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王雅雋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王雅雋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7月26日 星期日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政治冷感問系列:梁家傑的成長

星期日生活   2015726


【明報專訊】在近年興起的新政黨中,公民黨是個富有爭議性的傳奇。

2003年「四十五條關注組」起家,2006年組黨,年底參加特首選舉,迎合香港社會對專業人士的好感,民意一路狂飈。

2010年,一場五區公投,公民黨和本地著名造反派成為同路人,讓熱愛和平的香港人直皺眉頭。下一年,由公民黨律師受理的兩單司法覆核官司(港珠澳大橋和外傭居港權),直接挑戰香港人的價值底線。這支年輕的政黨領教到民意的另一面,在選舉中遭遇創黨以來最慘重的滑鐵盧。

至今,公民黨在政府眼中難以合作,在大陸眼中無法溝通,在民眾眼中癡人說夢——短短五年到達這步田地,發生什麼事?

梁家傑經歷了這戲劇性轉變的整個過程。看起來似乎愈來愈激進的他,原來是愈來愈成熟。

「死硬派」之名

問:公民黨與中央的關係,怎會惡劣至今天這樣?

答:近來很多報道說公民黨「死硬派」,不願意溝通,並不確實。當年,我做大律師公會副主席,中國準備加入世貿,香港的律師都想把握這個機會。梁愛詩為我們搭路,由我去接觸司法部、外經貿部,還有北京和上海的律師協會,最高峰時,一年上去八次。記得2005年,喬曉陽來香港,還在台上問:「家傑來了沒有?」

我的故事就是,一個中央一直認為可以溝通,而且積極找我溝通的人,突然變成一個「死硬派」、抗中亂港、不准選特首的人,吳康民前些天在《明報》罵我「大漢奸、走狗、媚日」,完全是斷章取義,只因為我說梁振英「媚共」。

所以你說「溝通」這回事,真是很難。中共要的溝通,是要你放下是非之心,放棄拒絕指鹿為馬的尊嚴,如果你還想獨立思考,自己判斷,在他看來就是不能溝通。如果是這種溝通,我溝了未必通,通了又有什麼用呢?這哪裏是溝通,分明是招降嘛。

我曾經是一個中共希望統戰的對象,據我理解,「統戰」就是「團結次要敵人,去打擊主要敵人」,幾時你是主要敵人,或者次要敵人,無所謂,大家互借東風而已。如果我可以憑藉次要敵人的身分,去做一些為香港好的事,只要不用放下是非之心,我何樂而不為?

所以說,公民黨一直是擁抱溝通的,願意被「統戰」,但是我們要保留自己的思想,僅此而已。

問:和政府的關係又怎樣?公民黨在政策方面是否不懂行?像高鐵錦上路那個建議,被政府的官嘲笑了很久。

答:在政策研究方面,我們確實可以做得再好些。可是我們既沒有那麼多錢,也沒有那麼多人,不及政府擁有資源,掌握資料。若論專業,我想,公民黨在各政黨之中,涵蓋各領域的專家是最多的。政府嫌我們白癡,卻並不和我們擺數據、講道理。

高鐵那個議案我有參與,如今發展了六年,我們當年提出的最主要兩個論點,一是不需要將隧道挖到西九,只要挖到錦上路站,用配套的鐵路網絡將人送到錦上路,那不就能節省三百億的隧道工程費用嗎?事實上現在超支的正是這項。我開玩笑說,他賴完地軟賴地硬,都是為了挖那個隧道。我們的第二個論點,是一地兩檢。當時我們從法律和憲制的角度看,認為「一地兩檢」不可行,如果一地兩檢做不到,高鐵能有多高速?

當年我們被政府嘲笑的兩個論點,如今都已驗證。現在你看錦上路那個站,特別闊大,完全有潛力作為一個中樞。退一步說,如果當年政府有數據和資料,顯得我們無知,為什麼討論的時候不能說呢?為什麼要硬推那個項目呢?

特區政府回歸後一個很大的問題,就像共產黨一樣,不是找一些有公信力的人去承受批評,也不嘗試說服批評者,如果你能說服一個批評者接受你的部分意見,那麼,這個批評者說一句話,對於公衆的效果是比政府自己說十句話還要好的。但是特區政府並沒有這種氣度和胸襟。

現在的情况是,如果要晉身政府的諮詢架構或法定組織,首先要「跪低」,不能有異於政府的思考,即使有,也要關起門解決它。但是對於香港這樣一個資訊流通、民智較高、公民社會活躍的地方,是不應該這樣的呀。何必羞於在公衆眼前辯論呢?

問:明知道香港人排外,為何還要打外傭居港權案?

答:李志喜當時受聘打官司,大律師有個「cab-rank rule」,就像的士車司機一樣,輪到你不可以拒載,行規是不能推案。即使是外傭,也有權就一個法律觀點去法庭釐清。這種涉及公權、司法覆核的案,全港出名的御用大律師或者資深大律師,只有五個左右,李志喜是其一。當時接近區議會選舉,被葉劉鑽了空子,說我們支持外傭居港權。當然我們一開始沒有說清楚,所以才被誤會。

港珠澳大橋一案,後來我們才搞清楚,那個阿婆是我們新界西支部一位地區發展者的義工。我們黨的黃鶴銘律師受理這單案件,當然是法援署轉介的。如果有什麼可以做得更好,或許就是寧可不要接這單案件吧。

(當年民主黨在越南船民一事上,黨內有機制豁免李柱銘和黨的立場不一致,你們為什麼不這麼做?)是嗎?這個還要再研究一下。

當年創黨,我們訂立了執政黨的目標,就是因為如果永遠以反對黨的心態來行事,可以很不負責任。不用你做,當然可以什麼都反對。以執政黨的思維行事,就是會思考,換了是自己會怎麼做呢?所以這些年,至少在梁振英之前,我們跟政府的關係不算太差。

公民黨做過的事

問:公民黨的地區工作有沒有值得檢討的地方?

答:當然有許多地方需要檢討。不過你說我「離地」,已算客氣。當年,余若薇參加補選,我去街上幫她派單張,報紙說我是「木乃伊」。大律師的生涯其實很單一,許多年就是法庭、寫字樓、法院圖書館、家,四點一線。你叫我站在街上去派單張,而且對方可能不要,甚至吐口水再扔給你,開始真是不習慣。

我想,如果你2000年的時候和我說話,我不會像今天這樣。現在我可以和慈雲山、秀茂坪的街坊,在街市門口、在波地、在大快活、在地鐵上攀談,不是像在法庭上作陳詞那樣講話。

說個親身經歷。初當選時,我在辦事處有免費法律諮詢,現在已經辦到街上去。有個女人帶着她十歲八歲左右的女兒來做法律諮詢,一坐下就哭,說:「梁議員,我老公剛剛因為工地意外死了,我懷疑是醫生醫死他的。」如果是以前,我會建議她保留證據,申請禁制令不准醫院摧毁排班表之類,但那並不能處理她當時的需要。這是一個學習過程,我要想,如果我是這個女人,最需要這位梁議員幫我什麽呢?我應該首先問她:「你有沒有做事?」如果沒有,我要先幫她申請社會福利署的緊急救助金,這才是解決她的燃眉之急。

現在我們黨那些年輕的地區工作者,就像我當年一樣,所以我常和他們講我的經歷,如果你想用公權力服務大衆,要設法了解他的需要、他的切膚之痛,這樣才能真正服務他。

搞蛇齋餅糭,我們鬥不過人,只能用知識。政黨都在公司註冊處有登記,每年要出核數報告,你看民建聯在公司註冊處的那盤數,去年是過億的,我們那盤數,什麼都算進去,一年也就六七百萬。你怎麼和人鬥?

