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馬家輝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馬家輝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馬家輝 - 焗住

201769

【明報文章】遠處的恐襲使人驚心,近地的謀殺卻令人傷心,老夫殺老妻,何等悲慟與不幸。

用的據說是一條短短的竹竿,親手用它勒住老妻頸項,親眼看她吐舌窒息。竹竿叫做「不求人」,本來用以抓癢,如果被改用以殺戮,理由據說是照顧病妻多年而沒人可求,唯有自己動手以求解脫,變成了另一種悲劇意義的「不求人」。在不去求和沒法求之間,生命的底色急速消散,露出了最原始的慘白。

這樣的悲劇當然充滿懸想空間。到底是如何下的決定?考慮多時?衝動起意?有沒有猶豫於下手之時?有商量過嗎?同意了?過程裡可有片刻放棄的不忍念頭?下手是為了愛抑或厭棄再或兩者兼有?無論答案是何,想必是痛。肉體之痛與心靈之痛,而在痛裡,完成了毁滅。

老病貧困最堪憐。加上欠缺足夠而持續的生活支援,簡直是絕境。但即使沒老沒病,如果長期困在狹窄的空間,亦易陷入孤絕的瘋狂。香港社區組織協會最近在錦州街辦事處舉行「焗住」展覽,是取得極好的名字,「焗」是窒悶,亦是被迫,像爐裡的肉,住在蝸居裡被烤得焦灼如炭。展覽有照片,籠屋的、劏房的、木板房的、天台屋的,還有一間模擬的「棺材房」,我躺進去體驗,板門一趟一關,像親手埋葬了自己,生命之門亦由此關閉,門外世界跟我再無關係了,方尺之內便是宇宙,我是唯一的子民,剎那間,確有過但願就此長眠不起的滅絕念頭。

近日頗多內地傳媒來訪,我都建議他們往看展覽,亦在社工朋友的協助下,帶他們往訪北河街的木板房。不少單位都是這樣,五六層的唐樓,爬樓梯,在樓梯間已感受到跳蝨的威力,進屋後,更是全身上下麻癢,蝨子都來我們的皮膚上開餐。一個六七百呎的單位,通常割開七八個房間,月租兩千元出頭,有些房間還在半空再劏一半成為上鋪,月租一千六百元,住客用木樓梯爬上去,躺著便睡,即連坐著亦會頭撞天花板。

窄、熱、亂、暗。無光無明的生存空間。是的,沒有生活,只有生存。有一名廿二歲的青年人,親人在內地遠處鄉下,獨自留港生活,在地盤工作,住在尾房,窄得容不下牀,只能坐在小小的電腦椅上睡覺,而一睡,便是三年多。還有一名老者,住了八年;一名喪夫婦人,住了九年;一對夫妻,住了六年……焗住生存,為生存焗住,繁華暗影,又止於悲劇的死亡?

2016年7月15日 星期五

馬家輝 - 虛擬怪獸不虛擬

2016715
【明報文章】有幸見過倪匡先生數面,每回離開,腦海例必充斥着三種影像和聲音,一是他的哈哈笑聲(所以江迅寫倪匡傳,取書名為《哈哈哈哈》,寫作期間心臟病發作,死裡逃生,我對江迅兄笑道,你並非過勞死,而是被倪匡的妙語連珠逗死!),二是他的眼睛的笑意,三呢,是他說的金句妙句豪句。
例子太多了,隨手舉個。有人問倪匡如何看待所謂網絡欺凌,倪匡照例以不屑為回應,哈哈朗聲道:「什麼網絡欺凌?你關掉電腦不就沒事了嗎?」
霸氣。亦是志氣。年輕人即使將之視為戲言,亦有可供記受領悟之理。
可惜現實世界是現實世界,畢竟並非人人有倪匡老者之志,就算有,有時候虛擬世界裡的欺凌惡獸會在現實世界現身,你不理它,它來搞你,把你搞到沒完沒了。年多以前,一位名叫 Justine Sacco的英國女子從英國前赴南非,登機後,手痕發了一則 tweet:「我要去非洲了!希望不會染上愛滋病!開玩笑的啦,我是個白人耶!」
不消說,這些句子冒犯了南非的種族平等主義者,JustineTwitter只有幾百個跟隨者,但當飛機只飛到一半航程,她的信息已被轉了又轉,再轉再轉,如瘋狂病毒,引爆了瘋狂仇恨。人肉搜索她是最低消費了,粗言辱罵當然亦是,還有,是把她家人的照片都貼出來,她的侄女被打電話騷擾,說要強姦她們、殺死她們。有人輕輕貼了一句,「Justine父親有幾十億美元財產」,彷彿這亦是強姦和追殺她的充實理由。Twitter上更出現了「HasJustineLandedYet」(姝絲汀降落了嗎)的主題標籤,有人動員到約翰尼斯堡機場守候她、狩獵她。
沒參與咒罵的人,卻喜做花生友。有人說:「管他的!我得趕快把工作做完,準備啤酒和辣雞,趕到機場看好戲。」
難怪有人如此形容當時的狂亂狀態:「這就像是有兩百萬人關了燈埋伏着,等着看她發現地球爆炸之後的表情。」
也有人這樣描述圍攻和旁觀之間的互動狀態:「這就像是在暴民開始丟石頭的時候,有人站着圍觀,受害者期盼圍觀者能講講道理,他們開口說的卻是,嘩,你看這些石頭!超酷的!超炫的!」
一天之內,有六千二百萬人看過「HasJustineLandedYet」。我們可以想像姝絲汀步下機艙,啟動手機,登入 Twitter,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的模樣是何等驚慌失控。我們也可想像當天的機場混亂,以及她事後的憂鬱創傷,以及她因此事而失去工作後的窘境(因她父親確實不是什麼富豪!)。
虛擬怪獸不虛擬。虛擬暴力是真暴力。再霸氣,亦有可能遭殃。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

2016年7月13日 星期三

馬家輝 - 小鎮的視野

2016713 

【明報文章】臉書上的追求公道,往往是一面之詞,若再加上花生友的推波助瀾,一面之詞變了人多口雜,鬧劇則易淪為悲劇,沒完沒了,跟最初之所謂公道距離愈來愈遠。香港電視新聞相對於台灣,專業得多了,極少把臉書上的瑣碎叨唸轉為「新聞」以擴大渲染,此乃香港之幸,守住了最起碼的底線。
台灣電視新聞頻道幾乎變成臉書和YouTube的轉播台了,十有七條新聞皆源自於社交平台,記者像老鼠般守候於電腦屏幕面前,不斷搜索芝麻綠豆的訴苦議題,然後跟進,然後炒作,進行了各式各樣的未審先判和小事化大,彷彿這便是「公共利益」,說穿了,其實只像鄉村小鎮的紛爭風波和家長里短。有台灣人經常自詡為「國家」,但電視傳媒所展示出來的氣度卻是「國家的身分,小鎮的視野」,可笑復可哀。
隨手舉個例吧。前陣子某台竟有這樣的新聞:先報道一位十八九歲年輕人在臉書控訴,因請病假而被快餐店僱主責罵和炒魷,年輕人當然回敬毒罵,哭哭啼啼地指控僱主無良,遂贏得臉友們同情兼幫口。記者二話不說,依據臉書資料往訪店主,劈門即問「你為什麼這樣對待年輕員工?」僱主一邊忙着看店,一邊臭着臉地解釋原委。記者小姐,那年輕人才上班數天,工作態度欠佳,昨天竟然曠工失蹤,我到中午才找到他,他就說自己病了,要請病假。請問他臨時請假,又不主動請假,彷彿一切理所當然,毫無責任感,害我在這裡獨力忙到焦頭爛額。如果你是我,會不會炒他魷魚?
電視新聞雖然把店主的回應播出了,但新聞的開始標題和結論取向仍把店主描述為「無良僱主」,只不過輕輕地加了兩句,對錯自有公論,年輕人亦應有責任感之類,任誰看完,皆仍易覺得店主不近人情、軟欺少年,就算是給他們打個三七開、五五開的同情分,各打幾板,亦有可能對店主構成實際傷害,因為少年可以很快破涕為笑,閉門在家打他的魔獸聯盟電玩,店主則仍要打開門做生意,在客人和家人面前形象受損,須花很大力氣始足彌補。
不知道是因為懶惰抑或無知,這類新聞充斥着台灣電視頻道,一段一段的許多所謂新聞只是「消費投訴報道」,新聞頻道淪為八卦小報的投訴版面,不知所謂,不忍卒睹。台灣困局,絕非僅限於經濟低迷和兩岸緊張,更不止於藍綠惡鬥,而更是,專業淪喪,新聞就是表徵。

