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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6日 星期三

黎佩芬 - 北京霧霾

明報   20151216

北京法院審判維權律師浦志強,法院門外,示威者舉起「浦志強無罪」標語示威,記者採訪報道,駐中國外使人員想要進庭旁聽不果,門外宣讀聲明,他們全部一應被強行驅離。網上流傳現場拍下的錄像片段,在霧霾已成地標的北京,不論來自何方單位的畫面,均統一呈現一種粉塵瀰漫的朦朧狀態,紀實地拍下驅人場面以外,更記下那片日常兜口兜面的土灰濛,十分嚇人,明喻隱喻,分明這裏不是人住的好地方。

口罩是片中提升嚇人效果的道具。驅人者全程戴罩,又厚又凸那種3M,有人頭臉不露,有人的口罩將半張臉包成黑色。若然全世界的警察制服只配備防毒面具,則因應空氣污染領先全球推出為保障人員健康發給普通執勤公安以口罩,中國將是首例。但口罩似早已是便服公安的不成文常規,有如軍人的臂章,卻是起着反作用。各式驅趕畫面上兇神惡煞通常被描述為公安的人,不時便佩有口罩。

在這烏霧天裏大多數示威者卻沒戴口罩,他們無視濁氣,被扯跌在地上仍然張大嘴巴,對鏡頭大喊民主自由。也許,到頭來污染只是天然加諸的舞台布幕背景,就好像上蒼為受屈的人打一個大雷,為人間慘劇下一場浩然的雨,以在人心中昭示一點什麼,這本來就是中國的「文化煙子」。

跟浦先生未曾見面,但好記得被囚中他的同伴許志永律師,他在我們處登過一篇受委約的短文以後,寄來了一篇很長很長長得沒法子登報的文章,洋洋灑灑說的是公民權利,字裏行間就是那中國民間的浩然正氣。

微博則一定是三言兩語,而顛覆國家竟也只需要七條?不是中文有神功,網絡也非洪水猛獸,只是活在北京,愈來愈困厄。

2014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黎佩芬訪問沈旭暉:中南海重塑香港管治式 新世代突破借勢全球化

星期日生活   20141130

【明報專訊】雨傘運動由學聯罷課拉開序幕,至警方施放催淚彈激發數萬人上街,當中很多從來不關心政治、突然抬頭關心社會的年輕人。成年人像上周接受訪問的黃洪教授那樣,甘願當年輕人的後盾,尊年輕人為運動的主體(他深深感受到年輕人對香港政治及社會發展的失落和憤怒,甚至對上一代「爭取不力」的憤懣)。兩個月來,我們確實見到過去香港民主運動沒有出現過的抗爭規模與意志,對此,有人讚歎,有人喊驚。梁振英則為此斷症:青年人向上流動出問題,搞搞扶貧便無問題。

搞好扶貧是否就可以讓運動圓滿落幕,佔領區的示威者乖乖退場回家?都說今場運動翻開來是一籮筐的社會、代際與中港矛盾,矛盾可否解結?出路在哪?青年學者沈旭暉以其國際關係的視野,分析固然跟梁振英大不同。

北京藉機重組香港權力結構

問:運動發展兩個月至今,隨着近日警方在旺角佔領區強硬清場,似乎雙方透過對話解決政治危機的可能已變得渺茫,放諸中港以至全球國際關係的脈胳,你是怎樣看這場以年輕人主導的運動?發展至此雙方是否沒有轉圜餘地,運動最終在爭取普選上無功落幕?中央是否真的沒有退讓的空間與可能?

答:古今中外的運動,無論是政權的還是民間的,「從現象看本質」,關鍵大多不是以名義上的目標。我不認為這場運動的真正關鍵是普選,更不相信政府研判的青年上向流動問題是對症下藥。香港的根本矛盾,在於「一國兩制」本身的根本矛盾:北京認為凡是涉及「國家利益」的,包括許多香港內部事務,都屬於一國範疇,這是基於中央集權、國家主義的思考,至於何謂「國家利益」,每一刻都有不同可能;港人則習慣以條文劃線,希望白紙黑字列明哪些屬於自治範疇,然後在範疇內避免北京進入,這就像聯邦制自治政府的作風,但這卻是北京的禁忌,特別是習近平把港澳事務放了在「國家安全委員會」後的禁忌。兩者能否調和?不可能,因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模式。

北京現在的態度,很有「引蛇出洞」的意味,測試對象並不止是泛民陣營和學生,還顯示了對廣義建制派的不信任,因為不少商界精英、乃至傳統「土共」,都顯示了不少本土情結。中共建政初年,就以「反地方主義」之名整肅了不少功臣,對香港似乎也不例外。在這框架下,北京真正在意的並非普選能否落實,而是如何利用這機會重組香港權力結構,通過由政治到金融的不同舞台,「消化」香港。這一條線,和習近平的「國家安全」政策一脈相承,也和中共歷來處理地方問題一脈相承。邏輯上,抗爭者即使有能力拖垮香港政府,也不可能拖垮北京政府;而要是真的拖垮香港政府,卻是北京直接介入香港的契機。

「以青年鬥青年」 扭轉管治模式

問:今次以香港年輕人為主體的抗爭運動,說「是將社會和代際矛盾來一次總爆發」,董建華團結一眾前高官商賈,苦口勸勉年輕人歸家,羅范椒芬的友人因害怕年輕人移民,最新有梁愛詩的「點放心20年後將香港交畀年輕人管」,一方是家長們「香港的年輕人怎麼了」的質問,另邊廂,有評論警告,中央與政府的不退讓,將要失去一整代人,你認為這一代經歷兩傘運動的年輕人較諸前代,有什麼值得害怕?大規模的年輕人抗爭示威近年在外國屢見不鮮,害怕年輕人是否今日的世界大潮?而所謂失去一整代人,確切來說會給香港和香港的管治帶來什麼危機?怎樣的青年政策才可補救?

答:古今中外的年輕人,都有屬於自己世代的運動,國際案例的常見結果,無論運動目標是否達成,都是部分領袖成為自身業界權威,部分發現理想的不務實而轉投陣營(美國新保守主義者不少是激進抗爭者出身),一般都能被主流社會消化,再重塑主流社會的定義。但香港青年的理念,和北京的意識形態處於兩個極端,不具備被吸納的空間。我並非研究香港的學者,但參考中文大學同事做的不同調研,似乎沒有相信福利社會能解決目前青年問題的。參加運動的中產孩子、學生精英極多,他們要過一般充裕的物質生活毫無困難;身邊偷偷參與運動的中資機構朋友、公務員朋友也不少,他們認為這是價值觀問題;而會擔心和北京關係影響前景的人,其實已不會走出來了。

坦白說,我根本不認為北京或港府希望「補救」,它們其實知道永不能爭取到抗爭的青年,也不用爭取。現在的策略是「以青年鬥青年」:拉攏一些中性青年精英加入建制外圍,樹立這些向上流動的榜樣,讓他們成為抗爭青年的對立面,敵我矛盾就可以在青年階層同步展開,那起碼能減低「世代戰爭」的色彩。身旁一些青年朋友正在相傳:「上位此其時」。這對解決問題是沒有幫助的,對進一步扭轉管治模式卻有幫助,北京對它的任務是很清晰的。

「中間派」不得不跟着北京遷移

問:運動期間,不少中間派被視為能溝通雙方的中間人,兩大陣營的溫和派也有不少合作,但也沒有達到任何成果。你怎樣看中間派在未來的角色?

答:理論上,社會永遠存在「中間派」,就像赤柬本身是極端派,但當赤柬管治全國,內部也會有「溫和派」,根據人口比例,也會變得「中間」起來。但那又如何呢?北京的目標,是把整個光譜向國家主義一方遷移,每移一步,中間派其實也不得不跟着移,已失去原來的價值,所以原來的中間派而有不打算從政的,基本上已消失於前線,因為那已不是相同的遊戲;繼續存在的,其實也已是另一種存在了。

北京製造二元對立

問:開明建制派如曾鈺成預期,若普選方案不獲通過會衝擊一國兩制,同時他亦明白到香港的社會矛盾和政治發展要透過實行普選才可解決,你會否同意,不能通過政改方案的危機,比通過一個沒有給香港人真正選擇權的選舉,危機更大?

