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生活 2015年7月26日
【明報專訊】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永遠不用寫這一篇稿。
2013年基真小學學生墮樓案,事隔一年半之後,因為死因庭聆訊再次成了公眾注意焦點。
連日來傳媒報道相關人士如何作供,彷彿在看推理小說《所羅門的偽證》一樣,不同的是,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如果不是荒謬的話。
這段日子,從報章及新聞報道看相關人等的供詞,感覺不寒而慄。投身教育多年,要代入他們的角色去想像他們說話的動機不難,正正因為如此,所以更加感覺不寒而慄——為了某些原因,原來可以去得那麼盡。
一年半前的一個早上,一名小學生在上課前的時間倒卧在學校操場,校方聯絡聖約翰救傷隊而不是直接報警。聖約翰救傷隊比消防處救護站離學校遠得多,而且較不適合處理嚴重受傷個案,這一點在事發之後令校方備受批評。
死因庭開審,理應還原事發經過,尋找真相。不過這場聆訊,有如一場現形記,把事情當中最恐怖的地方活生生地展示給七百萬人看──最恐怖的不是事發經過,而是供詞本身。
一名學生倒卧在操場上,傳媒訪問目擊的學生說當時地上有鮮血,從常理判斷,那是極之嚴重的情况。可是為什麼校方會致電聖約翰救傷隊而不是報警?
根據供詞,當時是學校的環保及健康統籌員到校務處叫校工打電話召救護車。校工的說法是當時校務處的告示上只有一個召喚救護車電話號碼,而她不知道那是聖約翰救傷隊的號碼。至於為什麼沒有報警,校工說前兩任校長指不應打999報警,因為怕被傳媒知道。在庭上校方的解釋是那指引已過期,最新的指引中的電話號碼是消防處的。
如學生處於險境
學校應立即報警
上述的情况,相信教育界的朋友會明白發生什麼事,因為中小學對於報警是十分小心的,非到緊急關頭不會隨便報警,如果有學生受傷的話,一般會致電救護站召喚救護車。教育局的《學校危機處理》指引說,「如學生處於險境,學校應立即報警求助或召喚救護車」,至於什麼時候報警、什麼時候召喚救護車,則由校方判斷。
在這事件裏面,如果校工說法屬實,那代表校方對於教育局「召喚救護車」的理解是包括聖約翰救傷隊救護車?他們或許認為那已經足夠應付?如果說這是梅菲定律(可以錯的都會出錯),似乎有點事後孔明和涼薄。不過相信校方設計告示的時候也沒有想過這應急程序要用的時候方知道有問題。或許在兵荒馬亂之際,涉事人員條件反射想到的就是要召喚救護車,而不是致電999。
事後孔明地看,我們或許會認為報警是必然選擇。就當最初的時候兵荒馬亂,他們想不到要報警,但當有急救資格的副校長看到女童的情况的時候,不可能不知道她已經命危。當時她是如何判斷情况的?
死因庭的重要性,是讓不同的證人作供,令公眾更接近真相。如果不是救護員的供詞,就反映不出那名副校長供詞的問題。
該名副校長作供時指死者臥地兼無生命迹象,所以為死者進行心外壓及人工呼吸,她形容死者「好乾爽、無血,好似瞓着覺」。可是根據救護員的供詞,他到達現場的時候,該名副校長告訴他女童還可以走路,建議用輪椅。到達操場後,救護員見傷者沒有脈搏及呼吸,「傷者頭部附近更有紙巾包着白色分泌物,有機會為腦漿。更摸到死者頭部軟,相信頭骨碎裂。脊椎及腳移位」。兩者的供詞幾乎完全矛盾,前者的說法實在超越了一般人的常識。死因裁判官批評該名具急救經驗的副校長不會不知道死者情况。死者有大量嘔吐物(包括溢出的腦組織及牙齒),她說自己忘我急救,但同時指示校工清理嘔吐物。
匪夷所思的供詞
看罷相關的供詞,只能以匪夷所思四字形容。
裁判官批評「作供的副校長及部分教職員,證供多處不合理,又指事件中完全看不到為人師表應有的態度及向學生樹立榜樣。」如此嚴厲的批評,相信會永遠與該校掛鈎,這或許是對相關人士及校方的一種懲罰。
從事教育多年,我嘗試代入作供的人士的角色,思考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而且在庭上堅持一套難以令人相信的說法。
學校場景,教職員是權威,而教職員階級分明,講求下級對上級服從,這跟一般職場沒有太大分別。跟所有機構一樣,教職員如不跟從指引行事,發生問題的時候就要負上責任,在沒有大問題的時候,按照指引行事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當遇上嚴重突發事件的時候,負責指揮的人如何理解指引,這可能是人的問題,也可能是機構管理問題。
一個人倒卧在空地上、嘔出大量嘔吐物、流出鮮血、沒有呼吸,再沒有常識的人也知道這是極其嚴重的事件,嚴重程度已經超越任何指引的灰色地帶。當時在校內作為決策者不可能不明白。可是看那名副校長的供詞,她當時的判斷極之有問題,就當那時候她真的被場景嚇倒所以不能作正確判斷,但她在庭上的供詞,彷彿就跟那位救活員活在不同的平行時空一樣。本來部分教職員判斷有錯,只是專業判斷問題,但如果在莊嚴的法庭上作供的時候,依然故我,堅持一套只有說話的人會相信(假設他們真的相信)的說法的話,那就是良知問題。這大概也是為什麼裁判官會批評有關人士「在事件中完全看不到為人師表應有的態度及向學生樹立榜樣」的原因。
誰應負責?誰的疏忽?
為什麼在庭上面對七百萬人,還是要堅持說沒有人相信的話?比較可能的原因,可能是有人擔心在庭上的供詞有可能成為民事訴訟的證據,所以即使情節有多匪夷所思,也一定要由一開始堅持到最後,不能讓律師看到有人承認疏忽。
這些匪夷所思的供詞,也許真的沒有變成日後民事索償的根據,可是代價是什麼?或許一些作供者因此保住了工作,可是他們一世也背負着裁判官對他們
「為人師表」的指摘。對校方來說,他們本來可以更光明磊落地面對社會,可是經過這一役,社會大眾永遠會記得他們的處事態度,這不是更大的代價麼?
最近宮部美幸的小說《所羅門的偽證》改編的同名電影上畫,故事很不幸地也是講一名學生墮樓引發的羅生門故事。電影的宣傳其中一句說話,我看到的時候幾乎流淚,那就是「說謊是成為大人的開始」。有時候現實比小說可以更可怕。
2015年7月26日 星期日
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庫斯克 - 對的學科 錯的社會
星期日生活
2014年11月9日
【明報專訊】香港這個社會最扭曲的地方是,它不是一個民主社會,但要扮民主社會。
在民主社會,學生自小學習民主精神、法治精神、公民權利,對於政府的專斷權力保持懷疑態度。民主社會的一個重要支柱,是具有民主素養的國民,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從小開始教育。
可是在香港呢,明明不是一個民主社會,北京、特區政府、建制派無時無刻都在找千百個理由來阻礙香港的民主政制改革,儘管《基本法》明明寫明了香港政制最終會達至普選。
要阻撓普選,不外乎是幾度板斧——人大釋法把政改三部曲變五部曲,然後再以人大之名為政改定調;收編傳媒,天天洗腦;收買反對派,讓他們裏應外合;將假民主制度說成是民主制度,令政權可以千秋萬世。當制度、行政機關、傳媒都站在威權統治者的一方時,能減輕其殺傷力的就只有公民意識和資訊自由。
有獨立思考「阻住地球轉」
要維持威權統治千秋萬世,一定要有教育配合,例如中國大陸的中小學教育,自小向學生灌輸中國特式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中國共產黨的偉大光明正確。香港暫時做不到這一套(大家應該還記得那本經典的《中國模式》手冊),反而常常強調學生的公民意識、獨立思考和高階思維,在有些人眼中,這分明是「阻住地球轉」。
香港的公民教育由1980年代開始,不過因為不用考試,一直都是學校教育的配菜。後來,董建華上台,大搞教育改革,教改的官方文件白紙黑字寫明新高中課程要培養學生:
■具備廣闊的知識基礎,理解當今影響個人、社會、國家或全球日常生活的問題
■成為有識見、負責任的公民,認同國民身分,並具備世界視野
■尊重多元文化和觀點,並成為能夠批判、反思和獨立思考的人(註1)
當時政府提出通識科作為必修科,就是要做到上述的要求。對於一個先進社會來說,有誰不想學生有識見、有國際視野、負責任、能批判、能反思、能獨立思考?不要忘記,這個課程文件不是泛民主派想出來的,而是董建華政府想出來的。
學生要有這些素養,本來沒有什麼問題,全世界的先進民主社會都是這樣子的。問題是香港不是一個民主社會。
一個不民主社會的學生如果理解社會、有識見、有國際視野、負責任、能批判、能反思、能獨立思考,哪會發生什麼事?不用多說大家也猜得到。
多問了關於社會的問題
通識科是不是真的能培養到上述的學生?筆者教書十年,教過舊制學生,相比之下新制的學生跟以前的確有分別,分別在於他們真的多問了關於社會的問題,哪怕那些問題是如何簡單,也是多問了,例如「什麼是功能組別?」、「什麼是分組點票?」、「什麼是司法覆核?」、「什麼是普選?」等等。這些問題,得罪說句,你在中環隨手捉一個讀過大學的中產階級來問,他們未必答得到。
問了問題,下一步就是思考,通識科常常被批評為鼓勵學生偽中立或者偽多角度,實際上通識的考評常常要求學生以理據支持他們作答的立場,那是很難偽中立的。這個思考的過程,學生常常抓破頭皮,為的是在一張半的A4單行紙上闡述自己的觀點,有了這種訓練,學生在課堂上或下課後,連表達自己意見也大膽了。
本來這是個可喜的現象。保守派常常說社會公民素養不足,很難推行普選。有了願意思考的新一代,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嗎?當然不是。
上面說的可喜可賀,大前提是香港正在邁向真正的民主化。現在的問題是,香港不是正在邁向民主化,而是邁向「有票,真係唔要?」為口號的假民主化 。民主化被處處設限,官員和建制派歪理說盡來為阻礙民主化護航,在他們眼中,那些負責任、能批判、能反思、能獨立思考的人,豈不是最大障礙?
