡化漢字,一為方便民間認字,二為中文拉丁化之先聲,替以拼音,終而毁滅漢字。民初以來半個世紀,官宦士人迷信西學洋文,覺得傳統有害,試圖廢漢字以興中華民族,遂有簡化之風。

這是昔日中華民族主義一大矛盾,既要廢除華夏傳統,又想振興中華民族,於是東抄西襲模仿別人,然而文化無根,不知何去何從。例如,中華兒女猶記日本侵華恥辱,但見國字簡化成「国」,卻是日本東瀛新風。中文古書本有簡化字「囯」,今人卻取日本之「国」,點王成玉,謂之正確。又聞七七恨卻蘆溝橋,時至八十年代,中國跟從日本漢字表,竟把蘆溝寫成「盧溝(盧沟)」。大陸文官如此崇日,容若稱之為「向日葵思想」,他痛心寫道:「(我們)不該任令中文領域變成日本文字殖民地,希望關心中文的走在一起,以『七七』精神打贏這一場仗!」

洋奴中文 現代漢語

大陸簡化漢字,也洋化中文字句,成就所謂「現代漢語」。古德明通曉中英兩文,在報紙筆耕不輟,結集專欄出版《真假中文》,批評現代漢語盡取西方語句,直譯英文,不寫正常中文,人人一副洋奴面相,甘於下流。例如「面對」,本是「當面對質」之意,現代漢語則仿效英文to face,濫用不絕。常見者有「面對工作,要不怕吃苦,要腳踏實地」、「面對暴政不仁,我們必須鎮定」。「面對」此詞其實多餘,句子讀來沉悶無味,正常中文這樣寫:「做工不要怕吃苦,要腳踏實地」、「暴政不仁,我們必須鎮定」。「面對」以外,還有「隨着(with)」、「進一步(further)」、「跟進(follow up)」。現代漢語寫此等英譯字詞,往往一詞百用,抹掉正常中文的豐富詞彙。

如今報章滿紙英文生字化身,只見「強降雨(a strong fall of rain)」、「高難度(difficulty)」、「知名度(fame)」,不見「暴雨」、「艱難」、「知名」。翻譯英文有何不好?古德明博覽群書,援引文言詩句白話小說,今昔對照,高下立見。承上例「強降雨」,清朝鄭板橋題詩:「奈何奈何可奈何,奈何今日雨滂沱。」若以現代漢語寫作,卻是:「奈何奈何可奈何,奈何今日強降雨。」《真假中文》以舊文為體,示範現代漢語之謬,讀來會心微笑,也教人慚愧。

現代漢語歐化中文,正是二十世紀初新文化運動遺害,時人搗毁中文辭章,替以科學術語偽裝,禍延至今。目下中共官腔盡取現代漢語,諸如「高度(high degree)肯定施政」、「很大程度(to a large extent)的發展」,卻不正正經經說「十分」、「很」、「極」。古德明這樣寫:「真正中文,現在已經愈來愈少人懂得;新中國人爭相學習的,是中共的現代漢語……但一定要保存我們的語言文化,否則我們給中共奪去的,就不止是河山。」這是花果飄零之嘆,北望中原,華夏無家。

廣東雅言 宏揚中文

花果飄零,然則廣東香港可以靈根自植。陳雲多年來評論中文,今寫成《廣東雅言》述說古雅:「廣東話保存古語較多,這些客套話,在文言文的信函和明清小說的對話常見。」陳雲認為廣東話斯文有禮,廣東人日常交談,句句語出古文經典。香港人搭小巴說「街口有落」,朋友下車時候說「有數(代付車錢)」,此虛詞「有」,說來語氣溫婉,謙虛有禮。查《論語》開頭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何來「有朋」之「有」?因為「有朋」對「遠方」,二字對二字,琅琅上口。古雅之「有」,粵語保存千年,香港人說「有請」、「有禮」、「有幸」,也是溫文爾雅。

大家購物,店家招呼道:「歡迎光臨,多謝盛惠九十蚊。」此「光」與「惠」也是彬彬有禮。賞光、賜光,見於明清小說,如《文明小史》:「兄弟在衙門裏,備了一個下馬飯,務請三位賞光。」婚嫁請帖多見「恭候台光」、「敬請光臨」,正是書面敬語。盛惠盛惠,《三國演義》一句:「(曹)操久聞先生大名,今得惠顧,乞不吝教誨。」副詞之惠,可以寫信入文,恭敬客氣,如「得先生惠允」、「敬請惠納(禮物)」等等。