答:曾主席是我很佩服的人,幾乎也是在政圈最尊敬的人,但我多次直接和他說,以上思維其實也是模糊了焦點。我天性不是喜歡對立的人,對任何會導致binary dichotomy的話語都很感冒,一直感覺北京正是通過連場運動,每一場都製造一個二元對立:是否支持人大決議?是否支持警察?是否支持袋住先?有了對立,國家機器就能參與,就能深化直接管治到日常生活,那卻是一般香港人最不希望出現的情况。坦白說,我個人情願接受目前的方案、也情願不接受目前的方案,都不願意接受生活在國家機器能直接影響個人自由的結局。假如政府只是要令方案通過,根本毋須以群眾運動方式推進,有了群眾運動,通不通過就不是重點,重點變成了通過運動改變管治模式。再把是否通過演繹為香港存亡的抉擇,就正中群眾運動模式的下懷了。問題是通過爭論「接不接受」的過程,國家機器卻已無處不在,這才是中共運動的倫理邏輯。通過方案會出現某些情况,不通過會出現另一些情況,但北京都已做出準備,隨之而來的,都是往後十年的敵我矛盾,直到全面掌握局面。你看目前北京的佈局,無論怎樣選,都是會延續下去的。既然是這樣,以上binary dichotomy,其實就是偽命題了。

理想不能作策略指引

問:831人大宣布「落三閘」決定後,泛民宣告自此香港進入抗命時代。雨傘運動讓新一代年輕人冒出頭來,舊有政治力量追的腳步甚為吃力,彼此亦無法連結。你如何看香港的「後佔領時代」?新一代會否藉今次進場,接棒領導香港的民主運動發展?有沒有機會打開新局面?

答:青年的公民質素很值得肯定,我也認識很多很熱血的朋友在前線,但我十分擔心過分理想化的趨勢,因為理想可以作為道德指引,但不能作為策略指引。雖然我希望出現在香港的民主制度,但不得不正視在理論層面,你很難精準定義一個非國家的地方官員如何產生的國際標準,而基本法條文充滿了大量escape clauses供不同時代的當權者演繹,也很難說人大方案不符合基本法〔??〕。所以爭取香港民主是一個特例,絕不是不要爭取,而是不能輕易用「我正義你不正義」的角度開展,否則很快就落入敵我矛盾的思維。而敵我矛盾,卻正是目前北京最願見的,因為他們的強項正是處理敵我思維,希望達到的是全面直接管治香港,手法是以國家安全之名開入國家機器,改變社會模式,達到了這些,普不普選,反而是次要。所以,真正的抗爭對象不應是單一普選議題,而是捍衛香港人的生活模式。這一點,原來是香港大多數人的共識,包括主流建制派的共識。唯有當社會變成敵我矛盾主導,以上共識才能被打破,也就是現在的情况。

全球化思維 助建構「自己的香港」

問:雨傘運動爆出的「異質空間」裏,我們確是目睹了前所未見的高公民質素,新一代其實給政治鬱悶的香港帶來衝擊和希望,但政治上衝不開的窒礙,不斷為新新覺醒的年輕一代積累挫敗和負能量,部分投向激進甚至採取暴力的抗爭模式,如果說他們在運動強調自發是體現了出對傳統精英政治制度的不信任,街頭抗爭以外,你認為年輕一代還有什麼其他有效可行的抗爭方法?假如抗爭下去,無論用激進手法也好、溫和手法也好,都達不到目的,香港人是否只有認命一途?有沒有積極一點的事情可以做?

答:我經常和我的學生說:你要成功,就要玩自己的遊戲,不能跟隨別人的遊戲規則,否則只會被屈機。就以在大學工作的人為例:官方遊戲是要出版愈多愈好的學術文章,目的是要拿取終身教席,但真相是很殘酷的:不少人因為出文章的壓力整天神經兮兮,終身都為了拿不到終身教席而惶恐,即使在中年拿到,卻又不會甘心六十歲退休,於是五十歲開始就要為六十歲後的工作重新部署,結果一生都被牽着鼻子走。但假如我們think outside the box,第一天就部署在數間不同院校工作,同時發展自己的第二身分,辦自己真正興趣的研究年會,以此為中心建立自己的其他業務,必會找到真正的價值、建立真正的天地,而不用每天在乎制度的臉色,到頭來,後者的穩定性,反而比官方賦予的穩定性更大。

那這跟香港的處境有什麼關係呢?作為研究國際關係的人,我真心相信我們身處的全球化時代,已改變大量傳統政治社會的遊戲規則,因為我們的確能突破了時空限制。北京的思維是「權在我手」,只要你在香港這個地方生活,就免不了要爭取政府資源;只要你在商界,就不可能不和中國打交道;只要你真的抗爭到越界,負責國家安全的部隊就會出動;假如你要根本性改變香港,要麼直接搞中國民運,要麼直接搞港獨,那就更能名正言順無情打壓;假如你不喜歡,有本事就不要在香港住。以上的邏輯,看似密不透風,你愈是落入這樣的邏輯,假如現實短期內改變不了,要麼愈來愈憤世嫉俗,要麼愈來愈隨波逐流。但我們不妨細心一想,這真的無可破解嗎?無論多麼溫和的人,也是有尊嚴的,怎會有人心甘情願被全方位「鍊住」一世?

我身邊不少朋友,住在一個地方,讀書在一個地方,工作在一個地方,休閒在一個地方,國籍在另一個地方,但他們的身分認同,依然在香港。換句話說,他們其實在建構自己理想中的香港,而且這不是純粹虛擬的,也有實在的元素,例如在海外市場拓展香港品牌產業,在海外學院開拓香港學,乃至有一些朋友間的互助基金,讓朋友得到國際閱歷。慢慢地,我們會發現「香港」會成為另一種存在,正如國際社會認知的「亞美尼亞」,從來不止於那個國家;孟買人的生活,也超越了印度境內那個孟買。以往確實只有精英階層,才能承擔這樣的生活,但全球化改變了一切:從前香港人很少選擇到台灣留學,近年已大行其道,相信不久會有青年開始到東南亞國家留學;不少朋友開始考慮在別國做比較基層的工作;至於網絡時代建立國際媒體的成本,更是奇低。

朋友會問:這和物理上的香港特區又有什麼關係?自然是有的,因為這能為更多香港人突破上述北京「權在我手」的公式,可以減少對香港政府的依賴,繞過香港政府建構自己的香港,而又完全政治正確,毋須捲入挑戰北京一類必被上崗上線的活動。那時候,政府再嘗試以一套房屋福利、或一個青年事務委員會委員的荷蘭水蓋,令香港人唯命是從,那才顯得超現實。北京也會發現香港更多的價值,才可能思考以其他模式處理香港的可能。

「是時候找回自己」

問:你自己會如何面對「後佔領時代」的香港?

答:雖然總是有朋友叫我從政,但我「肯肯定」不會在香港政治有任何參與,因為由始至終不是那種人,既不能認同目前等待派位的那個遊戲,不相信加入現在的建制有任何改變,也接受不了抗爭者以非黑即白態度演繹理想的模式,那些約束,都會燃燒正常人的靈性。我確實相信努力弘揚香港的國際身分,開拓更多新一代香港人直接接觸國際視野的渠道,並嘗試把國際議題產業化,令虛擬的視野變得更入屋,這些都是有價值的,因為現在比任何時候,香港現在都更需要真正的國際視野,和行為。以往我們習慣用一個組織涵蓋所有想法,現在必須化整為零,和身旁不同朋友構想中的類似計劃,有好幾十個在不同階段出現,倒是令人鼓舞。我從小到大的路線圖,並非要怎樣出人頭地,而是滿足了社會的基本期望、也就是基本上沒有人質疑自己「唔夠勁」之後,就做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香港人的成功,從來都是在看似不可能的情況下重創奇蹟,同時繞過地雷,又不被任何理想與現實的框條窒礙。在之前十年,我很努力奮鬥去達到前期目標,我想,現在是時候找回自己了。

問:黎佩芬,星期日生活主編,過去在本刊策劃不少探討代際矛盾的系列文章,不害怕年輕人
答:沈旭暉,中大社會科學院副教授及全球研究課程主任,《信報》主筆(國際)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黎佩芬 - 抵抗的姿勢

明報   201464

電視新聞記者林建誠採訪了李旺陽的三位好友,於六四前夕到墓地致祭,當中的張善光,當日曾與李旺陽一同坐牢。張出示一張獄中合照,當事人的記憶所及,時為九二年,兩人站在一道鐵閘跟前,身材高大的李旺陽側身彎腰讓頭臉稍為貼近身形較矮的好友,姿態輕鬆自若,還帶着笑,監獄並沒有鎖住他飛揚的夢。

獄中拍照,不過是隨便的抓拍,張善光記得,當日是假期,他倆正在草坪上散步,一個獄警可能是為了賺錢,拿着相機四圍問人要不要拍照。他的心情如何?他的臉上,看不出悲觀的神色,也不是捨我其誰的前鋒精神。他更像是遇神殺神,例如獄警要他們蹲下抬頭報告,不過是這一點小節,他都要頑強不屈,不讓自己好過。

我們都記住了那個在獄中被殘害致目盲耳聾、不良於行的硬漢子,活在茫無頭緒的黑暗日子裏,只要尚有一口氣,仍要說出「就是砍頭也不回頭」的話,說罷即離奇死亡。反過來看,單就是那無法移動的超人意志,便對某些人造成不可小瞧的殺傷力。