2015年11月29日 星期日

馬家輝 - 提早退休失敗

明報   20151129

又有香港中坑朋友移居台灣,我曾建議他只租不買,把香港房子留着,每月收租,扣除管理費和差餉後,約剩兩萬港幣,即八萬台幣,然後用四萬台幣在台北市公館區租一個千二呎左右單位,剩下四萬,若不揮霍,已夠花用。

如果希望吃喝玩樂得較為順手,不妨每月補貼一萬五千元港幣,即六萬台幣,加起來每月便有十萬現金可花,生活質素已是非常美好。用這方法,在台北居住,每年才消耗大約十八萬港幣,並可保留香港的原有房產和手頭的若干積儲,日後回港,仍有着落。進可攻,退可守,不亦快哉。

但他沒聽我意見,半年前賣了香港房子,把一千萬現金全部投放在台北市的新居上,位於士林區,一千五百呎連車位,七年樓齡,地段高檔,住得非常暢快。他買了一輛汽車和兩輛單車,平日常跟妻子從北到南開車或踩車遊走,探尋美食,玩山樂水,跟昔日的忙碌上班生涯痛快告別——然而就只痛快了半年。

現金花光了?沒得玩了?

倒不是。要玩,仍有資格一直玩下去,只是不想玩了。他和妻子嫌棄台灣的生活步伐太靜太慢,剛開始時一切舒適順意,徹底驅走上班多年的累積疲勞,但其後,感覺自己明明只是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卻忽然像跌進六七十歲的老年期,每天的日子過得幾乎一模一樣,周一舒適,周二舒適,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亦是舒適,到這地步,舒適已變累贅,成為另一種的極不舒適。

台灣並非沒有多元豐富的生活項目,但到底是有了一把年紀的香港人,難再交往新朋友,欠缺了分享快樂的友伴,快樂難免大打折扣。至於許許多多的文化藝術節目,他們不懂欣賞;許許多多的政治和社會熱話,他們聽不懂也無心聽。移居台灣之後,他們恍悟原來所謂快樂的居並非只有吃喝玩樂和風平浪靜,而是能夠找到同聲同氣的人,面對同喜同悲的事,各抒己見,各發議論,各自貢獻,即使有衝突矛盾,亦表示大家仍對眼前的社會有熱情和有期待,而這,才是生活的重量,失去這些,生活變得輕飄飄,人也變得輕飄飄,時間過了亦是白過,渾渾噩噩,等同浪費。

於是朋友決定放棄提早退休,也等於拒絕提早衰老,急急腳返港,貸屋而住,重投工作,台北房子變成他們的「度假屋」,有空便飛過去歎個長周末。這樣的短期慢活始是真正享受。

愛與恨,皆在腳下之城。重量之所在,你在其中,怎可缺席。

2014年12月7日 星期日

馬家輝介紹台灣農民運動領袖簡吉


馬家輝:月俸盜賊
2014126

【明報專訊】昨談老軍頭郝柏村,此公據說打過日本仔,我倒另外想起一個也打過日本仔的名字:簡吉。但郝柏村在中國大陸打日本仔,簡吉卻在台灣打日本仔;郝柏村是躲在槍炮坦克後面打日本仔,簡吉卻拿鋤頭和土槍近距離打日本仔;郝柏村到台灣後享盡榮華富貴,簡吉卻兩度被日本仔下獄,坐牢逾十年,最後,又被國民黨拘捕,槍斃了結,死時才四十八歲。

若你有機會到台北誠品,不妨在「台灣歷史」的分類書架上找找關於簡吉的傳記書籍,至少有三四本,其中一本由楊渡所撰,《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遠流出版,以口述歷史、書信、日記為資料,呈現簡吉一生,也看時代悲歌,最為動人。楊渡是資深新聞工作者,亦寫報道文學,早年作品《民間的力量》專述八十年代的環保、人權、女權、學權等運動悲歌,我曾在上班時偷偷讀,然後,偷偷流淚。

簡吉,出生於一九○三年的高雄鳳山,是農家子弟,幫忙農事之餘發憤讀書,考進台南師範學校,在當時,光榮有如中狀元。畢業後,回到鳳山公學校教書,做了四年教師,盡心盡力,但看見孩子因貧窮而沒法好好學習,心痛如割,也領悟現實之惡。楊渡描述:

「簡吉發現,那些衣衫襤褸的孩子,拖疲憊的身體來到學校時,不是因為一早就起來作農事,已經疲累得無力上課,要不就是農忙的時候,根本無法來上課。農忙時,無法上學的孩子尤其多,他們要參與大量的勞動,卻無法得到基本的溫飽,面黃肌瘦的孩子,在課堂上只能露出被生活過早折磨的疲倦。簡吉由是明白,問題不是出在孩身上,實在是農民無法生活啊。」

怎麼辦?

簡吉選擇的答案是:「我在村莊作教員的時候,生徒們概由學校歸家,都要再出田園勞動,因為過勞所致,以致這樣的兒童,雖有往學校就讀,而教學效果往往便失其半。為此我想,在那裡當教員,卻是月俸盜賊。為這樣的原因,而辭去教職。」

這是簡吉於首次被捕,一九二九年,在法院公審庭上的自辯陳詞。他不願再做「月俸盜賊」,他決定直接走進農田,喚醒所有農民子弟,爭權益,反殖民,不再做奴隸,挺胸抬頭,生要光明磊落,若死,更要堂堂正正。

台灣日治時期的農民運動,有了簡吉,有了新的生命與方向,而簡吉,亦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馬家輝:壓抑的嚎哭
2014127

【明報專訊】楊渡於《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書內直接指明:過去國民黨解釋光復後的台灣反抗運動是受到中共影響,但簡吉歷史證明,它有更深遠的歷史,它是從日據時代的農民運動就開始了。

簡吉便是農民運動的領導人。

一九二五年,本為教師的簡吉辭職不幹,帶他的小提琴跑遍南台灣各村各鄉,推動農民運動,他跟友人合組「台灣農民組合」團體,並跟日本左翼以至台灣共產黨組織結盟,誓爭農權。一九二九年,簡吉帶領農民反抗日本濫收農地及其他剝削政策,被捕入獄,坐了四個月牢;但出獄後,繼續武裝抗爭,很快再被捕,此番,苦牢一坐十年,妻子和兒女在家裡悲痛等候。

日本仔被打敗,國民黨來了,簡吉暫時翻身,出任三民主義青年團高雄分團書記,但性格獨立的他怎可能被招安,不久後,爆發「二二八事件」,本省人外省人誓成水火,白色恐怖籠罩全台,可是簡吉不怕,繼續打,並組「台灣自治聯軍」,也出任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委員會山地工作委員會書記,流竄台灣南北,企圖推翻蔣氏王朝。勇雖勇矣,終被擊破,一九五○年被捕,翌年三月七日,槍斃於台北馬場町。

楊渡書內描述,簡吉死訊,是由兒子簡敬在報上讀到,告訴母親,才一起北上迎回父親骨灰。「簡敬回憶起當時,母親帶他坐火車到台北,沿途上,從台南到台北的十個鐘頭,母親一語不發,抿嘴唇,凝視窗外。母親到馬場町,只見到父親冰冷的屍體。她是那樣從容鎮定,只告訴簡敬要如何祭拜父親。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為了怕影響孩子的未來,她要簡敬不要出聲說話,只由她去簽字具領屍體,再由簡敬幫忙安排火化的事宜。回到家,她只交代了幾句話,便進到她自己的房間裡,關起了門,然後,簡敬才聽到她那壓抑的哭聲,慢慢釋放出來,變成無法遏止的哭泣。從此,她彷彿不曾再哭過。」

簡吉在獄中留下大批日記,其後出土;他也常寫信回家,其中一封寫於行刑前不久:「有人說,儘管每個人走的路是多麼不同,可是要抵達的地方都是墳場。話是這麼說,而實際上我的生命也到了此。」

抗爭者簡吉,不畏縮,不迴避,他一早已知道自己要付的代價,只要付這代價,他便自由了。牢獄與死亡,從未打敗他。他終於走完自己選擇的路。()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馬家輝 - 台灣主播

明報   2014330

關注反服貿局勢,所以日夜追看台灣電視新聞,卻愈看愈心涼與心慌,聽力和視力似乎都追趕不上新聞速度了,怎麼辦怎麼辦?