公民黨現在的做法,是幫公民社會充權,所謂「empowerment」。例如最近在麗港城,有發展商想在38座外面起一座牙籤式的酒店,居民反對,因為覺得會影響視野,令附近品流複雜之類。那已經是個比較中產的人群。何謂「助人自助」呢?就是我會跟我們的地區發展者去現場,向居民解釋城規程序,城規會的思路,居民有什麼論點可以切入,在哪個日期前要提出陳情,遞申請。他們不知道這些程序,我們就去告訴他們。他切身的權利受到損害,只要教給他辦法,他就會自己去做。原來麗港城臥虎藏龍,有工程師,又有城規學生,他們很積極的參與維權。

問:從選特首到五區公投,公民黨為什麼好像總在做一些沒用的事?

答:我想,從政者應如君子一般,敏於行而訥於言。尤其是政治,要看結果。但何謂「有用」呢?我參選特首,要的結果不是入禮賓府,而是徹底改變香港人對於選特首的想像。現在,還有人能夠接受選特首不用辯論嗎?還有人能接受選特首可以無政綱嗎?我相信,如果沒有2007年那兩場三小時的電視辯論直播,我們的政治生態不會和今天一樣。

同樣道理,五區公投表面上看起來只有幾十萬人投票,之後大家去放假,似乎玩完就散。但實際上,它確實為民主運動增添了新血。這些新血促成之後的雨傘運動,而雨傘運動這種夢的追求,是會繼續的。你說理性、溫和——我不知道什麼是「溫和」,好像梁振英定義「拉布」是六個鐘頭審議兩項議案,如果審三項是否就不算「拉布」?政治要講結果,當年毛澤東如果不是告訴人們「你跟我就有地耕種」,他不會成功。

我們曾經嚮往的「理性、溫和」,在過去三十年的民主運動中,爭取了什麼回來呢?除了一些動聽的話,我看不到任何結果。就像當年,喬曉陽叫我「家傑」,我回叫他「曉陽」,那又怎麼樣呢?

從政十一年,我相信行動,從行動產生的結果和效果,去判斷那個人、或者那個政黨能不能成事。如果只是嘴上說說,那是沒有用的。好像你訪問過馮檢基,你知道他在深水埗是很厲害的,好像梁耀忠在葵涌,也是一樣。爆屎渠他第一個衝出來,這就是行動力。他的行動能夠達致他要的效果,選民就會支持他。

問:你怎麼看今年的七一遊行,在一場政改之後,人數卻少到有史以來排第三?

答:很好理解:遊行已經不是一種有效的訴求方式。我見梁振英時,對他說:「特首,如果你因為這次遊行人數少而沾沾自喜,你開心得太早,而且誤判形勢。當幾十萬香港人溫和、理性、有罪地出來抗議,中央都充耳不聞,香港人就會覺得,這樣抗議的意義不大。如果有一天他們忍無可忍扔汽油彈,你怎麼辦?你應該為今年的人數少感到憂心。」

我們由03年開始,遊行了十幾年,每次那麼多人出來,換來的卻是「610」的白皮書,「831」的人大決定,將我們對「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想像一筆勾銷,之後幾十萬人出來爭取真普選,又是沒人理,那怎麼辦?等咯。等到有人想出什麼有用的辦法,這種累積已久的未籌之志是會爆發的。

問:你對本土派怎麼看?

答:如果中央繼續背信棄義,本土派就會愈來愈有市場。我也是本土的,但不是「熱血」那一類,我認為「一國兩制」回歸原意,以香港本位來推動政策,就是對香港人利益最大的本土精神。

531」上深圳見幾位主任,我最後一個發言,我說:「我們來之前,有本土派抗議,說見也沒用,叫我們別來自取其辱,三位主任的發言,實是印證他們的預言。」王光亞懂英文,我說,這不是「self-fulfilling prophecy」嗎?李飛主任說「袋一世」,王主任生動演繹何謂「篩選」:「不給他入閘、入閘不給他當選、當選不給他任命」,張曉明主任竟然配合梁振英,叫我們「票債票償」——關你__(停頓半秒)事咩?你們三個人的講話合在一起,正好支持那些港獨。

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他們當然沒有回答我,放到以前,可能已經把我推出午門斬首。你想想看,梁振英答問大會之前,哪有人知道什麼「香港民族論」?十個有九個半香港人沒聽過那本書,他才是港獨的幕後推手。

泛民可以做的事

問:政改之後,泛民主派還有什麼可為?

答:這次否決政改,我們打了漂亮仗,由始至終都很團結。當然你也可以說,是因為方案太差,即使放下尊嚴也啃不下。但即使這樣,這年半以來,泛民的團結有目共睹,愈接近表決,愈是團結。我認為這是我們日後繼續合作的基礎。

曾經的舊事,重提並沒有意義,那些留待退休寫回憶錄吧。我們目前要面對的是,2016年的選舉,到時候你有什麼新的論述去拜票?憑什麼請求選民再給你四年機會,讓你繼續控制那關鍵三分一的議席?

世代更替要在這期間完成,不是一黨一派之力可以做到。很簡單,你逐個黨去問,有多少第二梯隊的人站出來可以接班,而又受到支持者擁戴?一黨不能獨立,2016之後,你要繼續和公民社會裏那些議政、論政,甚至參政的力量互動,如果你和他們說的話不同,思路又不一樣,怎麼行呢?所以我認為世代更替、政黨年輕化是一定要做的。

幾個黨的一線人物需要坐在一起討論,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大家把自己黨內有能力接班的人拿出來數,如何安排他們參選,爭取最多的議席。同時,整理出一套配合2016選舉的論述,能夠以香港人最大利益為依歸,以此去拜票,也令我們的第二代看清前路。我認為這是泛民主派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政黨年輕化,也有助於我們放下以前的包袱。上一代的恩怨,到下一代接班,曾經的「牙齒印」就會自動消失。在我卸任飯盒會召集人之前,我會整理出這些議題,希望大家能夠開誠布公的談一次,建立一個合作機制。我說過,泛民只有合作的必要,沒有分裂的本錢。

問:但是泛民「非主流」的性質本身,就決定了它的難以團結。

答:一群有個性的人,可以因為一個共同的使命而團結起來做一件事。過去十個月,我們交了27票出來,還加上梁家騮醫生一票。所以說,問題是你要做什麼,如何理解當時當刻的任務,以及選民對你的期許。

我不是阿Q精神,但我覺得梁振英是有貢獻的。他將「香港要瞬間大陸化」這件事赤裸裸地呈現出來,把粗暴蠻橫的手段展現給你看,讓你對此不再有任何懸念。

無論出於什麼誘因,歷史使命也好,功利地爭取選票也好,在這樣一個時空下,民主派各政黨會認同化零為整是必要的,即使並不是一個大黨,也會在關鍵時刻作出聯合統一的表態,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政治操作,我相信可以做到。

底線和原則

問:你覺得公民黨的選民基礎是什麼?