廣東老百姓日常閒談其實字字古雅,傳承先秦文言,兼得明清小說白話真粹。廣東話本來古雅,今人不知,甚為可惜。現在大家「保育」粵語,所持之見,只論述嶺南方言「呢」、「啲」、「咩」之異,忽略粵語傳承千年華夏之貴,實有不察。廣東話豈止一地方言?我們身在香港,不應被動「保育」粵語,更須發揚光大,寫好中文,講好雅言,垂範華夏。廣東雅言固存中文正朔,接通古今,可解現代漢語之毒。而今香港仍然書寫正體漢字,口說文雅語言,扶正中文,捨我其誰?吾等必須虛心問學,用心為文,華夏中文才不致丟失最後正朔。

話說篇首一句:「面對暴政不仁,市民采取抗爭行動,上街發聲爭取普選,請獨裁者下台,落實民主化!」「面對」、「落實」是多餘的洋奴現代漢語;「采取(採取)」是簡化錯別字;「請」語境不當,對獨裁者毋須有禮。讀過容若、古德明、陳雲,學以致用,病句改正如下:「暴政不仁,市民奮起抗爭,上街高呼爭取普選,誓令獨裁者下台,奉還民主。」

文:謝孟謙
編輯:蔡曉彤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徐承恩 - 將華夏非政治化的香港國族主義:與謝孟謙先生對談

以書會友   星期日生活   2015920

【明報專訊】得聞謝孟謙先生於913日為拙作寫了篇情理兼備的書評,提出了一些嚴肅的挑戰。如今筆者戰戰兢兢地嘗試回應,希望能使豐富輿論中對香港歷史和中國歷史的討論。

謝先生擔心「香港民族」一詞會為中共利用,把香港與中國52個少數民族類同,將香港從一國兩制之特別行政區,矮化為一國一制的少數民族「自治區」。此乃筆者不察,未有考慮到中文「民族」二字之岐義。Nation, Ethnic Group,意義大不同,卻都可譯作「民族」。拙作的「民族」,實為Nation,故再版時已改為「國族」。國族者,乃是一群從精英至基層,皆自覺共享同一公共命運之社群。他們有着共同的政治目標:國族成員要按現代平等價值,共享政體之主權,創建國民自治的(準)國族國家。筆者之主張,在當權者眼中自然極為政治不正確:既然香港本土認同急速蛻化,那麼未來的香港政治,就必須要以公民平等參與的香港國族為主體,藉此令香港人共享主權。

縱然香港位處華夏文化圈,可是香港要吸收哪些華夏文化、學習哪些西方文明,必須以國族主體來作決定,而不能先驗地將任何價值假設為香港的國民價值。此話何解?

世上本無正宗華夏文化

事關世上本無正宗的華夏文化。華夏文化不是一種文化,而是一個文化家族(Family of cultures),由一群有共同文化特徵、卻各擅勝場的子文化組成。許倬雲院士指出華夏文化在春秋戰國時代奠立時,乃多種地方文化的集合。儒家思想源於周、魯兩國之文化,道家思想源於長江流域的文化。諸子百家的思想,乃是不同的地方文化。華夏文化成形後,其邊界自黃河流域向外擴張,但位於華夏邊緣的族群,卻將先祖假借為失落的華夏遺民。邊緣族群的本土文化假華夏之名延續下來,如此各華夏子文化必然有地方色彩,沒有所謂正宗可言。而在華夏帝國旁邊亦會產生各種與華夏文化類同的異國文化,比如是日本、韓國和越南的文化。正統論者會說這些邊陲文化是假扮華夏的「蠻夷文化」,但實情是華夏帝國內部之華夏子文化皆是如此,難言那個版本更為正宗。各個子文化之高下,當取決於其文化成果。

南北朝為華夏文化發展的關鍵時期。永嘉之禍後,文化精英隨晉室南渡。長江流域當時屬華夏邊陲,乃晉帝國於37年前從孫吳取得之新疆域,如今晉室於異域苟存,其處境與播遷台灣的中華民國頗為相似。雖然文化精英大多南渡並成為地方望族,當地庶民卻多未受華夏文化薰陶。是以在東晉年間,我們既看到王羲之精緻的書法傑作,又能看到雕工拙劣的碑文。這樣南朝的文化,最終也必然是東吳化的華夏文化。即或如此,這種不正宗華夏文化亦能修成正果,在吸收來自海洋的佛教文化後,創造出璀燦奪目的六朝文化。