強烈攻擊通識科的幾個人
特區政府的施政屢次逆民意甚至常識而行,例如推行國教科、電視發牌、政改,還有梁振英及其團隊的誠信問題,稍為有獨立思考的人也看得出有問題。大量港人站出來反對正常不過。不過,政府高層要找稻草人來作代罪羔羊,來掩飾自己的倒行逆施,通識科是最手到拿來的目標了。
印象中最先強烈攻擊通識科的是梁美芬,後來連土共勢力加入,接着是葉劉淑儀。還記得2013年8月,陳淨心竟然可以約見到教育局副局長,這可是一個很駭人的畫面,陳淨心及其黨羽屢次到泛民和佔中的活動踩場,她那個龍珠「精英軍團」式的踩上桌面搗亂的英姿大家還記憶猶新,她竟然大面子得可以直接見教育局副局長,這代表了政府也打算加入這場找代罪羔羊的大戲。
雨傘運動前夕的9月初,羅范椒芬這個當年教育改革的主催官員,公開指通識科已經「異化」成偏向純粹研究政治議題,她所羅列的罪證,偏頗得不得了。後來,雨傘運動爆發,數以萬計市民走上馬路,催淚彈和警棍也驅不散,香港成了國際頭條,當中年輕一代的公民素養和對信念的堅持,令很多人大跌眼鏡。以年齡分層計,30以下的世代,普遍傾向支持佔領,而且愈年輕的支持率愈高。在這個危急關頭,梁振英政府和建制派當然要加速找稻草人祭旗的工程。
通識這一科是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形態?當然不是,所有人文學科都不可能沒有意識形態。通識科的課程文件,當中看得出的意識形態,就是一套先進民主社會的價值觀,籠統的說,這是由啟蒙時代開始一直影響西方政治軌迹的自由主義思想——民主、人權、法治,全都是自由主義的產物。如果香港是個民主社會,這些價值觀當然是好東西,可是香港的統治階層想要的,是討厭政治,或者是會支持周融甚至李偲嫣之流的「群眾」。通識科成了祭品,不是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太對了。
(作者為博客、專欄作者、通識科教師)
【明報專訊】香港這個社會最扭曲的地方是,它不是一個民主社會,但要扮民主社會。
在民主社會,學生自小學習民主精神、法治精神、公民權利,對於政府的專斷權力保持懷疑態度。民主社會的一個重要支柱,是具有民主素養的國民,要做到這一點,就要從小開始教育。
可是在香港呢,明明不是一個民主社會,北京、特區政府、建制派無時無刻都在找千百個理由來阻礙香港的民主政制改革,儘管《基本法》明明寫明了香港政制最終會達至普選。
要阻撓普選,不外乎是幾度板斧——人大釋法把政改三部曲變五部曲,然後再以人大之名為政改定調;收編傳媒,天天洗腦;收買反對派,讓他們裏應外合;將假民主制度說成是民主制度,令政權可以千秋萬世。當制度、行政機關、傳媒都站在威權統治者的一方時,能減輕其殺傷力的就只有公民意識和資訊自由。
有獨立思考「阻住地球轉」
要維持威權統治千秋萬世,一定要有教育配合,例如中國大陸的中小學教育,自小向學生灌輸中國特式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中國共產黨的偉大光明正確。香港暫時做不到這一套(大家應該還記得那本經典的《中國模式》手冊),反而常常強調學生的公民意識、獨立思考和高階思維,在有些人眼中,這分明是「阻住地球轉」。
香港的公民教育由1980年代開始,不過因為不用考試,一直都是學校教育的配菜。後來,董建華上台,大搞教育改革,教改的官方文件白紙黑字寫明新高中課程要培養學生:
■具備廣闊的知識基礎,理解當今影響個人、社會、國家或全球日常生活的問題
■成為有識見、負責任的公民,認同國民身分,並具備世界視野
■尊重多元文化和觀點,並成為能夠批判、反思和獨立思考的人(註1)
當時政府提出通識科作為必修科,就是要做到上述的要求。對於一個先進社會來說,有誰不想學生有識見、有國際視野、負責任、能批判、能反思、能獨立思考?不要忘記,這個課程文件不是泛民主派想出來的,而是董建華政府想出來的。
學生要有這些素養,本來沒有什麼問題,全世界的先進民主社會都是這樣子的。問題是香港不是一個民主社會。
一個不民主社會的學生如果理解社會、有識見、有國際視野、負責任、能批判、能反思、能獨立思考,哪會發生什麼事?不用多說大家也猜得到。
多問了關於社會的問題
通識科是不是真的能培養到上述的學生?筆者教書十年,教過舊制學生,相比之下新制的學生跟以前的確有分別,分別在於他們真的多問了關於社會的問題,哪怕那些問題是如何簡單,也是多問了,例如「什麼是功能組別?」、「什麼是分組點票?」、「什麼是司法覆核?」、「什麼是普選?」等等。這些問題,得罪說句,你在中環隨手捉一個讀過大學的中產階級來問,他們未必答得到。
問了問題,下一步就是思考,通識科常常被批評為鼓勵學生偽中立或者偽多角度,實際上通識的考評常常要求學生以理據支持他們作答的立場,那是很難偽中立的。這個思考的過程,學生常常抓破頭皮,為的是在一張半的A4單行紙上闡述自己的觀點,有了這種訓練,學生在課堂上或下課後,連表達自己意見也大膽了。
本來這是個可喜的現象。保守派常常說社會公民素養不足,很難推行普選。有了願意思考的新一代,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嗎?當然不是。
上面說的可喜可賀,大前提是香港正在邁向真正的民主化。現在的問題是,香港不是正在邁向民主化,而是邁向「有票,真係唔要?」為口號的假民主化 。民主化被處處設限,官員和建制派歪理說盡來為阻礙民主化護航,在他們眼中,那些負責任、能批判、能反思、能獨立思考的人,豈不是最大障礙?
強烈攻擊通識科的幾個人
特區政府的施政屢次逆民意甚至常識而行,例如推行國教科、電視發牌、政改,還有梁振英及其團隊的誠信問題,稍為有獨立思考的人也看得出有問題。大量港人站出來反對正常不過。不過,政府高層要找稻草人來作代罪羔羊,來掩飾自己的倒行逆施,通識科是最手到拿來的目標了。
印象中最先強烈攻擊通識科的是梁美芬,後來連土共勢力加入,接着是葉劉淑儀。還記得2013年8月,陳淨心竟然可以約見到教育局副局長,這可是一個很駭人的畫面,陳淨心及其黨羽屢次到泛民和佔中的活動踩場,她那個龍珠「精英軍團」式的踩上桌面搗亂的英姿大家還記憶猶新,她竟然大面子得可以直接見教育局副局長,這代表了政府也打算加入這場找代罪羔羊的大戲。
雨傘運動前夕的9月初,羅范椒芬這個當年教育改革的主催官員,公開指通識科已經「異化」成偏向純粹研究政治議題,她所羅列的罪證,偏頗得不得了。後來,雨傘運動爆發,數以萬計市民走上馬路,催淚彈和警棍也驅不散,香港成了國際頭條,當中年輕一代的公民素養和對信念的堅持,令很多人大跌眼鏡。以年齡分層計,30以下的世代,普遍傾向支持佔領,而且愈年輕的支持率愈高。在這個危急關頭,梁振英政府和建制派當然要加速找稻草人祭旗的工程。
通識這一科是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形態?當然不是,所有人文學科都不可能沒有意識形態。通識科的課程文件,當中看得出的意識形態,就是一套先進民主社會的價值觀,籠統的說,這是由啟蒙時代開始一直影響西方政治軌迹的自由主義思想——民主、人權、法治,全都是自由主義的產物。如果香港是個民主社會,這些價值觀當然是好東西,可是香港的統治階層想要的,是討厭政治,或者是會支持周融甚至李偲嫣之流的「群眾」。通識科成了祭品,不是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太對了。
(作者為博客、專欄作者、通識科教師)
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
庫斯克 - 香港城邦補完計劃
星期日生活 2014年3月9日
【明報專訊】如果我沒有上facebook的話,對於陳雲老師的印象會簡單得多。有留意facebook政論圈子的人,大概都會見識過陳雲老師那些令人目瞪口呆的facebook近况更新。他講李旺陽事件、六四晚會打雷、菩薩、地獄的言論,還有動不動就封人帳號的做法,令他成了網絡紅人,也令他的形象大打折扣。那些火爆言論跟他在印刷媒體和網台節目的表現判約兩人,印象中陳雲曾經在訪問中說過,他的facebook有時是交給其他人管理的,這可能解釋到他在facebook上的表現判約兩人的原因。
雖說那些火爆言論可能不是出於陳雲之手,但始終那是他的帳號,文責也應由他負起。不過,看他的書的時候,的確要忘記他那些言論才能平心靜氣作分析討論。
《香港城邦論》(下稱城邦論I)出版的時候,引起了不少漣漪,自此「城邦」在香港政治的語境中成了一個專有名詞和概念。如果要在此評論城邦論I,恐怕要用兩倍字數。總的而言,城邦論I的內容不無爭議之處,但它的確為關心香港政治的很多人提供了一個頗具結構的新概念,也為當時開始冒起的「本土論述」提供了部分的論述基礎。
城邦論I和《香港城邦論II:光復本土》(下稱城邦論II)之間,還有《香港遺民論》,其實可以當作是城邦論I的補充,當中提出了香港社會其實是遺民社會,我們繼承了華夏文化傳統,加上了英國人遺留的現代價值,有資格建立「準華夏的現代城邦」(2013年1月13日,《明報》),給中國作為重建國體的示範。城邦論II,就是建立這香港城邦和「華夏邦聯」的策略芻議。
