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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馬傑偉 - Zygmunt Bauman 1925-2017

2017112

 
【明報文章】鮑曼(Zygmunt Bauman),1925年出生於波蘭,1968年被驅逐出自己的祖國,自1971年旅居英國。作為具有猶太血統的社會學家,他自幼承載着家境清貧的困苦和外界反猶太的壓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親身參與,旅居他鄉的坎坷人生歷程,深深地烙入並影響了鮑曼的學術思想。鮑曼的名著《現代性與大屠殺》(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就是源於個人經歷,認為屠殺猶太人與現代性的程式思維是緊密相連的。

鮑曼的文字老練優雅,如詩如賦,流暢而有音韻。他愛用長句、生僻詞,多隱喻,但輕鬆自如。鮑曼名著Liquid Modernity指出液態社會有個無法窮盡的購物清單,唯一不在上面的就是「不購買」。教育,傳道、授業、解惑,在今天教育成為產業,其績效用學分績點、學位學歷,還有畢業薪酬來量化衡量。婚姻在古代是誓約,在現代社會是責任,在液態社會是合同。古代,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強調朋友能夠起到的啟迪作用。但今天這種啟迪也可作商品,比如心理諮詢師、律師、投資顧問等。

缺乏安全感是液態社會的基本心理特徵,結構性失業加之各種各樣的風險,讓我們無法確定明天的自己會是怎樣。追求現代生活,本來是為了過得更好、更開懷,但現實卻是我們處於一種孤獨無助的狀態。我們每個人的生活皆是現代性的注腳與說明。我們承受着現代負荷,努力讓自己的個人生活不至於失衡。當永恆變得短暫,當生命變得漫長,現代生活變成一場在不安世界裏尋找庇護的歷程。借用米蘭昆德拉的名言,鮑曼說「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成為現代生活的悲劇之源」。

我與張瀟瀟合著《媒體現代:傳播學與社會學的對話》,其中一章討論鮑曼液態社會,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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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15日 星期四

馬傑偉 - 生命自覺

2016914 

【明報文章】幾天前參加了一個名為「生命自覺」的工作坊。這類活動參加過不少,不是太顯淺就是太玄妙,但今次很容易就能應用於生活,而且有明顯的效果。城市生活充滿七情六欲,情緒波動常有,但要令生活得有效率,感情被擱置一旁,但喜怒哀樂仍壓在心裏,在你不知不覺中又浮現出來。
這套提高自覺的方法,由心理學家Eugene Gendlin創立,他多年前從臨牀輔導的原始對話資料,分析歸納出引致身心改變的步驟,他進一步發展Focusing(港譯生命自覺)之說,在1978年出版專書,自此普及於世。我在兩年前讀過,但還是止於頭腦知識。今次參加工作坊,起初也是半信半疑。導師Peter經驗豐富,整個講解過程十分重視現場體驗。重點在於停一停,感受一下自己身體的反應。這本是老生常談,但很少人實實在在的靜下來,安心去留意自己身體各部分的百般感受。
練習期間有一句magic sentence,當你感到心口翳悶,焦慮之情漸漸浮現,你可以跟自己說﹕「我留意到自己有一部分感到焦慮……」練習之後,我這兩天當我有焦慮、不安、喜悅,就試試應用這一句。平常我經常忽略感覺,不想干擾正常生活。但我試試馬上停一停,感受當刻的身體反應。例如眼前的一個學生,說話往往藏着尖刺,我自以為大方,其實也被刺痛。承認情緒,並心裏敘述:「我留意到我裏面有一個部分覺得不安不悅……」此刻自然就給自己心理空間,肯定深藏的情緒,不否認、不壓抑,同時也較能控制情緒,反而提高了自覺,知道這種不安感來自於我跟這個學生的過去,情緒的互動並非空穴來風。餘下的,就是轉變的可能。我可以化解不安,與學生建立新的聯繫。當然,我也可以選擇原諒並疏遠。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搜一搜「生命自覺」網站。試一試,停一停,想一想,提高對自己的認識。

2016年6月22日 星期三

馬傑偉 - 禁錮港人

2016622

【明報文章】三十年後,瑪利才能坦然分享當年被禁錮的經歷。當年,她二十多歲,在香港加入宣教組織,常往內地傳教。被跟蹤多時而不察覺,在廣州被捕,多名男人走上前,沒有表明身分,前前後後的,把瑪利困住,半推半就被帶上車。然後單獨禁錮,燈火通明,不知晝夜。多名男子輪流問話,沒完沒了的追問,有時重複相同的問題,再死命捉錯處,對比前後差異。無眠的日與夜,很快令瑪利進入神志不清的狀態。追問人脈是主線,要她供出在工作上接觸過的所有人。平日同事也許只稱呼洋名PeterJohn,問話者打爛沙盆追問真名真姓。

我們出於關心,輕輕問她有沒有受皮肉之苦,瑪利很平靜的回想這段封塵舊事,說,沒有動她半條頭髮。她說這些話時沒有什麼表情,淡淡然的彷彿事件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她面對光猛的密室,白茫茫的記憶,有如烙印。她是可以睡的,但每次頂多幾分鐘,又被叫醒繼續問話;令她心寒的,還有室外那些零星的呻吟,聲音在走廊迴蕩,從不知名的角落,傳來痛苦悲鳴。

在香港她的白人丈夫在努力營救,經過一周無眠的折磨,有一天,一個老人走進來,聲音雄厚,告知瑪利可以很快離開,並勸誡她要與他合作,回港後記下同事的個人資料。最後老人用手掌按住瑪利的肩膀,到今天她還記得,老人的五指粗大有力,按得她身體傾側。迷迷糊糊離開密室,回到香港之後很快就決定移民美國,離開土生土長的香港。

