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8日
【明報專訊】5月23日一場雷雨,癱瘓了赤鱲角機場,業內人士和乘客報告,晚上飛機降落後,大排長龍三四小時才到達泊位,部分乘客再花一兩小時才由飛機門口去到機場大樓,入境和取行李又一小時,經過5小時的折磨才能逃出機場!這是第三世界機場的現象,竟然出現在號稱國際航空樞紐的赤鱲角機場,是機場服務失效的惡例、機管局的醜聞、香港城市的恥辱。
有雷雨時機場服務失效不是理所當然的,赤鱲角機場自啟用以來每年平均38天有雷暴,功能正常的機場必須把這些雷暴日預計在內,更令人不解的是5月23日全港雲對地閃電1702次,比20日的3836次及26日的2695次都少(註一),
23日不算是最壞的日子,而且大嶼山一帶下午只有兩個小時(4至5時和6至7時)閃電比較密集,因此拖到午夜的嚴重延誤不可以簡單地賴天氣。赤鱲角機場連一場雷雨也敵不過,可算豆腐渣機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圖一展示當日晚上11時30分飛機的位置,共有38架飛機擠在滑行道,反映北跑道運作正常,不過飛機降落後被困,去不了泊位;還有一點:起飛比降落安全,可以降落就可以起飛,機場混亂也不可以賴天氣影響離港班機。
泊位爆滿
飛機塞滑行道
飛機去不了是因為所有泊位都泊滿了,前機未走,後來者無處停泊,唯有塞在滑行道上!飛機落不了客,連鎖反應是它們應該載走的乘客被困機場大樓,以致離港班機嚴重延誤,令候機大樓內一片混亂和怨聲載道。
假如設計機場時早已預計要建的中場X形候機大樓如期於2010年前建成,提供49個有登機橋的飛機泊位,滑行道上的38架飛機可以立即靠泊X形候機大樓,乘客不用等四五小時,飛機也能夠依時離港,候機大樓內便不會出現紛爭和混亂,遺憾的是這座大樓至今不知所終。
以上的分析,兩個圖的對比,突顯機場服務失效的真實原因是飛機泊位飽和,尤其是有登機橋直接進入候機大樓的泊位,而非機管局經常吹噓的所謂「跑道飽和」。
機管局多年來吹噓客運和航班數字節節上升,卻為了帳面的盈利,省下大筆應該投資在「中場X形候機大樓」及機場設施的金錢,以致少了40多個登機橋泊位,種下服務失效的禍根,赤鱲角機場連一場春夏常見的雷雨也頂不住,嚴重損害香港在國際航空業界的地位。
應設機場事故通報機制
機管局十多年來的嚴重失職,可以追溯到2001年起機管局向「商場管理局」的範式轉移,把盈利和商業經營放在首位,反而把機場的核心功能置於勉強應付過去就可以的次席,管理的焦點沒有對準《機場管理局條例》指定的宗旨:「提供、……營運、發展及維持一個位於赤鱲角及其附近的民航機場。」一場雷雨已經把怠惰管理機場核心業務的惡性後果顯露無遺,機管局的失效和失職最終要算在「失焦」的頭上。
為了防止同類事件再發生,我們建議香港政府應該設立機場事故通報機制,當超過指定數目航班出現指定時間的延誤,機管局必須向運房局通報,以及遞交調查報告,而且查明了發生某個等級的延誤時,應該加以懲罰。
第三條跑道是英諺的「red
herring」掩眼法,是機管局用來轉移社會對其失職的視線,大幅增建飛機泊位和相關服務設施才是當務之急。政府及機管局董事會最好凍結三跑項目,指示機管局立即重新把焦點放回機場航空服務,否則豆腐渣機場貽笑大方,「國際及地區性航空中心」的願景只是一廂情願。
註一:
香港天文台「氣候資料服務」網頁http://www.hko.gov.hk/cis/dailyElement_uc.htm?ele=LIGHT_GROUND&y=2015
作者是人人監機會召集人
2015年6月8日 星期一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
蔡琇莹訪問林超英:有限觀發展
生活達人
星期日生活
2014年7月20日
【明報專訊】退休後的林超英,搞作多多,自言「忙過返工」。
生活是忙,但並不亂。
訪問前記者頭痕問他什麼才好——人人都知他愛觀天、觀鳥;退休後對社會事務的關心,自己動筆寫文章搞定,文章隔不久見報之餘,四年來幾乎一兩星期寫一篇blog,還有經營自己的facebook(他會親自回覆留言)……這樣開誠布公,還有什麼好問他呢?