接近國家模式非獨立國
不少人見平日陳雲的言論主張中港區隔和曾經擔任香港自治運動的顧問,想當然的認為城邦論是主張香港和中國分割獨立,其實不然。陳雲的城邦論其實是要把香港建立成一個接近國家模式的城邦,但有別於新加坡模式──城邦並非獨立國家,而將會是將來由港、中、台、澳組成的「華夏聯邦」的一分子。
陳雲的立論是,香港是兩岸三地真正保存了華夏文化的地方(陳雲認為台灣去中國化是走錯了路),而且香港繼承了英國人遺留的近乎國家形式的制度(如議會、行政體系、司法體系、貨幣、參與國際組織的地位等),香港有條件以「帝國」的模式作為示範,去協助中國由「假扮的民族國家」變為華夏邦聯。這裏所謂的「帝國」,不是指列寧在1916年形容那種瓜分世界的帝國主義,而是以香港獨有的文明和社會建構去影響整個大中華地區,進而協助中國轉化,長遠來說建立華夏邦聯。香港扮演的,就類似「比荷盧」低地三國(比利時、荷蘭、盧森堡,Benelux)在建立歐盟的角色。
保留華夏正統締結華夏邦聯
這個宏大的構想該如何實現?陳雲在城邦論II提供了部分答案。首先,他認為香港應該回歸着重本土文化及制度傳統的保守主義(或曰右派政治),即是借鏡以英國人管治香港的方法,採取文化保守主義、尊重傳統智慧、尊重自由選擇和傳統秩序、法律規劃和生活秩序的平衡、謹慎改變傳統秩序的做法(陳雲用了不少篇幅來解說英國人的統治方式和建立香港人本土認同的社會工程)。可是,因為英國人撤出了香港,令香港的支援系統抽空,使特區政府癱瘓,所以香港需要重建政治及行政能力,例如外派官員往英聯邦國家實習、設立行政學院、實施政黨法等。此外,還需要建立香港的世族及士族、復興香港上中下層文化、提升本土意識、吸納海外、南洋及中國人才等。其後,保留了華夏正統的香港便有條件以香港城邦身分締結華夏邦聯。
至於華夏邦聯應該如何建立,城邦論II未有提供具體方案,坊間的說法是他會在下一本書討論這個題目。城邦論II提供的是初步方案,那是把香港發展成大城邦,即是由中國政府把香港附近的土地劃歸香港管理,行香港的法律,就像西部通道位處中國但劃給香港政府管理的部分那樣。這個提議一直也有公開討論,不過沒有得到中國首肯。陳雲把這個稱之為香港大城邦,那將成為廣東以至中國其他城市的示範甚至標準,香港便能做到以社會建構推廣開去的「帝國」。
由香港城邦到香港大城邦,再到華夏聯邦,這彷彿像《新世紀福音戰士》裏面的「人類補完計劃」般異想天開。抱歉這個比喻有點偏門,簡單來說,就好像要計劃把全世界人類進化至靈魂合一,令世界秩序重新洗牌一樣。現在香港連改革一個立法會和行政長官也這麼難,這個大城邦以至華夏邦聯如何做得到呢?陳雲認為關鍵在於中共陷於難以管治的局面,要發生這樣的情况的契機有二,一是廣東歸向香港大城邦,而且不計較政治權力的渡讓;二是中共權貴內外交困,迫使他們容許大城邦的建立。
基本立論不是主張港獨
簡單來說,陳雲的城邦論有幾個基本的立論,包括(1)香港保存了華夏正統,蘇維埃式假民族國家意識是夷,中原出現華夷之別不是問題,香港應該擔當起宣揚王道的帝國,作為整個中國的「師傅」,協助建立華夏邦聯;(2)他不是主張港獨;(3)他認為只擁抱普世價值坐視中共殖民的「左膠」、對本土沒有道德承擔的「離地中產」和財閥都是對香港有害的;(4)香港不能淪為美國殖民霸權的棋子;(5)普世價值須先在本土實踐,再擴大到境外及外邦人。
讀城邦論I和II的時候,我一直問幾個問題,就是整個城邦論及邦聯論的實踐都是建基於中共出現管治危機,我們是應該等待這個危機出現,還是應該令這個危機出現?再者,即使是中共出現管治危機,為什麼我們會相信中共、軍方、利益集團、地方勢力(至少是廣東)需要受香港帝國的華夏王道感召?另外,既然香港充斥着那麼多左膠、溝淡的雙非和新移民、離地中產,香港是否真的像書中所講的那樣保存了華夏正統?這些問題,期望未來的華夏邦聯論會有答案。
無可否認,城邦論為鬱悶的香港人提供了一個對於本土價值和身分認同的新想像。這個想像可以是正面而有建設性的,城邦論和本土價值等說法,其實有助於建構香港社會這個想像共同體,這種意識的建立,有助香港面對中共霸權。
未提普選如何達成
陳雲提過,香港人建立了當家意識、支援政黨形成執政意識,「在普選之後,就可以為香港重新訂立建制」(p.88)。不過,陳雲並未提及,普選如何達成。也許,本土意識的建立,將令香港人更有力量爭取普選?這只是幾年後的事,現在中共全力發動一切力量要推動伊朗式鳥籠政治,香港的本土意識是否鼓動港人不惜一切爭取普選的銀子彈?
寫到這裏,我想,陳雲老師以學者身分提出新的理論,為香港很多人提供了新的想像,從好的角度看,那是一個很好的充權過程(假設大家不理會他的facebook更新),我們總不能要求他每一點內容也提供具體細節。陳雲這個華夏計劃抽象而充滿不確定性,但有想像總比沒有想像好。只是我們除了美好的想像之外,還需要有最壞的打算,例如陳雲所講的中共管治危機,從中國的人口和經濟數據看,其實不是太遙遠的事。
文 庫斯克(www.facebook.com/kurskhk.net)
編輯顏澤蓉
2014年1月27日 星期一
庫斯克訪問徐承恩:香港本土:從何而來?要往哪處去?
星期日生活 2014年1月26日
【明報專訊】這幾年「本土」、「城邦」、「港中矛盾」、「族群身分」、「左翼 vs
本土」「包容」等討論之激烈程度,是幾年前難以想像的。最初這討論是在網上和社運圈子出現的,後來討論蔓延到主流媒體、政壇,成了社會議題。「香港本土」這個議題,討論很激烈,但參考資料不算多,如果要定一個閱讀清單,也許不易(我知,一定要有《城邦論》嘛)。
「香港是個城邦」這個說法源自陳雲的《香港城邦論》,香港作為城邦,含意是香港有其獨特的歷史、文化、政治地位,有其獨特性和歷史傳承。城邦論一出,彷彿為當時剛萌芽的本土思潮打了一支強心針,大家發現原來香港本土思潮可以有論述基礎的。雖然陳雲的見解不是人人都讚同,但不得不否認,「城邦」的說法打入了很多人的心坎中。
《城邦舊事:十二本書看香港本土史》(下稱《城》)作者徐承恩自稱是第三代香港人、中華帝國邊緣的海洋族群的後代。他上一本著作《精英惡鬥:香港官商霸權興衰史》,以權力網絡分析的研究方法,道出了香港統治階層的變化,書出版於梁氏奪權成功之時,其後的統治階層網絡換班的情况,與書中的分析不謀而合。
庫:為什麼會寫《城》?
徐:寫完《精英惡鬥》之後,發覺很多寫香港歷史的書都不是從香港本位出發,有的是從中國角度出發,有的是從西方角度出發,那些比較值得看的,都是英文書。我想寫一本大家都容易看的香港本位出發的香港史書,我念碩士的時候上過呂大樂的課,覺得他的上課模式可以用來寫書,就是每課選取一本有代表性的書來講某個課題,於是我選了十二本有代表的書籍,分十二個章節來講由開埠至今的香港史。
庫:你寫《城》的時候,想帶出什麼信息?
徐:其實香港人這個族群有其淵源和獨特的發展歷程,與中國大陸有明顯不同的命運歷程。
香港社會=海洋族群+難民遺民
庫:這個不同的命運歷程,是個歷史的偶然?英國人要求的不是香港的話,就沒有了?
徐:其實不是。在開埠之前,其實香港已經存在着一個「海洋族群」,英國人在鴉片戰爭之前已經跟這個海洋族群合作走私,香港本來是個走私基地,要求割讓香港是有其實際考慮的因素。
庫:海洋族群這個概念有趣。這個族群就是香港本土意識的原型?
徐:應該這樣說,如果不是英治,香港以至廣東也只是中華帝國的邊緣,在文化和政治上沒有任何角色。香港開埠之後,在政治上脫離了中國,英國人帶來了教育和新思想,使這個中華帝國的邊緣族群得以發展,香港的買辦階級甚至為中國的現代化運動帶來了不少貢獻。香港族群成了中西文化交流的中轉站,加上不斷接收來自中國的難民和遺民(例如太平天國、清末革命、軍閥混戰),便有了其獨特的角色和身分認同。香港社會其實就是個海洋族群加上難民和遺民的社會。
庫:似乎真的要多謝英國人?
徐:其實開埠初期香港還是十分混亂的,英國人和本地勢力經過一段時間的互動才出現後來的殖民地制度。可以這樣說,因為香港變成了殖民地,多了一度與中國政治分隔的牆,讓她可以有空間發展,形成自己的一套文化。所謂英國人的貢獻這問題,就好像《天與地》裏面林保怡所講那樣,一個政客,你滿足到他的利益,他便順便幫你。
庫:雖然香港得以與中國政治上分隔,但香港與中國政治有沒有關連?
徐:不少四邑歸僑十分支持革命,不少華商支持立憲派和袁世凱。當時香港上層華人社會甚至希望能夠影響中國(至少是廣東)的政治,不過後來孫中山採取聯俄容共政策,才正式與支持他的歸僑族群割裂。
土生土長一代形成身分認同
庫:既然那時候的上層華人社會還是以廣東或中國作為認同對象,那麼最早的香港族群想像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徐:可以這樣說,其中一個重要的階段是省港大罷工。當時香港的華商認為那是廣州政府侵入香港政治的陰謀,所以他們轉為支持港英政府。
庫:香港族群想像是在什麼時候成氣候的?