這幾十年,秘密的強力部門,似乎依然把泱泱大國禁錮在封建的蠻荒。文明政治,依然遙不可及。

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

馬傑偉 - 過關難

2016619 

【明報文章】多年沒到美國,簽證也過期了。再申請,電子化登記,比以前方便;但填表很煩,問左問右,還問你是否恐怖分子!就算本人真係好恐怖,也不會報上名來吧!
申請續簽,基本上自動批准。但想不到過關不順,被問至口啞啞。下機時沒看清楚,本應是我們公婆一家填一份落地表。我們分開填,過關時關員馬上黑臉。此君不是白人,而是日裔美國人,應該是第二代第三代,英語地道。問為什麼我們分開填?填表時沒看說明嗎?你簽名沒看說明,內容真確嗎?本來心情大好,冷不防他如此連珠追問,一時心情煩亂,他竟好人當賊,一心以為我們是問題旅客。先問我們落腳何方,我們說是住在朋友家,他又一輪嘴追問,什麼時間認識,是什麼朋友,為什麼十幾年沒探訪。最令人不快的,竟問朋友做什麼職業,為什麼可以到美國,我說他是心理學家,他就很不以為然,說不可以用心理學家之名移民美國。我心諗,你問我在先,朋友如何移民關我屁事。他愈問愈覺得我有嫌疑,問為什麼我們有五個家庭一起遊黃石?是怎樣可以留美的……我太太不是馴良的小羊,任你亂指揮,言談間有點氣,說我們什麼時候訪友有自己的自由,不明白對方為何認為十多年不探朋友有什麼奇怪。怎料對方就是要玩弄我們,叫她打手指摸,打完再打,左手右手,右手左手,十隻手指足足打了四次。之後雖然過關,他在表格上寫了記號,要排隊又搜一次行李。
過關難,但沒對朋友說,氣過了,就算了。關員一份工,他寧可留難他認為可疑的旅客,不願給問題分子機會。只是,令美國人覺得可疑的人,當今亂世,多的是!

2016年5月11日 星期三

馬傑偉 - 母親

明報   2016511 

母親節剛過去了。每年都是吃頓飯表表心意。今年想得比較多,母親九十多歲高齡,一個人到了這個年紀,她是想通了?還是更執著於得與失?
母子相處多年,除了過年過節的慶祝與日常的照顧,母親在我的成長留下了什麼烙印?
母親節晚餐,我在廚房打點,悉心煮了一道日本大根配紫椎山,用昆布煲高湯,再煮大根兩小時。母親永遠都是愛子心切,不停着家人「叫阿偉出嚟食」,又不停地把餸菜疊在小碟留給我。這是我飯後才知道的。
母親一生人也是如此緊張,擔憂子女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其實子女都一把年紀,有自己的子女了。母親還是執著「管好自己頭家」。她站都站不穩,還是想要弄什麼她的拿手菜。這十多年我們都禁止她再做一家之主擔起煮飯弄菜的重任。但每次有機會,她也會偷偷做一場大龍鳳,例如煮幾大碟的羅漢齋,或做幾餅蘿蔔糕,把自己弄到腰痠背痛。什麼時候,她才會放開懷抱享受子女對她的照顧?母親節當晚,她緊張我整晚沒坐下來吃東西,其實我在廚房煮給家人吃一頓豐富的晚餐,比我坐下來享用美食更開心更快樂。
母親的緊張大師性格,這麼多年根深柢固,應該是改無可改的了。其實她的責任早已完成了,為什麼還抱住重重的包袱不肯放鬆?
人長大了,有種時間的距離。看見母親半生努力,她的性格其實骨子裏也就是我的性格。
雖然我不能說服母親,她已經盡了做賢妻良母的責任,是時候放開了。但我希望能說服自己,用豁達的眼光看自己的過去,不要太執著於人生的得與失,好好感受每天平凡生活中的喜悅與樂趣。

2016年4月5日 星期二

馬傑偉 - 港片狂熱分子


明報   201645 

Sean,老外,大塊頭,熱愛港產片四十多年,定居香港超過十年。今年電影金像獎,傳媒訪問他的年度心水,他竟說,《五個小孩的校長》。這部電影被不少影評人批評過分黑白分明,但Sean說此乃買少見少的本土電影。其實他私下對我說,他更喜歡《智取威虎山》,牌頭是革命樣板戲,骨子裏十分佻皮叛逆。 

Sean在中大任教了幾年,我與他交情不深。反而近月無端再碰上,吃過幾頓飯,才知道他的佻皮叛逆。他是彪形大漢,卻有柔情一面。他說,香港這幾年真的很艱難,社會到處是怒氣和戾氣。但他坐巴士在港九穿梭,看着窗外風景,就很感恩自己找到一個家。我聽起來有點迷惑了,鬼佬隻身在港,家鄉在海洋的另一方,為何以港為家?他說,很多年前已迷上港產片,香港的街巷、人情、傳奇、里語、大小明星,他如數家珍。來到香港,竟有回家的親切感。

他每周點評港片,有自己的YouTube視頻,可以百分之九十個巴仙肯定,他看的本土電影,比本土派青年更多,在他眼裏,香港充滿活力,打不死,反彈力特強。他也有客串港片,但由於個子高,大隻雷雷,只啱演殺手或保鑣。雖然是不起眼的角色,可以在偶像前演戲,已是過足戲癮。在現場看見家燕姐、華仔、發哥,他有機會搭嘴說兩句,對方都很驚訝為什麼一個老外會對港產片如此瞭如指掌,而Sean在現實中可與電影世界中的人物交流,往往開心好幾天而且津津樂道他的星際奇遇。他對我說,Eric,你有所不知,在不少老外眼中,港產片勁到飛起!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悼陸鴻基:情深緣淺,多謝你的橋樑比喻