屢向台灣新聞界朋友打聽,怎會變成這個樣子,一直沒人給我清楚答案。所謂這個樣子就是,電視新聞的播報方式怎會變得這麼浮躁這麼焦灼這麼貪婪,我覺得已經超越一般人的接受能力界限了。當然,或許只因我自己不是「一般人」,我較遲鈍,故跟不上,故只是我的個人缺失。

你找個機會看看,做個評斷吧。

先聽速度。在香港播新聞,主播或記者皆通常每秒只講四個字,用比尋常說話稍快的語氣表達信息。但在福爾摩沙,主播和記者皆像要買完餸趕回家煮飯般,每秒說出六七或八個字,速度快了接近一倍,簡直像在速讀而不是播報,像是努力盡快把新聞讀完,收工返歸,吃喝玩樂。又似是心中有着無比惶恐,彷彿福爾摩沙發生了太多太多新聞,不盡快把眼前這則消息讀完,便來不及了,台灣將要陸沉而大家都不知道了。可笑到極點。

是的,惶恐,如果不談語速而談語調,更是彷彿每則消息都指向世界末日,不管主播或記者是男或女,皆以高八度的聲音讀報新聞,尖亢、刺耳,像用一把利刀刮玻璃,說好聽點則似蔡康永式綜藝節目裡的女嘉賓,十居其九是娃娃聲,像鄰家少女走到屋外見到有一隻貓爬到樹上而覺得那是天大驚喜,必須用盡全身力氣告訴整條村里整個市鎮的叔伯嬸嬸。所謂沉着,所謂鎮定,所謂大方,所謂不亢不卑,完全跟她們的語調無關,其聲其調所能帶給電視新聞觀眾的情緒想像只是焦躁二字,又是另一種可笑。

再來,把焦點從聽覺轉到視覺。當下每條新聞頻道都流行於廣告時段裡把畫面切割得支離破碎,正中間是一個窗框畫面,播着廣告;左邊是另一個小窗框,播着新聞片段;小窗框的上下方皆有標題字句,告訴你發生什麼事;屏幕最底部,有兩條「跑馬燈」,從右至左高速滾動着其他新聞文字。換句話說,觀眾只有一雙眼睛和一個腦袋,卻須同時處理五六項信息。何其貪婪啊又何其悲哀,把觀眾假設為一具簡陋的機器,只負責聽和看硬塞到他們眼前耳內的資訊,完全不顧及觀眾能否消化和理解此等所謂新聞信息。

當電視新聞播報狂躁新聞,其實,往往,電視新聞本身便是狂躁的一種。不管有多少間誠品,台灣終究仍是台灣。

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馬家輝 - 貪婪之書

明報   2014224

《華爾街之狼》據說改編自真人真事,男主角經濟犯罪,坐牢後,寫書憶舊,細說從頭,賣出了逾百萬冊,更被高價買去電影版權,創造了他個人的另一「經濟奇蹟」。

這本書,其實是一本寫壞了的書。所謂憶舊,其實沒有提供太多犯罪細節,數百頁內容非常單薄,從頭到尾只充斥着一個符號和一個英文單字,以及,兩種情緒。

第一個符號是金錢符號,dollar sign$

錢錢錢,年輕的生命由欺詐與慫恿而得的金錢堆砌而成,金碧輝煌,成功之路與沉淪之路都是由一疊連一疊的鈔票築建鋪設。五千美元的一套西裝、二十萬美元的一盞水晶燈、七十六萬美元的一頓盛宴、兩百萬美元的一輛跑車、九個工人、三個廚師、兩個保鑣,撲鼻湧來的是紙鈔的氣味,香噴噴,從第一頁飄流到最後一頁。

一個英文單字是sex,或說得直接一點,是fxxk。動物性的抽插,狂亂,宣淫。白晝與黑夜,天暗與黎明,時間是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無意義單位,把時間貫穿起來的是性愛進出的快感,以及伴隨性愛的酗毒出神。精液噴出便是生命力的噴出,射得愈遠恍如走得愈遠,而在高潮之際,頓忘時間存在。

兩種情緒是,很容易看見,貪婪,和焦慮。

貪婪是大家都懂的,愛上鈔票,愛上謊言,愛上掠奪,為鈔票而要鈔票,為掠奪而去掠奪,為了取得兩者而不斷說謊說謊說謊。用謊言把別人推下懸崖,明知道前頭無路,卻誘使別人去衝去躍,你死你事,基本假設是,假如你不像我一樣貪婪,你便不會上鈎。所以,嘿,你其實跟我一樣,你是我我是你,別怪我,要怪就怪自己。你跟我一樣壞。

至於焦慮,可別誤會,並不是憂慮道德淪喪或終會被捕被抓,而只是擔心掠奪得不夠快,恐懼掠奪得來的鈔票不夠多。於是加倍無恥掠奪鈔票並花掉鈔票。唯有在狂花鈔票的時候始能真實地感受到鈔票的存在,亦即,自己的存在。

整本書說的就是這些了。沒有其他。這書賣出逾百萬冊,難道逾百萬位讀者想看的是男主角如何「罪有應得」和惡人有惡報?別天真了,從考慮買書的剎那起,從刷卡買書的那一秒起,你最渴望的只是跟作者一起分享他的貪婪。這書暢銷,展現的正是社會大眾的貪婪期待。

「我遭到起訴五年多後才進監牢,卻只在聯邦監獄裡蹲了二十二個月。」全書最後一句,作者自白——這跟貪婪無關,只是他的倒楣與不小心,難道不是嗎?

2014年1月20日 星期一

馬家輝 - 香港不是養雞場

明報   2014120

當高官談論來港旅客的未來人數時,不斷強調此城擁有足夠的「容納能力」,能夠滿足遊客需求。

這個所謂「容納能力」,大抵以酒店房間、運輸載客量、主題樂園面積大小之「物理」指標作為計算基礎,而我相信,應該全沒考量抽象卻又現實的「心理」指標,即香港人的情緒、生活的質素、人際之關係等等,而我也相信,這些重要的意義因素絕不為高官所關心,因為,高官曾是加拿大籍,其後儘管為了做官而毅然脫籍,但既有背棄香港的前科,難保到時候會重拾舊籍,逃回他的「前祖國」,對港人痛苦完全不負責任,置諸不理。

換個說法吧:當高官談論「容納能力」,等於只把香港視為「養雞場」,測量雞籠面積和「雞隻增長預估數量」,看看,嗯,可以了,仍有空間,仍可以塞,還未爆棚嘛,盡力把籠子塞滿,讓雞隻再擠一擠,再擠出一點點空間,再塞再塞,那便好了。

請放心,讓雞隻擠在一起,雞貼雞,雞迫雞,沒事的,雞隻肯定承受得了,而且承受不了也要承受,因為雞隻愈多,愈能帶動農場經濟旺盛,農夫有了錢,雞隻便可多活幾天,否則,農夫虧本,農場關門,雞隻全要一口氣賣光殺光,誰都活不了。有籠子住總比沒籠子強,擠一點,沒關係。

只論「物理」,不論「心理」,說好聽是官僚工具思維的呆板想法,說不好聽呢,則是涼薄與傲慢、麻木與黑心,罔顧港人的生活快樂感受。活在一個城市,賺錢生存固然重要,但不管多賺小賺,都會在生存中找尋意義,箇中意義,包括對城市的認同和尊重、對己身與城市關係的認定和承擔、對尋常日子的自在安排,諸如此類。管治一個城市,不管身處哪個崗位,如果眼睛只往「物理」層面去看,計來計去只是人數比例的「容納能力」等等,注定永遠沒法滿足百姓民眾的精神需求,甚至,倒過來,是在羞辱百姓民眾,因為你把他們看成農場裡的雞隻,只想讓牠們擠住在籠子裡,給吃給喝給拉給睡,便夠了,在你眼中,牠們根本不是「人」而只是動物家禽。當你如此,奢望百姓民眾尊重你、支持你,是不可能的。他們不把你趕回你的「前祖國」已算你走運。