徐:這種想像最初在華人精英階層出現,到真正出現包括平民的整體族群意識,是在中國赤化之後,很多民國遺民和難民湧入香港,當中國不斷出現政治和社會改造運動的時候,他們在香港慢慢建立族群想像,但很多人還是當香港是暫時的居住地,香港社會尋找自己身分的過程也是搖擺不定的。
香港的本土意識真正壯大,其實是1970年代,那時候香港土生土長的一代長大了,人口結構(demographic)上,他們成了社會的主流,而他們的身分認同也成了社會主流。
庫:我們常常講的六七暴動、粵語流行文化普及、香港節等東西有多大影響。
徐:六七暴動是導致民意轉向的事件。有一個說法叫巴士司機論,那就是香港像一輛巴士,港英是司機,這個司機駕駛態度雖然很不好,但當車上有人發狂威脅司機和整車人安全的話,大家還是會幫助司機的。1967年的時候,香港人還是在食花生,看那些左派如何對付英國人,但後來暴徒的所作所為,令當時的香港人轉向了港英。至於流行文化普及,則是土生土長一代的人口壯大的結果,而不是本土意識建立的原因。另外,香港節的作用其實很有限。
當時的港英沒有進行意識形態灌輸,1970年代開始的經濟起飛、社會福利改善,加上行政吸納政治政策,令香港新生代產生了很強的香港人的意識。
庫:接着就是主權問題和六四事件了。幹嗎會有「民主回歸」這東西出現?
徐:那是大量游說和統戰的結果,目的是要製造有利收回主權的輿論。六四事件,令香港人覺得自己被世界遺棄了,那時候本土的主流想法是要以民主抗共,當然還有大中華的想法,覺得應該爭取民主中國。那時候香港人普遍有倖存者的罪疚感。
難解中港矛盾本土派「膠化」
庫:「大中華」這個字現在成了貶義,一些本土派說他們是大中華__。
徐:現在香港的本土意識,其實當時的民主派正正是這種意識的源頭。他們有民主抗共的本土意識,也有建設民主中國的想像,情感上與中國是藕斷絲連的。
庫:這十多年間興起的那種香港本土意識,其發展過程是怎樣的?
徐:香港的大中華意識和與中國切割的本土意識,如果用台灣的統獨作比喻的話,我們可以說香港社會的「統獨」比例一直都是統大於獨的。就好像以前的台灣一樣,那是直至千島湖事件刺破了台灣人的中國想像,才出現獨大於統的情况。
庫:香港有沒有千島湖事件?
徐:沒那麼明顯。那是個比較長的過程,由2003年開始,自由行政策、中國對香港干預升級,才開始令香港愈來愈多人情感上對中國不滿。從民調數字看2008年奧運的時候,是香港人最愛中國的時候,不同之後中國政府高壓對付地震和毒奶維權者、愈來愈多財大氣粗、人權狀况愈來愈差,才令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一輩的民意逆轉,愈來愈討厭中國。
庫:近兩年出現的本土思潮,「左膠」、「右膠」、「本土」、「自治」、「大中華膠」、「港獨」等帽子四處飛,不同派別的壁壘分明,你有什麼看法?
徐:先前說的民主派,他們的本土論述開了頭之後便無以為繼。本土身分問題變成了香港式的統獨問題,新一代的本土派興起,相對而言,上一代的本土意識便失去了光環。在泛民主派之後興起的本土派其實是天星、皇后、菜園村的保育運動,到了現在他們也變成了舊的本土派了。
庫:原來的社運界被現在的本土派說成是「左膠」了。可是,他們講的是香港本位的保育,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况呢?
徐:那是因為他們回應不到香港的千島湖問題,即是日益嚴重的中港矛盾,例如自由行、水貨、雙非、移民政策問題。Good
fences make good
neighbors(有好的籬笆才有好的鄰居),上述的問題必須要有一個合理的劃界,才能減輕中港矛盾,但對於左翼的社運界來說,劃界等於階級,大家對於什麼才是好的籬笆有不同的想法。他們愈是迴避這個問題,討論就愈激化,甚至出現「膠化」。
認識歷史擺脫中國
庫:你自稱支持香港本土,在你心目中,香港本土族群的路應如何走?
徐:我會用摩西出埃及的故事作比喻。其實出埃及也是個建立國族的過程,以色列人先是對抗高壓統治,他們出埃及之後,死了一整代人才能進入迦南地。一個地方要自立,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走上軌道?假如香港能夠在政治上擺脫中國的控制,之後香港人還要花很長時間才可以建立自己的族群意識和質素,才能令擺脫中國後的香港在世界舞台上立足。
庫:這可以如何做到?
徐:這沒有什麼獨門偏方。不過我認為香港人先要認識歷史,香港人欠缺歷史感。歷史發展從來都需正反辯證,香港要建立一套更完整的本土論述,也需要更多辯證。這方面左翼未能有效回應,而廣義的本土派其實也應該有多幾套論述作辯證。
剛才說過劃界問題,其實我們誰也不能迴避這問題——如何劃界才能令香港社會安心,又可以吸引不同地方的移民,移民不應只來自中國,還應該有更多來自其他地區的移民。
庫:這兩年政改問題又到了。香港的民主化由楊慕琦計劃流產到現在,似乎還是「得個桔」,而且在可見將來還是做不到。
徐:如果不是中英談判,香港在1970至80年代,已經開始出現本土意識和爭取社會公義的社會運動。從其他地區的經驗看,如果沒有主權問題,十多二十年之後,香港便會出現爭取民主運動。可以這樣說,香港不能真正做到自主,是時間不對。所謂民主回歸、普選、港人治港,都是騙局。
香港和中國有不同的「生命歷程」,有不同的文化,差異大得像兩個族群。中國對香港的統治,其實只是另一種殖民統治。
庫: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中國人,還是兩者皆是呢?
徐:香港人。
庫:我也是。
問:庫斯克(庫)
教師、博客,《通識我主場》作者
www.facebook.com/kurskhk.net
答:徐承恩(徐),第三代香港人。祖先分別為廣東香山移民、四邑移民及祖籍廣東澄海的新加坡歸僑,都是來自處於中華帝國邊緣的海洋中華族群。於中文大學研究院修讀社會學,研究香港權力精英,並根據其研究撰寫《精英惡鬥:香港官商霸權興衰史》一書。
文 庫斯克
編輯 王芷倫
2013年3月24日 星期日
庫斯克 - 一個時代的終結
星期日生活 2013年3月24日
【明報專訊】香港人網(hkreporter.com)創辦人蕭若元在節目中宣布,將會在3月底結束香港人網。這個消息的來得太快,一時間網絡世界被這個消息洗版,大量哀悼、陰謀論、是非、花生言論充斥網絡。
我跟很多網台聽眾一樣,平時不會輕易「出櫃」,不會跟人說自己常聽哪個節目。原因是很多網台節目走的路線比較偏鋒,不少夾雜不雅用語,在近一兩年,當不同陣營開始互扣帽子之後,說自己是哪個網台的聽眾,也很容易被標籤為什麼粉、什麼教徒之類,所以很多人即使每天也聽,也很少在社交媒體上分享節目連結。
至於我自己,雖然這幾年來一直有聽其主打節目,但我也不會認為自己是人網粉絲。因為興趣、寫作和教學需要,幾個主要網台和電台節目也會聽,我相信自己有足夠的思考能力去做到兼聽則明。例如同一件事,蕭若元、鄭經翰、黎則奮、陶傑、吳志森、黃毓民、黃洋達有不同的說法(甚至互相駁斥),作為一個有獨立思考的聽眾,我會判斷誰有道理。
眾多節目中,以蕭若元的節目最有個人風格,其有關時事、歷史、軟性新聞的觀點,不時會有令人拍案驚奇的地方。不過,他跟上述各個著名的主持一樣,都是十分之狂傲而且經常會有霸道作風。不過,如非這樣,做政論節目就不會吸引到聽眾。
香港人網的貢獻與問題
香港人網作為旗艦級網台,主打節目聽眾不下幾萬人,其影響力絕對不少。香港人網的崛起,有幾個重要的意義。
首先,它成功開闢了一個主流電台以外的輿論陣地。早在2004年,網台「香港人民廣播電台」成立,某程度上是因為商業電台趕走了鄭經翰和黃毓民兩位名嘴,後來蕭若元的香港人網和黃毓民的Myradio出現,才真正把網台文化發揚光大。網台的接觸面雖遠不及主流電台,但其優勢是不受廣播條例規管,內容可以有多「爆」便有多「爆」。
香港人網名義上是獨立於政黨,但其路線一直都有明顯政治傾向。香港人網的走紅其實是與社民連的成立同步,香港人網的節目主持有不少當時社民連的核心成員(早期香港人網還有公民起動何秀蘭的個人節目),香港人網有如台灣南部的民間電台一樣,是有明顯政治文宣功能的媒體。香港人網的崛起和社民連的崛起相輔相成,開創了一個新的政黨動員模式──在網上進行政治論述宣傳,團結和動員支持者,令社民連迅速佔據政治光譜上支持抗爭路線的一端。這一端的力量,以2008年立法會得票率計,超過10%。這10%支持者跟其他政黨支持者不同,他們的向心力和行動力特別強,他們在抗爭行動中往往更加令政府頭痛。
香港人網雖然是當時社民連的疑似黨媒,但在他們與社運界反面之前,他們鼓動支持者抗爭,起了很大的充權作用,例如在反高鐵事件中,香港人網也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動員機器。這幾年間主流媒體愈來愈河蟹,但接二連三的抗爭運動愈演愈烈,某程度上與香港人網及新興的社交媒體不無關係。