答:是那些仍然相信可以用道理來說服人的人。(如果選民不相信講道理呢?)那也沒辦法,我有我的政治品味,要堅持我所相信的事。我本是因為廿三條而從政,一路走來是為爭取民主。我不能因為黃洋達現在有市場而變成黃洋達。這十幾年我改變了很多,但是並沒有犧牲我的底線和原則,以及從政的品味。我學會變通,和不同的人溝通,改變的只是說話方式,不是價值觀。

問:2016年還會出選立法會議員嗎?

答:我準備讓路給年輕人。說年輕人沒經驗,這是「雞和雞蛋」的問題,你不讓他做,他怎會有經驗?只要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你將他放在一個位置上,他必然會迎向那個位置所面對的挑戰。我曾經也是一個新人。

問:你怎麼看湯家驊的退黨?

答: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如今最大的分歧是,他依然堅持是要和中共建立互信,但中共並沒有讓我們其他人也看到,建立互信的可能。

■問:王雅雋 寫過感情專欄,做過飲食記者,從不關心政治,偶然當一回民主小學生,看看香港政治熱廚房,常出什麼菜式。
■答:梁家傑議員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政治冷感問系列:本應是個建制派

【明報專訊】梁家傑說,如果不是廿三條,他本應是個建制派。

他告訴我一樁被他自己形容為「震撼」的經歷。198712月的一天,御用大律師鄧國楨(現在終審法院的四位常任法官之一)打電話給他,說:「Alan,我準備競選大律師公會主席,想邀請你加入我的執委會。」

當時的梁家傑,掛牌執業才三年,欣然應邀。翌年一月,鄧國楨順利當選,在第一次執委會的會議上,梁家傑驀然發現,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唐明治。

他說:「我才發現大律師公會的執委會原來這麼『建制』,我們都叫律政司『titularhead』,一個象徵的阿頭。你想想看,一個入行不到三年的人,坐在當時殖民地政府第三把交椅的旁邊,是不是很震撼?」

想做孫中山的同志

將近三十年後的今天,梁家傑回憶起這段經歷,時間地點人物,歷歷在目。1998年,他成為回歸後獲晉升的第一名資深大律師 ,2001年當選為大律師公會主席,如果在這條路上平平穩穩地走下去,應該會加入建制。

2003年,一個廿三條,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迹。他意識到香港的法制多麼脆弱。幾個志同道合的法律人,成立「四十五條關注組」,他是其中一員。從此一發而不可收,他們組黨、參選特首、反高鐵、搞五區公投、支持佔中,乃至反對政改。大家想,這幫律師是不是瘋了。

梁家傑說:「人們總是問我,怎麼律師做得好好的,跑去當議員?議員做得好好的,為何去選特首,打一場必敗的仗?公民黨為什麼愈來愈激進,竟然跟社民連成為同路人?」

他的回答是:如果沒有民主和自由,空談什麼法治呢?他只不過是在按照這件事的邏輯,判斷當時當刻最需要做的事。

他從政的信條是「敏於行而訥於言」。一個大律師,按捺住搶白的衝動,將理想付諸行動,並且注重行動的效果。那些看似充滿無力感的行動,原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精神播種。歷史永遠是一環扣一環的,他犧牲律師事業的黃金十二年,成為香港民主化進程的其中一環,雖然並沒有什麼成就感,但是毫不後悔,與有榮焉。

他甚至有些情懷:「別說我肉麻,我真想做孫中山的同志。個人雖然無法選擇他出生的時空,但在我看來,實現『一國兩制』,將沿襲香港在中國近代史上的角色。如果這場民主運動的成功中有我,該是多麼榮幸的事。」

香港人的專業精神

民主運動會否成功,難以預見。但梁家傑曾經嚮往的那個建制,是確確實實地回不去了。今時今日香港社會的建制,在他眼中是一群奇怪的人。

「一個人不是因為獲得行業肯定,受邀入建制,而是因為政治正確招入建制,再去了解他的行業。」他不客氣地說:「這就是為什麼如今的建制派總是出洋相。」

採訪梁家傑是件樂事,他妙語連珠而為人厚道。我沒感覺到他的傲慢,反而深受啓發。香港精神的本質,如果還沒死去,大概就是專業精神吧?崇尚專業,自尊自愛,公平競爭,對行家不出惡言。君不見中環那些醫生大廈,密集律師樓?而一個有專業精神的人,即使換一行做,出於對行業的敬意,會虛心學習成為一個懂行的人,乃至定義行業標準。

「懂行」,是香港人的共同語言。我們的特首,第一個不懂行,第二個沒做好那份工,第三個是行業恥辱,希望第四個(如果還有第四個),不要毀滅自己那一行。「特首」這一行沒有了,「特別行政區」也就完蛋了。至於我們的泛民主派各政黨,如果再不為自己掙出一個真正的行業來,也很快就要全軍覆沒。

想深一層,我們的香港,如果不再對「民主、法治、自由」懷有夢想,放棄努力,那麼,香港人和大陸人還有什麼不同呢?

這個系列由梁國雄開始,由梁家傑結束,是一件奇妙的事。他們二人深刻不同,卻在做同一件事。我想起梁國雄說「群眾運動的武裝」,用梁家傑的話說,就是香港人對民主有個夢。那個夢愈清晰,愈能有效防止我們被大陸化。

在可見的未來,香港人將會對還要不要繼續奮鬥下去作出選擇。那些天生無法政治正確的人,比如我,如果想要在香港繼續政治不正確地活下去,恐怕必須稍微奮鬥一下。

文 王雅雋
圖 李紹昌

2015年7月5日 星期日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政治冷感問系列:田北俊的自由

星期日生活   2015年7月5日

【明報專訊】田北俊,用大家的話說,是一個「總能夠在關鍵時刻站在關鍵位置」的人。就連「抽水」,都抽得比人高明 ,實屬本地首屈一指左右逢源的政治人物。

自由黨在香港政壇,亦是一朵奇葩。托賴有功能組別,這隻在地區工作上實力極弱的政黨,在議會中形成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力。這些年過去,自由黨穩坐議會,而田北俊,也毫髮無傷地顛覆了至少兩次建制派(23條和政改)。

透過田北俊的眼睛,看香港、看北京、看世界,你會發現他的自由,以及自由黨的自由,並不是你我能夠分一杯羹的。

自由黨,自由人

問:自由是什麼?

答:自由就是話事權。當然分大事小事,田太要看什麼電影,我不會話事。政黨也一樣,大事上要「愛國愛黨」。至於其他議題,有我們的自由。

問:自由黨的自由是什麼?