而北朝之文化發展,亦不能以一句文明淪喪概括。雖然文化精英皆南渡避禍,華夏庶民文化卻仍得以流傳。憑着工匠之巧手,華夏之書法文化仍可見於華北之碑文,可見華北縱為「蠻夷」統治,高手仍然在民間。這種兼具華夏精粹與庶民風情的北魏楷書,乃是舊香港常見的招牌字體,這也許並非偶然。統一華北的鮮卑族積極吸收華夏文化,又受西域文化影響,之後融合為絢麗的隋唐文化。鮮卑化的楊堅建立隋帝國後,吞併南方了的陳帝國,繼位的楊廣則修建連貫南北的大運河。取代隋帝國的唐帝國,開國皇帝李淵亦為鮮卑化漢人。之後南北兩種華夏子文化沿着大運河互相交流。華夏文化之登峰造極,見於趙宋天水一朝,而宋帝國的文化,卻是由兩種不正宗的子文化融合而成。

各地方子文化交流衝擊

華夏文化之輝煌成就,乃各種地方子文化交流衝擊之成果。然而將漢地與滿、蒙、疆、藏等地視為大一統中華帝國之想法,本非出於華夏。第一位欲將漢、滿、蒙視為政治整體去經略的,很可能是契丹的耶律阿保機,而當時契丹尚未全面吸收華夏文化。最終蒙古的忽必烈實踐了阿保機的夢想,而朱元璋其後又將由遊牧民族建立的中華帝國據為己有。明帝國將朱熹理學定為官方意識形態,把具地方多元色彩的華夏文化,改造為強調皇權道統、以位份尊卑維繫集權統治的吃人禮教。這種將華夏文化與大一統中華帝國綑綁的作風,又為清帝國所繼承。

此時華夏文化雖然餘暉未盡,卻日益衰微。當華夏文化強調正統、強調劃一,並眨低地方的華夏子文化,對正統的追求只會令華夏文化失去活力。如余英時院士所言:「我覺得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中國的政治大一統,無形中也淹沒了很多東西。很早的統一,書同文,車同軌,人們歌頌秦始皇的功業,把很多地方文化、地方特性都埋沒了……大傳統太強,把所有小傳統都吸進和取代了,見不到個別的地方文化……比如說,如果用政治強力來統一香港、台灣,恐怕不用幾年,現在這些多姿多彩的文化形態和生活方式便都消失了。」

到了近代,國共兩黨都將傳統文化和地方文化視為現代化的障礙。國民黨在聯俄容共時,反傳統的左派當道,與主張弘揚傳統文化的章炳麟意見不合。到蔣中正執政時推行新生活運動,才保留了半套強調威權的華夏文化。中共更是「破四舊、立四新」,把傳統盡皆摧毀。可是,這兩個共和政體就是沒有丟棄大一統的「正統」觀念,都念念不忘的要將地方文化消滅,奢望要延續中華帝國的光榮。縱然國民黨起家時承諾保護地方文化,掌權後卻以訓政之名改弦易轍。中共則透過打壓方言一類的政策,以黨國文化取代大部分地方原有文化。當華夏與正統政治劃上等號,最終只會丟失華夏,只剩專權的正統政治。就算沒有國共兩黨,中國仍會被反傳統之威權者把持。

須有獨立自主國族意識

華夏文化要復興,就要丟棄「正統」觀念,放棄與任何政治單位掛鉤的幻想。要抗衡大一統的鏟平主義,重振各地方深受華夏文化薰陶的子文化,像香港、台灣這樣的地方就必須確立獨立自主的國族意識。在國族自主的保護下,國民方能自由地按志趣參與文化活動:或是發揚華夏文化、或是引進西方以及世界各地多姿多彩的文化。最終要發揚那些華夏傳承、引進那些外來文化,應由自主的國民定奪。擺脫「正統」觀念,催生活潑的地方文化,方能令華夏文化浴火重生。

也許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本人的立場:我今生、來生,皆不作中國人;但期望此後生生世世,都能做鑽研華夏文化的漢學家。