香港人網所代表的進步力量,大致上以2010年社民連分裂為轉捩點。社民連分裂,香港人網成了其中一個主戰場,當時人網討論區上出現無日無之的對罵和爆料,而社民連核心人物在節目中的發言,彷彿把黨內爭端放上台上讓全世界觀賞一樣。到後來人民力量從社民連中分裂出來,留在社民連的人物(包括長毛)被清理出香港人網,香港人網便成了人民力量的半個黨媒。可是,因為分裂過程實在太血淋淋,分裂之後的社民連和人民力量都失去了道德光環,香港人網亦然。
有一點可能香港人網的朋友未必同意。就是在社民連分裂之後的香港人網,對原有公民社會的其他力量的包容程度低了不少。多個節目的主持對於社運界、文化界的態度懷有十分強的敵意,這可能是因為社民連與社運界及文化界關係較好,敵人的朋友等同了敵人。
香港人網陰謀論
有關香港人網的陰謀論和傳聞多不勝數,這些陰謀論有的與蕭若元兒子與中國大陸的生意有關,有的和人民力量黃毓民有關。這些陰謀論不外乎是有人收了中共的錢,所以要破壞泛民陣營和民間陣營的團結,方法一是佔據抗爭路線,把這個光譜的支持者吸引過來,方法二是不斷攻擊泛民政黨和公民社會的力量,破壞其形象。
這些陰謀論是否成立?如果有真憑實據的就不是陰謀論了。其實收錢、滲透、要脅等陰謀論指控,一直在公民社會滿天飛,民主黨、鄭經翰、公民黨、反國教運動、民陣等等,都被扣過陰謀論的帽子(司徒華被中共說服不是陰謀論,而是他在授權傳記裏面提及的)。面對中共供應無限維穩資源的香港,人鬼兩不分,陰謀論不能掉以輕心,但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况下,我們只能聽其言,觀其行。
如果香港人網是收錢的,為什麼他們要鼓勵愈來愈多的香港人反對特區政府?為什麼在反高鐵、政改、反國教、對抗赤化、鼓動本土意識這些問題上要為聽眾提供完整的論述?這幾年來,蕭若元、譚志強、黎則奮等人的論述和批判基本上都沒有什麼荒腔走板的地方,要改變社會的意念戰爭(war of ideas),有說服力的反極權論述從來都是維穩國家機器最不想見到的。
不明所以的突然結束
關於香港人網突然結束的原因,坊間有很多不同的版本。只看公開的資訊的話,有以下的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
香港人網剛剛搬到一個更大的地點,也擴充了硬件規模;
他們剛剛與YouTube達成合作協議,正在全面把內容同步到YouTube;
本來香港人網和人民力量正式的黨媒Myradio分家,代表兩者某程度上的切割,不過,仍在香港人網有節目的人民力量主席劉嘉鴻,以及香港人網前CEO陳志全一般被認為是比較接近蕭若元,而黃毓民則屬人民力量內的普羅政治學苑系統;
黃洋達建立熱血公民,屬於黃毓民系統,自從被蕭若元終止在香港人網的節目後,蕭曾經公開以暗示方式批評他,而黃在2012選舉後也公開說過他不屬於人民力量;
在佔領中環的問題上,蕭若元表示支持,但黃洋達反對,熱血公民的平台熱血時報有作者發表過文章公開批評蕭的立場(《老蕭,你真的老了》);
蕭若元在宣布結束香港人網的節目中提過對劉嘉鴻及陳志全失望,也提及黃洋達對他的挑釁,但沒有提及在佔領中環問題上持保留態度的黃毓民。
從種種迹象看,似乎蕭若元結束香港人網是個短時間內的決定,否則不會擴充規模。至於是否因路線問題與黃毓民出現嚴重分歧(分歧體現在擁抱黃毓民路線的黃洋達的言論上),從而令他要以結束香港人網作為反擊?或者真如他在節目中提及的心灰意冷?這兩個說法其實都可能成立。
當然,對社會有影響力的聲音突然在公眾視線中消失,2004年發生過。殺咪消音的可能性,永遠不能抹殺。
鐵屋中的人
作為香港人網的長期聽眾,當知道它要結束,心情沉重。它曾經為打破香港人的思想惰性和盲點提供了論述基礎,不是它,很多人根本沒發覺自己身處鐵屋之中,這幾年間,香港人網就好像一個嘗試搖醒身邊沉睡者的人,它的確成功搖醒了好些人。
文 庫斯克
2012年8月5日 星期日
庫斯克 - 體育愛國主義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5日
【明報專訊】小時候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奧運,是在廣州探親的時候,那一年中國代表在洛杉磯奧運取得了多面金牌,還記得那時全部人坐在電視機前看中國女排比賽勝出,大家都十分高興。那一年,中國還在改革路上的起點出發,那一年,沒有人想到五年後會發生六四事件,那時候的中國還沒有那麼腐敗,更沒有現在的財大氣粗。
不記得是90年代的中學會考還是高級程度會考,某一屆英文閱讀理解文章大數英國在國際體壇的表現如何差勁,文章後段筆風一轉,說其實一個國家偉大與否不是取決於奧運取得什麼成績,奧運奪金往往只是獨裁國家麻醉國民的手段。那篇文章令還是中學生的我眼界大開,發現原來一個政府可以一面殺害請願的國民和囚禁異見者,一面利用奧運成績來鼓吹愛國主義來維護統治合法性。對於一個中學生來說,那是一記當頭棒喝。
北京奧運與國民教育
2008年,北京奧運。那年四月,維權人士胡佳被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罪成,監禁3年零6個月。當時我在網上發起「沒有人權,不要奧運」的表態行動,呼籲杯葛奧運,原因是中共完全違反了申辦奧運時尊重人權的承諾,結果招來排山倒海的批評。那時候,全港都已處於北京奧運的亢奮情緒之中。
北京奧運是一項國家級的國民教育工程,這場工程要求的是中國不止有面子,還要全國國民都要感覺自豪。這場國民教育工程當然少不了香港的份兒。火炬來港的時候,政府鼓勵全港市民穿紅衣,教育當局「鼓勵」全港師生貼上官方派發到學校的紅色奧運貼紙。當時我冒天下之大不韙,不單不貼官方貼紙,而且穿了一件橙色衣服上學,以響應關注中國人權問題的橙色運動。對於當時的學生來說,我的行為可說是匪夷所思,而我也借機跟他們詳細剖析我的理據。
火炬來港當日,我站在港島的大街上,親眼見證馬路兩旁一片「紅海」,大批應該是由各大小社團動員的群眾,沉醉於一片愛國主義亢奮之中,那種氣氛,完完全全就是官方國民教育那種「為國旗感動」的氣氛。老實說,那氣氛十分近似紀錄片中那種中共政治運動的氣氛,感覺很不香港。最令我不寒而慄的其實不是那種愛國亢奮,而是香港警察如何對待沿途舉牌抗議中國侵犯人權的和平請願者。那時候,我親眼見證一名沒有衝出馬路的請願者的紙牌被便衣警察撕毁,然後那班便衣警察把他手腳離地的抬離現場。另一邊廂,我看到警察縱容亢奮的愛國者襲擊另一名請願人士。
這個經驗告訴我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政府遲早會再推行一場官方愛國主義運動。
倫敦不需要雄起的奧運
不經不覺已經四年,當年反駁我的學生都已經是大學生了。今屆奧運,香港不再有全民愛國運動,倫敦的奧運開幕典禮(我不明白為什麼傳媒都叫開幕式)跟北京那個南轅北轍。北京的開幕典禮就好像一個張藝謀版本的阿里郎萬人操,官方為了萬無一失,以CG煙花取代真煙花,小朋友唱中共宣傳歌曲《歌唱祖國》原來有幕後代唱。相反,倫敦的開幕典禮沒北京那樣偉大光明正確,他們竟然找英女王親身參與惡搞007電影和Mr. Bean惡搞經典奧運電影《烈火戰車》,集體表演竟然會反省工業革命帶來的破壞、宣傳全民醫療保障(NHS),還回顧婦女爭取全民普選的歷史。這種大玩英式幽默和強調普世價值的開幕典禮,令我想起了當年英文閱讀理解那篇文章,那就是英國人不需要靠大堆頭的場面來顯示怎樣才是一個偉大的國家。
到了正式比賽,可能官方及友好媒體不再刻意大肆宣傳,也因為直播的時差問題,香港的奧運氣氛沒上次那麼「雄起」。而因為社交媒體如facebook的普及,網上流傳的奧運資訊似乎更人性化,例如人們會討論中國那種「全國體制」的非人性化訓練是否合適、中國的運動員退役後的生活問題,還有香港運動員李慧詩的奮鬥故事等等。
這一年,中國不再強調金牌數目要大幅拋離對手,香港也沒有排山倒海式的紅色宣傳。對於我這種對體育愛國主義保持冷靜抽離的人來說,這屆奧運才是正常的奧運。
《我為國家隊打氣》要學生自我反省
不過,上屆奧運的紅色教育並沒有消失,反而成了即將推行的政策——最近有九萬多人上街反對的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2011年公布的課程諮詢文件的附錄有一份官方製作的中學教材《我為國家隊打氣》(諮詢文件p.54),內容主要是要學生看國家隊作賽來培養國民身分認同感,其中「注意事項」第一點這樣說﹕
「教師如發現學生對國家民族的感情不太強烈時,不要批評,並接納其表現,但仍請學生為此作自我反省。」
「學生對國家民族的感情不太強烈時」要「自我反省」,這跟《1984》裏面的政府監視人民收看政治宣傳片時反應是否強烈大有異曲同工之處。見微知著,那是官方編制給全港學校下載使用的教材,這種官方版本的國民教育,公眾哪有不反對的理由?