悼陸鴻基:情深緣淺,多謝你的橋樑比喻
星期日生活   201643
【明報專訊】我與陸鴻基教授從沒有面對面說過半句話。
1991年冼玉儀辦了個「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那時我是個超齡碩士研究生,在港大的研討室,聆聽陸兄以鏗鏘的廣東話朗讀他的論文,結尾以橋寓意香港的一段話,一直留在腦中,且啟發我下決心報讀博士課程從事香港研究,畢業後在中大教學二十多年,沒有再見過陸教授。年前教院風波,在媒體不時讀到他頂住政治壓力的新聞,也聯署過聲明表示支持。風波過後,陸兄返加拿大工作、生活,我每年的大時節都定期收到他寄給我的電子賀卡。他是個念舊、細心、長情的謙謙君子,我雖然與他沒有私交,但他對香港歷史的溫情,以香港的言語、文化為主體的學術志趣,長久以來給我莫大的鼓勵。
香港研究的有心人
我年輕時不看新聞、不關心社會事務,對香港歷史的知識十分貧乏。1989年六四屠城,對我影響很深,自那年夏天我開始關心中國與香港從何來往何去,積極參與當年成立的民主大學,下班後在灣仔上課,認識了一班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並參與了民主大學同學會,與在亞視任職的陸鴻楷計劃拍攝一部香港歷史紀錄片。如此龐大的計劃最後自然是無疾而終,但蒐集資料的過程也獲益匪淺。陸鴻楷是陸鴻基的弟弟,從他口中知道其兄與蔡寶瓊幾個學者,是香港研究的有心人,不時相聚追尋香港歷史故事。那時我已三十出頭,對學術研究的認識膚淺,對香港研究更是白紙一張。側聞他們研究香港身世,感性的影響大於知性。生於斯長於斯,研究香港,正是追問自己這一代人為何如此生活的所以然,學術與關懷是一個錢幣的兩面,鄉關何處,細心考究,在錯綜複雜的文化脈絡中理出紋路。久聞陸兄大名,到1991年的研討會才遇到他本人,親身聽到他朗讀橋樑的比喻。這段話對我來說很重要,相信對不少以香港為家的讀者亦有深意,摘述如下:
「香港作為中英交往的橋樑的歷史和現實,是香港外在的、殖民地歷史的基礎,也是內在的、社會文化的一個重要環節。橋樑有兩點特色:第一,橋的地位是模稜兩可的。人們可以把它看作甲岸的一部分,也可以把它看作乙岸的一部分,也可以看作依存兩岸的臨時結構,過人可以抽板。第二,橋是死物,只供甲乙兩岸的人踐踏,不會有怨言,也不會有見解;偶或有人以橋為家;這一小撮人容或對兩岸和他們自身都有獨特的觀點和見地,但兩岸過橋的人,熙來攘往忙自己的業務,誰去理會橋居人語?橋上的居民雖然對兩岸事物擁有獨特觀點,發展出多方面的創意和成就,但對自己的地位也不一定都想得很透徹。如果他們對自己模稜兩可的地位感到尷尬而無法悟出其獨特的珍貴價值;如果他們不敢面對自己的身分和認同的內在張力,因而產生錯綜複雜的心理矛盾、無從化解,或甚而互相猜疑;如果他們不能自知自覺地理解、分析、體會和批評自己的獨特生活方式及視野,肯定其意義,用自己的語言互相分享社群的生命;那麼,他們終歸只會『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忍作無聲的吶喊。」(註)
橋的比喻 改變一生
我年底退休,今個學期最後一次講授香港文化一科。上兩周不知哪來的靈感,臨上課之前想起啟發我開始研究香港的那段話。離上課只有十分鐘,我就簡單把引文手寫在紙上印給同學,並在堂上朗讀。沒想到上課之時也是陸兄去世之時。晚上張秀賢傳來短訊,告知陸兄離世的消息,那時為清晨五時,窗外濃霧瀰漫城門河畔。人生多少偶遇,俠客賢人,真誠善意是會互相感染的。陸鴻基前輩,我和你這麼多年只有一面之緣。感謝你當年赴會前在飛機上匆匆寫就的那個橋的比喻。我近月習畫,上周剛完成一幅,靈感來自新界流水響的一道古橋,畫完那天原來是The First Day of Spring,就以此命名,但願香港這獨特的橋樑,生生不息,嚴冬之後,再生滿園春色。
註:陸鴻基:〈香港歷史與香港文化〉,載於冼玉儀編著:《香港社會與文化》(香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1995),頁75-76
「香港文化與社會研討會」,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舉辦,會議在1991121617日於香港大學舉行。
 
文:馬傑偉
圖:馬傑偉
編輯:王翠麗

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馬傑偉 - 林淳軒的暴動罪

明報   2016年2月14日

我的facebook朋友,大學生居多,「官逼民反」是關鍵詞。我的中學同學群組,五十多歲的中產為主,「嚴懲暴民」是關鍵詞,對年輕一代搖頭嘆息,還說,若在美國,警察早已開槍平亂,暴民死不足惜。我還有一個很特別的群組,是團契的朋友仔,四十年前在教會成長,分開多年,WhatsApp再聚,人數不多,有三個牧師、三個教授,還有幾個社工、治療師……談論旺角騷亂,沒有什麼強烈政見,但卻活生生道出了有血有肉的故事。在情緒錯亂的激辯中,「暴民」只是模糊的面具。在尋常家庭之中,被捕的年輕人是誰?是訴於暴力的搞事分子嗎?是擲磚傷人的勇武毒男嗎?

中大學生林淳軒被捕並被控以暴動罪。我不認識他。在群組中,CH是醫學院教授,細心寡言,溫文儒雅,平日甚少論政。他平靜的說,淳軒是我教會的會友,和我的女兒們是好友,一起長大。淳軒早前佔中時已一直在前線,對警方的一些做法很不認同。這次他們也擔心淳軒到底有沒有襲警,但按他母親說,他並沒有。過了幾天,CH跟進事件,了解深入一些,再在群組分享,指出淳軒在最前線勸阻衝突,絕非一般人能做得到。我從這位好友知道淳軒的背景,想到這暴戾的大環境之下,有多少仇恨多少屈辱?多少的誤解多少的濫權濫捕?警民雙方有多少的以暴逆暴、扭曲理智?是不是淳軒的學民思潮背景而被捕算帳?當磚頭打擊警察的威嚴,大家對「暴民」咬牙切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走上街頭的大學生是怎樣的人?他們在這幾年經過了怎樣的心路歷程?政治鬥爭炮製了很多冷血的面具,不由分說的套在眾人頭上。但「暴民」背後,他們是誰,並不是當權者和政客的關懷所在。

2015年12月16日 星期三

馬傑偉 - 大悲大覺

明報   20151216

京都之秋,楓葉滿園,艷紅如火,澄黃有若繁花。尤其雨後,露滴掛松針,說不盡的愉悅與滄桑,分不清是喜是悲。美,在最盛放之時也是消失之時。紅葉美不勝收,都只是兩三個星期,珍惜翩翩落葉最美的一瞬間,一覺醒來,禿樹已盡失姿彩。這也許是日本文化裡不可或缺的美的感傷。