延伸閱讀:
Liah, Greenfeld (1993). Nationalism: Five Roads to Modernit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許倬雲(2009)。《我者與他者:中國歷史上的內外分際》。臺北:時報出版。
王明珂(1997)。《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臺北:允晨文化。
杉山正明(2014)。《疾馳的草原征服者:遼、西夏、金、元》。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謝孟謙 - 士人——讀七《鬱躁的城邦:香港民族源流史》

專題閱讀:香港人系列之四   星期日生活   2015913

【明報專訊】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徐承恩一句話,可堪解答:「身為香港人、讀書人,在此亂世中有種責任,都要盡一己之力書寫自己之歷史。」亂世當下,民間史家徐承恩立心治史,新著《鬱躁的城邦:香港民族源流史》,洋洋四百多頁,決意書寫香港本土歷史。筆者不同意徐氏的民族史觀,但見作者志氣宏大可敬,在此介紹,下文稍有批評,惟願集思廣益,還請同道指正。

一城舊事幾多,看看書店那一列「香港研究/香港學」書架,尤見史家著述甚豐,惟史觀不離既有框架,每每沿用以下幾種——政權治術、世家大族、社會民生、行業發展、地方風物。本地史家善於剖析歷史,條分縷析,藉以理解各級階層風貌。上有權貴,大家回顧港英政府如何管治,也知道名門望族發迹軼事;還看社會,看看六七暴動,檢討社運路線;深入民間,考證村落宗祠,查找廟宇由來。學者用心研究,解開歷史脈絡,細緻歸類……然而我們只顧斬件切細,少有綜合歷史全局,也沒有整合香港主體——常覺香港歷史零碎得很。

前人「演繹」 徐氏「歸納」史事

徐承恩此書則不循傳統框架,今另闢蹊徑,不再斬件切細,而是整合香港主體,極具野心。前人史家大多「演繹」,徐氏試行「歸納」,收回歷史碎片,砌成完好主體,而此主體名為「香港民族」。徐氏大筆揮灑,捨棄細節,取其神意,兼有近觀、遠望之景。遠望嶺南舊事,秦漢時期短暫立國,此後幾番戰亂攻伐,嶺南位處邊陲,山嶺阻隔,故此文化異於中原;近觀明清以後,香港位於中國之外,處於中國之旁,遭受帝國壓迫,漸成族群意識,後來形成公民民族。

徐承恩推演民族意識,次序如下:海洋族群、本地精英、文化國族、公民民族。這一切從明清時期說起。話說明代中葉,中國各地族群圈地競賽,填海造地,搶佔水土耕作營生。有些嶺南人未及圈地,或因山多地貧,於是以舟為居,出海經商,活躍南海一帶,當中有商旅背靠香港海港,也有武裝勢力打劫商船謀生。投奔怒海,狂風巨浪,練成一身大膽。他們懂得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早與外國商旅交易,走私運貨;有時與清廷合作,有時反抗。因勢利導,海洋族群從不效忠故國,此後洋人與中國開戰,鴉片戰爭時候服務英人,也不忌諱私通外敵。

推演族群 鼓吹民族

海洋族群靈活多變,好為「中間人」,促成交易,從中取利,正是「買辦」人格。開埠之初,英國商賈聘用本地華人與混血兒充當買辦,這些貿易中介盡握政商人脈,躋身上流,成為本地精英。那時候清朝衰亡,民國初開,廣東地區動盪頻繁,革命黨人煽動香港華工罷工罷市,抵制外國勢力。這些本地精英身處香港,正是中英帝國狹縫,為保本土利益,多番出手談判,不想得罪中國,實不可倚靠外人英國,只好以本地身分出面解決。本地精英此後知道,想要保護自己的本地家當,必須自信自力,立根本土,不假外求。

然後中原風雲突變,歷經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文人南來香港,北望故土花果飄零,政治鬥爭不息。但看世道淪喪,感懷故國,悠生文化國族之志。文人倡導文化國族,雖自認中國人,卻不以地域為限,不歸附共黨政權。中原既為中共竊據,傳統舊學盡毁,大家今後毋庸眷戀舊地,而在香港靈根自植,重振古典,書寫正體漢字。七十年代有中文運動,也有年輕學生保衛釣魚台,在在可見時人深感文化國族意識,雖在香港,無礙報效中華。所以八十年代中英談判,論政團體與組織大多願意民主回歸,承傳文化國族。