不論是派發給學校的北京奧運紅色貼紙,還是政府要強推的國民教育,其實都在說明一個事實,那就是你不理政治,政治也會以愛國主義的糖衣在不同的渠道滲透到下一代的思想。四年前我提出這個論點很多人不以為然,四年後的今天總算有多些人明白。
文 庫斯克(中學通識教師)
【明報專訊】小時候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奧運,是在廣州探親的時候,那一年中國代表在洛杉磯奧運取得了多面金牌,還記得那時全部人坐在電視機前看中國女排比賽勝出,大家都十分高興。那一年,中國還在改革路上的起點出發,那一年,沒有人想到五年後會發生六四事件,那時候的中國還沒有那麼腐敗,更沒有現在的財大氣粗。
不記得是90年代的中學會考還是高級程度會考,某一屆英文閱讀理解文章大數英國在國際體壇的表現如何差勁,文章後段筆風一轉,說其實一個國家偉大與否不是取決於奧運取得什麼成績,奧運奪金往往只是獨裁國家麻醉國民的手段。那篇文章令還是中學生的我眼界大開,發現原來一個政府可以一面殺害請願的國民和囚禁異見者,一面利用奧運成績來鼓吹愛國主義來維護統治合法性。對於一個中學生來說,那是一記當頭棒喝。
北京奧運與國民教育
2008年,北京奧運。那年四月,維權人士胡佳被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罪成,監禁3年零6個月。當時我在網上發起「沒有人權,不要奧運」的表態行動,呼籲杯葛奧運,原因是中共完全違反了申辦奧運時尊重人權的承諾,結果招來排山倒海的批評。那時候,全港都已處於北京奧運的亢奮情緒之中。
北京奧運是一項國家級的國民教育工程,這場工程要求的是中國不止有面子,還要全國國民都要感覺自豪。這場國民教育工程當然少不了香港的份兒。火炬來港的時候,政府鼓勵全港市民穿紅衣,教育當局「鼓勵」全港師生貼上官方派發到學校的紅色奧運貼紙。當時我冒天下之大不韙,不單不貼官方貼紙,而且穿了一件橙色衣服上學,以響應關注中國人權問題的橙色運動。對於當時的學生來說,我的行為可說是匪夷所思,而我也借機跟他們詳細剖析我的理據。
火炬來港當日,我站在港島的大街上,親眼見證馬路兩旁一片「紅海」,大批應該是由各大小社團動員的群眾,沉醉於一片愛國主義亢奮之中,那種氣氛,完完全全就是官方國民教育那種「為國旗感動」的氣氛。老實說,那氣氛十分近似紀錄片中那種中共政治運動的氣氛,感覺很不香港。最令我不寒而慄的其實不是那種愛國亢奮,而是香港警察如何對待沿途舉牌抗議中國侵犯人權的和平請願者。那時候,我親眼見證一名沒有衝出馬路的請願者的紙牌被便衣警察撕毁,然後那班便衣警察把他手腳離地的抬離現場。另一邊廂,我看到警察縱容亢奮的愛國者襲擊另一名請願人士。
這個經驗告訴我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政府遲早會再推行一場官方愛國主義運動。
倫敦不需要雄起的奧運
不經不覺已經四年,當年反駁我的學生都已經是大學生了。今屆奧運,香港不再有全民愛國運動,倫敦的奧運開幕典禮(我不明白為什麼傳媒都叫開幕式)跟北京那個南轅北轍。北京的開幕典禮就好像一個張藝謀版本的阿里郎萬人操,官方為了萬無一失,以CG煙花取代真煙花,小朋友唱中共宣傳歌曲《歌唱祖國》原來有幕後代唱。相反,倫敦的開幕典禮沒北京那樣偉大光明正確,他們竟然找英女王親身參與惡搞007電影和Mr. Bean惡搞經典奧運電影《烈火戰車》,集體表演竟然會反省工業革命帶來的破壞、宣傳全民醫療保障(NHS),還回顧婦女爭取全民普選的歷史。這種大玩英式幽默和強調普世價值的開幕典禮,令我想起了當年英文閱讀理解那篇文章,那就是英國人不需要靠大堆頭的場面來顯示怎樣才是一個偉大的國家。
到了正式比賽,可能官方及友好媒體不再刻意大肆宣傳,也因為直播的時差問題,香港的奧運氣氛沒上次那麼「雄起」。而因為社交媒體如facebook的普及,網上流傳的奧運資訊似乎更人性化,例如人們會討論中國那種「全國體制」的非人性化訓練是否合適、中國的運動員退役後的生活問題,還有香港運動員李慧詩的奮鬥故事等等。
這一年,中國不再強調金牌數目要大幅拋離對手,香港也沒有排山倒海式的紅色宣傳。對於我這種對體育愛國主義保持冷靜抽離的人來說,這屆奧運才是正常的奧運。
《我為國家隊打氣》要學生自我反省
不過,上屆奧運的紅色教育並沒有消失,反而成了即將推行的政策——最近有九萬多人上街反對的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2011年公布的課程諮詢文件的附錄有一份官方製作的中學教材《我為國家隊打氣》(諮詢文件p.54),內容主要是要學生看國家隊作賽來培養國民身分認同感,其中「注意事項」第一點這樣說﹕
「教師如發現學生對國家民族的感情不太強烈時,不要批評,並接納其表現,但仍請學生為此作自我反省。」
「學生對國家民族的感情不太強烈時」要「自我反省」,這跟《1984》裏面的政府監視人民收看政治宣傳片時反應是否強烈大有異曲同工之處。見微知著,那是官方編制給全港學校下載使用的教材,這種官方版本的國民教育,公眾哪有不反對的理由?
不論是派發給學校的北京奧運紅色貼紙,還是政府要強推的國民教育,其實都在說明一個事實,那就是你不理政治,政治也會以愛國主義的糖衣在不同的渠道滲透到下一代的思想。四年前我提出這個論點很多人不以為然,四年後的今天總算有多些人明白。
文 庫斯克(中學通識教師)
2012年7月19日 星期四
香港家書 - 邱兆麟:國民教育不應只教崇拜國家圖騰而不教反思
Vic:邱兆麟老師就是庫斯克(Kursk),係一位有心人,此時重溫他一年前寫的這封香港家書,正是時候。7月29日,請大家支持反洗腦教育大遊行。中共在香港推行「國民教育」,用心惡毒,我們必須迫使當局撤回這一科,而不是要求什麼改善課程內容!
邱老師近日兩篇文章:
中學通識科老師邱兆麟──國民教育不應只教崇拜國家圖騰而不教反思
香港電台
香港家書
**邱老師是一位活躍的博客,他與另外兩位通識科老師自2006年起創辦一個網上通識頻道「三師會」。最近,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部長郝鐵川邀請幾位通識科老師對談,邱老師是其中一位。
5B班同學:
不經不覺我們已相處了差不多兩年,這兩年間我們在通識課堂上討論過無數議題,由香港貧窮問題、城市規劃問題、普選議題,到中國內地的環保議題、三農問題、政治議題我們都討論過。這兩年來,每當看到你們為某個題目的簡報做足準備功夫,或者為著某個議題主動發表意見或者提問,我都感到安慰。看著你們進步,固然是高興,而令我更高興的是看到你們對香港和內地的種種現象的關注。
在通識科「現代中國」單元裡面,大家接觸過國家整體進步的一面,也看到了國家的問題。有時候,大家在電視上或者網上看到維權人士被判入獄,又或者中國政府做出一些跟課堂上學到的人權法治觀念相違背的事,然後在課堂前後問我的意見,我都很樂意回答。
最近你們有人問我,政府正在做諮詢的德育國民教育科會怎樣推行。我仔細閱讀過課程諮詢文件、比較過中國內地和西方的「國民教育」、出席過政府的諮詢會,反覆思考過很多次,結論是這個課程可以是很危險的。
觀乎政府的課程諮詢文件內容、以及教育官員及課程委員會成員的公開發言,我為這個官方提出的課程感到憂慮。課程文件開宗明義說這課程的宗旨是培養學生對國家的情意和歸屬感,課程內容主要集中講中國在文化上、經濟上、自然景觀上的好和身為中國人的自豪感等等。至於中國當前的社會問題、政治制度問題、環境問題等似乎不是沒有著墨,就是輕輕帶過。到了講人權法治等普世價值的時候,就要以「國情」的角度來看,所謂的國情角度,不就是一向中國政府做出侵犯人權、違反普世價值時的擋箭牌嗎?
你們在通識課學過社教化,那就是社會透過不同的媒介如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大眾傳媒等令人們建立某種的價值觀和習慣,那包括對於國家的認同感和政治意識形態等。
在不同的場合,政府官員和負責諮詢的委員都說國民教育不是政治洗腦,而是幫助學生建立對國民身份的認同感。國民身份認同感這個說法看上去很中性,看似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地方--我們都是中國人嘛,如果你是持特區身分證或者護照、說的是中文的話,這一點似乎沒有人能夠否認。官員們又會說,歐美國家也有國民教育,那是每個國家都應該有的東西。
是的,除非你是持外國護照、或者你真的是旅居香港的外國人(我也教過旅居香港的日本藉同學),否則你真的很難否認自己的國民身份。可是,當我們仔細看看課程諮詢文件,不難看出其內容主要是培養一種對於國家圖騰(例如國旗、國歌、國家代表隊、壯麗山河)的崇拜,這種抽象的國家圖騰崇拜,如果欠缺對政府政策和管治的反思和批判的話,很容易令國民陷入崇拜國家權威的狂熱之中,在人類歷史上這種狂熱出現過不少次,包括一次和二次世界大戰的德國、文化大革命時的中國等。
正正因為只教育學生崇拜國家圖騰而不教育他們反思是危險的,所以先進民主國家的國民教育或者公民教育都一定會教育學生該國的立國精神、憲法精神、公民權利、民主制度等等。政府口口聲聲說西方國家也有國民教育,可是特區版本的國民教育卻沒有西方國家國民教育都有的民主教育,這彷彿是用「西方都有」的糖衣包著崇拜國家圖騰的興奮劑,然後欺騙老師和家長餵學生吃一樣的危險。
最近教育局常任秘書長謝太在一個畢業禮上試圖反駁國民教育不提六四事件和艾未未是有意避開問題的說法,她說一個國家的歷史長河上不免有沙沙石石,根據我理解的上文下理,她說的沙沙石石就是指北京政府武力鎮壓八九民運和打壓維權人士。在她的眼中,這些都是小事。教育當局的領導官員公開說得出這種論調,不難想像將來的官方國民教育課程會是什麼樣子。
同學們不要忘記,德育及國民教育科還是有「德育」部份的。德育課程教我們的,是良知和人性。如果我們只是懂得崇拜國家的發展成就和抽象圖騰,卻對於活生生的維權人士的基本尊嚴被侵害視而不見、把政府在廿二年殺害民眾的罪行看成歷史沙石的話,那是官方國民教育的成功,道德教育的失敗。
各位同學,我真的享受跟大家相處和討論問題的時光。希望大家將來繼續關心香港和中國的發展,不要放棄對公義的追求,也不要放棄對良知的堅持。
最後,我送一句美國立國元勳湯馬仕.潘恩的名言給大家:「愛國者的責任是保護國家不受政府侵犯」。共勉之。
祝學業進步
邱老師
2011年6月18日
**邱老師是一位活躍的博客,他與另外兩位通識科老師自2006年起創辦一個網上通識頻道「三師會」。最近,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部長郝鐵川邀請幾位通識科老師對談,邱老師是其中一位。
5B班同學:
不經不覺我們已相處了差不多兩年,這兩年間我們在通識課堂上討論過無數議題,由香港貧窮問題、城市規劃問題、普選議題,到中國內地的環保議題、三農問題、政治議題我們都討論過。這兩年來,每當看到你們為某個題目的簡報做足準備功夫,或者為著某個議題主動發表意見或者提問,我都感到安慰。看著你們進步,固然是高興,而令我更高興的是看到你們對香港和內地的種種現象的關注。
在通識科「現代中國」單元裡面,大家接觸過國家整體進步的一面,也看到了國家的問題。有時候,大家在電視上或者網上看到維權人士被判入獄,又或者中國政府做出一些跟課堂上學到的人權法治觀念相違背的事,然後在課堂前後問我的意見,我都很樂意回答。
最近你們有人問我,政府正在做諮詢的德育國民教育科會怎樣推行。我仔細閱讀過課程諮詢文件、比較過中國內地和西方的「國民教育」、出席過政府的諮詢會,反覆思考過很多次,結論是這個課程可以是很危險的。
觀乎政府的課程諮詢文件內容、以及教育官員及課程委員會成員的公開發言,我為這個官方提出的課程感到憂慮。課程文件開宗明義說這課程的宗旨是培養學生對國家的情意和歸屬感,課程內容主要集中講中國在文化上、經濟上、自然景觀上的好和身為中國人的自豪感等等。至於中國當前的社會問題、政治制度問題、環境問題等似乎不是沒有著墨,就是輕輕帶過。到了講人權法治等普世價值的時候,就要以「國情」的角度來看,所謂的國情角度,不就是一向中國政府做出侵犯人權、違反普世價值時的擋箭牌嗎?