於是從他的新書說起。《天地不說話》內,是他撰寫的一系列輕鬆易讀但有深意的科普散文。
醉心科學,閱書博雜、不時開竅的林超英,以人文的筆觸,說起天地的故事:說藍天白雲,會說到去「緣生緣滅」、說火山爆發,又可扯到「禍兮福所倚」這道理……說着說着,相信除了因為機場第三條跑道的造價隨時到達三千億,除了會對香港環境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除了他在一九七九年已開始跟機場這個project以外,重中之重是他真正悟到「有限」這個道理。
思考方法:從「看」到「觀」到「亂想」再到「啪一聲」
「做人要開心呢,一定要訓練自己感應四周的東西。開心就係要打開自己,打開對眼。眼,除了視覺以外係要『見』;耳仔,聽到以外要『聞』。看見東西有時要好奇想一想,問一問。」他的「見」,不只視覺,還要綜合思考和其他感覺。例如他落巴士嗅到一陣香氣,其他人低頭默默走過,獨他抬頭,看見了白蘭樹。
天空其實不是「天」 只是一個空間
他在書中提到很多自然現象,來說明肉眼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的全部。例如「藍天」、「彩虹」,單憑肉眼,其實看不見他們出現的「真相」。「你問天是藍色還有假?其實你看到的只是一個『障』。天空其實不是『天』來的,只是一個空間。我十幾歲時發現,原來天唔係黑色,只係一個空間!𠵱家諗返轉頭都覺得當時好勁。後來認識了其他鍾意天文的人,原來好多天文愛好者都經過這個感覺。」他說這種頓悟,有如腦袋「啪」的一聲。所謂「好勁」,也不是自誇,而是那種開竅的感覺,令他意識到自己的渺小,「發現自己渺小係一件好事」。
自此,他的腦袋大大小小的「啪」過很多聲。又一次,他因為觀鳥而「開眼」。他說以前成天係飛鳥,他視而不見。直至有次師傅帶他到墳場觀鳥,他才發現「嘩!原來周圍都係雀!於是每日返工放工都見到有雀!」是為開眼界。
開竅 看清表象背後的真實
開了眼,如何才能找到物件背後的「真相」?他說:「首先要周圍望,望吓望吓,互相參照。睇的時候不要有預設的成見。」留意身邊事物,是一種鍛煉,是通向開竅的第一步。「周圍望的時候,要多望幾眼,將物體由視覺變成一個影像,即要『看』。例如,我看見一隻朱頸斑鳩,認得它,這是一個層次。進一步,就是看什麼東西也好,要花多一點時間看,漸漸你會看到這些東西是有動感的、有變化的。這些變化的總和,才是那一件東西。來到這個階段,才是『觀』。觀的時候,你會對那樣東西理解多一些,心也會安靜下來。」
當能夠進入「觀」的境界,便可到另一階段——「亂想」。「其實即係聯想,只係我叫作『亂想』。即係將看過的東西聯想起來,不是一件一件獨立記住的。獨立記住的那些不是知識,只是資訊。經過這個階段,你會發現你所見到的只是很多東西之中的一部分。再之後一步,就是你會突然間見到這樣東西與其他所有東西是相連,搞搞吓呢,突然間便會『啪』一聲,哦,原來一些從來都看不到的關係,突然間走了出來!英文都有個字『epiphany』,即開竅,突然間諗通一啲嘢。所謂諗『通』,即係呢樣駁通嗰樣之嘛。」一言以蔽之,即要看清真相,還是要累積經驗、識見,融匯貫通,才能窺得一角。
他常以「彩虹」為例,說明在美麗的表象下,還有十分複雜的構成過程:看的人要背向陽光,陽光經過水點內部幾次折射和反射,才分拆出七種顏色。若只直視彩虹的表象,便不能理解表象背後的真實。
崩壞道vs.意志
目下,不少人都說香港的情勢「亂七八糟」,這是表象,還是什麼呢?開了竅,懂得看背後真象的人,又如何看當下的形勢?