在吉野山林木之中,無端遇上多年不見的舊同窗,是閒來無事的下午,便在茙庵咖啡室說說近况。單親的他幾年前喪子,獨來京都重新開始。寧靜的生活似是撫平了傷痛,但孤獨的這五年又隱約加深了悲哀。悲,有深有淺,如萬花筒的顏色。哭崩的悲慟表面看來很慘烈,但深鎖在肺腑的傷痕也許更頑強又絕望。他慢說從前,眼淚不疾流下,那大悲而平靜的神情,更令人感到人世苦難是如斯沉重。

翌日相約到嵐山。此旅遊區長久運作多年,已一套流程。遊客一般是乘小火車上山,穿過楓葉環抱的山谷。下車再換乘長木船,順桂川而下,激流湧浪,甚是刺激。木船終站是渡月橋,遊人可漫步寺院。我們訪嵐山多次,棄小火車長木船,自由遊走,反覺閒適。渡月橋過後,沿桂川步道,慢慢細味山巒密佈的紅葉叢林。之後到常寂光寺,小楓葉有如星星,給人常寂的安靜時光。再到大覺寺,庭園開闊,頗有大覺大悟的效果。我年少時讀詩詞,已忘記多年。今次京都遊,在嵐山下,試寫四句如下:「桂川流水滔滔,嵐山楓林戀戀,常寂星光串串,大覺者渡月橋。」這些年我也經歷過困苦,如今快樂生活是一種覺悟。心內默禱身旁的他,也從大悲過渡,在月橋彼岸,找到恬靜人生。

2015年12月1日 星期二

馬傑偉 - 聲帶

明報   2015121

保密聲帶流出,把公眾帶到現場,沒畫面不打緊,那語氣、聲調、笑聲,把委員的格調與性情勾畫出來,偶然的劣質錄音,那沙沙作響的效果,無減現場的荒謬感。

有委員認為聲帶曝光是道德淪亡,但這不是私人茶敘,不是在論鄰家長短啊。很難想像,決策香港第一學府的最高層,可以有如此弱智的討論。之前內容已透過學生代表轉述,但遠不及現場錄音那麼直截了當。沙皇的性格早已在傳媒活現,他那段聲音只能印證那流利的攻勢以及自以為是的信心。聲帶只是補充,沒有添加。對我而言,較有「殺傷力」的一段,是盧醫生與馬校長的辯駁。殺傷力是指對盧的品格評價而言。我一直都覺得盧醫生只是身在江湖,其實底子不壞。也許是因為有關他年輕時的故事,以及有關他是個好父親的傳聞,令我有個不錯的印象,對他這幾年狂言妄語,疑中留情。這次聽到他的言論,令我不得不接受,他真是個小家小器、膚淺庸俗的官僚。他說,陳文敏助理教授都不如,他沒有問候我……如此直言直語,應是他真心所信。對方是教授、前院長,有評審機制推薦任命,而盧醫生不尊重不同的學術傳統,以上司指點下屬的態度看待同事。或許我們可以看出,一個年輕時才智過人的高材生,扶搖直上,在大學這個官僚體制打滾幾十年,如今被功利的機器打磨而成一口皮光肉硬的螺絲釘,思想僵化,自以為義。

反而曾經被盧教授批評為無能的馬校長,卻能在風高浪急、暗湧漩渦之中,不亢不卑,道出大體——不同學科不能比較、副校的職能不包括問候校委,說出來的語氣平和而有力,恰如其份的把顯淺的道理說清楚。

2015年11月28日 星期六

馬傑偉 - 遺言

明報   20151128

在網上讀到Steve Jobs遺言。他說,多年來追求財富與成功,快樂的時候不多。財富到了一個水平,之後都沒意義了。他還說,夠了就要收手,否則會像他成了個扭曲的人(a twisted being, just like me)。他最後勸大家與人為善,愛伴侶、愛家人。其實都是濫調,很多心靈雞湯式的文章,都會有如此這般的智慧之言。但我印象中,Steve Jobs是個十分乞人憎的瘟神,為什麼人生到了最後,會變成如此善良。

好奇心驅使,我搜了一下,發現了一部描寫他生平的紀錄片。看畢全片,再讀他的遺言,真覺他是個謎一樣的人物。他很早已迷上了京都,沉醉於寺院與庭園那簡單與寧靜的氣氛。iPhone把精密設計於簡單之中,也許與禪意有關。片中指出他被生父生母遺棄,又被養父養母特意從眾多選擇中挑出來領養,他自言這個矛盾的身世令他長年覺得自己獨特又有被棄的情緒。另一個很深刻的矛盾,正是他的意念與產品,改變了人類溝通的模式,把人與人連結起來,而他本人卻是個極難相處的人,別人很難與他溝通。為什麼一個不能connect的人,可以創造這種連結人們的新發明?他的不近人情,可見於他曾否認親生女兒,指她不是自己所出,後來DNA測試令他無法逃避作為父親的責任。為他生下女兒的女朋友直指,他是天才,得到上天賜他的啟示,把天賜的禮物創造出來,改變了世界,卻改變不了自己;以自我中心的瘋狂方式,傷害身邊的人。直到他面對死亡,才醒覺到大半生的扭曲性格是不對的,如今放下權與慾,說出溫柔的說話,但已是到了人生盡頭:「Please treasure your family love, love for your spouse, love for your friends......Treat everyone well and stay friendly with your neighbours.

2015年11月26日 星期四

馬傑偉 - 呃like唔容易

明報   20151125

絕大部分香港年輕人每天浸泡在facebook世界之中,出postlike火速成為媒體生活的日常組成部分。Post冇人like,幾冇癮。有like開心,冇like失落,正是網絡新潮。有人清高地說,like rate如浮雲,我不在乎。這些人,十個有七八個口是心非。有朝一日,他或她的寵物拍了幅萌照,upload之後一百個like,你問佢會唔會暗爽?梗會啦,仲要問。如果自拍照一天兩天冇人理,無論你如何超然,都會sad sad哋。如果不想有人likewhy did you post in the first place

也有一些很有深度的教授(比如我),會很有智慧地說:「有like不代表有意義,呃like是自戀行為,年輕人不要太沉迷……」言下之意,post一些膚淺的貓相狗相,自拍白癡傻樣,呃like咁低層次,容乜易?!我這兩個月,跟學生做project,每星期炮製news feed,出片出圖出infographic,才發現,呃like唔容易。如果下次聽到人講「唓!呃like之嘛,容乜易」,我會兜口兜面同佢講:「你今晚呃一百個like畀我睇吓!唔該!」