二十五年過去,以為像蚊子纏擾鳴響「廣場上沒有死過人」、「六四沒有死過人」,就可以將一段歷史清洗過去,要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拙劣;當權者愈是捕人掩口,就愈發顯出自己的心虛,而抵抗的姿勢只有一個:拒絕忘記。可以去維園點燭光固然好,用自己的方式研討,傳承,也不壞。

光明磊落是心的坦然。有人為了維護心胸的一片天,可以經受無盡的折磨,要說強人,這是一種。今年又聽到特別多悔罪的聲音,來自一些軍人。說明罪疚反噬,遺忘不去。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吳靄儀訪問包致金:香港人要勇敢堅定面對大風暴

星期日生活   2012年12月16日


【明報專訊】10月24日,在法律界翹楚雲集的終審法院告別儀式上,包致金法官預言「我看到陰霾密佈,一場前所未見的猛烈風暴將會侵襲司法獨立。」

12月13日,律政司藉外傭案要求終院尋求人大釋法,澄清1999年人大釋法的法律效力範圍,以圖推翻終院2001年《莊豐源案》就「雙非」嬰兒的判決。法律學者張達明表示,包致金所憂慮的大風暴終於來臨。

對於記者提問,包致金拒絕評論這次釋法請求,他說,向法庭提出的申請,自當由法庭在聆聽雙方理據之後裁定。但他重申,他說的暴風雨並非指任何單一事件,而是數項會引起激烈爭議的舉措,包括重提第23條立法、前律政司長梁愛詩指摘法庭犯錯,不理解特區與中央關係等言論。繼梁愛詩之後,還有程潔、胡漢清等有關終院法官國籍的言論。

但他這次的警告,並非一般的提醒市民維護法治,夙夜匪懈之言。選擇這個矚目的場合發表,更稱風暴之烈會是「前所未見」,顯然別有深意。告別儀式慣常是表揚建樹、感謝祝願的場合,包致金的臨別贈言,因此極不尋常,令法庭內登時氣氛凝重。

「房間裏確實有頭大笨象」

「房間裏確實有頭大笨象——不要迴避擺在眼前的事實,即使引致諸多不便,真話仍是要說的。」這是典型的包致金語。「我相信提出警惕是有需要而有作用的。
我形容這場風暴前所未見地凌厲,因為香港人不但要提高戒備,而且需要拿出勇氣和決心面對,果能如此,就會有機會克服危機。

猶記1999年,終院在1月判決《吳嘉玲案》,招致內地「護法」和本港左派肆意侮辱抨擊,終院被迫自我澄清,而人大終於在6月26日首次釋法。比起那番風雨,今次又如何?

他認為今次更加嚴厲,畢竟當年只是一些個別人士的批評言論,官方發言取態,多次着意尊重法庭,多番解釋釋法是絕無僅有,該次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今次情况不同,今次不是在尊重法庭的情况下提及,反而是諸般指摘法庭犯錯,而且指摘是出自舉足輕重,備受尊重的人士之口。

真是更能消幾番風雨,最可惜一片江山!看得那麼透徹,他為何仍有信心能抵擋風暴?但他認為仍然未到最壞的時刻;即使有人相信梁愛詩是傳遞信息,起碼她是公開批評,她有權行使她的言論自由,但其他人也可以行使他們的言論自由提出不同意見反駁,有公開辯論,公眾就能及時參與,傳媒就能及時發揮作用,「明槍易擋,暗箭難防」,總比私下施壓,無影無形好得多。

可是,在不久前的一次香港記協周年晚會上,包致金曾經致辭,言簡意賅,直道傳媒和司法機構處境相同,
傳媒失去自由,就如司法機構失去獨立,都是會令傳媒和法庭對公眾失去作用;而對傳媒對司法機構,自我審查也是遠比外來的打壓可怕。

很多市民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關;法律界重視法庭體制,認為就算釋法,也寧願由終院轉介,但公眾的看法不一樣,公眾擔心這是將壓力轉給法庭,擔心法庭在壓力之下,自動請求人大釋法,削弱香港特區的司法獨立。市民並非對法庭信心不足,而是對北京的政治干預恐懼太大。

包致金解釋
「我當時是對記者發言,媒體有沒有自我審查,我無從得知。照說,誘使媒體自我審查的因素很多,但實際上媒體老闆卻尊重編輯自主、尊重採訪自由,因為這是他們受人敬重的優良傳統,你不覺得奇怪嗎?同樣,司法機構雖然也是一個政府機關,由政府撥款,但行政機關卻不干預司法獨立,表面上也很奇怪,但如果司法機構是由思想獨立的人士組成,法官宣誓承諾忠於法律,政府當局就無法私下指示法官怎樣處理案件,要施壓,就只有公開做,而公眾就有說話的空間。」

他說,他自己沒有看到過任何法官自我審查的迹象,沒有看到過任何不是按照法官自己的法律意見及良知而作出的判決。然而,我們的確經常看到令人關注的有關傳媒自我審查的調查,我們又能倚賴什麼因素防範司法的自我審查?

「我們法官有什麼犧牲可言?」

包致金說,第一來自做法官的人的自重和對司法公職自然而然的責任感,無從解釋但是無可懷疑
「坐上法官的座上,就必然會這樣做。」但除此之外,還有社會的力量,市民大眾對法庭的殷切期望、與其他地區司法人員之間的互勉和期許。特別是每次接觸到年輕人,包括法科畢業生,感受到他們的理想和熱誠,法官就對司法獨立更加堅定。

雖然無法解釋,但並非獨特,包致金指出,消防員救火、醫療人員在非典疫情中的表現,不是一一展示了同樣的為職責為理想而奮不顧身麼?世上有無數人為了維護自由和人權而付出重大代價(此處,他提及昂山素姬),相形之下,「我們法官有什麼犧牲可言?」他說。

其實中央對特區法院的獨立監察權及「外國勢力」影響,一直如背上的一條刺,這些言論因此令人感到是行動的前奏。近年聲音不斷,批評香港特區法官只懂按照普通法原則審案,忽視回歸後《基本法》才是至高無上,而《基本法》是中國法律,其解釋要按中國法律原則,包致金又怎樣看?

包致金不認為普通法與《基本法》有什麼衝突。普通法是一套思想的規律和原則,遵從先例,充分聆聽雙方辯護,然後作出陳述理據的判決。

「我尊崇《基本法》。」他強調。《基本法》其實保存了普通法的價值觀;一般來說,普通法的內容會因社會的演變而發展,純粹依賴普通法,它原有的一些價值可能會變質,但《基本法》的作用反而是防止這些價值被侵蝕,他說。

理應如此,但現實又是否如此?在《吳嘉玲案》,終院肯定了《基本法》在特區法制的至高無上,在《基本法》制定的法治原則之下,即使全國人大的行為在特區的效力,也受到法庭的檢視。但其後在《劉港榕案》,終院卻表明,人大常委會在158(1)條之下有權隨時就任何條款釋法,而人大釋法不容置疑約束香港特區法院。理論上,人大將「黑」釋為「白」,法院也得照樣實施,那麼《基本法》言之鑿鑿的維護人權,結果又有什麼保障可言?

仍是歸結到民意有多強烈


包致金指出,在英國制度之下,國會至高無上,推至極端,可說通過任何法律也具約束力,但假如真的通過荒謬的法律,這個制度就宣告完蛋,因為現實是人民不會接受。全國人大也是一樣。假如將「黑」釋為「白」,「一國兩制」實際上就宣告完蛋。「沒有主權(sovereign)需要採取這種手法。」他說。

所以仍然是歸結到民意有多強烈。這正是他作出及時警告的原因。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為何即使是由終院轉介的釋法,香港市民有這麼大的戒心
因為我們害怕北京是在不停地試水溫、找空隙,香港民意反彈稍為鬆懈,更辣的釋法就會接踵而至了。

問及法庭未來有什麼挑戰,他答道,回望走過的路,很可能路途其實沒有我們原先憂慮那麼崎嶇。不是不應作長遠的策略性考慮,而是沒有人能夠完全預測到哪一步走得對。唯一可以肯定恆常不變的是兩項原則
堅守司法獨立,和尊重法治。

「中國化不必等如更少自由」


有人建議,可能我們對法制期望太高,所以難免失望;那麼應否降低期望才是?他回應:為何要降低期望?應提高期望才是,因為這樣世界才會進步。有人說,回歸中國主權,我們也應預期香港的法制中國化;他回應但中國人民對法律制度的期望很高,「中國化」不必等如更少自由,在中國發生的事情,可能會令我們的普通法朝一個好的方向發展。

包致金承認他出了名多異見判決,承認他與其他法官的判決的歧異,通常在於他持更高度自由與自治的觀點。例如,在關於領養子女是否屬永久居民的《談雅然案》,他不但持異見,更破例地主動嘗試說服其他法官接受自己的看法,「因為我知道法庭的判決會對這個家庭帶來很大的哀傷」。他雖然沒有成功,但案中的領養兒因他的判決而受到的鼓勵,可能正是令她日後成為一個有理想的人的一份動力。

《剛果金案》是另一個重要例子。在該案中,3位法官決定須請人大釋法,他與另一位法官則作了異見判決。他的判決劈頭就說:「我們早已知道有一天,法庭要就司法獨立作出判決。這一天現在到了。司法獨立不是見諸法庭的言論,而須看法庭的行為,也就是說,要看法庭作了什麼判決。」大有「世人可從今日的判決,斷定司法獨立的存亡」之意——因何言重若此?