香港不是養雞場。香港更不止是前加拿大籍高官的香港。我們有生存的權利,也有生活快樂的權利。髮油滿頭、肥油滿臉的這個高官,請聽好:我們不要再被欺負了。

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馬家輝 - 吳老師的笑容

明報   20131218

我其實不太了解吳昊先生在TVB年代到底負責什麼工作,一直以為他只處理資料搜集和編審,也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做「昊sir」。他也確有老師氣質,喜歡跟年輕人聊天,喜歡教導和鼓勵年輕人,更喜歡把年輕人的目光指引向遙遠的掌故文物。

我便是曾受鼓勵的年輕人之一。

那一年,昊sir仍在電視台工作,我不認識他,但他認識我妹妹,因是同事,我尚在芝加哥讀書,暑假返港,他託我妹妹找我,說想跟我聊聊。我當然去了,從港島搭車到九龍,來到TVB,感覺水遠山長,好遠好遠的一段路,頭都昏了,但心裡有着傳媒夢想,暗暗希望他能介紹我到電視圈謀個工作。

原來昊sir真的只是想跟我聊聊。

那年頭我已在報紙撰寫專欄,小小的方塊,在學生版的小園地,跟比我更年輕的讀者分享我在外頭世界所見的人世刺激和知識驚奇,沒想到讀者群裡也有不太年輕的人,如吳昊,而且熱心,覺得我的每天五百字有點意思,便想結識;那年頭,他大概四十歲吧,比我現下的年齡還小,我在他的年齡可從沒他的熱情和親切,其實直到如今,依然沒有。

那天下午昊sir請我在電視台餐廳吃飯,談潮流文化,談城市書寫,我提及自己喜歡編劇,他說,好呀,若有好劇本可以寄來給我,我把你介紹給導演,但我必須提醒你,觀眾很俗氣的,你必須有遷就的準備,等到成名了,有權說話了,才去搞自己真正的理想作品。

吃完飯,昊sir送我搭小巴,站在車外,誠懇地揮手道別,那於年輕的我已經算是很大的禮待,受寵若驚,我還記得他那雙在眼鏡片背後的真切的眼睛,笑咪咪的,比我更像個孩子。

若干年後我回港工作,多次邀他在副刊撰稿,他也寫了,偶爾傳真幾句話聊天,仍然是鼓勵多於一切。我記得其中的話語是,香港傳媒圈很複雜很恐怖,許多人是笑裡藏刀,也有很多人喜放冷箭和無中生有,別太在意,只要你有本領,他們是傷害不了你的,至少你要相信自己。

我記得自己一直想回覆,但沒回。許多時候愈是想認真回覆一個人,愈是拖着,拖到後來便覺得不必回了。心裡領受,來日總有回報的機會。

最後一次見到昊sir是在澳門偶遇。在市政廳的噴水池旁,他來淘買舊物,歡天喜地,表示剛買了一張民初木椅,那笑容,仍舊年輕與純良。寒暄幾句,揮手道別,從此江湖不再見。

那次原來是永遠的道別了。

2013年5月23日 星期四

馬家輝 - 圓夢的快樂

明報   2013523

9A狀元開巴士,熱情可嘉,勇氣可感,理所當然地上了報紙頭條,也吸引了粉絲前來排隊搭車並索取簽名;他笑得開開心心地、燦燦爛爛地,面對鏡頭,展露圓夢的滿足表情,不管相識與否,想必都為他感到高興。

圓夢是值得開心的,尤其如果當事人在心裡明白,到了某年某月某日,一旦為了如此或如彼的理由,突然想讓雙手離開巴士軚盤,改行去也,往圓另一個夢去也,他仍是有能力和有辦法的,不必受限,來去自由,他肯定雙倍地快樂。

圓夢講求抉擇的勇氣,然而抉擇講求條件與本錢,以自由選擇打底的夢,圓得特別興奮;相對地,圓了而沒法離開的夢,卻易淪為噩夢。這邏輯不管選職業或選配偶,其實都合用。

想想在巴士司機的專業群體裡,總有一些人的少年志向亦是「揸巴士」吧?可是他們中學時沒有取得9A,大學時也沒有會計專業文憑,其後為了如此或如彼的理由坐上了巴士駕駛座,亦算是圓夢了,亦是快樂的,儘管不一定能夠維持長期快樂,只因當他們生起了離開的意欲,現實條件已經不容許他們輕易改行。唯有留在原位,乖乖做一輩子「巴士佬」,不會有人前來膜拜拍照,不會有記者訪問探秘,只能在工作卅年後,從公司那位禿頭經理手裡取得長期服務錦旗一面,回到家裡,掛在四百呎家中客廳牆上,聊作夢想見證。

有沒有退路是重要的,重要到足以改變你對眼前萬事萬物的當下感受。這樣說好了,在每個所謂當下裡,總會隱含對於未來的預知與計算,只是我們不一定察覺,又或即使察覺亦不願意承認。我們遠比自己想像中的精明而且現實,大腦是極精密的雷達,如遠途飛機,懂得自動運作,會把各種信息計算在內,尤其考試成績出色的年輕人,對此必更敏感,成就自己的快樂,天經地義,毋須對任何人負責,這是他的福德,值得慶祝。

所以當你下回聽到某名流說「我也常搭巴士呀!」或「我亦常去坐大牌檔呀!」,不妨投以雙倍的羡慕視光。一來羡慕他的自由自在與無憂無慮,二來或可吃醋於他的選擇本錢和條件,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坐回勞斯萊斯到半島酒店享受早午晚餐;也只因知道自己擁有選擇的權力與能力,巴士可以搭得更開心,大牌檔也可以坐得很開朗。

圓夢的快樂,須以選擇的自由和離開的自由做基礎。而自由,須以權力與能力做基礎。畢竟是現實的人間。

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馬家輝 - 朱令案

明報   2013514

內地民眾熱炒「朱令案」,但官方已經表明,時日久遠,證據煙滅,已經沒法再追再查了;所以,哭者自哭,逝者已逝,唯有說聲遺憾。

民眾必然是不收貨的,必仍會再熱炒一陣子,然後呢,便會遺忘,便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這樣或那樣的冤案之上,新的舊的,男的女的,反正中國冤案多着呢,炒之不完,炒這炒那,在虛擬的微博世界裡發出遙遠的吶喊,遂更令中國成為「魔幻寫實」的中國。網上的不平是魔幻,醜惡的中國是寫實,生活在中國,如果要長期關注社會而又保持不人格分裂,的確需要很大的能耐以及運氣。

「朱令案」熱炒之初,曾有不少網民懷抱希望,期待出現包青天之類清廉大臣,申冤翻案,還我公義,甚至有帖子說「希望能從這案件的處理看到中國的進步和領導人的新風」之類。目光遠大,心腸熱切,把一事與一國掛鈎,如同哲學家從一粒沙窺見世界。

真是天真純良的中國人。

一件拖了十多年的疑似冤案,政府從不聞問,到了某時某刻,即使確在這樣或那樣的理由下忽然檢視或重審,便可被視作「進步」指標,中國民眾的道德判斷水平,可真低調到難以言說的卑微地步,這種卑微,說嚴重點,或可稱為「自賤」,有點似苦守寒窯十五載的老太太,老公終於從西域或京城回來了,只要回來就好,不管你昔日如何對我不良不善不仁不義不情不愛,都算了,都無所謂,而且不止都算了,不止都無所謂,我還會因為你的忽然回歸而感動得涕淚交流,對你下跪道謝。我愛你,謝謝你,你昔日對我愈差,其實更能突顯你今天的好,相逢一「審」泯恩仇,我不會再跟你計較。

或許正因中國民眾普遍有這碼子的「自賤」道德水平,才會被欺壓了這麼多年而仍堅決擁護這個擁護那個。中國民眾都是苦守候君的老太太,等你回來,等你出現,等你讓我對你說聲感激你和我愛你。

呵呵,如今,可好了,原來政府根本沒有打算重審此案。老太太們顯然又要繼續苦守下去,繼續等待下去。老太太們期待終於有日,中國有了一點點的「進步」,她們便可在一宗冤案的平反裡激動地高喊「政府萬歲,公義得彰」,從而得到極大的滿足感,滿足了愛國的光榮心。從這角度看,期待平反冤案,其實不是為了案件本身而只是為了自身的愛國願望。中國人真善良,中國老百姓,對,真可愛。