「你覺得當下世界好紛亂,但其實紛亂是一些大趨勢,不是個人意志,而是一堆人的意志,嚮度郁緊、互動緊。我們身在其中,難以自覺我們是站在哪裏、幹什麼?但這些群體之間的互動,不會只向一方傾斜。因為天道不是這樣的,天道永遠有調節,回復平衡。世道有時會失衡,但任何一方過籠,天係會收佢嘅。(笑)因為如果天唔收過籠的,我哋𠵱家唔會存在。」但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幾時才是「過籠」,天道幾時才會「收」那些「過籠」的事。但見世道崩壞,難道我們就只能望天打卦,「等天收」?
「如果世界只有這一條天道,即所有物質都會消失,那所有人、動物都不會存在。所以天道有兩樣,一樣是『崩壞道』,另一樣係抵抗崩壞的『意志』,即人會去找食物,將從食物中得到的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抵消崩壞的部分,所以『生命』是逆着崩壞的趨勢而存在的。即是說,宇宙中有兩條路,一條路要你崩壞,另一條路就是堅持唔好崩壞。」也許有形的生命最終免不了老去、崩壞、消失,而抗逆崩壞根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來自生命自主的意志,「呢樣嘢,梗係宇宙一出現時便存在。否則,我們為何仍可以坐在這裏?」
知道「有限」 反對建三跑
或者,他忙這忙那,寫文又做訪問反對機場第三跑道(下稱三跑)的興建,就是無法坐定定等個天來收復「過籠」的事物,而要間中「抗逆」一下。問他是否從大自然中領悟到什麼,於是要去翻出一大堆數字跟機管局論證興建三跑之沒必要,他想了一想,說是因為他知道資源是「有限」的,而我們應該是在「有限」之中做得更好,而非想着無止境的擴張。
「大家忘記了,香港因為歷史原因而被框在一個圈裏。跟其他城市不同,上海、廣州、成都可以變大,北京更可以變大至連接天津,他們有地方。香港的特別之處在於她被『框住』了,我們的每呎地,一mark出去便是永久的沒有了。如填海,你不會想像有人可以將填海土地重新掘出來。這些叫不可逆轉的改變。」土地有限因而填海,發展基建是一路以來我們的發展模式,於是我們相信經濟發展一定愈來愈好,將來出入香港的人一定會愈來愈多。殊不知這種「發展觀」未必趕得及地緣政治的發展,還透支了香港以後的土地及自然資源的使用權。
機場選址赤鱲角 「勉強」的選擇
他說,其實他自一九七九年起便「黐住」這個「新機場」,「起初還未定在赤鱲角的,不過其實全香港也沒有幾個位置適合建機場,所以很快便決定在這裏興建。」赤鱲角機場的選址,旁邊有一大山,其實是很「勉強」之下的選擇,這也可見香港地方的「有限」,「因為那座大山,結果天文台要花很多錢去搞那套『風切變系統』,告知機師風向是否適宜降落。所以當時天文台是要揹很大的『飛』」。
他仍然覺得,機場的所謂客運的擠迫問題,是可以通過管理手法騰出空間來改善的。「現在全球經濟疲乏不堪,新的金融風暴如箭在弦,過去的高增長率未必能持續。另外,隨着內地開放和設施進步,到中國的訪客不一定需要經過香港赤鱲角機場,這些都是不可迴避的現實。所以說,二○三○年赤鱲角機場預計乘客人流,連九千七百萬都是過於樂觀的,儘管如此,九千七百萬也只比原設計乘客容量多11%,現在資訊科技發展迅速,加上管理新思維,原設計的機場完全足以處理。乘客人流實在不足以構成興建三跑的理據。」
三千億,這個數字概念
更別說龐大工程開支的前車之鑑。正在進行中的高鐵工程,之前說要六百多億,隨着工程延誤,最後納稅人埋單要付多少仍是未知之數。興建三跑,究竟要幾多錢?「機管局起初說千幾億,後來漏了口風說二千億,現在連提都不敢提。看來需要三千億。」他嘗試量化三千億這個數字概念:「現在中國嚮尼加拉瓜興建一條新運河,若四百億美金,即約三千二百億。為何興建一條機場跑道,使費會接近一條差不多一百公里、連接中美洲的運河?中間是否有問題?」機管局說他們會「融資」。「但融資之後責任誰負?一定係香港市民找數。因為機管局就是香港政府全資擁有的公司。現在他們連幾錢都講唔出,還要我們去同意興建?」
填海建地,對下一代公平?