他解釋,他無意指法庭受到尋求釋法的壓力,而是指在該案中,法庭要裁決的是外交豁免權是有限(restrictive)還是絕對(absolute),應屬由法庭裁決的「兩制」,還是須人大釋法解答的「一國」。他認為問題應屬法庭在「兩制」之下自行裁決,不應交給「一國」處理的範圍,如果其他法官同意他的觀點,此案就不需人大釋法。

認同大眾多於認同大法官諸君

無論如何,判決書已是公共紀錄,是非對錯歷史自有公論。市民大眾不懂深奧的法律,他們聽到的是在特區最高的法院,有法官敢公開表示不認同尋求釋法。在來日的大風暴當中,也許這會令市民更敢於挺身而出,捍衛司法獨立。

上次探望包致金法官的時候,他還住在深水灣,今次已搬遷到赤柱村道他多年前買下租出的房子,但舊居的書卷氣和文化氣息似乎也隨着主人過來了,壁上多寶架陳列的古董陶瓷、茶几上的純銀刻花盒子,以至地上的印度地氈,都是舊時相識。退休前後,包致金都是那個愛讀書、享受家庭生活和愛狗之人。有人私下對他那麼高調和不避嫌談自己的不願退休、談司法獨立和風暴不以為然,但我相信他並非熱中曝光,直言是出於責任感,接受傳媒訪問,是出於對言論負責。也許他認同香港普羅大眾,多於他認同地位崇高的大法官諸君。最近大律師公會特別會員大會通過議案,頒與他終身榮譽會員的身分,就是為表揚他的高風亮節。

匆匆回到中區工作,橫過馬路中途,一名打扮入時的女士拉着我的手臂,急急悄聲說:「感謝你們發聲!珍惜香港!你們要多說話,我們有家人在內地不方便說,都靠你們了!」純熟的廣東話依稀帶點北方口音,我心感動莫名,感謝她執意駐步感謝我們。

包致金

1947年在九龍出生,父親是巴基斯坦裔。包致金70年取得執業大律師資格,13年後獲任命為御用大律師,89年起當法官,93年獲委任就蘭桂坊慘案進行獨立調查,同年晉升上訴庭法官,97回歸後,成為首任終審法院常任法官。今年十月,由於不獲政府續約,退休轉為非常任法官。他信奉開明自由,任內審理多宗具爭議性案件包括多宗居港權案和剛果案,以「異見判決」聞名,在退休演說中,他就香港法治前景作出了「clouded by a storm of unprecedented ferocity」的警告。

他是少有不吝面對公眾談論法治的法官,認真說話時不失幽默睿智,不用認真時更是談笑風生。他不太喜歡接受訪問,特別怕攝影記者快門停不了式的特寫鏡頭。

問:吳靄儀

比包致金小一歲,在新界出生,剛結束17年立法會法律界功能組別議員生涯, 在崗位上勞心勞力,為議會內議政能力最高的議員之一,其以廣東話發言能夠不失莊重的表達能力,更為包官讚賞。退下議員火線後,重新執業當大律師。她與傳媒亦有淵源,八十年代下旬,於查良鏞治下的《明報》曾任督印人及副總編輯。多年沒有執筆訪問,從旁觀察,是對被訪者不卑不亢,柔中帶剛的類型,遇到未夠滿意的答案,會很客氣的說
「I press you a little bit deeper here」。

文 吳靄儀
圖 余俊亮
編輯 馮少榮




黎佩芬 - 司法暴風下一對鬆垂的肩
星期日生活   2012年12月16日

【明報專訊】"In addition to calling people to vigilance, you must also call them to courage. . . and determination."

(不單要保持警惕,大家還要勇敢,而且有決心。)——包致金

(1)

包致金法官說,他覺得香港人是重視法治的,外國很少見人對法官公開講話有興趣,但香港人不同。攝影師阿Wing是個藝術家,總是用心構圖,從受訪者的神態話語中抓住重點,用想像+技術呈現在圖像中,圖片不單止紀錄人面,而且會說故事。這天,訪問進行了兩個多小時,咔喳
喳的,包官有點沒好氣的搶在前頭說,攝影師每說「最後一張」都是假話,未幾,快步走位的阿Wing差點在放滿瓷器擺設的飾架前跣倒,包官氣定神閒笑說,你講大話所以「現眼報」。

(2)

「為什麼我今天來這裏,因為大家對你的信息有很多跟進問題,其一是你警告說那場前所未見的風暴,司法界可以做什麼?」吳靄儀說——

這是她最想透過訪問發問的問題。她問包官,有人建議大家不如降低期望?法官大概沒料到有此一問,表露了罕有的愕然反應,並一反不徐不疾長篇大論式的回答,用決絕反問予以否定。

(3)

「沒有司法獨立(Judicial Independence),就沒有司法(Judiciary)。沒有新聞自由(Freedom of Press),就沒有新聞(Press)。」完了,我記住了包官這兩句話。不知是否用英語表達,腦袋轉換傳遞之間多了一秒鐘的思考空間,嗒落有味
失去獨立就只餘門面的公正,無自由只落得假新聞,一切一切,已經無復原來那回事,還管什麼用!當頭棒喝。

多年前跑法庭新聞時,曾經以為包致金很矮,因為向上仰望法官席他總是比其他法官短了一截,事實是,他喜歡將身軀鬆弛在座椅上,總是雙肩鬆垂。他的威嚴,來自一份又一份鏗鏘有力的判辭。包官不享受鎂光燈的照射,但鏡頭前,他神態自若,會自己叉腰擺「甫士」,雖然只消一會就會「咪影啦、咪影啦」的推搪,但仍會配合我們的工作。吳靄儀在文末寫道,包致金的直言和接受傳媒訪問,是出於責任感,「也許他(包致金)認同香港普羅大眾,多於他認同地位崇高的大法官諸君。」深有同感。

這天穿紫色洋套裝的Margaret(吳的洋名),擔當訪問角色同時展現了律師本能,尋究至最根柢不容含糊的發問技巧,讓一旁的小編,大開眼界。

這一切,奉法治之名。願所有身負重責者,不要逃避。天佑香港。

p.s.

訪問完結前,律政司尋求終審法院自我糾正2001年判決,務求一石二鳥解決雙非嬰及外傭居港問題的釋法提請尚未成為事實,其後發生的事,報紙電視新聞頭條報道。

翌日早晨在渡輪上,鄰座乘客拿起報紙一讀,掉轉頭跟後面友人說:「又有司法危機了」。 

2012年8月8日 星期三

吳志森 - 癱瘓網播 & 黎佩芬 - 網民

吳志森 - 癱瘓網播
明報   201288

我被封咪噤聲後,為了繼續發聲,逢星期一,晚上7點半到9點半,在網上做《新自由風》烽煙直播。今年2月開播,反應不俗,網民沒有定時收聽網播的習慣,但我們仍堅持直播,希望維持烽煙的感覺和節奏,聽眾可以打電話入來互動對話,不直播,無法有這種效果。

直播有固定捧場客,打電話進來的也不少,而事後重溫下載的聽眾相當多,反映我們的網播已經受到認可。

幾個月以來,雖間中受到一些技術問題困擾,例如頻寬不足,常常塞車,但一直平安無事,順利進行。直至上星期,開始出現離奇古怪、難以克服的問題。

《新自由風》有自己的網頁,可以收聽直播,也可節目重溫。亦同時開了一個同名的面書,用來發布最新消息。

直播當天的早上,突然收到面書的通知,我們被人投訴「胡亂發出交友邀請」,因此被罰,凍結交友一個月。投訴是集體行動,多達30人。根據面書規定,投訴超過30人,不需調查,不需審訊,也不需答辯,就會採取行動。

《新自由風》的網頁也同一時間出了問題,內容變成亂碼,不知所云,甚麼也看不見,連節目直播和重溫的按鈕,也被藏起來,找不著。

不但如此,即使網頁修好了,也無法更新,意味著直播會有困難。錄播呢?節目做好,錄了音,也無法上載,當然不能重溫。換句話說,把我們整個節目癱瘓,完全無法運作。

在義工的努力下,星期一的直播尚算順利,但節目檔案要到四天後才能上載網頁,原因是網站一直不肯接收我們的檔案。問題解決了,又不能下載重溫,這個也解決了,又有其他新問題出現。