幾月下來,要人like,有很多tricks

1. 貓狗萌照,討人喜歡;仲要係超白癡的貓撞板片段,或者超有愛心的感人故事,一定like爆。2. 性感情色,可以呃view,未必多like,因為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好此道也;3. 搞笑搞gaglike數有個底;4. 喜事如婚禮、周年慶、大肚生BB,一定有人畀面;5. 病痛、甩拖、失婚、失手,多人comment,但你咁慘,很多friendslike唔落手;6. 社群內的八卦與競爭,有話題,有親切感,很易有人「些牙」。我們的同學,拍了搞笑短片,開中大各個書院的玩笑,拿到十二萬 view,千個些牙,三千個like7. post要出圖,圖片最好是奇觀,極端的美,極端的醜,自貶自嘲,都是呃like極品。

當然,說到最後,呃like唔容易,但like & view不是一切,最能令生活充實愉快的,還是現實人生。

2015年10月9日 星期五

馬傑偉 - 先鋒

明報   2015108

港大校委,衣冠楚楚,自以為義,銜頭一大堆,智商高,燒壞腦,自省能力低,沙皇上身,高人一等,管你校友教授什麼反對派,都在腳下,校委們說了算,質疑追問之聲千言萬語,就是不當一回事,不作回應、不交代、不解釋。視公眾如下屬、蟻民。學術自由掛嘴邊,腦袋鑽研的是,如何批死一個腰板太硬的候選人。谷歌人氣論、好人論、學歷論、泄密論,這兩三天,通通被KO在地,公論已有裁決,不必再窮追猛打。你們的信譽破產,弱智言論永存檔案,他日政治風雲變幻,國情稍為開明,港大這名校正史,將會有你們洗不掉的污名。二千老師學生,默站校園,抗議你們這群岸然雅士,頂證你們的奴才歪論。李國章的笑臉、陳坤耀的良知、盧寵茂的痛腳、廖長江的學術智障、梁智鴻頭頂那「偽中立」不分左右的髮線,這一幫香港精英,過去盡得思想自由之福,今天竟可扼殺港大體統而不眨眼,大言不慚刺下大學維穩的第一刀。這一刀的後果,學界朋友都清楚。教授腦袋生出來一個一個禁區。異見可能受到懲罰。出頭鳥很可能被打下來,身不由己站在風眼之際,學者可能被無情羞辱,有無盡的維穩基金謀殺你的人格、發挖你的私隱、把你列入被關注的名單……實任的教授也許安全一點,被批被炒的風險會低一點。所有新入職還未取得實任長約的年輕學者,頭上都有一把刀。學者的能力與價值,往往難以清楚界定,其中不少曖昧的灰色地帶。政治取態若成了潛規則,評審的曖昧性就可以發揮屈服人心的效果。如此看來,港大校委可算是干預香港學術自由的先鋒。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馬傑偉 - 選擇光明

明報   2015105

Dear Jane

你在港大工作,貼近政治漩渦,以你坦率的性格,想必格外憂傷。清心的人很容易看見醜惡。反而校委會內的袞袞諸公,教授校長大商家,用盡口舌,詞窮理拙,卻自以為理所當然。中央表明反對任命,委員努力尋找理據附和,又大義凜然的否認政治協作。如果候選人是梁粉、習粉,委員未必如此熱衷追查Google 指數。真小人擺明車馬玩弄權術,有頭有臉的人物總是要自保名節而大玩文字遊戲。我像你一樣,對這些扭曲與醜惡的言詞深惡痛絕。也閃過念頭想寫點什麼發洩一下憤怒的情緒,但最後還是選擇遠離濁水。

我近半年思想有很大的改變,不再讓江河日下的香港拖累日常生活。近年其中一個流行說法是,沒有最壞,只有更壞;沒有最差,只有更差。香港大陸化,特首的鬥爭哲學分裂香港,自由蒙上陰影,大學似要失守……港人的底線與防線一次又一次失陷,失落失意自是必然。每一次香港墮落,每一次跌破底線,你和我都感意外,而後感到憂傷。我的想法變了。人不能對抗時代的大潮流。香港是中國的,在共產政權的統治下。不得不接受,中港融合的後果是:大陸不一定香港化,但香港這個弱勢社群很肯定會一步一步大陸化。Jane,我知道你有信仰,那你一定同意:「Evil is nothing to be surprised by, that's the condition of things.」共產集權的統治下,香港又如何獨享所謂的思想、言論與學術自由?!社會是善良與邪惡的混合體。預期有惡,仍要選擇善良,生活正是道場。何必為人世之惡而喪志,更應在俗世中尋找每一個機會去選擇光明。世上必然充滿惡俗,我們仍可有所堅持。

2015年9月18日 星期五

馬傑偉 - 抑鬱

明報   2015917

近來幾宗家庭悲劇,均與情緒病有關。讀到母帶子自殺的新聞,大家惋惜難過;尤其見到十歲男孩的生前照片,知道那個尋常的早上,男孩還在梳洗、吃早餐、穿校服,母親那不可解的悲與愁,化作死亡使者,一陣烏煙,捆住了至親,共赴虛無,全無先兆。旁觀他人之痛,聞者也感凄苦。然而,抑鬱的陰霾並非他山之霧,城市人掉進情緒漩渦的案例比比皆是。也許你的家人、朋友,在你不知情的困境,躲在幽閉的密室,「阿愁」殺死了「阿樂」,俘虜了好男好女,愁懷不展,就算生不出一個悲劇來,苦海折騰,人間憾事。有時,連當事人也不自知,有如隱疾,潛而未發,抑鬱的壞細胞在滋長蔓延。

我自己早幾年灰黑黑的,應該是輕度抑鬱,但完全不知不覺,還以為自己是「真文青」,年紀雖老,還有藝文情懷,一如強說愁的少年,讀讀詩,看看小說,愁,當作是一種亂世情調。這一年從幽谷走出來,原來生命可以如此明亮,才猛然醒覺,以前真的是生病了,而且病了一段頗長的年月,以為世界就理所當然是灰色的。生活意義可有可無,朋友是負累,家庭是個圍城,香港無藥可救,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沒有什麼分別。這都是抑鬱症的先兆。若真的病發,就戴上了絕望的眼鏡——不想見人,沉醉在孤絕的世界,壞情緒浸透腦袋,興趣失掉了、動機熄滅了,無助感戰勝了一切重新起動的念頭。

走出幽谷,今天站在陽光之下,對身邊遇到挫折的「阿愁」與「阿躁」,格外親切、體諒。受情緒困擾的人爛泥一樣,賴死爬在地上,躲在自掘的深坑不肯出來。身邊的朋友家人請給予關愛扶持,你的耐性與愛心不會白費。情緒病是病,不是絕症,只要時間、關愛與適切的對策,「阿愁」會退居幕後,「阿樂」會再次掌舵。

2015年2月16日 星期一

什麼人回應什麼人:Eric Ma,祝你退休快樂!