答:自由黨的英文名叫「Liberal Party」,這是誤導,其實我們在政治上是「conservative」,所有勞資、稅務、福利政策,我們都是保守黨的立場。自由黨的「自由」,純粹是從經濟角度要求自由經濟,即是要求政府對市場積極不干預。

問:你覺得自己是個自由人嗎?

答:我從小到大,去美國讀書,讀什麼專業,娶誰做老婆,父母全沒干涉過,都是由我自己決定。到我從政,是因為父親做過立法局議員,使我一路接觸到許多議員,過程中沒有阻礙,都是我自己想做,而又有人支持。那我在自由黨,豈不是一言堂?其實不是,本來我們代表商界參政,就根本不想理那些政治的事情。我當議員,堅持每件事經過自己判斷來作決定。現在人們以為我處理得很好,其實我很怕處理政治問題,我寧可處理經濟和民生問題。

問:你認為自由的根本保障是什麼?

答:是錢。不僅在香港,有錢就有自由,在全世界來說,也是一樣。你不想上班,想去旅行,要有錢。如果你打一份工資很低的工作,可以不上班嗎?可以炒老闆嗎?你不會有這些自由。

問:權力呢?權力能帶來自由嗎?

答:權力只會帶給你一個可以影響社會的力量,不會給你自由。從和誰結婚,去哪裏旅行這些事情上來說,錢帶給你的自由會大一些。總統廿四小時都有保鑣跟着,有什麼自由?當總統有另一種滿足感,但那不是自由。

問:制度呢?例如民主制度,能保障自由嗎?

答:民主制度可以制衡當權者。有民主選舉,就令當權者記得權力是來自哪裏。如果是委任的,好像做政協委員,你可以隨時撤我職,但是當我是民選議員,你就不能因為我說了什麼話而炒掉我。不過,民主不是萬能的。

問:何以見得民主不是萬能的?

答:你看歐洲那些國家,你可以說他因為有民主,所以有人權、福利、言論自由等等好處,但是現在那些國家搞到破產,出現好大問題 。這是因為民主常會帶來民粹主義。道理很簡單,你一人一票,打工仔肯定比老闆多,什麼最低工資、標準工時、免費這樣、免費那樣,一定會變成民粹主義。結果政府不斷派福利,派到沒錢了。你知道希臘現在為什麼這麼麻煩?就是因為政府為了維持福利政策,稅額很高,結果希臘的船王都轉到別的地方去避稅,希臘只剩下旅遊業維持,那還不破產?所以一句話:沒錢談什麼自由?

問:說說自由黨,什麼人可以加入自由黨?我看自由黨出來拍照那些人,侯志強、劉健儀、方剛──以前還有劉皇發,林健鋒,他們有什麼共同點?

答:他們都是生意人。(啊?)自由黨由創黨至今,當年多是委任議員,在功能組別中,即是做生意的那一群人,因此在「一國兩制」中,尤其強調資本主義。起初組黨時,找的都是四五十歲的成功人士,沒有年輕人。後來,黨內開始出現分歧,有些主張站在政府那邊,比如林健鋒,有些主張站在市民這邊,比如劉健儀,雖然大家都是商界,卻並不全都願意唯政府馬首是瞻。分裂之後,自由黨分薄了實力。所以後來要加入新人補充力量,例如侯志強。

問:侯志強不是鄉議局的嗎?

答:他也有生意做的。一個有錢的地主,也是生意人。不過他一直比較多說自己鄉議局的身分而已。最近他說要參選,也是代表鄉議局,不是代表自由黨,自由黨從不知道他說了這話。不過如果他真要參選,恐怕要先退黨。

問:自由黨似乎沒有什麼組織,出入好自由?

答:這確是一個問題。自由黨好似一個旋轉門,這些年來來去去的人很多。例如鄉議局有好些理念,自由黨都不支持,只不過大家為了「埋堆」,就在一起了。最好是從年輕人開始培養,這樣比較有理念,不會好像一幫僱傭兵。現在自由黨的青年團,就比較有政黨的概念,從小培養一種團結的精神,當然也希望他們「玩得埋」,但就不是搞俱樂部。不過,你看本地的政黨政治,其實都不成熟,湯家驊離開公民黨,民主黨又是什麼「匯點」、「前線」,各個黨出入都比較亂。當然這也跟英治時期沒有民主的歷史有關,如果沒有民主,搞什麼政黨呢?

問:你們會不會以執政為目標?

答:我覺得我們不會執政。一個執政黨,必須是一個全面的政黨。我認為目前在香港,並沒有任何一個政黨是全面的政黨。而最大的問題出自北京。北京根本不想你有一個全面的政黨可以執政,因為北京才是執政的那個。所以你看,就連民建聯也沒能力執政。民建聯只懂基層那一套,什麼荔枝團、派月餅,你要他搞生意,沒一個懂的。換過來說,自由黨,做生意就會,若要搞民生,也是沒一個懂。我們的地區辦事處工作,全是拾人牙慧。所以如果要執政,大家非得分工合作,我們負責賺錢,他們負責派錢。

問:在「一國兩制」之下,香港未來有可能發展出全面的政黨嗎?

答:這個問題我在政協向中央提過好幾次,但是很失望,他們也不知道怎樣解決。我說,共產黨能夠執政,是因為他的所有政策,在各省份、行業、階層,縱向橫向全能貫徹下來,不僅政策,這樣的政黨,也可以持續發展。可是你看我們特區政府,每一任特首都是「鋪鋪清」,這制度簡直荒謬。特首不是三頭六臂,你叫他當選之後,去登報紙請伙計,請來三司十二局嗎?他競選時拿本政綱到處吹牛,你信他才傻。他得有人填那些位子才行。即使勉強填滿位子,這個政府也只會像一支超級明星足球隊,各自有意見,沒有團隊精神。所謂政黨政治,是你當選以後,能夠自己填滿那三司十二局。我們哪個政黨有這能力?

問:我們不是「行政主導」嗎?

答:這是一句空話。英治時期可以派個港督來行政主導,但你現在立法會裏面一票也沒有,講什麼「行政主導」?建制派如果給你面子,叫作「建制派」,如果不聽你話,你還能踢走自由黨?你若真踢走自由黨,頭痛的反而會是你。現在人人都知道,梁振英如果來幫你助選,那是負資產。政府政策不得民心,每次幫你護航我都會少些票,我又不執政,到底應該是誰跟誰「票債票償」?所以說,「行政主導」只是一廂情願。

問:你知道現在自由黨有多少黨員嗎?

答:黨員數目有什麼用?我要想找黨員,叫我公司伙計全部入自由黨,他敢不入嗎?民建聯說他有一萬幾多黨員,還不是湊數?我們有五百個能做事的,就足夠了。

強勢、頹勢和大勢

問:你如何看待當前的國際形勢?你和身邊的富豪朋友,投資態度是怎樣的?