接到不少查詢,為何節目不能收聽、不能重溫,又不能下載?我們懷疑,受到駭客攻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新自由風》面書被指「胡亂發出交友邀請」,根本是子虛烏有,並無其事。隨著我們的聽眾愈來愈多,有組織有計劃的集體投訴,相信會陸續增多。這種情況,在其他有影響力的面書都曾出現過,投訴超過某個數目,不由分說,某些權利就會被停止,這對當事人相當不公。

看來,在9月立會選舉前,《新自由風》網站的麻煩將陸續有來。


黎佩芬 - 網民
明報   201288

Sa和方力申在微博替李慧詩和香港喝采惹怒內地網民,被指激發中港矛盾,有學者評論說,網民而已,沒有中港矛盾。這句「網民而已」,意思似乎是,口痕友噏得就噏,唔使認真。

有時會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讀者意見。前輩教落,讀者電郵,要盡量覆。想深一層,也是的,將心比己,一定不希望投訴/投稿/意見石沉大海,想要得到回應是人之常情。於是,一般來說,不論投稿是否合用,不論讀者意見是否客氣有理,都盡量給予回覆。

可是,最近有一位仁兄,接連幾星期傳來電郵,只在subject標註一句罵人的話,譬如一句,「你的全是屁話」,實在考起。

問題是,他罵得好真誠。

有次難得他多寫了幾句,說中國強大了你們香港人就是自卑什麼的,關於「國民教育」——你們香港人。可是,為什麼質疑國民教育的正當性就是自卑?為什麼拆穿官員口中的諸如「西方國際都有國民教育」的謊言歪理,就是屁話?這中間的邏輯實在非常「中國模式」。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接受訪問時說,香港其實可以把握機會搞「有香港特色的國民教育」,教導香港的核心價值,這「香港特色」與「中國模式」之間,如果不是矛盾,起碼是兩套不同的mindset,是話語權的爭奪。

難題是,這套「中國模式」的mindset,跟穿梭太空和奧運奪金同理,一切只為彰顯國力而服務。當你回到基本去問一句什麼是教育,你得到的回應是,不夠理性全是放屁,到底這中間是無可救藥的鴻溝,抑或不用認真的隨口噏?

2012年8月1日 星期三

陳惜姿、黎佩芬、吳志森談反「國民教育」

朗思製作
Vic:看這三篇文章,深有感觸。現在的香港政府,實在不是替香港人做事的政府。在中共的操控下,這個政府不斷與民為敵,測試港人的忍受極限。你看所謂國民教育,是一場多麼不公平的爭持:一方是奉了政治任務的賣港政客與官僚,享受港人供奉的高薪厚祿,動用香港公帑資助中共外圍組織,編寫垃圾教材,舉辦洗腦交流團,全職替中共作政治宣傳與思想灌輸;一方是各有正職,為口奔馳的家長,以及矢志捍衛思想自由、教育自主的學生,為了抵制缺德不義的政治洗腦,無私奉獻,還要承受土共五毛惡毒的抹黑攻擊。

近年常聽到中共埋怨「香港政權回歸了,但人心未回歸」。每次聽到這句話,我總是無名火起。共產黨若稍有廉恥,怎好意思講什麼「人心回歸」?若不是被蒙蔽或被迫害至心理變態,什麼人會衷心擁護竊據中國、殘民自肥的共產黨?729遊行當日,香港小學五年級學生何澤龍接受電視訪問,便直言:「(國民教育)灌輸錯誤訊息的教材,要你愛黨。愛國不是不可以,但愛黨真的做不到,因為一個這麼差的黨,可以差到殺學生和貪錢,我是不會幫他們的。」

何澤龍小朋友說得多好。現實中多少利慾薰心的成年人,覺得殺人與貪污都沒關係,都說獨裁效率高,中共模式好。現今香港的小朋友能講出這種正義凜然的話,大陸卻有小朋友說長大後要當貪官!

由中共來教香港人愛國,世事荒謬,莫此為甚。對當代中國人來說,愛國是無比沉重的事,因為我們的國家,就亡在中共手上,迄今六十多年,仍待光復。香港人就是太愛國,愛得頭腦不清,所以到今天還在痴心妄想中共操控的香港政府,有可能推行真正的國民教育。

不願意自欺的香港人可以問問自己,如果歷史可以重來,你還願意「回歸祖國」嗎?復國大業,你承擔得起嗎?

歷史當然不可能重來。今天的香港人,必須問問自己:如果我們連下一代的思想自由都捍衛不了,香港還算是香港嗎?守住自由香港,抵制邪惡共匪,便是最愛國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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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惜姿 - 這些日子以來
明報   201281

這陣子的工作強度,我這輩子未試過,就是當記者時也沒有。無論採訪多大的新聞,幾天便過去了,不像這一次。戰事像已經告一段落,又彷彿現在才開始。

遊行過後,當晚深夜還要應付BBC從倫敦來電訪問,翌日早上要上電台做節目,之後回辦公室,幾個電郵和臉書收件箱堆滿了訊息。這陣子,天天如是。一邊整理,一邊還思索往後的策略。到了下午,終於在同事愛美麗房間的沙發上睡著了。我平時工作疲倦時常躺在那裡跟她閒談,但睡著真是頭一次。

大概睡了幾分鐘吧,迷糊之際,梁振英又說話了。之後,電話便不斷收到訊息,是我的戰友把重點傳過來,再有兩三點回覆。我們這隊傳媒小組,就是這樣運作的。我知,另一輪電話快要來了,就像黑雲已飄至,快要嘩啦嘩啦下雨了。國民教育變成頭條新聞,高官有何說話發表了,記者總是一窩蜂的來。

我來自傳媒,較熟悉傳媒運作,所以獲派到前線應付記者。其實組裡看不到的工作更多,每個人的工作都很繁重,更別說大家其實都有正職。我們這十多個當核心的人,有來自傳媒,也有來自民間團體,從前搞過港大學生會的老鬼也有幾個,有豐富的傳媒和社會運動經驗。平日大家各自在崗位裡打拼,今次付出的,是無償的愛。

沒想過2012年的暑假,竟會這樣過。當日組成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也沒想過竟參與號召了一場九萬人的遊行,一切都是始料不及。回望這兩星期,我們觸及社會一條敏感的神經,一發不可收拾。這股力量不斷推動整場運動,不由自主的我們就來到這一步。


黎佩芬 - 父母不好惹
明報   201281

729下午三點,日照兇猛,銅鑼灣熱如火爐,其實未開步已見到大象。

他們來了,帶着小豆丁的爸爸媽媽。許多嬰兒車,有小孩騎膊馬,有人全程用手抱(!),也有許多孩子夾在大人屁股中自己走路,做過細路都知道這有多難熬,但好神奇,全程沒有聽到半句哭啼聲。好多家庭動員三代,婆孫爹娘的,一路上互相照應。他們臉上是堅毅的表情,是母雞捍衛雞仔擋麻鷹的決心,代表他們很知道,這樣子走一趟是辛苦到什麼程度,為的是什麼,而他們來了。當中很多人是第一次遊行。走到後半,大家都很累,仍繼續靜靜的走着,走得多遠就多遠。走到政府總部,總共三個多小時。

回來上facebook,有媽媽說,曬了一天,小女兒濕疹嚴重發作,雖然心疼寶貝又要捱類固醇,但仍覺值得,因為病了總會好過來,孩子腦袋洗壞了卻沒救。有人影到有個父親,用竹竿豎起白紙條直白地書上「唔好搞我個仔」。「學民思潮」的籌款箱,收到一封信,投信人是位婆婆,讚中學生好乖,並捐出了自己半個月的生果金共六百元。是的,遊行人潮中有不少白髮蒼蒼的老人,在維園擠個半死等出發時有一對在我身旁,一隻手緊緊地牽着,另一隻懸在半空按扶着前頭陌生人的背,好小心的走着每一步。

當晚電視新聞有個父親對記者鏡頭說,「有人說反對只是一小撮,你看,無論如何不算是一小撮了吧。」在廟街一平民飯店,隔籬枱有幾個男人在大聲議事,說熱成這樣那麼多家長都帶細路出來幾辛苦你知唔知,這個政府!

是的,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象,他們看見了。特首官員卻續以套話回應,是要挑戰父母的底線?


吳志森 - 多少個9年?
明報   201281

參加過不少遊行,沒一次有這樣辛苦。二時半到維園,太陽在無遮無掩的頭頂乾曬固然難受,但最煎熬的,是由地上冒起的熱氣,無論任何方法都躲不掉。只站個十來分鐘,悶熱纏著整個胸口,使人有暈眩的感覺。

攝氏33度高溫,連青壯年都難以抵受,何況是只有幾歲,甚至幾個月大的孩子?看著他們充滿稚氣的臉龐,汗水浸得濕漉漉的頭髮,曬得通紅的嬌嫩皮膚,心裡都痛得難受。稚子何辜,誰迫使他們在酷暑天氣,冒著歹毒的太陽走上街頭?