建三跑,要填海,而這片海,雖不在維港,也不應任意填。「填了海,即透支了我們後代做事的彈性。現在我們開始講跨代的公平。機管局只是一間商業公司。作為受薪總裁,一定千方百計想將生意變大。生意大,收入也大。但現在建三跑,他們是拎了大眾資源,變作他們的生財工具。」天然資源,即我們的海洋。
他最近讀了本叫Cheaponomics - The High Cost of Low
Prices的書,順便將書名譯為「平嘢的代價」。「點解啲嘢會平?因為大司拎唔使錢的天然資源,然後將之變成商品,叫你去買。𠵱家機場呢度呢,就係拎咗個海變做地。他們以公眾損失來津貼他們的生意。他們在帳面賺錢,但香港人便付出了一片海作為代價。所以若要與他們計數,他們是否要畀錢同香港政府買地?根據地價買吖?現在興講『跨代的公平』﹙Interperiod equity﹚,政府其實也要代表未來的市民,跟他去拿回那幅地。」三千億,市民角度來看當然不能算是「平嘢」,但到生意人之手便是以小博大的籌碼,甚至是「無得輸」——因為無論一千二千還是三千億,付鈔的是香港市民。
填海「發展」,真的有需要?
繼而,林超英說到填海得地對海洋及其中生物,尤其是中華白海豚的影響,特別緊張:「我認真起來便要問,填海出來的地,你用幾多錢同香港人租借?就算填海工程係你責任,但那片海是『我』的!」說到我字,不無肉緊。「為了興建這個機場,香港社會已犧牲了很多地,還犧牲了很多沒有人留意的東西。」然後他動手畫了一幅圖,解說填海工程的影響。
「以前這個海跟出面的海是通的,以前任何生物,包括赤𩶘,都可以游得過。而珠江口的水係從這邊出去,又或從那邊入來,所以這裏的海底挖得很深,去廣州黃埔的大船係行過呢度。海豚、魚都在這裏自出自入,但起機場時已將海封了一半,變成了一個內海。現在再起多一嚿,還有個人工島,還有條公路由海底過去的,而原來公路不是在這裏『潛水』,會伸出一部分才落水。你話係咪同以前完全唔同咗樣?呢度係澳門來回之處,如海豚出入便跟這些基建與船擦身而過。其實唔使科學家都知,這裏將有大變。但機管局稱只有這一部分的影響。你看海豚要在這個行船的空間出出入入,那牠們是不會入來的了。」
有人會問,海豚有咩緊要?緊要得過香港發展?「這不是有善心的人的思考方法,動這個念有問題。」他說,現在機管局常提議興建海岸公園,補償給海豚,但這裏本身明明是海豚的家呀。「等於你有間屋,突然有人同你講為咗香港人的利益,要用你一半屋起嘢,跟住宣布將剩下的一半,建作『保護區』,咁邊係『補償』?連補償的概念都錯。」在香港,莫說是海洋生物,即便是人,當「發展」突然站在你家屋前,你也是執好家當與包袱離開。近年所謂的「亂」,便是因為愈來愈多人醒覺到所謂「發展」,是否真的有需要?而我們是否仍要抱守這樣的發展觀?