後來一九八九年六四慘案,港人目睹解放軍鎮壓北京學生,醒悟英國去意已決,才認真思考前途。徐承恩如此形容港人心境:「香港人早已淪為亞細亞的孤兒,他們已被英國所遺棄[......] 香港人就要獨自面對這個草菅人命的暴虐強鄰。」徐氏認為六四促成公民意識覺醒,大家遊行抗議,對抗鄰國暴秦。後來我們有二〇〇三年七一大遊行,然後一輪保育運動,繼以二〇一二年反對國民教育,還有去年雨傘革命。幾經抗爭行動,大家認同一些公民價值,力行法治精神,爭取民主自由,然後生成公民民族,告別文化國族身分,此後只要認同香港公民精神,即成香港公民民族一員。


「城邦」與「民族」論 難磨合兼述

這是徐承恩的推演:說香港位處嶺南邊陲,關山阻隔,文化大異於中原;明清以後遺傳海洋族群人格,圓滑聰明;繼以本地精英立根本土,既不親附中國,也不仰賴英國;後有文化國族意識興起,苦戀中華而徒勞一場;到現在大行公民價值,是為公民民族。話說回來,書名《鬱躁的城邦:香港民族源流史》並置「城邦」與「民族」,作者似乎有意兼行兩邊論述。然而陳雲倡導的城邦論(始於2011年)與民族論(見港大《學苑》2014年出版的《香港民族論》,徐承恩是其中一位作者)是不同的,而徐氏此作的民族立論,與城邦論不可磨合,大相逕庭,尤見民族論的三大弊處,僅此拋磚引玉,略述如下:

一、捨棄華夏 甘作蠻夷

城邦論講「夏夷之辨」,認為香港秉承華夏正統,粵語本為上古雅言,保留正體漢字。華夏蠻夷本是一家,香港既為華夏正宗,必須固存禮教,教化蠻夷。但民族論只論述嶺南香港與中原漢族之別,不取華夏正宗之說——如此立論危矣!一旦香港捨棄華夏正統,我們的文化地位無從立足,然後媚共(徐氏用語)輿論進攻香港,貶斥港人為蠻夷後代,徐承恩筆下的海洋族群與本地精英,將成百越蠻荒先民……那時候,他們大條道理取替粵語,消解港人身分。文化無根,甘作蠻夷,是民族論者未有顧及的。

二、民族自決 用字缺失

徐承恩建構當下公民民族,界定港人身分,不限人種血緣,只要認同本地自由民主法治的公民價值,即為香港民族一員。徐氏原意是鼓吹民族認同,此認同感覺不分種族,而取決於公民價值。只是,中共才不理會這是哪門兒的民族觀念,管你什麼「公民民族」、「人種民族」,官員一見「民族」二字,可以巧妙地承認「港族」,劃分「港族」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五十七個」民族,特別行政區降格淪為「少數民族自治區」,香港丟失現有主權,不堪設想。大家搬用「民族」此詞論事,宜審慎為文,不要妄為。

三、鬱躁壓迫 消極防守

徐承恩的香港民族設想,源自近代歐洲建國風潮,歐洲民族遭受強鄰壓迫,鬱躁不安,只好謀求自立,建成現代國家——此為「鬱躁城邦」命題。是故,徐氏讀遍歷史,回顧舊時香港如何抵抗壓迫,遊走中英帝國之間,試圖喚起港人共同想像昔日「鬱躁」,今後奮起共建「城邦」。但以帝國壓迫為由,鼓動鬱躁思潮,最終注定只作消極防守,不敢文化反攻,因為人們心中的帝國強盛不衰——清帝國如是、英帝國如是、中共亦然。

循此途建成鬱躁城邦,自守邊陲,終而偏安一隅,等待帝國日落,遙遙無期。陳雲的城邦論則放下壓迫歷史,宣傳本地管治制度,揚言共建華夏邦聯,香港與中國、台灣、日本締結友好,而香港的理性清明制度可以惠及廣東省,接管深圳惠州,共建香港大城邦。比較兩者,徐承恩的「鬱躁城邦」顯得消極,而陳雲的「大城邦」則進取得多。

筆者不同意徐承恩的史學觀點,但深感徐氏立心治史,另闢蹊徑,險行畏途,不逐學院名利,正是士人救港救國之志,崇敬可嘉!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徐承恩心繫香港民族,而梁啟超晚清民初倡說中華民族,皆胸懷大志,逆流而上。且引梁啟超一句作結:「吾雖不敏,竊有志於是,若以言論之力,能有所貢獻於一方,則吾所以報國家之恩我者,或於是乎在矣!」梁啟超雖然失敗了,但香港共此時刻,士人思量出路,總好過哀嘆行動無力,重演失敗。香江有幸,一城士人俱在。