你們在通識課學過社教化,那就是社會透過不同的媒介如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大眾傳媒等令人們建立某種的價值觀和習慣,那包括對於國家的認同感和政治意識形態等。
在不同的場合,政府官員和負責諮詢的委員都說國民教育不是政治洗腦,而是幫助學生建立對國民身份的認同感。國民身份認同感這個說法看上去很中性,看似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地方--我們都是中國人嘛,如果你是持特區身分證或者護照、說的是中文的話,這一點似乎沒有人能夠否認。官員們又會說,歐美國家也有國民教育,那是每個國家都應該有的東西。
是的,除非你是持外國護照、或者你真的是旅居香港的外國人(我也教過旅居香港的日本藉同學),否則你真的很難否認自己的國民身份。可是,當我們仔細看看課程諮詢文件,不難看出其內容主要是培養一種對於國家圖騰(例如國旗、國歌、國家代表隊、壯麗山河)的崇拜,這種抽象的國家圖騰崇拜,如果欠缺對政府政策和管治的反思和批判的話,很容易令國民陷入崇拜國家權威的狂熱之中,在人類歷史上這種狂熱出現過不少次,包括一次和二次世界大戰的德國、文化大革命時的中國等。
正正因為只教育學生崇拜國家圖騰而不教育他們反思是危險的,所以先進民主國家的國民教育或者公民教育都一定會教育學生該國的立國精神、憲法精神、公民權利、民主制度等等。政府口口聲聲說西方國家也有國民教育,可是特區版本的國民教育卻沒有西方國家國民教育都有的民主教育,這彷彿是用「西方都有」的糖衣包著崇拜國家圖騰的興奮劑,然後欺騙老師和家長餵學生吃一樣的危險。
最近教育局常任秘書長謝太在一個畢業禮上試圖反駁國民教育不提六四事件和艾未未是有意避開問題的說法,她說一個國家的歷史長河上不免有沙沙石石,根據我理解的上文下理,她說的沙沙石石就是指北京政府武力鎮壓八九民運和打壓維權人士。在她的眼中,這些都是小事。教育當局的領導官員公開說得出這種論調,不難想像將來的官方國民教育課程會是什麼樣子。
同學們不要忘記,德育及國民教育科還是有「德育」部份的。德育課程教我們的,是良知和人性。如果我們只是懂得崇拜國家的發展成就和抽象圖騰,卻對於活生生的維權人士的基本尊嚴被侵害視而不見、把政府在廿二年殺害民眾的罪行看成歷史沙石的話,那是官方國民教育的成功,道德教育的失敗。
各位同學,我真的享受跟大家相處和討論問題的時光。希望大家將來繼續關心香港和中國的發展,不要放棄對公義的追求,也不要放棄對良知的堅持。
最後,我送一句美國立國元勳湯馬仕.潘恩的名言給大家:「愛國者的責任是保護國家不受政府侵犯」。共勉之。
祝學業進步
邱老師
2011年6月18日
2011年5月15日 星期日
庫斯克 - 國民教育與23條
2011年5月15日
【明報專訊】要來的始終都要來。曾蔭權在施政報告中提出要把中小學的「德育及公民教育」改為「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獨立成科。「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前身「德育及公民教育」早在2001年教改的時候已經出現,裏面的國民教育元素不算少,而且政府投放在所謂的國情/國民教育的資源也不少,為什麼當「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正式出台,香港人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對「被內地化」的恐懼
主權移交近14年,一國兩制仍是不少香港人心目中的最後防火牆,他們最希望這道防火牆能夠保障香港的一些基本價值不會「被內地化」。對於基本價值「被內地化」的恐懼,最具體的例子是2003年的《基本法》23條立法諮詢——很多香港人可以接受政府官員、建制派和親北京傳媒對於反對一黨專政的團體、法輪功、藏獨支持者口誅筆伐,也未必完全認同被口誅筆伐者的理念,可是如果特區政府想正式通過法律限制這些活動,就會觸及香港人有關言論和自由的基本信念,挑起他們的情緒。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的諮詢稿(http://www.edb.gov.hk),跟23條立法有一些相類似的地方,它正式把過往公民教育裏面的國民教育部分加入內地的國民教育元素,強化成為中小學的必修科,就好像23條立法把前朝法律加入內地的國家安全元素一樣。在課程裏談論國民的公民責任、對其他國民的關愛之情等似乎都沒有太大的爭議,問題是現在政府建議的課程內容、評估方式,甚至是教材例子都充滿了內地特色。那種只着眼於培養感情,但對當前的是非公義問題避重就輕的課程理念和課程內容,的確很難叫香港人安心。
教材例子評估法教人心寒
課程文件提及好幾個教材範例,裏面的用字簡直教人心寒。例如初中教材《國旗下的講話》(http://cd.edb.gov.hk)裏的閱讀材料,「香港學生參加天安門升旗禮的個人體會和感受」竟然都是一模一樣的慷慨激昂的樣板口號﹕
「…此時的國旗顯得特別莊嚴高貴,國歌亦是多麼的激動人心,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多麼振奮人心的時刻!我的眼光隨着那五星紅旗上升,心裏也火熱起來了!我緊緊握着手中的國旗,似乎感受着過去中國烈士的風采,感受着國民身分的深刻認同。」
「在升旗儀式中,我望着國旗徐徐升起,心裏激動極了,彷彿在國旗上面見到我國努力的成就、輝煌的過去、人民的團結,淚水不禁地流出來。這時刻,我又多一分認識國家。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必要對國家有所承擔和貢獻。」
「來到北京,看到天安門升旗,國旗隨風飄揚,國歌昂然奏起,那一刻,我真真正正感受到我是中國人,我是中國的一分子。天氣雖冷,但升國旗時,我的心不禁暖起來。」
「眼眶一下子紅了」、「心裏火熱起來」、「淚水不禁地流出來」、「為國家民族感情不太強烈而反省」這些字眼,人們很容易聯想到香港下一代像內地學生戴着紅領巾,在學校以高八度的革命腔七情上面的朗讀對國家的熱愛,他們能不心寒嗎?
另一份教材《我為國家隊打氣》(http://cd.edb.gov.hk/mce/section3)的教師指引要求「教師如發現學生對國家民族的感情不太強烈時,不要批評,並接納其表現,但仍請學生為此作自我反省」。這種指引令不少人看傻了眼,感情不太強烈是如何觀察的?是不是要像《1984》裏面的政府觀察國民觀看宣傳片的反應一樣?不得不提的是,上述的教材只是舊有的「德育及公民教育」課程中的東西,當公民教育換成了國民教育之後,這會變成什麼樣子,真的沒有人敢擔保。
培養虛偽的評估
當然,一份課程文件到了真正執行的時候還有很多變數,例如學校的意識形態、在前線進行課程設計的教師意識形態、教育現場實際情况等。原有的「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到了學校層面,面貌跟當局預期中的肯定大有不同。很多學校會自行加入很多校本元素在內,例如有些學校會加入六四事件、也有些學校會迴避所謂「未有歷史定論」的議題。到了德育及國民教育課實施之後,學校還能夠八仙過海嗎?
根據課程文件,德育及國民教育的「情意」部分也需要有評估。這跟平日班主任給學生評操行很不同,操行分數評鑑的是學生的學習表現、禮貌、活動表現等,這些都不涉國族和政治意識形態,可是課程文件裏面建議的評估範例是一系列的量表。根據這些量表,學生需要接受教師、家長、同學的評估,當中好些有關國族意識形態的表現如「認同自己的國民身分,樂於作為中國人」、「對同胞的需要或不幸遭遇,產生情感觸動,表達真切的關懷或予以援助」、「為同胞的成就表達欣喜或感到自豪」等,可以怎樣評估呢?學生要把這些價值觀表現出來,很自然會變成矯情的表演,這種要求學生自小表演情感的評估方式,結果就是培養下一代的虛偽,這正正觸動了人們對香港教育「被大陸化」的恐懼。
當這種評估方式正式列入課程文件之後,就會成為日後校外評核的項目,任憑學校如何虛應課程要求,課程文件的要求學校仍然需要服膺的。換句話說,上述人們所恐懼的大陸化國民教育,是有可能在學校出現的。
比洗腦更可怕的副作用
有評論指學校料教了不等於學生會照單全收,正如宗教學校畢業生不一定會信奉該宗教,甚至可能有反放果一樣。這涉及另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國民教育即使未能製造「愛國學生」,但會否帶來更大的副作用?