星期日生活   2015215


【明報專訊】來:曾慶宏_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生

中大新傳學院有多個Eric,包括馬教授和我,電郵組群中如果我們同時出現,我們會分別以eMeT署名,以便於分辨,慢慢地,我也直接稱呼他eM了。回想起來,尊稱Eric為馬教 授也應該只此一次,說到這,便要回到07年,我還是個預科生的時候了。

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香港8月,暑假,我躺在沙發上,下午,多麼迷網的一名青年。突然收到Eric的電話,他說收到了我寄給他的自薦信,讀了我的文章,想跟我聊一下,先是中文,後來用上英語,其實就是一場突發的面試吧。還未及回過神來對話便終結了,對那時的我來說,能與一名教授聊天,猶如奇蹟,心底感謝他的關注。不久,奇蹟再現,Eric再次來電,於是一小時後我們在大學站的美心見面,內容大概是關於我對閱讀對社會的看法吧。後來我竟然就這樣被取錄了,這是與Eric結下師生緣的開始。

後來就上學吧,不時與Eric聊天,我們都有千奇百怪的點子,有一次他突然寄來他的一些手稿,是一系列的散文,圍繞着命運、存在和死亡這些題目,讀後我又明白Eric多了一點,也安慰了困惑的我。於是我提筆寫了一系列的文章回應,幾次的深夜電郵來往,後來更發展成我的第一本書。除了我,Eric也不時會與學生一同創作,無論是課業還是課外的項目,對Eric來說大概都是一些讓學生認識自己的機會吧,他一直都以這樣的方式關心和教育學生。

當然,從本科到現在研究院,我幾乎修讀了Eric的所有課。他對質性研究、社會傳播學及視覺人類學的愛好及鑽研之深無庸置疑,因此去年他把辦公室的書逐一送給學生時,我大概猜想到這次他是認真考慮退休了。心深處對人非常真誠的Eric很願意跟學生分享自己的故事,他的過去,他是怎樣成長於一個賣豬肉的家庭,及後走上電視電影的路,留學英倫,最後回流發展自己的文化研究學問,成為「麻甩教師」。有時為了虛情假意的人、腐壞的制度,他會氣餒,甚至憤怒,但只要你對他交出真心,他會跟你交換最細密真摯的情緒。感情豐富的他樂見學生成長,但面對學生的變質,甚至是離世,他會忽然在課室哭出來。真誠待人,敢愛敢恨,這是Eric給我最好的教導。

Eric身上,我也看到知識分子的風骨,對社會的責任。除了著書立說,Eric熱中於當下制度並不重視的本土文化研究,堅持每兩年舉辦學術論壇,多年來的數本研究結集,是日後研究香港文化的重要讀本。後來在反國教運動中,他站出來絕食,但非常低調,幾乎不接受任何訪問。前往探望他的學生非常多,他在營中保持一貫的沉着、幽默,只重複地說,這麼多年來香港人的身分正是他研究的核心,他沒有在這時候不站出來的理由。求學問的意義在於什麼,我又在他身上看到了。

想起Eric,我也會想到在學院的大小活動過後,留下來搬椅子的一位老師;想到一位口頭說放任教育,心底卻非常愛護女兒的爸爸,也是馬太的最佳伴侶。喜歡獨個兒在教學樓天台踱步靜思的他,間中也會摸黑飛車出走,不甘整天被困於教室內。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已聽他說要離開校園了,想不到這天終於到來。跟其他尊敬他的學生來說,我們當然覺得這是中文大學的損失,但同時也會欣喜,因為他終於可以自由自在的寫文章,到處遊玩,是時候為了自己生活了。最後,必須再向Eric致敬,作為一個學者,這些年來他對學生、大學及香港文化實在貢獻太多,在此對他的退休生活送上最大的祝福!

學生 Eric Tsang

覆:馬傑偉_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在中大教書逾廿年,近日傳出提早退休退出學術圈

其實也不是馬上退休。我指導的博士生還有四個,待明年他們完成論文順利畢業,我才正式退役。早兩年已停收研究生,但前路沒想好,心情忐忑,還常到台灣尋找新生活,尤其喜歡台南的悠閒風景。直到去年暑假,真的想清楚了,決定了時限,並且模擬一下將來的退休生活。半年下來,人開朗了,知道這是人生的新階段,是適合自己的轉變,現在心態上已半條腿踏出了學術圈。當然,學術活動的邀請還是不間斷的投進我的電郵箱,總不能老是說我事務繁忙推搪朋友。太太建議:「你還是come out吧!」提早退休是喜事不是醜事,何必遮遮掩掩。於是我就坦白解說了,發邀請的朋友也十分諒解。

我在大學從事教研工作二十年,慶幸沒有遇到什麼挫折,甚至可說是順心順意,從中得到莫大的滿足。中大新傳學院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幾乎沒有Office Politics,同事都是大好人;學生更有趣,讀書玩樂,面面精通,尤其與我關係較密切的研究生,大家在求知求學的路上是有汗水更有笑聲。我淡出、退下,主要是覺得自己的性情不適合現今的學術環境。我喜歡那一種社會文化的研究旨趣與方法,若新一代的研究生照辦煮碗,並不能在今天的學術圈生存。新時代有新一代的學者,新舊交替是必須且自然的過程。我樂於早一點淡出,退位讓賢。有關這方面的情况,我在立場新聞Kenny的訪問與大家分享過(按:《立場新聞》〈什麼制度什麼學者—專訪馬傑偉〉),就不再重複了。