2013年1月23日 星期三

馬家輝 - 永遠先放棄教育

明報   2013123

如果忽然增設十幾個委員會確如昨天所析,是一場向公務員奪權的「體制大僭建運動」,那麼,僭建的重中之中,必是那個連定位屬性到底是官是民亦備受爭議的金融發展局。

金融發展局的暫訂話事人叫做查史美倫,有時候忽然冇咗個「查」字,只叫史美倫,連官方姓氏亦長短棍任用,非常有彈性,非常有香港精神。這位無敵女士的前一份重要公職是教資會主席,以銀行家身分掌管特區所有教授,內地的做事傳統是「以黨領政」,香港則是以「財」領「學」,確夠獨特。

之但係,前兩年,這位查史美倫或史美倫忽然辭職唔撈,官方理由是事務太忙、無暇兼顧云云,然而辭職之後,忽然又走咗去做跨國銀行的非執董,可見若真每當面臨選擇,教育界的責任必成為被放棄的選項;棄之如敝屣,毫不足惜。由此我更不理解,難道特區政府真的不明此理?為什麼一直堅持要找商界領袖來統領教育大業?真的只有他們才懂得什麼叫做cost-effective?真的只有他們才懂得有效地分配教育資源?教育事業之於他們,既然只係雞肋選項,身居其位,他們又怎會用心去做?勉強做了,又怎會做得好?

記得三四年前曾在一個公開教育論壇見過查史美倫或史美倫及其同僚,教授某舉手問及某項令所有大學皆感煩厭的教資政令,這位女士竟然皺著眉頭、一頭霧水地反問,那是什麼東西呀?我完全不知道,能否請秘書長談談。西人秘書長尷尬地笑笑,簡答了一下,但竟然表示該政令只是「鼓勵」大學去做,並不是強制大學去做。我的天,在場人士全部呆住。這項政令多年以來以泰山壓頂之姿把所有大學搞得雞飛狗跳,如今教資會竟說只是「願打願捱」、與人無尤,豈不太欺負學界了吧?華人一把手不知其事,西人二把手卸責其事,如斯荒唐,特區高等教育想不頹唐也很難。

教資會若再走馬換將,please,請讓教育回歸教育,讓華人學者或洋人學者主理大政,這畢竟是他們的專業,他們有知識,也有認同,也有承擔,別太讓財經界領袖專斷所有領域。財經界領袖肯定是叻人,卻不是超人,絕非樣樣精通或有心,查史美倫或史美倫之例,即為明證。

喔,扯遠了,說回金融發展局。在此階段,不僅這機構的定位非常混亂,其mission and vision亦非常模糊,而且,難道其責真的不能由現存部門承擔?為何要疊床架屋、另起爐灶?

巨獸君臨天下,從此,香港人沒法好自為之。

2013年1月20日 星期日

馬家輝論南周事件四篇


馬家輝 - 萌芽與開花
明報   2013年1月17日

在香港遇見一群內地來的年輕記者,旁聽他們坐在茶餐廳聊天吹水,主題當然主要是《南周》事件。在茶餐廳的燈下影下,這群小朋友臉容焦慮,眉頭緊繃,可見關注之急之切。

其中不少發問者是內地記者,或報紙,或雜誌,或電視台,都笑說,「馬老師,放心,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不會報道,報了也出不了街」。

我可沒有半點擔心啊,小朋友們。我回答。擔心的應該是你們。祝你們喝茶快樂。

《南周》之事,足以觀足以察的角度當然甚多,既然提問的是異城記者,不如先從該事之「擴散作用」和「可複製性」談起。於是我說——

《南周》抗爭,理所當然對其他城市的傳媒工作者有了示範作用,或至少,有了精神上的鼓舞作用,再一次顯示,原來網上泄密具有如此巨大的動員威力,原來挺身抗爭並不是不可能收到具體效果,有紙筆在手,有微博在手,就有對荒謬荒唐有了反抗的希望。網上不是早就有了這句段子嗎?「你有官威,我有微博,誰怕誰?」跟所有百姓一樣,記者編輯都是有微博的人,禁了一帖,再發一帖;禁了一個帳戶,再開一個帳戶,能禁於一時,難禁於永久,視乎你敢不敢動用這工具,要不要動用這工具。

《南周》的人終於敢了,終於用了,於是有了這場熱鬧。其他城市的傳媒工作者看在眼裡,即使暫時未敢挺而撐之、倣而效之,如果不是徹底地窩囊或麻木或放棄,理應或多或少對什麼叫做「新聞自由」和「自由抗爭」增添了認識、了解,以及志氣,日後或下筆或組稿,理應把尺度稍稍開寬,而他們的管控上司說不定亦由此稍稍提高了戒慎恐懼之心,不敢過於放肆地指令殺稿刪稿。這便是《南周》抗爭的隱性擴散作用。

別忘了,坐在宣傳部辦公桌前的主管有權在手可以亂殺亂刪,坐在報社辦公桌前的編輯和記者同樣有權在手可以亂殺亂刪,在內地發表過文章的人都明白,傳媒封鎖,層層相扣,層層落實,上有上封,下有下鎖,前線編輯記者的自我檢查極度嚴重,或基於無知,或基於怕事,總之手起刀落,留情少而狠心多,即連號稱勇敢的《南周》亦常有此事,更何況他城他報?

所以,當《南周》勇於公開抗爭,不管結局如何,對他城他報的編輯記者都是一場震撼教育和頭腦教育。抗爭之事,萌芽於廣州,卻或開花於全國,這是樂觀的看法。(一)


馬家輝 - 春天仍沒有來
明報   2013年1月18日

《南周》復刊了,初步抗爭算是成功,儘管其所謂成功亦只是回復原先狀態,例如出報前不必送審,又如不秋後算帳相關人員,充其量,再過一陣子,闖出大禍的鹵莽官員會被調職,就是如此了。其所念茲在茲的解除報禁之類宏偉訴求恐怕仍難成事,大家看看,大家想想,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大氣候保守封鎖不變,只不過,日後刪稿改稿,理應不會太過分、太難看、太粗暴。

但如果《南周》抗爭能夠引發他城他報的倣效呢?如果各城各報都有人罷工不編不採,都有人挺身站到報社門外吶喊聲援,會否真的催化報禁解除,如八十年代的台灣,眾聲爭鳴,中國之春,老百姓從此得享言論自由?

非常困難。

理由之一是,台灣當年解除報禁是在解嚴的大環境下進行,是解嚴大動作裡的其中一個關鍵環節,伴隨報刊解禁而來的環節,尚有黨禁之棄除,尚有國會之改選,尚有國企之下放,諸如此類,而台灣之變又是八十年代世界局勢之變的其中一個關鍵部分,南韓變了,菲律賓變了,印尼變了,加上蔣經國自知命不久矣,其子又或早死或顢頇或低智,根本無從接班,而對岸又有仍然充滿敵意卻亦出現胡趙新政的中國大陸,天時地利人和,諸因碰撞,台灣的開放遂成氣候。

中國大陸此時此刻有此條件嗎?看不出來吧?

在所謂大國崛起的國際政治經濟學結構下,中國大陸成為地球主角,權力牢牢掌握於黨,即使溫家寶曾經含淚慨嘆「政令不出中南海」,那些違反或不理睬他的政令的地方高官亦是黨員呀,黨商合體如萬能金剛,憑藉的是國家機器手裡的諸種武器,報禁正是其一,我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會因為一份報紙的抗爭以及一群人的撐持而令北京領導把武器放在地上,然後舉手投降。

回看世界各國各城的民主化進程,亞洲也好,拉丁美洲也罷,報禁都跟黨禁緊緊相扣,信息控制向來是一黨獨大的操作基礎,有如視窗系統的關鍵配件,放開了這配件,系統即難運作。北京高官都是讀過歷史的聰明人,這簡淺道理,他們都懂,報禁與黨禁,要開就會全開,絕難開一閉一。言論政策之微調,或許是會有的,但通常也只限於短期,風聲過後,立即加大力度唸咒,把孫悟空頭上的金剛圈收緊。

羅大佑有句歌詞是「野百合也有春天」,是良好願望。李宗盛有句歌詞是「我的春天還沒有來」,是當下現實。從現實看願望,我們唯有繼續等下去。(二)


馬家輝 - 複製《南周》?
明報   2013年1月19日

《南周》發難抗爭之事,有沒有可能在他城他報出現?