如此場景,使我想起9年前的「零三七一」。大女兒9歲,小女兒只有5歲,我們拿著自家製的標語:「為了孩子的明天」,她倆胸口上貼著:「為了我們的明天」,蹦蹦跳的參加人生第一次長途遊行。

那年的天氣一樣酷熱,一樣的叫人窒息。頭上的太陽也是寸步不讓,全程關照著遊行的群眾。走了一小段,在銅鑼灣的天橋底已被卡著。小女兒說累了,嚷著要抱。把她抱起,不久就在我的肩膊上睡著了。抱著她,雖未走畢全程,但還是骨架也散了,腰也痛了幾天。

729在軒尼詩道,邊遊行邊拍照,看見媽媽推著嬰兒車,爸爸抱著好夢正濃的孩子,不期然想起自己9年前的模樣。

9年過去了,大女兒18歲,小女兒也是青春期的年輕人。當年我們拖著女兒上街抗議,反對二十三條立法,希望他們的明天,仍可以免於恐懼,不受束縛,享受馳騁的自由。今年,年輕的父母們抱著他們的寶貝孩子,冒著火熱的太陽,身水身汗,反對洗腦教育,也是為了他們的明天,希望孩子可以繼續說出心裡話,享有拒絕謊言的自由。

人生會有多少個9年?為甚麼特區政府制訂的法律,推出的政策,總是令人恐懼萬分,要防範對我們的孩子造成傷害。這是一個怎樣的政府,專門揀無辜的孩子埋手,在他們白紙一張的腦袋裡,肆意染紅,訓練他們把說謊成為一種生活習慣,一種生存本能。

9萬人上街,暫時無法喝停洗腦教育,特區政府成立甚麼專責委員會作為緩兵之計,千萬不要氣餒,沉著應付,不要以為一場遊行就可解決一切,反洗腦教育的持久戰,才剛剛開始。

2012年7月4日 星期三

馬傑偉、黎佩芬記七一遊行:Remember Our Dreams


馬傑偉 - Remember Our Dreams

明報   201274


七一那天,人頭湧湧,銅鑼灣擠滿了人,呼喊聲、哨子聲,一波一波的聲浪,人心激昂,但都不再單純,大家都是過來人,幾年過去,見過世面,老練了,仍記得夢想,爭取又失落、失落再爭取。

黃耀明在人群裡,爭普選。張學友站在領導人旁邊,慶回歸。不少學者朋友走上街,烈日當空,滿頭是汗。也有幾位學者朋友當局長去,西裝筆挺,宣誓就職。那夜,維港上空的煙花,令人百感交集。遊行的終站,政府新總部,那「門常開」的宏偉大門,映照璀璨花火,身處繁華進步的大都會,港人為何仍是怨氣冲天?會展裏,官商雲集,觀賞維港萬紫千紅。另一邊廂,群眾在同一片天空下,握着拳頭喊口號。在電視機看新聞的市民,心情起伏,怎好適應?十五周年的大日子,看見文藝匯展,汪明荃與領導人齊唱愛國民謠;又看見了強力胡椒噴霧,七月飛霜,噴射在扭曲的臉上;高空拍下來的照片,V字形的三岔街口,黑壓壓的滿是人;看見了梁振英的宣誓,莊嚴誠懇,誓要堅守法治,尊重自由,尤其強調誠信;又看見了示威者高聲批判梁振英誠信破產。

今年七一之後,相信港人的集體心理變得更複雜、更曲折。擺在眼前是如此對立荒誕的畫面:一個被指沒有誠信的特首大談誠信,一個不講法治的政權大談依法治國,一個不准記者提六四的警隊說尊重新聞自由。這些完全接不上的鏡頭拼在一起,比起黑色電影還要黑色。深夜西環,示威在外,大閘關上,磨砂玻璃隱隱然看見人影重重,裡面的人監察着外邊的示威者。那魅影,頗陰森。


黎佩芬 - 遊行門檻
明報   201274

我是三時半過後才從銅鑼灣港鐵站出口走往維園,走到球場開始見人多,主辦台在大聲指示幾號場區要怎麼往出口挪動,但身在其中,不會知道自己腳踏幾號場區,只覺前前後後擠滿人,移動好慢好慢。

突然,主辦台幾把年輕人的聲音開始在呼叫糾察,說有人暈倒,要求支援;然後接二連三的,不支暈倒的人一個接一個,恍如骨牌效應;台上年輕人的呼救聲有點尖燥,烈日當空,等候出發多時而寸步難移,身後有人抵不住說,明知遊行就應該先鍛煉好身體。

也許是吧。好像近來參加遊行的門檻比以前提高了,首要捱得,先可以應付被擠塞在數以萬計的樽頸人流中而不倒,不會幽閉恐懼症發作,當出不去、入不來的時候。

未幾,人群對警方安排不耐煩終於到達沸點,大聲呼喊開路,有政黨帶頭衝擊警察的封鎖線,警方最終讓步封鎖更多行車線。現場所見,警察好狼狽,但奇怪是這類場面一而再的發生,警方的指揮行動卻沒有去完善一下,從一開始就封鎖更多行車線疏導,讓人潮快快出發。是判斷有失抑或什麼?警察執法除了行使權力,到底有沒有專業水準可言?隨便帶走向胡錦濤發問的記者,如果又是判斷失準的話,香港警察似乎好迷失。

拐彎轉入內街,突然嘩啦一聲,人群四散,原來有一身形纖巧的女孩,吐了一地。然後人群又將空心圓填補回去,繼續魚貫前行。好辛苦走到灣仔,已經三個多小時過去。

香港最多人遊行是八九年,最多有一百五十萬人,記憶中,路線是調轉頭走,感覺並不像今天辛苦。

2011年3月20日 星期日

黎佩芬 - 長平到底說了什麼?

2011年3月20日
【明報專訊】日本地震讓大家見識到,政府資訊透明開放和媒體的高專業水平,在一場大災難中可以發揮的神奇作用。好了,中國網民當然大有話說,因為中國政府奉行完全相反的另一套。

不久前,理性沉實和敢言的長平被趕出「南方報系」,行裏行外譁然,因為,這宣告着中國媒體進入嚴竣的寒冬時期。長平刻下在香港當訪問學者,我約他訪問,在維園等,原來他常常來香港,對香港問題也有看法。

他果然是敢言的,他說內地有官員真心相信,五年後香港就會變成跟內地一樣,人民不可再上街,媒體要聽宣傳部指揮。

自我審查

問﹕其實,你們知道寫文章的底線在哪裏嗎?在我們來看,你們很勇敢,像《時代周報》主任彭曉云搞「時代一百人」選舉選出趙連海(最後因而「被休息」),這些東西我們《星期日生活》常做的,但我們不會有問題,在你們的立場,則是很勇敢。

長﹕所以她就要付出代價了。做之前你不完全知道這個代價,你知道可能要冒一點險,有時候你想去try,因為如果你不試就更不知道。我們沒有新聞法,邊界是不清楚的,不去試就不知道在哪裏,而且愈收愈窄。它很大程度靠你自我審查和領會,靠自律和領導打電話、開會,但領導的話也不夠明確,我們叫這做領會領導的精神。領導就是上司,或更上面的。(自我審查不能避免?)不能避免。(是生活的一部分?)對。

問﹕香港不是這樣。香港有新聞自由的基礎,如果報道有逃避或隱瞞,該說的沒有說,就會被批評為自我審查。

長﹕我們是不該說的說多了,你們是說少了。

問﹕你們去try,似乎官方領導也在try,放手看你們去哪,有問題就收窄。

長﹕有時也因為臨時的事情,如奧運會,亞運會,要我們收一下,媒體很無辜,只因奧運會就開個會,說不要報了,就收緊了。

問﹕受害的是公眾吧,他們應有知情權,老百姓有這個概念嗎?

長﹕這幾年媒體有機會就告訴老百姓要有知情權。官方有一套理論,媒體講多了會引起社會動亂、思想混亂,說媒體有錯誤的信息,造謠,誤導;比如SARS,不告訴大家,大家就會好好的生活,你告訴大家,大家就會很恐慌。
問﹕○三年的SARS是一個轉捩點吧。

長﹕○三年之前就開始了,但○三年進一步強調了這個事情,北京市市長和衛生部部長因為晚報下台了。

但事實上,後來的那些官員還是晚報,沒有下台,沒有實則性的轉變。下台只是休息,錢照拿呀,待遇沒變。我們的官除非政治鬥爭被捉起來,捉起來也是面子,對他們的影響主要是面子。陳良宇在監獄裏很好的,都是半公開的。所謂待遇,比如一個副部長級,飛機坐頭等有司機有專門特供食品——即是不會吃到有毒的菜,拿多少錢,有警衛員,這些都不會有很大的變化。

問﹕《南方都市報》(下稱《南都》)九七年創刊,被認為在媒體之間起了先鋒作用,當時媒體在社會的角色如何?