答:我們經常討論,得出的共識是,今天我們這班在香港的富豪,基於自己的能力,基於世界大局,目前不適宜作任何進取的投資。我們跟那些超級富豪不同,例如李嘉誠,他在世界各地有太多路數。

問:你意指不適宜在香港投資,還是哪裏?

答:在任何地方都不適宜,我們有句玩笑話:現在應該「歎世界」。綜觀世界大局,歐洲惹上大麻煩,民粹支出巨大,歐元又不及美元堅挺。美國也好不到哪去,前幾年靠美元,全世界賣債券撐着──你出歐元債券是沒人買的。歐洲不用想,那美國呢?我們笑他發窮惡,什麼錢都要搶,你在美國做生意,營業稅又收,派息給股東又抽稅,將錢帶出美國也要抽稅。賺一蚊只能分到三四毫,不划算。

大陸呢,以往是靠貪污:你識做,他合作。現在因為習近平打擊貪污,結果整個大陸的運作都停頓了。我認識許多大陸的朋友,都叫我現在別去,他們自己都要跑出來。大陸是個「幫你忙」的文化,其實就是貪污文化。你做生意,要向銀行借錢、申請牌照、批出廠房──現在這些手續全擱在那裏,動不了。為什麼?以前他出這些批文有錢收,現在他不敢收錢,幹嘛要批給你?如果批給你,搞不好還會惹來受賄的嫌疑,那麼,一動不如一靜。現在大陸官方說有百分之七的經濟增長率,我們商界的朋友都說,頂多只有百分之五。

問:還有非洲那些地方呢?

答:我們香港的投資者,哪敢去非洲、南美、中東那些地方呀!東南亞我們又覺得潛力不大。

問:你估計這個情况要持續多久?

答:香港大勢已過。九七前,我們拖着英國這隻航空母艦;九七後,我們拖着中國這隻航空母艦,到現在,已經發夠財,以後靠吃老本。世界上其他國家還有機會,十年後可能非洲、南美哪個國家,突然就暴富了,但那個錢我們賺不到。
問:所以不會有什麼大動作了?

答:不止我們六十幾歲這一批,現在我們都叫四十幾歲的下一代,守業就好,別思進取,一百億妄想變二百億,隨時連本金也虧盡。看看等傳到孫子那一代,有沒有機會吧。

問:也就是說,這一波的全球化機遇,你們趕不上?

答:我們沒有這個能力,人要有自知之明。中央這幾年拉大隊人馬去非洲賺錢,但這個商機不是我們的,我們若踩進去,隨時只會蝕本。(為什麼?)我們沒有這個能力。好像董建華說,要在香港建矽谷,但是香港不可能像中國一樣出個馬雲,馬雲的錢可以翻一百倍,李嘉誠就不可能,這就是限制。

問:會不會「不進則退」?

答:會,所以希望是「不進」就好,別退。炒股也不敢激進,股市一跌,錢沒有別的來路。(樓市呢?)也是大致平穩,不過豪宅和寫字樓應該還有得炒,這就像倫敦和紐約,從經濟角度說,這些城市並不跟隨本國的經濟大規律。具體的說,比如中東、俄羅斯人都喜歡去倫敦投資,它的樓市可以一枝獨秀,英國的其他地方受惠不到。香港與大陸的關係也是這樣,香港不會跟隨大陸的經濟大規律。東京就永遠成為不了這樣的國際大都市。(為什麼?)因為日圓太疲軟。香港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行的是普通法制度。只要政治不影響到法治,就沒事。

問:政治一路壞下去,遲早要影響到法治。

答:起碼還有幾十年。香港的法官是怎樣訓練出來的?讀完書還要執業,經過許多年才能夠成就一個法官。大陸那些法官,全是考試都不及格的。大陸的行政、立法、司法結成一團,人人都知道,在大陸跟政府打官司是不會贏的。你要讓香港人變成大陸那種思維,可能要從小學教起,那起碼還有好幾十年。

問:大膽設想一下,你認為香港有可能反過來影響到大陸的政局嗎?

答:不可能。這是「勢比人強」還是「勢比人弱」的問題,我們現在是「勢比人弱」。你知不知道大陸有多少後生看不慣香港有「一國兩制」?他說:「我讀書比你好,英文比你好,人比你聰明,憑什麼你有『一國兩制』?你有什麼好抱怨的?」他不知道三十年前的歷史。這些人上了位,他不會幫你在中央說話。

這就好像我和人做生意,這單買賣現在談不成,我過幾年,等到勢比你強,再來和你談。所以這次我為什麼要支持政改?因為你看大陸現在這個強勢,過多五年,恐怕你只會更加勢比人弱,那不是更難談了嗎?到時候連「8.31」也不給你。

問:香港有可能擺脫這個頹勢嗎?

答:經濟上還有可能,如果一班後生願意去闖。(剛才不是說,不要有大動作嗎?)對不起,我剛才沒有說清楚。我剛才說的是已經發達了的那些後生,守業就好。如果你反正是一無所有,就應該去闖。這方面我比較替本地的年輕人擔心,他在香港好吃好住,實在不行還可以拿綜援,生活怎樣也比外面好。他不捨得去大陸,或者跟着大陸去非洲、南美闖。大陸的年輕人就進取很多。

好比我們三十年前去東莞開廠,經理不肯去,副經理不肯去,助理肯去,那就把助理升上來,派去東莞,那個助理現在不就發達了?道理是一樣的。現在我們香港的領袖沒有能力帶一班後生去闖世界,那你就跟大陸的領袖去呀。(你的意思是,香港的公司也不想到處去了?)對,所以叫你跟中石化去,但是香港的年輕人都不願意去大陸的公司。

問:大陸的公司文化不一樣,全公司都是姨媽舅父侄女外甥,怎麼去?

答:沒錯,所以你去到要低聲下氣。以前一百個人裏可能有十個發達,現在可能只有一個能跑出來。你去到人家公司,要適應人家的文化。全世界都是這樣,愈是成熟的社會,風險愈低,機會愈少,你要去那些沒那麼成熟的社會找機會,當然亦要承受風險。好像我當年如果像我的同學那樣留在美國,肯定不會有我今天的成就。

調皮,不調皮

問:我見你每次「調皮」(例如23條)付出的政治代價都不大,你是怎樣做到的?

答:我覺得我不是「調皮」。「一國兩制」大多數時候都是沒有問題的,只是當要踩鋼線的時候,即是當你沒彎轉、不可以不出聲的時候,我會選擇站在香港這一邊。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當不了行政長官。大陸那麼多城市,北京上海廣州,如果個個市長到了關鍵時刻全是選擇站在自己城市那一邊,就會好大麻煩。你看我這些年,立場並不是十分搖擺,也沒有事事對着幹,我那麼反對梁振英做特首,也只是投了白票。「調皮」聽起來像是「搞搞震」,我沒有「搞搞震」。

問:如何跟中央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我覺得你在這方面很有智慧。

答:我要是有這智慧,如果這個安全距離存在的話,我就不用被中央炒了我的政協職務啦。(政協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職務。)那反過來說,也不致於要炒我呀,我都已經做到第四屆,再有兩年就完了,何必炒了我呢?