文 蔡琇莹
圖 余俊亮
編輯 蔡曉彤
早在1999年,當時的九廣鐵路曾提出落馬洲支線要橫跨塱原濕地興建高架橋,林超英跟其所屬的香港觀鳥會,加上環保團體長春社和世界自然﹙香港﹚基金會帶頭,以「保育濕地」為理由,反對興建高架鐵路。「說起來,三跑與當年落馬洲支線相似,又話係飽和,又話有需求,但起的時候又破壞自然環境,造成傷害。而且這些發展是否有效益呢?係存疑嘅。落馬洲支線工程,那些錢是浪費的,因為之前連基本概念都沒有搞清楚,沒有一個論證過程。」關於大型基建,林超英翻出數字,說來說去,問的不過「是否真的有需要建?」,以及當中的「論證過程」。他不滿機管局只以「超過七成民意支持興建第三跑道」來作護盾。2000年,當時的環保署長否決了九鐵提交有關落馬洲支線塱原濕地的環評報告,結果高架橋要改由從塱原的地下經過隧道,成香港環境保育史上一重要先例。(資料圖片)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林超英 - 香港農業﹕新時代的新角度
星期日生活
2013年3月17日
【明報專訊】香港本來有農業,將來也一定要有農業。
香港農業的蓬勃開展,粗略地說,與客家人逃避中原戰亂,南移到廣東沿岸地區定居有關。他們把農業知識和技術帶到天涯海角的香港,早到的族群在平坦低地如元朗平原定居,後來者則在偏遠的山中盆地如沙螺洞等落戶。他們平整土地,建設灌溉系統,種植稻米、瓜果和蔬菜,養豬養雞,養魚養鴨,鄉村鄰里互助互保,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大致無憂無慮,是真真正正的可持續發展。幾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
1950年代至1960年代,間中隨父親到元朗,見過那裏的大片農田、犁田的牛,以及在田間打穀的農夫,幾十年後的今天,景象依然歷歷在目。記得那時的元朗絲苗是一級名米,香港人都以之為榮,孩子們都知道碗裏的飯,「粒粒皆辛苦」,不敢隨便浪費。
可惜不知何時開始,耕田種地被視為低等工作,不少新界壯丁到城裏打工,或者遠走英國當餐館工,荒村廢田漸多,稻田閒置,元朗絲苗步向衰落,農業的重心轉移到蔬菜瓜果和禽畜養殖。到了1980年代,香港城市化已經有一定規模,農業式微也漸見端倪,但是我碰上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就算在這個不利的情况下,本地的農業生產原來仍然對香港人的飲食發揮很大的貢獻。
經濟起飛忘了食物來源
1986年我借調到布政司署經濟科(相當於現在的商務及經濟發展局),有幸接觸到漁農署的業務,了解到香港生產的蔬菜佔全港食用量三分之一,活家禽佔四成多,活豬佔兩成左右,淡水魚佔一成多,當時香港的人口已經超過五百萬,這樣的生產量實在不算少。後來,我在厚厚的卷宗裏,了解到當年香港政府有「食物政策」、「豬政策」等,目的是確保香港人的食物儲備和本地生產能力,足以應付突如其來的供應鏈中斷情况(或因風雨,或因人禍),為此香港要維持適量的食物庫存,如3個月的白米儲備,以及本地豬和蔬菜等的生產要頂得住一個月等(大概如是,必須說明,二十多年前的具體數字已經記不牢了)。
不幸的是,香港經濟起飛之後,香港人的視野由「生活」縮窄到只剩下「錢」,香港政府也一樣,把農業判別為「經濟」活動,忘記了農業是食物來源,以及食物是生存的必須物資。政府改了用以「錢」為單位的生產總值去「衡量」農業,1980年代中期,香港農業生產值下降到不及香港生產總值的0.5%,在這個氛圍之下,政府高層不少人認為,農業是沒有前途和不值得花氣力推廣或維持的產業,此後就由它自生自滅。
最近二三十年的歷史,歲數稍長的朋友都知道,街市滿是內地的廉價蔬菜和淡水魚,本地農業產品由於價錢差距被對手壓了下去,此外「環保」嚴管豬糞,把養豬業逼出香港(奇怪的是養馬業不受影響),後來禽流感引起了集體恐慌,「誤殺」了香港的家禽業,現在連在鄉村養幾隻走地雞都於法不容。我說「誤殺」,因為禽流感與人類飼養的雞隻之間的關係,似乎始終未見有嚴謹科學文獻證明,多次聽專家說過,殺死農場的雞隻是不必要的,因禽流感之名被殺的數以百萬計雞隻死得冤枉,後來因防止禽流感為名而被封殺的養雞場則更冤枉!