情況不太樂觀,只因《南周》之勇猛精進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總合體,他城他報統統欠奉,實難「複製」。

遠的大氣候是,廣東省從來就是開放改革的先驅試點,深圳只是「經濟特區」,行政制度卻其實跟內陸幾乎一模一樣,廣州雖然沒有特區之名,在書面上的行政制度亦如內陸,但由於有著長遠的開放歷史,政府官員遂有比較包容和進取的「行政性格」,甚至整個城市亦瀰漫強烈的包容氣氛,生猛活潑,廣東人與外省人,誰也不怕誰,誰都不厭誰,如同人有人格,城市亦有她的獨特格調。

《南周》正是包容格調下的產物,多年以來她闖過不少禍,但都得到廣東省和廣州市的最高領導「照顧」,書記們還曾多次親自飛到北京向中宣部老闆替報紙求情,如果沒有官員力挺,《南周》肯定難成《南周》。任何社會的任何改革都需要有願意冒險的先行者在背後撐腰、在台前捧場,大至政權更迭,小至報紙言論,皆如此。

先行者當然不止於官員而更包括《南周》員工。她的編輯記者來自五湖四海,大多是外省的,南來闖蕩江湖,把《南周》視為報界少林寺,既來學藝,亦來明志,希望在此實踐報業理想或打出名堂。熱心既高,反叛性格自然合乎比例地高且大,更重要的是,廣州經濟發展熱切,民間商機甚大,又靠近香港和海外,一旦做得不開心,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跳槽去也,到其他雜誌工作,到企業做公關,到電視台做策劃,自設蚊型公司做行銷顧問,甚至再南去,到深圳,到香港,到新加坡,繼續求財求夢……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必擔心被一份報紙縛死。這便是極關鍵的抗爭本錢,世上畢竟沒有太多人願意做烈士,但因有了後路本錢,即有了抗爭勇氣,就算你不秋後算帳,搞不好老子自己辭職,不幹了,拍拍屁股走人,投身江湖搵真銀,但在離去之前,總會給你回馬一槍,再在微博上爆你一些醜聞秘密,讓某些粗暴官員碰撞個灰頭土臉。

開放的城市背景,人才的江河匯流,經濟的後盾撐持,都是《南周》抗爭的基礎條件,而這些條件皆為他城他報所欠奉,所以他城他報的記者編輯不管如何被「強姦」,都是敢怒不敢言,或只敢於稍稍微言而不敢挺身吶喊。

複製《南周》,只是遙遠的虛幻的美夢。(三)


馬家輝 - 一聲開飯,便會下來
明報   2013年1月20日

生活在香港,有唱高調的空間,可以調侃調侃《南周》報系的老朋友們。譬如說,每回聽他們講到報社自我審查的種種不堪,以及他們如何在飽受委屈後憤然離職,我都愛說這個小故事:

大約五十年前,台灣女作家郭良蕙寫了一部叫做《心鎖》的文藝小說,由於題材觸及亂倫禁忌,理所當然地被國民黨以「有違善良風俗」的理由查禁,郭良蕙亦遭「中國文藝協會」開除黨籍。

當時年僅卅六的郭良蕙心有不甘,向當時六十二歲的「文壇大老」梁實秋哭吐苦水,言談幽默的梁實秋輕輕說了一句:「這件事其實包含兩個錯誤。第一,中國文藝協會不應該開除你;第二,你當初就根本不應該加入這種組織!」

梁實秋顯然與人為善,因為,以其聰明才智,怎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其實還包含著第三個錯誤:既然當初有眼無珠地加入了「這種組織」,今天遭到開除,高興都應該來不及了,還有甚麼好哭?這樣的爛組織,還有甚麼值得你稀罕、留戀、不服氣?

若從《心鎖》看我的《南周》朋友們,或可嗅到相似味道。你們當初懷抱大志踏入《南周》,後來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那麼,嘆口氣,走就走吧,又不是沒有別的吃飯本事,有啥好哀怨連場?求仁得仁,既然這樣的報社已經不值得你停留,開開心心地離開,不帶半點傷感,豈不才是正道?

其實最怕的不是離開,而是,剛相反,不肯離開,死守原地,最後淪為自我審查制度的合謀者,差別只在於,《南周》的編輯和記者狠狠地刪殺別人的文章,不會內疚,不會手軟,一句「沒法子,過不了上級那關!」便是最有效的擋箭牌,但當自己的文章被官員上級又刪又殺了幾百遍後,終於忍不住發難,挺身抗議,趕走了官員,然後重回自己的編輯和記者崗位,重新對作者的文章又刪又殺。寧可我刪人,不可人刪我,這正是某些《南周》員工的思考邏輯。說穿了,其實大家都是共犯。

張愛玲於四十年代寫過一篇散文〈走!走到樓上去!〉,曾經這樣說:「我編了一齣戲,裡面有個人拖兒帶女去投親,和親戚鬧翻了,他憤然跳起來道:『我受不了這個。走!我們走!』他的妻哀懇道:『走到哪兒去呢?』他把妻兒聚在一起,道:『走!走到樓上去!』開飯的時候,一聲呼喚,他們就會下來的。」

唯望留在《南周》開飯的朋友們,經此一役,多添骨氣,不要再對別人的文章亂刪亂殺,好不好?(四.完)

2012年12月29日 星期六

馬家輝 - 五十年的兩個宇宙

明報   20121229

上接:馬家輝 - 老派的小說家

台灣作家陳雨航放下編輯生涯,重回寫作書桌,交出了《小鎮生活指南》的長篇故事,張大春和楊照都說,那是他們讀過的2012年的最動人的台灣小說。

老派的作家,老派寫法,老派的故事。筆下的「港鎮」就是六十年代的花蓮,閩南人、客家人、外省人、原住民,不同社群各有佔地,在壓抑的時代氣氛下各自追尋理想的生活,有人失敗了,在白色恐怖管治下被帶走被消失;有人遭遇挫敗,用逃離用出走擺脫煩惱;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欺負了,於是想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求取公道,譬如說,偷用父親的手槍向仇人報復……故事主角是一群高中學生,他們和他們的家人,共構了台灣東部的歲月剪影。

曾在六十年代的台灣生活的人讀此小說,例如楊照和我的作家老婆張家瑜,必可窺見自己的童年或青春。我沒有,故最令我尋思的是故事情節所折射的時代對比。那是個沒有互聯網的時代啊,中學生們困在資訊匱乏甚至封鎖的世界裡,茫茫然,在有限的訊息淺沼中摸索路向,到底是痛苦,抑或是另有一種沉靜的快樂?

那時候的報紙只有三四份。男主角們必須站在學校走廊上蹬起腳尖,在人頭與人頭之間窺探貼在佈告板上的報紙。報紙被攤開,掛起,像示眾的屍體,孩子們眯起眼睛,把所有新聞所有連載小說甚至所有的分類廣告都讀了,津津有味,因為除此以外,別無可讀。

有的,是有書店的,但書本有限,故也流行租書。武俠小說、偵探小說、愛情小說,都要付錢租,而且要排隊。誰手裡有書本,誰便在同學之間有了地位和權威,因為可以借給別人看,有了決定借或不借的權力。書本被傳閱翻爛了,有些還缺頁,卻仍是寶貝,是孩子們眼裡的無限天地。

交朋結友亦只能在身邊尋找對象,僅有的一群人,遇見誰便是誰,沒法像今天的孩子般上網找尋同類同好。由於少,所以深,所有恩怨情仇都是一輩子的銘印,不可磨滅的痕迹,愛和恨都轟轟烈烈。

五十年後的孩子們讀這小說,或許會像考古學家般瞪起眼睛,不敢置信眼前挖出來的古物所透露的關於逝去的一個封閉時代的困限的訊息。兩個時代,等於兩個宇宙,遙遙不可對應。

其實出版社早把《小》寄給我,但我看書名,誤以為是目前流行的旅行慢活筆記之類散文甚至實用手冊,故沒讀。幸經楊照提醒,讀了,是為美好的年終閱讀體驗。

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

馬家輝 - 老派的小說家

明報   20121228

在台北誠品的小說書架下尋摸了半天,沒買到幾本中文小說,看來新世代作家的小說接棒工作尚有很大的進取空間,或許大家都跑去拍電影、搞網站、玩音樂去了,沒有太多年輕人有耐性坐下來按鍵寫出密密麻麻的長篇故事。

又抑或只是,有的,只不過自己有了一些年紀,閱讀口味已經固定(僵化?),來來去去只喜在張大春朱天文朱天心李永平之類殿堂級作家的文字叢林裡迷走,沒法接受新的名字新的寫法?