跟在內地接受過中小學教育的朋友談國民教育,他們大都說內地的國民教育(例如思想政治科)教得很好,學生也很認真學習和考試。他們甚至曾經相信裏面所教的人倫美德、公民義務、憲法精神等都是真的。然而,當他們升上了中學畢業出來工作或者升上大學之後,便會發現在學校所學的跟現實世界都是相反,什麼美德、公民權、憲法都是假的。當然,在現實世界,不論政府官員還是企業高層,口裏說的還是最美好的那一套。
舉個例子,內地思想政治課關於民主的部分叫學生評論兩幅漫畫,問他們如果他們是決策者,他們會選用哪個方式。內地左邊的情况雖然是常態,可是學生一定會答是右邊。在現實世界他們看到很多假扮民主但實際是極權的情况,一些學生會以為現在的政府是在右邊那種,但也有不少在網上和現實世界看到左邊,只是他們在考試的大前提之下還是會答標準答案。
這邊廂的高中教材《國情全接觸》(http://www.edb.gov.hk)裏面,要求學生研習溫家寶講話,其中一段是﹕
「我一直認為群眾有權力知道政府在想什麼、做什麼,並且對政府的政策提出批評意見,政府也需要問政於民、問計於民,推進政務公開和決策的民主化。」
學生要回答這條問題﹕「看過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與網民的對話,我感受最深的是/最希望能向他學習之處是/立即想到的是/……」
如果課程是集中培養情感而不是批判思考的話,學生會/該怎樣回答上面的問題?他們敢不敢冒成績上的風險批評這段講話的虛偽?敢不敢指出為什麼人們會批評溫家寶和政治局在做黑白臉的把戲?
香港的學生會怎樣處理現實和課程矛盾呢?他們在國民教育課學到很多「國家」光明偉大正確的東西,小時候可能還會相信。可是當他們學會上網、懂得看新聞之後,便會發現學校所學的和現實的落差原來如此巨大。同時間,他們仍要學習如何滿足那些感情不夠強烈便要反省的課程,以及那些同學互評情感表現的量表。他們會怎樣看這個教育制度?
以往老師教他們的價值觀,至少都是一些社會普遍認同,與現實沒有太大矛盾的原則。當他們發現學校所教的和現實不符,又或者課程原來是獎勵虛偽的話,他們會怎樣看這個教育制度?大家不要忘記,和國民教育綑綁在一起的,還有德育教育。當學生討厭國民教育的虛偽的時候,很可能連綑綁在一起的德育也視之為形式。這種對教育的不信任將會製造怎樣的下一代?
在沒有互聯網和新聞封鎖的香港,國民教育未必能洗腦,但很可能會對下一代的心智有更深遠的影響,這正正是人們最恐懼的「被大陸化」。
文 庫斯克(通識科教師,http://www.facebook.com/kursk1943)
【明報專訊】要來的始終都要來。曾蔭權在施政報告中提出要把中小學的「德育及公民教育」改為「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獨立成科。「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前身「德育及公民教育」早在2001年教改的時候已經出現,裏面的國民教育元素不算少,而且政府投放在所謂的國情/國民教育的資源也不少,為什麼當「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正式出台,香港人的反應會如此強烈?
對「被內地化」的恐懼
主權移交近14年,一國兩制仍是不少香港人心目中的最後防火牆,他們最希望這道防火牆能夠保障香港的一些基本價值不會「被內地化」。對於基本價值「被內地化」的恐懼,最具體的例子是2003年的《基本法》23條立法諮詢——很多香港人可以接受政府官員、建制派和親北京傳媒對於反對一黨專政的團體、法輪功、藏獨支持者口誅筆伐,也未必完全認同被口誅筆伐者的理念,可是如果特區政府想正式通過法律限制這些活動,就會觸及香港人有關言論和自由的基本信念,挑起他們的情緒。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的諮詢稿(http://www.edb.gov.hk),跟23條立法有一些相類似的地方,它正式把過往公民教育裏面的國民教育部分加入內地的國民教育元素,強化成為中小學的必修科,就好像23條立法把前朝法律加入內地的國家安全元素一樣。在課程裏談論國民的公民責任、對其他國民的關愛之情等似乎都沒有太大的爭議,問題是現在政府建議的課程內容、評估方式,甚至是教材例子都充滿了內地特色。那種只着眼於培養感情,但對當前的是非公義問題避重就輕的課程理念和課程內容,的確很難叫香港人安心。
教材例子評估法教人心寒
課程文件提及好幾個教材範例,裏面的用字簡直教人心寒。例如初中教材《國旗下的講話》(http://cd.edb.gov.hk)裏的閱讀材料,「香港學生參加天安門升旗禮的個人體會和感受」竟然都是一模一樣的慷慨激昂的樣板口號﹕
「…此時的國旗顯得特別莊嚴高貴,國歌亦是多麼的激動人心,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多麼振奮人心的時刻!我的眼光隨着那五星紅旗上升,心裏也火熱起來了!我緊緊握着手中的國旗,似乎感受着過去中國烈士的風采,感受着國民身分的深刻認同。」
「在升旗儀式中,我望着國旗徐徐升起,心裏激動極了,彷彿在國旗上面見到我國努力的成就、輝煌的過去、人民的團結,淚水不禁地流出來。這時刻,我又多一分認識國家。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必要對國家有所承擔和貢獻。」
「來到北京,看到天安門升旗,國旗隨風飄揚,國歌昂然奏起,那一刻,我真真正正感受到我是中國人,我是中國的一分子。天氣雖冷,但升國旗時,我的心不禁暖起來。」
「眼眶一下子紅了」、「心裏火熱起來」、「淚水不禁地流出來」、「為國家民族感情不太強烈而反省」這些字眼,人們很容易聯想到香港下一代像內地學生戴着紅領巾,在學校以高八度的革命腔七情上面的朗讀對國家的熱愛,他們能不心寒嗎?
另一份教材《我為國家隊打氣》(http://cd.edb.gov.hk/mce/section3)的教師指引要求「教師如發現學生對國家民族的感情不太強烈時,不要批評,並接納其表現,但仍請學生為此作自我反省」。這種指引令不少人看傻了眼,感情不太強烈是如何觀察的?是不是要像《1984》裏面的政府觀察國民觀看宣傳片的反應一樣?不得不提的是,上述的教材只是舊有的「德育及公民教育」課程中的東西,當公民教育換成了國民教育之後,這會變成什麼樣子,真的沒有人敢擔保。
培養虛偽的評估
當然,一份課程文件到了真正執行的時候還有很多變數,例如學校的意識形態、在前線進行課程設計的教師意識形態、教育現場實際情况等。原有的「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到了學校層面,面貌跟當局預期中的肯定大有不同。很多學校會自行加入很多校本元素在內,例如有些學校會加入六四事件、也有些學校會迴避所謂「未有歷史定論」的議題。到了德育及國民教育課實施之後,學校還能夠八仙過海嗎?
根據課程文件,德育及國民教育的「情意」部分也需要有評估。這跟平日班主任給學生評操行很不同,操行分數評鑑的是學生的學習表現、禮貌、活動表現等,這些都不涉國族和政治意識形態,可是課程文件裏面建議的評估範例是一系列的量表。根據這些量表,學生需要接受教師、家長、同學的評估,當中好些有關國族意識形態的表現如「認同自己的國民身分,樂於作為中國人」、「對同胞的需要或不幸遭遇,產生情感觸動,表達真切的關懷或予以援助」、「為同胞的成就表達欣喜或感到自豪」等,可以怎樣評估呢?學生要把這些價值觀表現出來,很自然會變成矯情的表演,這種要求學生自小表演情感的評估方式,結果就是培養下一代的虛偽,這正正觸動了人們對香港教育「被大陸化」的恐懼。
當這種評估方式正式列入課程文件之後,就會成為日後校外評核的項目,任憑學校如何虛應課程要求,課程文件的要求學校仍然需要服膺的。換句話說,上述人們所恐懼的大陸化國民教育,是有可能在學校出現的。
比洗腦更可怕的副作用
有評論指學校料教了不等於學生會照單全收,正如宗教學校畢業生不一定會信奉該宗教,甚至可能有反放果一樣。這涉及另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國民教育即使未能製造「愛國學生」,但會否帶來更大的副作用?
跟在內地接受過中小學教育的朋友談國民教育,他們大都說內地的國民教育(例如思想政治科)教得很好,學生也很認真學習和考試。他們甚至曾經相信裏面所教的人倫美德、公民義務、憲法精神等都是真的。然而,當他們升上了中學畢業出來工作或者升上大學之後,便會發現在學校所學的跟現實世界都是相反,什麼美德、公民權、憲法都是假的。當然,在現實世界,不論政府官員還是企業高層,口裏說的還是最美好的那一套。
舉個例子,內地思想政治課關於民主的部分叫學生評論兩幅漫畫,問他們如果他們是決策者,他們會選用哪個方式。內地左邊的情况雖然是常態,可是學生一定會答是右邊。在現實世界他們看到很多假扮民主但實際是極權的情况,一些學生會以為現在的政府是在右邊那種,但也有不少在網上和現實世界看到左邊,只是他們在考試的大前提之下還是會答標準答案。
這邊廂的高中教材《國情全接觸》(http://www.edb.gov.hk)裏面,要求學生研習溫家寶講話,其中一段是﹕
「我一直認為群眾有權力知道政府在想什麼、做什麼,並且對政府的政策提出批評意見,政府也需要問政於民、問計於民,推進政務公開和決策的民主化。」
學生要回答這條問題﹕「看過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與網民的對話,我感受最深的是/最希望能向他學習之處是/立即想到的是/……」
如果課程是集中培養情感而不是批判思考的話,學生會/該怎樣回答上面的問題?他們敢不敢冒成績上的風險批評這段講話的虛偽?敢不敢指出為什麼人們會批評溫家寶和政治局在做黑白臉的把戲?
香港的學生會怎樣處理現實和課程矛盾呢?他們在國民教育課學到很多「國家」光明偉大正確的東西,小時候可能還會相信。可是當他們學會上網、懂得看新聞之後,便會發現學校所學的和現實的落差原來如此巨大。同時間,他們仍要學習如何滿足那些感情不夠強烈便要反省的課程,以及那些同學互評情感表現的量表。他們會怎樣看這個教育制度?
以往老師教他們的價值觀,至少都是一些社會普遍認同,與現實沒有太大矛盾的原則。當他們發現學校所教的和現實不符,又或者課程原來是獎勵虛偽的話,他們會怎樣看這個教育制度?大家不要忘記,和國民教育綑綁在一起的,還有德育教育。當學生討厭國民教育的虛偽的時候,很可能連綑綁在一起的德育也視之為形式。這種對教育的不信任將會製造怎樣的下一代?
在沒有互聯網和新聞封鎖的香港,國民教育未必能洗腦,但很可能會對下一代的心智有更深遠的影響,這正正是人們最恐懼的「被大陸化」。
文 庫斯克(通識科教師,http://www.facebook.com/kursk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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