城市化環境更髒
所謂「現代大都會」的人,包括香港人,愈來愈怕髒怕病,為求把自己的地方弄得超級潔淨和絕對無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活的禽畜逐出境外,以為眼不見就是「乾淨」,結果搞到境內什麼吃的東西都沒有了,絕大部分食物要倚靠外地入口。其實細菌從來都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無菌是違反自然的,另一方面,從歷史角度看,城市化才是令環境變得更髒的原因,也因此醞釀出更多稀奇古怪的病菌和病毒。
香港農業大幅萎縮,初時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以為現代化的運輸和科技,例如「急凍」和「冰鮮」等,可以保障連綿不絕和潔淨的食物供應。但是現實十分詭異和諷刺,隨着時間的過去,我們發現不管來自內地或所謂先進國家,外地入口的食物問題多多,不是馬肉充牛肉(近期的新聞),就是含有這樣或那樣的農藥、激素、防腐劑、防潮劑、塑化劑、重金屬、抗生素、人工色素、人工味素、致癌物質、轉基因物質,以及千奇百怪的人造化合物(孔雀石綠、三聚氰胺、蘇丹紅)等。
如今稻米、蔬果、禽畜等不在本地生產,眼睛看得見的香港確實似乎沒有「污染」和「衛生」問題,但是我們吃下大量外來的食物,含有亂七八糟的人造化學物質,吃下肚子對人體為害極大,除了直接引起疾病,還可能致癌,甚或令人類斷子絕孫。回頭看來,豬糞的麻煩和禽流感本身的威脅,反而在受控的範圍內,跟加工加毒的食物相比,本地飼養禽畜對人類的傷害簡直相形見絀!
最近幾年,還有一個新情况浮現,就是內地供港的食物價格時有大幅度波動,而且總體向上,甚至偶然有來貨中斷的現象。兩三年來白米和豬肉出過問題,最近則有牛肉價格飈升,廉價的內地食物穩定源源供港,再不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是時候重新檢視農業在香港的定位。從當今的全球格局看,究竟農業在香港應該是什麼一回事?香港本地的農業,首先應該視為香港人食物供應的安全保障,聯合國糧農組織預計,由於種種疊加的因素,包括氣候變化、人口增加、潔淨淡水資源短缺等,未來數十年將出現全球糧食供應不足的問題,各國(及地區)都應未雨綢繆,採取措施自保。也許有人會說,不用怕,內地一定會保證香港的糧食供應;但是他們忘記了,回歸之後,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深圳河南北兩岸都是同樣的人,還以為香港人高人一等,理應得到特殊優待是一廂情願,我們絕不可以強求或假設中國政府在全國糧食短缺時,犧牲其他地區來「特別照顧」香港。也許又有人會說,不用怕,我們有錢,可以到全球各地蒐羅;可惜錢不是想像般萬能,事實上,在饑荒時期,錢相對於米糧,是一點價值都沒有的,因為錢吃不飽啊!
中國歷史上,富人懷抱金銀珠寶而餓死的先例不少,因為在沒得吃的時候,誰會以米糧來換錢或金銀珠寶?將來全球糧食短缺時,各國自身難保,誰還顧得上空有紙上無數個數目字的所謂「金融中心」?