問:對你算是很客氣了,每次你不跟建制派大隊,中聯辦都會出來解畫:自由黨是自己友,是愛國愛黨建制派。

答:我知道。我認為中央對我是又愛又恨,香港大把人比我聽話,好像民建聯、經民聯、工聯會。講到最沙塵那句,我有我的錢、我的成就、我的自由,不用受他擺佈。他在無可奈何之下,唯有讓我們生存,因為我們雖然不是他最喜歡的,在大事上面卻也沒有跟他唱反調 ,比如我們沒支持佔中,而且又支持政改。不過好像叫我撐梁振英,還有電視台發牌,我就做不到那麼聽話 。

問:你覺得中央最關心什麼?23條是他最關心的嗎?

答:23條在當時,中央其實並不是最緊張,我跟他說:「你放心,香港人既不會顛覆國家,也沒有這個能力,香港人只關心『搵食』。」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這十幾年沒有23條,也沒出事。我覺得我的判斷算準確,中央才會相信我,不然次次下錯注,那就很沒意思。他對於我不支持梁振英的意見更大,因為梁振英是他任命的,反對梁振英就是反對他。不過這次我支持政改,又贏回他的好感。

問:你跟田北辰最大的分歧是什麼?還是沒有分歧?

答:我覺得他是保皇,或者說,和北京站得更近,最大的分歧是這個。其他方面,在以資本主義方式對待伙計,在經濟、民生議題上,我們並沒有分歧。

問:從你們的父親從政,到你們,為什麼到你們的下一代,沒有人從政?

答:我想自由黨沒有誰的下一代有興趣了吧?他們「見過鬼怕黑」,從政是吃力不討好。(又不見你怕黑?)我們那年代不同,那時純粹是為商界利益,沒有多大爭議,我們最怕被共產黨吃掉身家。如今政治環境很不同。(是否浪費政治資本?)我的子女現在都在幫我打理生意,我的政治資本就留給自由黨的後生吧,希望新一代能夠繼續站在我的立場,不過如果將來他們沒有膽量,我也沒辦法。政黨不是家族企業,不用姓田。

問:你對香港的前途感到樂觀還是悲觀?會移民嗎?

答:從我的角度來說是樂觀,因為我擁有我所擁有的東西。但是從一個普通家庭,或者一個年輕人的角度來說,未來30年絕不會再有過去的發展機會。

問:作為一個政治人物,或者前輩,你認為對此有責任嗎?

答:我不覺得有什麼責任。我又不是行政長官,或者北京領導。即使作為行政長官來說,那你一個年輕人終日浮浮沉沉、飲飲食食,是不是自己應該反省一下?社會已經給了你受教育的機會,給你工作機會,又給你可以到處去的護照,真可說是做到盡了。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些國家,周圍得罪人,被人排斥,但你拿着特區護照,全世界都免簽證,這是給你多大的機會呀!你自己不進取,不去打天下,只能是你自己的責任。

問:你明年還會出來競選嗎?

答:我比較緊張的是新界東那個議席。如果自由黨沒人能選到,可能還是要我出來。其實我不打算在議會有何作為,只不過可能社會上還是希望由我久不久監察一下行政長官,偶然在別人都不敢的時候,站出來講兩句真話。我就是這麼一個角色。當然還要看自由黨的主席怎麼決定。

■問:王雅雋 寫過感情專欄,做過飲食記者,從不關心政治,偶然當一回民主小學生,看看香港政治熱廚房,常出什麼菜式。

■答:田北俊議員

文 王雅雋
圖 郭慶輝
編輯 方曉盈

2012年6月12日 星期二

悼李旺陽:王雅雋 - 直道的魅力

2012610

【明報專訊】念大學的時候,聽老師講過一個故事:柳下惠在魯國當法官,三次被罷免。別人對他說:「先生難道不能到別的國家做官嗎?」柳下惠說:「如果我堅持做正直的事,去到哪裏不會被罷免三次?如果我願意妥協自己的原則,又何必離開祖國呢?」

這則故事出自《論語》,原文是:

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不問成敗,只問對錯

我聽了這故事,對柳下惠有了新的認識。從前我只聽說他是個「坐懷不亂」的聖人,對他無甚好感。現在我了解到他天真固執的一面,便看出他的可愛來。不僅如此,這故事還為我解開了一個心結:讀過歷史書,我總感到自己對康有為和譚嗣同雖然同樣尊敬,內心卻偏愛譚嗣同。正如我看黃興和孫中山,明知後者的功績彷彿大些,也還是更欣賞黃興。原來,我的這點感情分,並不是因為人家在革命的路上死得比較慘,而是直道的魅力。

直道就是:不問成敗,只問對錯。「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無論背景多麼宏大,時勢如何趨使,在那具體的「生」與「義」不可兼得的一刻,渺小的個人必須選擇。這是原則的較量,沒有迴旋的餘地。所謂「曲線救國」,有時只不過是怯懦的藉口,良心的補償。我想,如果「枉道」體現的是人性的弱點,「直道」便是人性的光芒。

在網上看李旺陽的訪談,第一印象是他清晰的思路和洗練的語言,真教人眼前一亮。多年刑罰眦壞了他的身體,卻絲毫沒有使他混沌。在這險惡亂世,他無所畏懼,直道事人。當我對他的經歷多些了解,再看訪問,便認識到他的美德。他自己當年拒絕逃亡,但是從不貶低別人的選擇,對待曾經逃亡的朋友依舊像春天般溫暖,真誠地視他們為同道中人。他既不偏執,也不酸楚,他的憤怒毫不誇張,他的樂觀絕不煽情,他只是在堅持個人的道德。這樣一位真的猛士,長年受到非人的折磨,已然被摧殘得形如槁木,接受香港記者採訪短短幾日之後,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自殺了,我感覺就像兜口兜面被當局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有些價值判斷,並不需要高明的政治智慧,只需要一點常識和良知。我雖不會口若懸河評論「六四」,可是對於「荷槍實彈」和「手無寸鐵」的分別還是一目了然的。這一次,一個盲人腳踏實地上吊身亡,得要多聰明的人才能看出事情的蹊蹺?問題是在一個指鹿為馬的社會裏,說句真話都能要命。所以,內地人每逢在「民主自由」的事情上被人「干涉內政」時,總是閃爍其辭辯解一句:「國情不同」。

價值判斷只需一點常識良知

國情的確不同。我小時候對「六四」的啟蒙認識,來自偷聽父母閒聊身邊熟人的八卦。當年我家遷居廣州,很快便結識了住在附近的同鄉張三和李四兩家人,他們都在本校工作,但是據我父母說,是「從北京『貶』到南方來的」。

1989年,張三在北京大學碩士畢業,李四剛開始走上講壇,一場運動就這樣把他們「花了底」,從此檔案裏記一筆不特止,戶口亦永不能遷回北京。後來,他們在南方找到工作,但是沒有黨的信任,升職是不可能的。好在兩人都有精明能幹的老婆,幾年間四處活動,上下疏通打點,終於悄悄「洗底」,改了檔案。