長﹕鄧小平南巡講話前,媒體一是黨的宣傳機器,一是文以載道的文人角色。南巡講話之後各方面開始市場化,我是在那時候進入媒體的。那時拿到一個開號就可以辦報,開號可以賣和租,大報像《南方日報》、《中國青年報》、《北京青年報》則自己申請開號辦子報賺錢,包括《南方周末》(下稱《南周》)、《南都》,後來的《人物周刊》都是。

媒體利用市場化開拓更多空間,為讀者辦報,為廣告辦報。《南都》雖然九七年才開始,也是在這個背景下產生。九二年後全國出來很多都市報,很多對新聞有理想的人,在黨報內無機會,也去了都市報,一方面用市場化做武器,另方面為自己的理想開路,到《南都》出來,走更市場化的路,警匪娛樂明星,同時有理想的媒體人看不過眼不公義,會利用機會做揭露性的報道。

溫總的話,為什麼刪?

問﹕最近是否走回頭路了?溫總在兩會的報告談到人權民主竟然被廣州的媒體刪掉,何以連國家總理的話也可以刪掉?

長﹕最近以來媒體很緊張。媒體市場化後,並沒有打破官方對媒體的控制,另方面,商業對媒體的控制卻產生了。賺了錢老百姓就膽小了,想保住自己的利益,有更多的自我審查。目前媒體這兩方面的影響都很嚴重,而且會合謀。

你知道連坐嘛,像計劃生育,一個村子裏你的太太多生,你的鄰居會被罰款,因為他沒有告發你。(很神經啊)神經啊。同一個集團,如果《人物周報》犯事,會罰《南都》的錢。這就是他們的管理辦法。

網絡新聞拓大了一些言論空間,沒有發言機會的普通人可以開一個微博,其實很多人沒看到另一方面,所有網絡公司都是商業的,利益第一。推特在國外沒有人組織話題,但新浪會找很多明星來,設計一些話題,炒熱,新浪的股票去年翻了三倍啊!為怕這東西會被關,要審查,配合宣傳部。

要打破媒體管理,還是要爭取體制的改變。

問﹕你進去的時候就已經抱有很清楚的新聞理想?

長﹕我讀文學,開始時只想找個工作,去了很快覺得很有點意思,可以為老百姓說話,去反對那個很討厭的新華社報道,反抗假大空。進一步就想揭露腐敗黑暗,另外很早開始寫專欄。最早在《成都商報》,後來《成都商報》通過這些變大了,變成既得利益者,我就到了《南周》,然後開始學習美國歐洲的媒體,看報道和研究理論,做調查報道,發表評論。

○二年出了一件事,有一個黑社會頭目張君,像電影一樣,對兄弟很殘忍(手作開槍狀),搶了很多銀行,他在重慶被捉,捉的是文強,就是去年被槍斃的公安局局長。當時他是明星了,作秀了,把人按在地上一直踩在他的頭上,打電話說「張君就在我的腳下」,記者就去照相。公安放開讓傳媒報道,全國媒體報道他的情書,去監獄採訪,公安的追捕過程……我在《南周》當副主任,就叫幾個人去他的老家看他是怎麼變壞的,發現他個人性格有原因,但也有農村青年的出路問題、農村政策問題、警方的問題——因為開始時犯一點小錯被捉了,他自己說進去一次就變壞一次。故事很哄動,沒有人想到可以用這個角度來報道,現在這樣報沒問題,當時中宣部很生氣,讓我離開《南周》。這是我第一次失業。

新一代眼中的「神聖」

問﹕當時一定很意外了……

長﹕對,當時很年輕,一腔熱血,幹新聞很high啊,也很享受,《南周》新聞部主任是很好的職位,突然就說不讓你幹了,太奇怪了。

後來也沒所謂,去中央電視台看看他們怎麼搞,兩個月就待不下去,去了上海參與辦《外灘畫報》。上海是管理最緊的城市,媒體很落後,想辦一份有《南周》氣質的報紙,宣傳部門根本不能容忍。○五年《南都》找我過去,同時一直在寫評論,現在更多人知道我專欄作家的身分。

○八年寫了〈真相與民族主義情緒〉,討論西藏三一四事件。內地媒體有好多條高壓線,有電的,不能碰的,一碰死人﹕民主問題,宗教問題,軍隊問題,主權問題,邊界問題;西藏事件全部都有,超級敏感。我不是要去碰那個高壓線,只是想找到它,把它往外推一點點。當時大家都在罵CNN、西方媒體扭曲報道,我想,好,如果大家這麼看重新聞價值,客觀真實公正,那我們討論一下,把別人都趕走了,讓CCTV獨家報道,肯定不符合新聞倫理,錯誤更大。

另外,我們到底應該怎樣跟少數民族相處?過去我們可能花了很多錢,叫紅蘿蔔,你怎麼還不滿意?很多老百姓也是這個思維,很生氣。我說我們應該跟少數民族有平等對話的習慣,不要高高在上。結果很多人罵我漢奸走狗敗類搞分裂。我們是個世俗的國家,無神論,但會把很多東西神聖化,比如國家領導主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如果你敢說我們討論一下,他會非常憤怒,怎麼可以討論。這太奇怪,但很多人覺得不奇怪。
問﹕這個你反而從來沒有想到過,一直都只想著官方的封鎖、那條線。

長﹕對,在辦《南周》時我們感覺到的都是老百姓的歡呼,去大學演講都像明星,像劉德華一樣,簽名啊,後來真的有變化,九十年代的教育強化民族主義情緒,也強化了所謂中國模式。因為經濟發展之後,當局有了一些信心,開始強調我們的中國文化特色,然後八九年以來人權老是受到攻擊,她也發明了一套﹕干預內政、西方的陰謀論,也教育了一代人。他們會發現過去上一代人歡呼的《南周》 「怎麼老是攻擊我們的體制呀」,他們是美國人的走狗。後來還引發出普世價值大討論,爭論到底人權民主自由是否普世的,後來成龍都說「中國人是喜歡被管的」……

《北京晚報》社長親自發了《造謠自由的南都長平》,用文革一樣的語言罵我,也是文革後第一次把一個人的名字寫進黨報標題來攻擊,大家都很驚訝,過不多久又發另一篇,後來,報社也收到壓力,一年後廣東省省委書記汪洋也在一個很大的媒體老總會上不點名批評我,之後就不讓我當副總編。這是我第二次失去工作。去年七月突然南方集團接到通知,停止我在《南周》和《南都》的專欄,我在這兩個報紙寫了五六年了,今年一月突然要我離開報社,過程我於過年前在「世紀版」發了文章。

體制內的平庸之惡

問﹕文章中你大力指摘報社,說你過去的採訪評論為報社賺了很多錢……

長﹕都指摘……因為都是幕後操作,猜測中宣部副部長某某某,網上都有說,其實是誰都不知道,他們甚至不會留下文件,沒有留下文件為什麼能執行呢,就因為報社配合。體制的前置應該是言論自由,它首先要受到譴責,但報社配合也應該受到譴責,尤其是《南都》有好名聲,實際上如果背後配合就等於欺騙讀者。十年前開始就知道要對南方報業整頓,像(前總編)程益中敢說話的被排擠出去,像我稍為敢說話的被趕走,未被趕走的邊緣化,上來平庸聽話人的當領導。漢娜.阿倫特講平庸的惡,一個人以自己的職權為借口做壞事,這叫做平庸的惡,因為你沒有那個能力,你沒有去反抗這個集團,在我看來他們也是。這個體制不是空的,由所有東西組成,包括《南都》的配合。南方報業也有好的傳統,有理想的記者會跟平庸的領導鬥爭,有時還會出一些好的報道。

問﹕有去逛逛街看看香港底層的生活?