因此香港必須建設擁有一定生產能力的本地農業,以備不時之需,最低限度要能夠頂住一兩個月,等待全國或全球的糧食供應出現向好的轉機。從這個角度看,香港現在應該以積極政策去推動振興農業,除了擴充農耕面積,還要重建禽畜業和水產養殖業。當然時代畢竟變了,我們不能純粹複製過去,而要把新的農業知識灌注入再興的產業中。
應致力生產無害食物
其次,從保障香港人健康着眼,香港農業應該視為優質無害食物的來源,以及在食物安全方面成為進口食物的參照水平,即英文所謂benchmark for food
safety。香港本地的農業,可以經由政府和民間的共同力量,有效監察生產過程,以及檢測生產出品,確認沒有添加違禁化學物質,確保沒有對人類健康有害的污染等,我們更可透過國際通用的認證,去確認聲稱為「有機農產品」真的來自認可的有機程序生產,總之,在我們身邊生產的新鮮食物,我們可以吃得安心。必須注意,惟有當我們自身的農業產品安全達到高水平時,我們才有一個基礎去要求進口的食物達到同等或更高的安全水平,因此在復興香港農業的同時,政府和農業界要有決心和互相配合,把香港的農業辦成優質無害的農業。
還有一個角度,我的個人體會較深,在世界各地觀鳥多年,我發現農村邊緣地帶往往有較多雀鳥種類,雀鳥的數目也較多,有時甚至比深山老林還要多。這顯示經過千萬年的人鳥共同演化,眾多鳥類已經學懂了利用人類聚居後,在農村周邊形成的、種類繁多的微生態環境,各自找到一片小天地,有合適的食物和掩蔽,讓牠們得以安居和繁衍,其他動物如青蛙、蝴蝶等也有同樣情况,所以人類鄉村和傳統農業對生物多樣性是極有貢獻的。
提高生態價值
香港有一個十分好的例子,就是上水附近的塱原,是由傳統濕地農耕形成的重要生態環境,達到國際知名的級別,列入了世界重要鳥類地區名錄之中。目前荒廢的鄉村和農田不少,部分緊貼郊野公園,甚或位於郊野公園核心,為了提高香港的整體生態價值,是時候採取積極政策,把這些農田劃入郊野公園和推動農田復耕,使農村再成活村,使農耕傳統再在生活中體現,使鄉村農田生態環境再現蓬勃生機,令全港的總體生態多樣性得以提高。過去數十年,為了建路、建橋、建樓房、建水塘、建機場、建貨櫃碼頭、建發電廠、建垃圾堆填區、建這建那,犧牲了不少當時以為常見和理所當然、但是現在變成稀有或瀕危的自然生態,是時候多做贖罪工夫,恢復農村農耕是最好的辦法之一。
農業還有很多不同範疇的價值,包括歷史、語言、文化、藝術、社會、哲學等,可以稍提一下的有﹕客家圍村以農業為基礎的自給自足,是現代可持續發展概念的先鋒,以及農業氛圍透過歷史演化而成的尊敬天地(即是現代語言的「自然」)的傳統文化等,由於篇幅所限,不再展開來談。簡單地說,除了表面上提供食物的功能,農業加上鄉村發揮着無數金錢無法提供的多元社會功能。有興趣知道更多的朋友,可以參看2013年1月27日《香港農業論壇:農業是都市的重要構成》的YouTube錄像,分兩部分:
(1)
(2)
從香港全局的高度看,本地農業提供的是一種支持生命和令人心聯繫到自然的崇高價值,遠遠超越圍着「錢」轉的人們眼中唯一見到的「價錢」或「價格」。只把本地農業看成是本地生產總值的一個百分比,只懂得講「金融中心」和「經濟發展第一」,或者以為「發展」等於「建屋炒賣」,其實是想錢想到發瘋。當香港人沒得吃,大家忙得沒有人的生活,全港有石屎,無田野,香港變成「食不飽,熱死你(地球暖化加熱島效應)」的不宜居城市,到時平民百姓心中恐怕只有水深火熱和鬱悶難耐,我們不斷吹噓的「香港國際大都會」,對人毫無益處,只是虛話一句。
直到1950年,香港在中國歷史上從來不是大城市,今天的「金融中心」地位是近代無數偶然的結果,但是偶然是不可靠的,我們要腳踏實地,認清香港人最基本的需要是「食」,炒股票,炒地產,都不會變出食物,唯有農業才可以。
過去香港有農業,令此地成為宜居之地,將來香港要繼續成為700萬人的宜居之家,也一定要有規模不小的本地農業。
(本文根據我在2013年1月27日《香港農業論壇﹕農業是都市的重要構成》的演講內容修訂而成。)
文 林超英
香港中文大學
地理與資源管理系客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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