自己想深一層,人生階段不同,心思改變了,情之所鍾不再是事業上的成就,那就勇敢嘗試去過另一種生活。發奮有時,生息有時,生活有她的節奏。有朋友笑說:「你搵夠了吧!」聽此我只能苦笑。不錯,女兒已工作數年,自己沒有太大家累,但談不上富裕,面對只有支出沒有收入的退休狀態,我已開始「審慎理財」,以後就不會再豪爽地請學生大吃大喝了。節儉一點,快樂滿足的生活並不難求。

有朋友問我是否因為最近公布的學術評審而有辭職的壓力。朋友是想多了。我的成績尚可,也沒有任何外來的壓力,若要我順着評審的細緻標準去從事研究,我也不是不能做到,只是五十幾歲人不願作出太多遷就而已。

黎佩芬傳來曾慶宏的文章,讀後頗有感觸。他感激我,但要感恩的還有我這個老師。多年前我負責學院招生,覺得新傳學生入學不應單靠成績,所以不時約見在其他方面表現出色的學生,也大膽推薦一些「收生系統」邊緣的同學。曾慶宏是其中一個,不單讀完本科還讀研究院,在電影創作方面才華橫溢。看見今天的他,就不顧慮當年大膽推薦會闖禍了。他可以做到自己喜歡的創作,我們幾位老師都感到欣喜。

這半年走進不同的圈子:每周與一群退休的IT人遠足行山,又認識了另一群年輕的越野單車狂熱分子,並跟隨一位熱心教學的畫家學習水彩,還參與精神病康復者的義務工作,計劃與朋友合寫一本香港精神病文化史。這些都將會是我退休後的生活內容,至於是否旅居台灣、港台兩邊走,到目前還沒有什麼具體計劃。香港是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家,捨不得。香港風雨飄搖的這些年,在學苑內外認識許許多多為這個城市努力的有心人;今天腦海常常浮現朋友們嬉笑怒罵的臉,對於中大師生與朋友送給我的美好回憶,我感激、感恩、珍惜。

編輯蔡曉彤

2014年11月13日 星期四

馮應謙、馬傑偉 - 社交媒體與國族認同

2014年11月13日

【明報專訊】春江水暖鴨先知——社交媒體日漸成為社會民情的「春江鴨」。WhatsApp群組的爭吵、facebook的「unfriend」及「洗版」熱潮,往往反映着社會民情的走向。社交媒體的特性,在於用戶集體創作——對民情十分敏感、反應迅速、多元,且難以受任何「老大哥」左右。因此,社交媒體對我們研究民情走向日益重要。

香港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日前發表2014年香港人的身分與國家認同調查。結果顯示,自覺是「中國人」的比率(受訪者由「香港人」、「中國人」、「香港人,但都是中國人」及「中國人,但都是香港人」4項中選出一項)見8.9%的新低。同時,香港人對解放軍、國旗、國歌、普通話及萬里長城等中國標記的自豪感,亦於2010年有下降的趨勢。香港民情對國族認同的走向,跟近年中港矛盾升温、港人對本地公共服務、物資供應以至生活漸漸受內地人流影響脗合。

其實,早在公共輿論探討中港矛盾之初,社交媒體已就兩地的文化、生活及價值衝突鬧得熱烘烘。對內地民眾冠以蟲名、以相片挖苦的改圖及改編歌曲,早已於社交媒體瘋傳。大家在facebook及WhatsApp所看到的世界,跟從電視新聞、電台節目、報章報道等所接觸的資訊,可能已經愈來愈不同。進一步而言,經常使用社交媒體接收社會資訊,會否使人們對社會的觀感——包括國族認同——產生不同的看法?

有見及此,筆者從是項調查中,抽出了兩組資料再加以分析。第一組資料,是香港人使用媒體的習慣,問及受訪者最經常接觸哪一項媒介:電視、電台、報紙、雜誌,還是社交媒體。第二組資料,是受訪者對中國標記的自豪感——解放軍、國旗、國歌、普通話,以及萬里長城。受訪者對標記給予1至5分,5分是最自豪,調查從而計算出受訪者對該標記的自豪感平均有多少分。



表一列出了受訪者按最常接觸的媒體分類下,對5項標記的自豪感的平均分。為了研究經常使用社交媒體的人會否有不同的國族認同感,筆者以統計工具評核最常接觸社交媒體的人,其對各項標記自豪感的平均分,是否跟最常接觸其他媒體的人,存有有效的差異 。表一中的平均分如有「*」號,即表示其跟最常接觸社交媒體的人的平均分,確實存有差異。

最常接觸社交媒體者
對中國標記自豪感較低

從表一所見,最常接觸社交媒體的受訪者,其對5項標記的自豪感平均分,普遍低於最常接觸其餘媒體的平均分。其中,相對於經常使用電視或報紙的受訪者,最常接觸社交媒體的受訪者對所有標記的自豪感平均分,都存在着有效的差異。換句話說,最常接觸社交媒體的受訪者,其對解放軍、國旗、國歌、普通話及萬里長城這些中國標記的自豪感,明顯低於最常接觸電視或報紙的受訪者。

表一的研究發現,似乎合乎近年中港矛盾升温的社會形勢——尤其是在社交媒體不斷蔓延的情緒。值得留意的是,電視、電台和社交媒體都是較多受訪者接觸的媒介。研究結果是否意味着不同的媒體,正為不同的受眾組群塑造着不同國家認同感?