文:謝孟謙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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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專題閱讀:香港人系列四之三/平民——讀陳雲、甄小慧《殖民地美學》

星期日生活   201596

【明報專訊】 近年上街,常見遊行隊伍揚起「龍獅旗」,正是勇武衝陣的本土派。幾年前陳雲寫下城邦論,鼓動本土思潮,港中區隔,不謀獨立,但求劃清權界——他說香港是城邦。皇皇香港,那一面龍獅旗繼承英殖時期香港政府徽號,到底什麼意思?搬用這一記符號,用心何在?陳雲與甄小慧近著《殖民地美學》,圖文並茂,淺述殖民時代符號,漫談香港島前朝建築。書名題曰「美學」,不為眷戀舊日美好,而是兼備欣賞批判,唯美唯學。享受視覺觀感,欣賞線條結構,是為「美」;然後理解設計歷史背景,即物感懷,方為「美學」。那一面龍獅旗,那一牆殖民建築,皆為舊物,而對照今昔,我們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也失了什麼。


本土派現在高舉的「龍獅旗」,本為港英政府戰後徽號,中間一面盾牌,左右龍獅拱衛,龍為中華,雄獅代表英國。另有一隻小獅子直立盾上,手握明珠,象徵管治權力。盾牌上畫有帆船兩艘,並與龍獅置在山丘之上,就此合成徽號,自然教人想起香港開埠航海通商,太平山上曾為英人居住統治,龍獅兩相照,飛龍育我中華,獅子高貴勇猛,中西文化交匯此地。如此堪作一城徽號,多少往事,凡人一目了然,符號足可比興歷史舊事,有其美,也不失其義。

飛龍圖騰也見於香港義勇軍軍徽,活現雙龍頂冠(書本封面),下書拉丁文「Nulli Secundus in Oriente (second to none in the Orient)」,意為冠絕東方,展示軍威。龍獅旗與義勇軍軍徽皆有龍騰,港英政府雖為外來政權,管治香港也懂得傳承華夏文化。

《殖民地美學》書中論道:「然則中華民國的國徽、軍徽,中共的國徽、軍徽都沒有傳統神獸(龜、鳳、龍、麟),可見這些所謂新中國政權,是離地的境外殖民者,在文化保存方面,這兩個反華政權劣迹斑斑,比不上英國殖民統治香港。」

現在香港徽號怎麼了?筆者想起洋紫荊圖案,特區區徽不見往日神獸,只見一旋抽氣扇團團而轉,標識那一朵洋紫荊,對稱過甚,面面俱一,望之只覺無情,斷絕生機。再看看金紫荊廣場那座金身雕塑,花瓣半開不合,盛放無期……洋紫荊本是野外混種而成,本身不能自然繁殖,不育無嗣,今作市花寓意,似有不祥。一城徽號舉足輕重,選擇設計即物作圖,該當細心思量,但九七之後,圖章不如往日精緻。

往日精緻,大概因為港英戰前曾有明確管治意識。英人初到小島,倚靠英王威望治理華人,所以紋章圖案與建築設計力求顯現威嚴,教百姓臣服,才可劃地而治。洋人安放界石與銅像,雕飾建築重塑古典,嘗以大英帝國聲望統治海外治領。開埠早期,港府在上中下三環劃定維多利亞城,行使現代城市管理,後以界石為記,散落港島各處,標示城市範圍。中國大陸所見界石多為長方立體,而維城界石則是方尖形,異於新界鄉野石碑,頂部呈金字塔,就如古時日晷報時器,投影時間。觀其方尖神秘感,昭示一地管治權威。殖民時期好多設計也刻意配上權威象徵,例如舊最高法院大樓(即舊立法會)有圓拱屋頂,亦見迴廊圓柱工整排列(三軍司令官邸也有)。平民在街上步行而過,望見大樓形似聖殿,頓覺皇權在上,莊嚴不容侵犯。