那時兩家人都住在簡陋的平房中,夫妻間吵起架來,總要我父母去勸。我既不知道「六四」是怎麼回事,對於這兩個參與者並沒有一點同情。張三是我父親的牌友,打得比我父親還兇,天天通宵打麻將,簡直不用上班似的。李四和老婆離婚之後,不斷和女學生傳出緋聞。他們評職稱的學術論文,都是花錢在期刊發表的。

我對於「六四」的印象,總是朦朧地和這兩個人牽連在一起。10歲的我看這兩個人,只覺得個人修養比國家大事更值得關心。現在看來,張三和李四在90年代的那種狀態,可以說是一種帶有時代感的消沉,我也許永遠無法想像他們經歷過怎樣的心路歷程。再以後,我看了很多資料,才終於把「六四」和柴玲分辨開來。

「六四」也不是李旺陽。他只不過是堅持自己對於「荷槍實彈」和「手無寸鐵」的價值判斷。他是一名君子,「六四」是發生在他生命中的一件事,他不願枉道事人,不願去父母之邦,結果他的遭遇比2000多年前的柳下惠更慘無人道。

我生活在這個時代,對於政治審美疲勞,但是當我聽說李旺陽的故事,我無法不把他記錄下來。如果今天的中國還能夠寫一部《論語》,孔子跟他的學生講道理的時候,大概每一次都要哭。

2012年4月15日 星期日

王雅雋 - 領匯的皮鞭

2012415

Vic:什麼叫霸權?什麼叫邪惡?令安貧樂道的人朝不保夕、無處立足,是為邪惡,是為霸權。什麼叫無恥?一邊無情地滅絕老店小店,一邊教人「尋訪隱世老字號、細味屋邨幾代情」,是為無恥。什麼叫虛偽?一邊信奉金錢至上的金融價值觀,一邊聲稱自己「以服務社區為本」,是為虛偽。

一切都顛倒了。領匯那些物業,確實是應該以服務社區為本的,但如今卻成為服務金融資本的工具,社區只是金融資本的剝削對象。

什麼叫愚昧?理應追求幸福生活,卻以經濟效益為終極目的,麻木不仁地助長壓迫與剝削,是為愚昧。

延伸閱讀:
林茵:關於領匯,我們是這樣中伏的
Kursk:領匯大股東贏盡,輸的是你
飲食男女 - 麵店不關門 (沙田盛記麵家的故事1/2  2/2

【明報專訊】敝集團參與製作的《我們的尋味時光》,我三月初看到,當時未作多想。

身為一名飲食記者,我拿起書來只看有沒有「漏網之魚」。一頁頁翻過去,一邊滿意地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一邊失望地發現此書沒有利用價值。於是,隨手將它往文件夾裏一塞,沒再想起來。

這星期的某一天,我打開電腦,赫見面書上滿壁的聲討與咒罵,方才醒覺那本書的邪惡。

過去在課堂上講「消費主義」,這不正是一個典型案例嗎?

但我如今人在江湖,底氣不足,唯有談談所見所聞。

食在香港要會算帳

和飲食業打交道日久,令我難免沾染一點勢利的習氣。平日走進食肆,環顧四周,心裏便開始算帳﹕以一碗魚蛋河(六粒魚蛋)為例,油麻地的夏銘記賣二十塊可以很好吃,但是天后的德昌賣這個價錢就不能吃了。偌大翠華連鎖店機關算盡,這碗魚蛋河非得賣到二十六塊才勉強讓人能夠下咽。

除了價格的「區位浮動」,我也關心餐桌的「轉數」。出外吃飯,有時看那餐廳一個晚上只做了一轉客,我就會忍不住替老闆叫「蝕死囉!」,惹得朋友們都嫌我俗氣。我沒辦法不操心──開在市區的食肆除非不用交租,那些每晚做一轉客的,結業簡直指日可待。

開在商場裏的門面是另一種算法。以領匯轄下商場為例(其他商場大同小異),對於月營業額在一百萬元之內的食肆,領匯收取一個固定租金,而對超過一百萬元的數額,領匯再要抽成百分之五十〔Vic:真係抽50%?太誇張了〕。租約通常以兩年為期,謂之「一年生一年死」。試想一間餐廳,打本一百萬開店(隨便買個碗都要幾塊錢呢),若要在兩年之內回本獲利,怎能不叫它把命拚上?如是者,不僅老闆親自上陣以節省人手,食物也難免天天在「吃不死人」和「貴不死人」之間走鋼絲。

我在實際工作中對飲食業有了這樣的印象,以致於每逢遇到需要交租卻不用拚命的食肆老闆,我就覺得不正常。有趣的是,我總是在屋邨商場發現這樣的異類。

有一間位於南山邨名叫嘉湖的家庭式小店,每日只做早午兩餐,顧客若想喝杯奶茶咖啡,還要去隔壁的茶餐廳買。它的食物雖然不算便宜,但是每一樣都做得好吃,而且味道中帶點悠閒的神韻。我最愛吃那裏的手工肉餅飯。這間小店養活一家三代十幾口人,居然每天下午三點就關門,而且暑假例必停業休息三個月。幾個成年的姊妹兄弟都住公屋,沒有發財,卻也沒有餓死,他們樂呵呵地自嘲「不思進取、好吃懶做」。

另一間是彩虹邨的金碧酒家,東西沒什麼好吃的,勝在不趕客,本邨許多老人家在那裏一坐就是大半天。老闆秋叔年過九十,平生最愛捐錢。想當年為了使彩虹邨保持「歡樂滿東華」的捐款名次,他不知帶頭捐過多少錢,今天想來仍感到很過癮、很值得。秋叔開這酒家可賺過大錢,但是都捐掉了,連樓也沒買,結果他至今還住在牛池灣。隨着屋邨老化,金碧酒家生意不斷萎縮,到去年只好關掉點心部,而大菜早就不做了。若不是偌大地方只需四萬多租金,恐怕它十年前便已經結業。然而,望着這殘破酒家和一大廳的老人家,我懂得了一點「優勝劣汰」之外的道理,發現「苟延殘喘」也有天真良善的一面。

人們為何針對領匯

老實說,像我這樣一個外地人,真是花了好幾年才逐漸理解香港人對於商場的感情。一個香港人,從草根到中產,除非他住在山上,否則很有可能從小便已經養成逛商場的習慣──放學後、下班後、甚至午休時間,每當感到無聊時,總有一個商場在附近。這和我小時候,放學流連小街小巷小公園的習慣差不多,只不過香港的城市地理就是大大小小的商場。

既然人們對商場這樣熟悉,如此順從它的消費環境,為何偏偏針對領匯發脾氣呢?論剝削,又一城不是一個更加嚴重的地方嗎?可是在一個香港人眼中,商場和商場真不一樣。屋邨商場,以其低廉的租金,疏鬆的管理,不經意地為香港人保留了一道市井生活的想像空間。它固然沒有光明清香的環境,也沒有十分乾淨的廁所,但是與此同時,它亦沒有人監視每一個舖位的客流量,沒有一個迫切統一的賺錢目標。它不會每兩年就把人「優勝劣汰」一次。