因果關連需進一步研究

在下結論前,我們應先留意是次調查的另一項研究發現:不同年齡層香港人使用媒體的習慣。研究發現詳列於表二。


由表二可見,18至34歲的受訪者——即80後組群——的媒體使用習慣,跟其餘80前組群可謂大有不同。有超過一半的80後受訪者最常接觸的是社交媒體,但35至54歲組群則有約兩成,55歲或以上更只有1.6%。相反,80後組群使用傳統媒體的比率,則遠低於其餘80前的組群。

把表一及表二一併思考,可以得出兩個推論:

一、在社交媒體中成長的年輕一代,其接收和消化社會資訊的環境跟上一代不同,也因而孕育出不同的國族認同感;

二、反過來說,同樣的數據也可演繹為:年輕一代的國族認同感跟上一代不同。由於他們較多使用社交媒體,所以得出最常接觸社交媒體的受訪者,其國族認同感普遍低於使用其他媒體受訪者的研究發現。

兩個推論的關鍵,在於把哪一組資料作為自變項(Independent variable)來解說。數據目前點出媒體使用習慣、國族認同感及年齡組群之間,存在一些關係,但其因果關連仍要進一步研究。不過,姑勿論是哪項推論,社交媒體作為社會民情「春江鴨」的角色,是愈來愈明顯的。

作者馮應謙是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馬傑偉是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2014年11月12日 星期三

馬傑偉 - 身份變色

20141112

【明報專訊】我和馮應謙做港人身份調查,一做18年。那些年,我倆都是「小伙子」,正值回歸前後,風起雲湧,香港人、中國人的身份起起落落。及後,我們在學術圈打滾,轉眼十多年,Anthony永遠青春,我已進入「少老」之年。

回歸之後的頭10年,港人本土身份稍為下滑,國家認同上升。我們也各自埋首於其他項目,本想終止身份研究。不料2010年以後,中港矛盾升溫,身份問題急轉直下,不得不回過頭來,再正視港人的身份矛盾。201410月的調查,本土身份強勢回歸,以港人身份為優先的比例升至接近七成;中國人身份則跌至新低。多年來,特區以龐大資源,推動港人認同國家,在電視每天播送國歌短片;其他配套計劃,多線推出。而確實,國家認同確有提升。可惜近年事態逆轉,青年組群人心轉向。

今年調查加插一條問題,看看港人對自由行的看法。近四成的80後港人,對自由行有負面情緒。生力軍陳智傑加入我們的團隊,他自己最近也做了十多個青年人的焦點小組訪談,大多數的參與者,在討論其他議題之時,無端就轉到自由行內地遊客身上,都是大發牢騷。中港矛盾,深入日常生活。在火車、地鐵、商場每天耳濡目染,在在加深抗拒情緒。有趣的是,回歸之後,本來港人對普通話的親切感與自豪感大幅上升,近年竟戲劇性回落,比例甚至低於97之前。小組訪談中的年輕人,不少聽到普通話就不自在!我們參與研究這麼多年,回看數字,彷彿發了一場春秋大夢,身份問題比以前更棘手更複雜。老土講句,世事如棋,危局深不可測。

2014年10月22日 星期三

馬傑偉 - 老屈

20141022

【明報專訊】不到旺角現場,你會以為是戰場,暴力衝擊,鮮血淋漓。血,流在臉上;鐵馬,飛擲眼前。警察,在平亂;搞事者,是暴民。

星期日午夜往旺角,已是警民對陣。一邊防暴隊一排一排;另一邊,數以千計的MK人頂住鐵馬。圍觀人數眾多;男女老少,加上唐狗番狗,龍蛇混雜。

有一邦勇武之士,好勇衝擊,兇神惡煞;但大部分的示威者,守在戰線,並沒有什麼危險動作。此時防暴集結,步步進逼。碰撞一刻,電光火石,警棍雨下,啪有聲,令人毛骨悚然。示威者在守,警察在追擊。偶有破口,馬上衝前追打。兜口兜面打下去,就是要你頭破血流。片刻之間,我背脊發涼,馬上找個暗角避風頭。後街頹坐,是個受傷少女,由醫護看守。外街攻守叫嚷之聲不絕於耳。怪異之處在於,兩條街不到,已是安靜祥和,不理隔岸煙火。

在現場見證衝突的朋友可以直擊——大部分示威者沒有武攻,只是退守。施暴者大多是警察,雙方武力懸殊,打起來,示威者一定敗陣。事實上沒有打出手啊,都是警員進攻衝擊。那為何達官貴人把旺角示威說成是暴亂?那為何《人民日報》指控香港搞獨立?MKMK佬,吃了十隻又肥又大的死貓。被打卻被控打人,被屈卻被指屈人。而且,屈辱就在現場——警方喝罵,停止衝擊!但是警員正在衝擊!連路邊的我,平靜站住,也有差佬怒睥,幾乎要上前上演「暗角打鑊」的新聞。「老屈」一詞聽得多,「屈上心頭」今晚現場體驗,而且係屈到頭破血流。坦白說,我認為事到如今,應退。但無論立場如何,也不應扭曲事實,屈出一個暴亂的死局。

2014年10月19日 星期日

馬傑偉 - 新港生

明報   20141019

201410月,新一代香港青年誕生了。就大學日常觀察所得,大比例的學生同情雨傘運動;最明顯是,平日不談政治、抗拒社運的大多數,只消一兩個月,不少都投入佔領運動中去。當然,守夜瞓街,仍是港青之中的少數。但不時出席集會、在facebook追看update的學生,人數之多,我估計,超出以前幾十年的各種社運。情緒投入之深、價值衝擊之巨,相信這一代人,一生不會忘記。

我們接着要問,這一代,經此一役,腦袋變成怎樣?其一,不信任警察。以前警察打人時有所聞,大眾疑中留情。今天學生走到戰線,又在新聞畫面不斷重溫,警察動武,景象入心入肺。再加上許sir在青年組群人氣爆燈,他所說的光明磊落、專業克制,徒增反感。

其二,抗拒共產政權。學生大體都是溫馴示威,其中爆粗者,多是學生之外的勇武分子。運動大體沒有暴力傾向,卻被中方官媒描繪為暴民,中央八股,扭橫折曲,學生被屈,心生不忿,自此長留記憶。

其三,他們不相信「大人」可以帶領香港走出困局。運動期間,各個「權威」人物,無論善意提點,或尖刻批評,但港青不買帳,管你是校長老師,是佔中三子,是高官議員,他們覺得前輩不再是引路的燈,他們要探索自己的出路。畢竟,未來二三十年,是他們自己人生的黃金歲月。

我在學生之中,感受最深的是他們的理想主義。儘管「煽動」「收買」之聲響震天,他們自發站出來,最主要的力量,是單純的是非之心,本着善惡的執著,勇往直前,不顧後果。或許,他們畢業後,現實磨人,或會再三思量,務實妥協。但無論如何,這年這月,純真抗命,他們大抵畢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