香港徽號 龍獅拱衛

戰前英人治港,華洋分隔,華人眾多而英人少數,遂以殖民權威折服本地人。是故維多利亞城建築講究華美,瓊樓雕飾,各處可見王室銅像,確立威信。那尊維多利亞女王銅像,本在中環皇后像廣場,戰時丟失,重光後奉還香港,安於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現址。認真看看,女王手握權杖與地球,雄獅在旁,座台墊高,眾生抬頭仰望,正是君臨香港之意。英國人征服清廷,然後管治香港,於是建成權威建築與銅像,告訴平民:我們是來管治你的。九七主權易手,英人出走,港人本應當家作主,高度自治。但現在誰主我城?不知道,而本來稱作「港督府」的元首住處,現在叫「禮賓府」……你說誰作賓客誰作主?今日香港主體意識薄弱,早有遠因。

舊時平民不甚過問主權誰屬,現在也少理誰人當家作主,吾民主體意識薄弱,大概與戰後英國國策有些關係。二戰後英國海外殖民地紛紛獨立,殖民政府難再仰賴王權治眾,港英政府卸掉昔日權貴形象,篤行務實官僚行政,避開政治意識爭辯。戰後政府放下王權冠冕,清拆象徵權威的古典建築,替以樸實無華的官署大樓。時至七十年代末,中環一帶古典建築盡皆拆毁(舊立法會除外),中央郵局、香港會、美利樓也相繼消失,維多利亞城湮滅,換來方正樸實的現代建築。

戰後建築 平易近人

你如何形容政府舊總部西座?既似屋邨學校,也像社區中心,親近平民,內有公務員餐廳,只要打聲招呼說約了朋友,即可進入總部。附近叢林草莽雜亂,雖有園丁打理,也任得野花樹木隨緣生長,全無官威氣象,平易近人。其他建築,如新大會堂、中環街市、舊天星碼頭(已拆)等,也秉承現代功能主義,別無額外裝飾,稜角分明。政府建築與平民建築相似,官民一家,力求實用清明,減省奢華雕琢,如此社會精神值得傳承。

但古典建築盡去無存,舊日雕欄玉砌不再,政府也容易丟失管治威信。《殖民地美學》書中寫道:「(新大會堂)方正挺立,好像脫去王朝華麗袍服,穿上黑色西裝的紳士……英國殖民政府在二次大戰之後,放下了維多利亞王朝舒服的權威外衣,披上功能主義的現代西裝,就要抖擻精神,精進服務。一個官僚坐上了類似大會堂裏面那種建築物,是膽戰心驚的,因為毫無外物可以幫助自己建立權威,必須靠自己的本領。」殖民威權不再,平民不知效忠誰家,只信靠官僚行政主導,不復關心主權問題,不與爭辯,種下今日大眾政治冷感的禍根。

往日官署建築親民,收起管治威信,雖有其弊,也不隔絕官民溝通,平民匆匆路過中環鬧市,從不覺舊總部阻礙步行。現在新總部「門常開」那管褲子獨立金鐘,中空大門,北風呼呼而過,雙腿虛弱無力,不覺可靠堅實。廣場圍起鐵欄,禁止平民往來,官民生死相隔,此生不見一面,威望無從樹立。返照舊物,可以知道這個城市失去了什麼。

我們追撫殖民往昔,既要欣賞其美,也要批判弊處。港英政府嘗以王室威望治眾,戰後革新治領,卸下威權,理性行政,親民可嘉,但因此丟失威望,只奉官僚行政,不認真看待主權意識,吾民此後也不問政事。陳雲與甄小慧寫成《殖民地美學》,不為戀殖,復見平民觀賞舊物心境:「(殖民時代建築)有它輝煌和動人的一面,但也埋藏了今日的危機。我們欣賞的時候,該懷着這種心情吧。故此,(書中)照片是彩色影的,但本書用了黑白的排版。」

不為戀殖 復見平民

黑白照片,光影實在,毋庸眷戀舊日精彩。筆者猜想,書中敘述「維多利亞女王」、「英王佐治六世」等,寫「王」而不取「皇」,大概因為作者視之為前朝往事,皇權已逝,平民不再留戀(宋朝遺民敬立「宋『王』臺」亦如是,免犯元朝忌諱)。但願本土派揚起「龍獅旗」,不為歸英戀殖,而為平民開道,立足當下。我們緬懷舊事,既欣賞也批判,醒悟以往得失,然後放下過去殖民包袱,自信自力。景仰前朝建築,該知道英王權威一早離去,今日官僚不復理性,吾等平民必須奮發精進,熱心問事論政,此後不做冷漠順民。

文:謝孟謙
編輯:蔡康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