只是我自己錯過了,並非新世代作家懶慢。每個世代畢竟只有幾個名字留得下來,否則便不珍貴了。新世代亦如此,仍然是有人在寫的,但要經過時間沉澱始能見到高下,當下只是時間未到,我必須多費勁尋找也要多付出耐性。

離開誠品後跟楊照閒聊此事,他說,讀讀陳雨航的《小鎮生活指南》吧,我和張大春都認為這是2012年看過的最好看的小說,寫的是六十年代的花蓮,非常好看。

回港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書架上找出楊照介紹的書,其實出版社早已寄了給我,只不過我還未去看。原來自己真的錯過了。

但陳雨航當然不能算是新世代作家。六十三歲了,年輕時已經寫過一些讓人驚艷的短篇,可是忽然停筆,做了出版社編輯,小說之筆一停便是廿多年了,前幾年正式從出版界退役,重回文學書桌面前,先交出一部廿萬字的長篇,其餘的,聞說陸續有來。

《小》以六十年代的台灣東部小鎮為故事背景,一群高中學生在成長的苦悶時代裡各尋出路,青春的壓抑,理想的妥協,夢幻的挫敗,以至情慾和暴力亦不欠奉,在不同社群的生活細節裡展映著共同時代的演變軌迹,細緻動人。

這小說有詹宏志和王德威的序,兩人不約而同提到故事起始的白描手法。飛機在天空盤旋,有海有山有大地,在讀者眼前拉開了整個舞台場景,確是久違了的閱讀趣味,如詹先生所言,「新一代的小說家愈來愈不肯這樣寫作了,他們便急著出奇招,要用更眩目的敘述技巧,要弄得場面五顏六色,情節線索支離破碎,時空也必須前後顛倒,否則好像看不出寫作技巧似的,或者他們是想遮掩故事單薄空洞這個真相嗎?」

陳雨航畢竟是老派的文學人,彷彿很替老派讀者如我著想,以老派的小說手法重新呈現老派的故事。非常感謝他。也非常感謝楊照的提醒。沒錯,這真的是我在2012年讀過的最能打動我的台灣作家小說。

續篇:馬家輝 - 五十年的兩個宇宙

2012年12月18日 星期二

馬家輝 - 回國之後

明報   20121218

凌晨時分在台北敦化南路誠品逛蕩,照例鄉音處處,廣東話是主流,男女老少香港人都來了,當然亦有不少「陸客」,他們操著南腔北調的普通話,比香港遊客更專注於尋書買書,卻又通常比香港遊客多了一分魯莽和粗暴,挑書選書時常把書架弄得一塌糊塗,並且隔著幾個書架厲聲聊天,像是到了夜市。

但從他們的眼神看得出,心情是激動的,尤其年輕的陸客,衣著簡樸,應該是大學畢業沒多久,仍迷戀書香,來到此地得見書架上百花齊放,昔日聽不見的聲音如今都在眼前眾聲喧嘩,難免情緒波動得有些失控。想不透的只是,稍後返回故鄉,會否對禁制現狀加倍不滿而加倍爭取,抑或,很快地,便又習慣回來,便又麻木無感,便又什麼都不計較了?

看到什麼是一回事,看完之後會做些什麼又是另一回事。以前在美國讀書碰過不少官二代留學生,喝了洋水,開了天眼,知道了什麼叫做文明理性民主自由,可是,也都鐵定了心腸,學成後回到內地的最大志願是狠狠撈它一票,然後把財產和家人往外國送走,眼不見為乾淨,替自己創造最大的享受空間才是硬道理,眼前現狀就讓它繼續爛下去甚至參與其中令它更爛,因為社會愈爛自己便愈容易撈錢,先救自己最重要,社會留待他人來救便行了。

人各有志,勉強不來。我聯想到的只是換屆後的中國領導層裡有不少都是喝過洋水的人,也都見識過什麼是文明理性民主法治,回國後,這麼多年了,到底把中國的文明理性民主法治提升了幾分,實在值得好好考究,而考究之後,是否值得拍掌叫好,實在不敢樂觀。喔,對了,薄氏夫婦在外國遊歷過,見過世面,結果呢,主政重慶時,不僅沒有把城市「全盤西化」,反而將之「全盤延安化」,把老毛的那套血腥恐怖泰山壓頂施於百姓頭上。

好多年前在美國中西部曾跟官二代留學生夜飲閒聊,酒精把他的臉泡得血紅似醋,眼裡亦是血絲斑斑,他的長輩在文革裡受盡苦難,他有機會來到名校取得博士學位,平日是文質彬彬,對美國的自由風氣讚不絕口,但於回國前夕終於酒後吐真言,獰笑道,家輝,我必須老實告訴你,中國人是不配享受民主自由的,他們太狡猾了,不管不行,誰要享受民主自由,請來美國,別在中國搗蛋。

我忘不了他的可厭的語氣與表情。真像好多年後從電視鏡頭上見到的成龍。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馬家輝 - 金鑽級核心價值

明報   20121216

又見釋法。又見風暴。香港似乎幾乎進入「內戰」狀態了。

回想一九九九年的反釋法抗爭,景像可真悲壯慘烈。

不是說香港的核心價值是法治嗎?港英治下,殖民發展,民主欠奉,人權漸進,唯一能讓住民感受到溫暖信心的運作制度是法治尚算受到尊重和保護,任何碰觸,任何扭曲,任何移動,皆等於用利刀直插社會心臟,而這一刀,有人視之為「治療性的開刀」,有人則恐之為「致命性的一刀」,爭議極大,掀動每位住民的脆弱神經。所以,法治其實不僅僅是核心價值,更是核心價值中的核心價值,位階最高;用潮語來說,它是香港社會的「金鑽級核心價值」,絕不能以「有效解決問題」之名去輕易觸動。

所以那年頭才會有數百名法律界人士上街遊行。身穿黑衣,神情悲憤,善男子善女子,這些頭上戴著高尚專業光環的社會菁英,竟然願意犧牲打哥爾夫球、喝紅酒、抽雪茄、聽歌劇、去愛丁堡旅行、到東非看野生動物、閉門寫書法練大字的寶貴時間,冒著風吹雨打之險,走上街頭,用他們不太擅長的吶喊語言厲聲抗議,肯定顯示了事情的嚴重性質。


好吧,隨便你,請算我頭腦幼稚,我的想法或直覺非常簡單:當連某個專業界別內最頂級的菁英們都挺身抗議的時候,肯定表示這界別的公平原則受到嚴重挑釁挑戰;當數百名菁英齊聲怒吼,情況肯定出了嚴重問題。

所以前陣子有數百名中學校長挺身抗議教育政策,甚至有不少校長在立法會內厲聲指摘教育局長昏庸無能、獨斷橫蠻,肯定表示掌管教育政策的人正在做著一件極有問題的事情,正在走著一條極為可疑的錯路;而一個遭受數百名中學校長直面責斥的教育局長竟然仍能在位,亦肯定反映了最高執政者的用人失誤和違拗民心。特區政府於過去十五年不是很流行於訂定政策時用「持份者」三個字嗎?數百名中學校長不就正是教育領域裡最關鍵的持份者嗎?如果連他們都瞧不起你,教育局長吳克儉,你怎麼還好意思坐在位子上呢?你難道真的不怕被港人笑話,不怕被你的家人笑話?

教育爭議,誠信爭議,樓價爭議,福利爭議……無事不爭議。如今,好了,加上一個關乎金鑽級核心價值的釋法爭議,香港「內戰」,已成定局。主權移交十五年,儘管從未和諧過,卻亦沒料到,爭議逐級擴散與升高,戰火瀰漫,香港已難成安居之所。

法律問題,政治解決。香港將死在這裡。

相關文章:

2012年12月14日 星期五

馬家輝 - 當然都是性奴隸!