今非昔比,自從有了領匯,連最不打算賺大錢的香港人也不能偷懶了,沙田盛記麵家的老闆B哥就是一例。他並不是個懶人,可盛記卻是個連着天井的開放空間,夏天沒有冷氣,生意全靠秋冬兩季。所以,過去幾十年,B哥安貧樂道地住着公屋,煮着他的牛腩麵。領匯一來,盛記先是被大幅加租,進而被逼遷。後來,在社會輿論的幫助下,雖然戲劇性地被領匯留下活口,但是B哥從此不得不積極開動賺錢的腦筋,在麵檔搞起盆菜和火鍋的副業,以期應付租金壓力。

前幾天,我打電話通知B哥收看我們為盛記製作的電視節目,順便問他一句﹕「領匯為你們出書,這下應該安全了吧?」他憂心忡忡地說﹕「不知道啊……租約明年到期,領匯沒這麼早來跟我們談,怕只怕到時候要加租也就是一句話。」

那書上收錄的另一家店老闆此刻比B哥更焦慮﹕他那間有四十年歷史的漢堡店租約今年九月到期,但領匯到現在還沒有來找他談。他說﹕「因為廣告效應,生意之前旺了一陣,到時候領匯拿着客流量數據,更有理由加我租了。」

唉,這些人,原本都是些頭腦簡單的香港人啊。我們的香港是否要把最後一個廚子都變成生意人才甘心呢?

2011年5月8日 星期日

王雅雋 - 開解窮

201158

Vic:「這座城市對於那些有點不切實際的職業理想的人,總是顯得那樣不通容」,孰令致之?

【明報專訊】在來我家看房子的眾多訪客中,編輯大人是唯一一個感嘆過「你家真大啊!」的人。

我住的這個地方,面積約350方呎,夾在英皇道、電氣道和歌頓道的中間,沒有風景,噪音時常大得令電話另一邊的人誤以為我在街上。

黎小姐站在窗邊,望着下面車水馬龍的英皇道,天真地說﹕「挺好啊,不開窗就行了。」

她住的那個地方,面積更小,夾在干諾道西、德輔道西和皇后大道西的中間,可以看到貨櫃碼頭的日落,一排鐵窗幾乎常年不開。黎小姐半夜下班回家,偶爾會被困電梯,因為那幢房子實在太舊了。

樓下的住戶經營報紙檔。每當編完報紙的黎小姐倒進枕頭剛要進入夢鄉,就會聽到樓下阿伯出門賣報紙的用力關門聲。天天如此,脾氣再好的人也要發作,所以有時候黎小姐出於報復,回到家會用力關門以使阿伯早點起牀。

英雄氣短

最要命的還是租金。有一天,她英倫旅行歸來,到家接到的第一通電話竟是業主加租的通知,恍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她行李未解立時下樓,賭氣去找地產中介以期搬家。結果,逛了一圈,只能垂頭喪氣地回來投降(或許還掉了兩顆便宜的眼淚)。原來,該區樓盤憑地鐵概念「雞犬升天」,全部都漲價了。

在我們這座城市,有些人賭氣時的激烈反應是去找地產中介,其中大多數在問過一圈租金之後,那口氣就這樣被自己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和林小姐同住,偶爾會鬧彆扭。遇過兩次最生氣的經歷,一次我去了中央圖書館,看完一堆香港電台製作、題為「生活逼人來」的紀錄片,終於用 「總比無家可歸好」的安慰把自己勸回了家。另一次,我下樓訪了三間地產中介,結論是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住不起天后這個地方,於是默默和林小姐修復了關係。

我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抱怨──我一個剛出來工作沒幾年的80後,對於生活可以有什麼要求呢?可是黎小姐這樣一個由始至終只打過明報一份工、從港聞記者一直做到副刊編輯的70後,至今也只能住在一間開不了窗的房子裏,我看了就覺得很委屈。

所以我對她說﹕「你令我很灰心。」她聽了,只是對我抱歉地笑笑。

或許她是不介意的──不介意把衣服晾在牆壁發霉的廁所裏,不介意窗外日夜塵土飛揚,不介意活在隨時加租和逼遷的威脅之下;可是我,見了她就會時刻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淪落為一個報紙編輯。

有一名中大同學,畢業之後頭腦一熱投身報紙行業,一年間在我們的朋友聚會上都見不到他,因為他總是在大家放假的時候上班。後來,他痛定思痛,改行當了公務員,我們才知道他之前的工作除了上班時間「斷絕六親」之外,工資也長期低得對不起親人。

最近,我從他的面書上首先看到那條關於「傳媒人薪酬低」的新聞,我想,已經離開報業兩年的他,內心深處終究「意難平」吧?這座城市對於那些有點不切實際的職業理想的人,總是顯得那樣不通容。

美人遲暮

「最低工資條例」尚未生效的時候,我們大廈的立案法團印發了重新安排大廈保安工作的住戶投票。我沒有資格投票,收到那張傳單,見業主們有兩個選擇﹕總體縮短保安時間,或者,把一個全職職位拆成兼職職位並縮短保安時間。第三個選擇按照條例直接增加保安員工資,卻明顯是拿來作參考的。上面詳細列出各種計算保安工資的辦法對於管理費的影響,簡直可以直接編入小學數學教材的應用題。我不僅由此獲悉保安員原本微薄的工資,而且看到,新的計算辦法中居然有一種能夠抵消「最低工資條例」的影響。

投票結果出來,保安因為工時縮短,工資甚至減少了一截。其實,於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而言,終日枯坐在那裏,少坐一兩個鐘頭對於他的幸福指數應該不會有多大的提升吧?然而與此同時,一應物價卻在「最低工資條例」的幡號下,面無慚色地飈升起來,這位保安的生活從此恐怕更艱難了。如今每天早上見到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我總在心裏感到過意不去。

我和飲食業者打了一年交道,看出那些發財的廚房佬全都不是靠炒菜發的財,而那些僅只會炒菜的,下場基本上都很悲慘﹕一把年紀了還要紅着臉去見工,哆哆嗦嗦地試煮一碗及第粥,生怕人家不請他。那請人的老闆在一旁直對我大聲抱怨﹕「你不知道啊小姐,我要請個合適的人有多難!我是不介意給廿八蚊,可他也要對得起那廿八蚊啊!手腳這麼慢,做事又粗心,我分分鐘被他連累死啦!」

我們已經量化了「最低時薪」,是不是將來還要量化「最低表現」、「最低效率」、「最低心機」?我們制訂「最低時薪」的初衷何在?是為了達到「最低表現」、「最低效率」和「最低心機」嗎?為什麼這個城市的人如此精於計算這些數字,卻絞盡腦汁也解不出一個提高彼此幸福指數的方程式?

最為神奇的是,這個條例實施之後,對低收入者的保護尚未顯見,於中低收入者的傷害已可預期。究竟是政府太愚蠢,還是市場太精明?如一位遲暮的美人,每個人見到她,都說﹕「可惜了。」

(僅以此文獻給和我一樣沒有漲工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