長﹕我以前常常來。香港的貧富懸殊太嚴重了點,香港在商業上是比較變態,財富太集中,就會出現很好笑的,如豪門,很落後的一個詞,但大家仍津津樂道「嫁入豪門」,英國也有看皇室,但人家是多角度的,有些是很羨慕的,有反省有調笑的,香港媒體這個很不夠。

問﹕四叔抱孫,全港的報紙第一天報道都喜洋洋的……

長﹕對,一開始就應該當醜聞。不應該那樣仰視的,好像他們有錢有地位他們的故事我們都該這樣做。我覺得這跟經濟有關,貧富懸殊太大,香港社會商業化太重,遏抑人民的多元視覺如女性權利、自由平等的角度,不止是地產霸權,是由地產霸權帶來的文化霸權。過度商業也影響媒體,所以媒體也會覺得賺錢是件大事,這是觀念問題,觀念是值得檢討的。豪門在電影裏也有很多,現在也很影響中國,內地也有好多暴發太子黨,但大家不敢說,心裏有這個觀念,所以特別喜歡說香港的豪門,梁洛施的新聞在內地也大賣。

香港的價值

問﹕有留意香港的反高鐵運動嗎?怎麼看這件事?一次某的士司機跟我說載過一個內地人,說內地人想高鐵總站在深圳/廣州而不得,香港人好蠢。

長﹕內地發展觀這十年腦子更窄,發展觀就只為了GDP,反高鐵有很多理由,這些理由都應該尊重,都應該可以表達,最後有一個機制把這些都拿進去考慮。抗議文化本身是有價值的,香港可以上街得要珍惜,說不定哪天不能上街了。如果你只看經濟,沒有其他價值,內地可以用錢就把香港買下來,內地也有一個策略,去打台灣一個價錢,所以簽APEC (??)。

問﹕關於香港的變與不變,我們看見的中國盡都是有毒奶粉,無制度無法治,談融合會恐懼香港的制度被消弭,香港政府也做得很差。

長﹕香港政府為什麼要對市民負責?誰給我權力給誰負責,香港人要爭取的,不是要找個有能力的人來,還是普選。

香港的民主實驗和作為一個有特殊歷史的城市發展,提供對香港、亞洲和全球很有價值的影響;過去是因為香港富太多了,經濟港口金融中心只是一部分,上海也可以是金融中心,但香港比上海有更多,香港的文化應有更好的發展,包括商業文化、教育,應守住這些好東西。抗議文化內地確實沒有。我也有熟悉的內地官員,他們真心相信,只要五年就可以把香港變成內地城市,就是不能上街,由宣傳部給你們(媒體)發指令,確實要小心。

還好啦,香港的年輕人跟內地年輕人比會上街。

不要把自己當皇帝

問﹕你覺得香港在爭取中國體制的改變有角色嗎?早前的政改爭議經歷五區公投到最後關頭,立法會通過了無普選承諾的方案,當時有一種心理,怕過激會得罪中央,連現在僅有的那點民主都被收回。

長﹕應該明白一點﹕民主不會是恩賜給你的,是動態的,不會是過了幾年我放著會給你,不爭可能愈來愈少。唐英年說民主是妥協,已經有了民主才可以說這句話,沒有談什麼妥協呢,我覺得抗議是很重要的。我反對所有恐嚇式的東西,政治家可以考慮代價,民眾應正直誠實表達自己願望,要普選就直接說。內地每個人都想朝廷的事,中國皇權統治就是要老百姓失去自我,把自己當皇帝,說國家很難治理。普通人在政治前面要爭取自己的權利,不要過多替中央政府考慮,替特首考慮。
中國的民主最重要是中國人,香港人應爭取自己的權利。曾經有一種想法,以為香港回歸多了一個民主力量,這其實有誇大成分,這麼多年這些人失望了,發現香港沒有帶來幾多這方面的東西,反而用些奶粉錢就哄住了——當然最初他們不應抱那麼大的期望。

問﹕你樂觀嗎?

長﹕中國體制特點是不確定,有可能很多年不變化,有可能很短的時間內突然發生巨大的變化,蘇聯解體前沒有人能預測到。最重要是堅持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作為媒體人就堅持拓大言論空間,不是因為明天有新聞自由了我就趕緊表演,明天不自由,後天不自由,這輩子都不自由,作為媒體人可做什麼?你也可以選擇不幹。最重要它是動態的,如果你想到很絕望但我還要掙扎,恰好它可能就在中間發生,會轉好。
什麼人答?長平

前廣州《南方都市報》副總編、專欄作家,農曆新年前因言論遭到解僱。《南都》向以敢言及具有新聞理想著稱,事件引來網民聯署聲援及社會迴響。

正在香港浸會大學傳理系擔任訪問學者。

什麼人問?黎佩芬

在享有新聞自由的香港任明報《星期日生活》主編,常警醒自己不要看風駛,要帶給讀者更多另類角度和思維刺激。

文 黎佩芬

2010年4月4日 星期日

黎佩芬 - 趙家孩子的哭泣聲

2010年4月4日
【明報專訊】瑜伽學堂「吸水走人」本不是轟天動地的大新聞,但對於真金百銀付出過的瑜伽愛好者來說,肯定是晴天霹靂。電話那頭,快到晚上11時才剛完成手頭工作坐下吃着壽司的友人,說着說着便無法強裝鎮定﹕大嗱嗱的金錢損失可抵上一年裏一二三四樣大小開支了;當她在那邊憤憤不平的說着時,我卻想到,就算是法治社會,「受害人」這轟隆隆的三個字,竟也是如斯隨便和毫無先兆就鎖定一個人。
要討回足額賠償看似渺茫,但一個最起碼的「受害人」身分,實則已是公義的彰顯。這就是法治社會的可貴處。
在一河之隔的中國內地,累計有數以百萬計因着天災(地震)人禍(因有毒奶粉空氣水土甚至疫苗)而蒙難的「受害人」,當中無法彌補的人命傷亡不計其數,很多很多仍是孩子。可他們同時又不是「受害人」,因為他們是隱形的。基於企業和政府的搪塞卸責,受災的事實本身沒有順理成章地賦予他們「受害人」身分,一就是受災的事實無法曝光,一就是受災的事實被虛假陳述、甚或掩埋。
調查四川學校豆腐渣工程、蒐集川震遇難學生名單的譚作人去年3月28 日被拘;剛好一年之隔,發起「結石寶寶之家」維權運動的趙連海於日前被閉門審訊。他那因喝下大量有毒奶粉而患腎結石的稚年孩子,拿着「我愛爸爸5288」的紙牌,在庭外一臉悵然。
又不是六四那樣的敏感政治,為何中國政府一樣坐視,包庇企業的失德和不負責任?
曾經當過記者在六四時候身在天安門的蔡淑芳「冷靜不下來」。過去幾天,甚或是自從譚作人被捕的過去一年,她不住的在網上翻一個又一個的維權網站,搜尋被各方人士挖掘出土的「災難寶寶」的名單和資料。這個第二手資料的蒐集過程已經有夠艱巨了,維權網站耐不久就會被炸,炸完重開又再被炸,可以想像,第一線的更加困難重重。「川震名單有5000多個,是艾未未調查所得的folder……(人名)每一個都係好辛苦咁搵返嚟,你要知道,天安門母親這麼多年裏,也只找到200多個。」
之後我收到她傳來的電郵,逐一數算着沒完沒了的苦難沉冤有待昭雪——
●2004年安徽假奶粉事件,令過百名農村嬰兒受傷害,十多名嬰兒死亡……
●河南賣血事件,無數人無辜感染愛滋病,遺下大批愛滋寶寶及孤兒……
●2008年四川大地震,貪污腐敗而來的豆腐渣工程,近萬名學生慘死,死難學童家長申訴無門……
●三聚氰氨毒奶事件,溫家寶指全國受影響的兒童多達3000萬人,要求公義的家長反被打壓,這是什麼世界……
●陝西鳳翔、湖南嘉禾、湖南武岡、雲南昆明、福建上杭等地,相繼發生兒童鉛中毒超標事件,官方包庇縱容污染企業……
●山西疫苗事件,近百名兒童死亡和受殘害,維權律師工作受阻礙,孩子再次成為自私腐敗公權力的犧牲品……
●〈中國冥路〉提到的空內裝修污染是嚴重問題,因為中毒和致死的污染源無處不在,深入中國每一個角落
●……還有計劃生育和殺嬰
有關資料,經整理後已收入「中國良心犯後援會網頁」(http://pocsupport.wordpress.com/災難寶寶/),發起「還趙連海及所有受害者正義 救救中國災難寶寶免於人為災禍」聯署,並將於今晚6時在中聯辦外舉行燭光晚會。
法庭上,「受害人」和「被告人」位置本來是清楚對立,趙連海的案件顯示今天的中國國情是將兩者調換。支持維權爸爸一路往前的就是要減低國家出現更多災難和受害人的信念。他在庭上作無罪辯護時說﹕
「我身為一名結石寶寶的父親及社會的一員,我堅信我自三聚氰胺事件以來所做的事情沒有犯罪……我們身處這個時代,有責任堅持正確的事情並讓人為的錯誤盡量減少。我們作為社會的一員,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甚至使命為我們的後代努力營造一個更有道德、更公正、更公平、更美好的社會環境。
「在此,我要說﹕如果維權有罪,那勢必會助長利欲熏心的奸商繼續喪盡天良、肆無忌憚的將自己的利益建立在殘害他人的基礎上,我們本已日漸淪喪的社會將會變成何等扭曲的樣子。
「在此,我更要說﹕如果報案及揭示犯罪有罪,將會就此扼殺正直的行為,將會縱容更多的罪犯肆無忌憚的為所欲為,如果這樣,我們每個人都將處於危險的社會之中,正義與勇敢將逐漸不復存在,想必這是每個具有良知善德的人都不想看到的。」
今天是兒童節。遊樂場上空蕩蕩,趙家的孩子只有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