明報   20121214

南京大學出版社於兩周前舉行《南京大屠殺全史》新書發布會,主編張憲文教授表示,全書一律以「性奴隸」三字取代「慰安婦」;張教授也指出,美國國務卿希拉里於今年七月曾經指示美國國務院,所有官方文件每當提及「comfort women」,必須一律改為「sex slaves」,以示正名,以彰正義。

說得太對了。對曾經遭受日本軍國主義者殘害的中國婦女來說,張教授的建議和希拉里的指示,必是2012年裡所能發生的最好事情;他們所彰顯的正義,儘管姍姍來遲,卻仍算是正義,正義遲來總比永遠不來強得多、好得多。

其實我早於2007年初已在香港《明報》「筆陣」專欄提出類似建議。當時,我清楚指出,所謂「慰安婦」根本就是性奴隸,亞洲婦女被日本鬼子兵或騙或逼或關或鎖,完全違反了個人意願,身不由己地成為日本軍人的泄慾對象。我亦引述內地學者蘇智良之言,提醒大家注意「慰安婦的日語發音為『Y An Fu』,英語一般譯為Comfort Women,是指被迫為日本軍人提供性服務、充當性奴隸的婦女。僅從字面意義上看,這個詞帶有很大的欺騙性,是加害者一方的日本政府、日本軍隊、日軍官兵所採用的語言:而它的實質是日軍的性奴隸,因此,至今亞洲各國的很多受害者仍堅決反對使用這一名詞。『慰安』作為一個動詞,含義就是安撫、撫慰。二戰時期才將『慰安』與『婦女』結合,因此完全是戰爭的產物,雙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侵華日軍最高司令官岡村寧次,此時任日本上海派遣軍副參謀長。正是他為了維持敗壞的軍紀,首次要求日本國內組織關西地區的妓女,集體來滬慰問日軍,他製造了一個好聽的名詞,『慰安婦團』,從此以後,『慰安婦』的身影便開始遍及於日軍鐵蹄踐踏之處」。

是的,所謂「慰安婦」乃日本戰爭暴徒發明的謊話語言,詞彙本身已經深深帶着血腥烙印和淫褻隱喻,如果我們仍然堂而皇之、毫無避諱地把它用作書名、標題、標籤、口號,豈不等於認同了戰時敵人的思考邏輯?兩岸三地的華文報章若仍左一句「慰安婦」,右一句「慰安婦」,沒有引號,不帶詮釋,等於自願跳進日本人的語言陷阱,中國人還有臉向日本人追究責任和追討賠償嗎?

如果華文媒體和華人知識分子不明此理,世上最感「安慰」的人,想必是躺在地獄裏的發明「慰安婦」一詞的日本王八蛋軍人岡村寧次。

2012年11月15日 星期四

馬家輝 - 讀稿會

明報   20121115

鬆一口氣了,總算完成了黨國會議。

當然不是由我或你或他完成,而是由他們完成,在北京的他們,把一個重要的會議開得像樣板戲一樣,幾乎所有人皆照本宣科、照稿讀白,依照自己的角色和戲份來演來說,也真服了這群成年人和這樣子的大國崛起。

從會議開始的第一天,便是國民教育的好材料了。永遠是這麼一回事﹕掌權者高高站在台上,腰背挺正,目光嚴厲,臉上每絲肌肉繃緊,不敢笑,不敢動,唯恐稍笑稍動,我堂堂大中華即會陸沉。

然後呢,咳,清一下喉嚨,開始發言了。但其實所謂發言也只是讀稿,像一台沒有腦袋沒有思想的機器,用中央電視台播報員般的抑揚頓挫的聲音一字一句讀出稿子,並且彷彿預先輸入了程式,當讀到某些關鍵句尾,總會不忘把語調稍稍提高,等候台下聽眾席爆出如雷掌聲。

聽眾代表們是非常入戲的,該鼓掌時便鼓掌,畢竟由小到大受過千錘百煉的政治洗腦考驗,非常精於為發言者提供合時反應,台上台下,賓主盡歡;講者聽者,和諧極致。他們手裡早已有了預發的講稿,坐在席上,亦是不敢笑不敢動,大部分人低著頭,戴著老花眼鏡,眯著眼睛,握著筆,跟隨著講者的宣讀節奏看稿閱稿。桌上有茶杯,但因講者是老大的老大的老大的老大,他們是不敢於他發言時——不,讀稿時——喝茶的,萬一被人發現,隨時會於事後揭發,責其不恭不敬,不夠尊重。

全場到底坐著幾多個聽眾代表?三千?五千?一萬?

好吧,若以五千人為計,平均年齡五十五歲,全場年齡總量合共二十七萬五千歲,發表一場演說,竟然仍要照稿宣讀,演說淪為讀稿,講者只能發揮讀稿技巧而沒法展現絲毫的演講技巧,當然更不可能流露半分幽默或睿智或獨立思考,而且不設Q&A時間,不准直場提問,只准低頭聽旨,所有人都比中學生更像中學生,甚至比小學生更似小學生,堂堂盛世,泱泱大國,集體失智到如斯地步,經由國際傳媒轉播影像於全球寰宇,可真教人感到萬般難為情。

怪不得一位在美國東部名牌大學攻讀博士課程的內地年輕人在微博留言,當夜坐在飯堂,抬頭看見CNN報道會議新聞,坐在左邊的白人同學高聲道「中國人真像機械人」,坐在右邊的黑人同學回應道「也像幾千個蠟像雕塑!」,他恨不得立即把臉埋在碟子裡,奢望大家別把他認出是中國人。

一場會議足以看透一個國家。益智得很。

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馬家輝 - 阿乜哥

明報   2012117

風襲美東,讓我想起一個移民的香港人;姑隱其名,就叫他做「阿乜哥」吧。

真的只遇見過一個,我是在美東的大西洋城跟阿乜哥認識的,他的眼神,日日夜夜帶著亢奮與激昂、熱烈與狂暴,情緒亦是喜怒強烈,甚至即使明明應該是怒的,亦在怒裏隱藏著幾分快樂,只因,他在於移民歲月裏以賭場為家、以賭博為樂,在輸錢贏錢的起伏裏,他忘記了時間的存在,甚至忘記了自身的存在。不知今夕何夕,移民於他,是另一種刺激生活的開始。

我曾在大西洋城的酒店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沒日沒夜混在賭場,除了吃喝,除了拉撒與洗澡,其他時間都耗費在賭桌旁邊,但每遭手風不順,則暫停,走到賭場外的沙灘,找張空長椅,坐一坐,抽抽煙,鎮定情緒後,回頭再戰。那天我在長椅上認識了他,他也休息,也抽煙,個子矮小,四十歲左右吧,五官長相一看便知道是華人,我還以為他是附近中國菜館侍應之類,這類人,最爛賭,豈料搭訕閒聊之後才知道對方跟我來自同一個城市,我在港島西之灣仔長大,他則在港島東之柴灣成人,我從小想在江湖打混卻沒成功,他卻從十四歲起已經混跡江湖,幹過不少壞事惡事,到了1991年,決定收山,金盆洗手,以置產移民的身份來到美國東部,有兄弟叫他到紐約唐人街另起爐灶,他拒絕了,把大部分時間放在賭桌上找尋刺激樂趣,他的注碼很大,我的是每注五十元美金,他卻是每注五百元,顯然家底豐厚,輸得起。

那幾天不知怎的我幾乎扮演了他的「手下」角色,跟在他身邊,陪他賭錢,還自願替他買吃買喝,分享了他的輸贏刺激,也就是在那幾天裏,我暗暗許下願望,將來到了退休的日子,不上班了,不工作了,我將把時間精力都花在賭場裏,把賭場看成宇宙,在此宇宙,我是王,由我來決定賭什麼或不賭什麼,輸贏成敗,都由我自己獨力負責。廣東人慣說「有強姦,冇焗賭」,賭錢必然是自願的行動,你的心驅使你的手,你掏出金錢,你押下注碼,你跟自己的運氣拼搏對弈;賭桌可能是世上最自由民主的空間。

美東風災,不知道大西洋城是否依舊夜夜笙歌?阿乜哥呢?是否仍然坐在賭桌旁邊叱五喝六?離開美國十多年了,沒跟阿乜哥聯絡十多年了,唯望日後賭桌相見,他守頭門,我守尾門,賭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