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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4日 星期二

四維出世 - 何以無明——錯在創作的起跑線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7611日 

【明報專訊】電影《一念無明》公映至今的票房有千多萬,也是時候來檢討電影的成績,塵埃落定時,說一兩句公道的說話,蓋棺來定論。
四維出世從不阻人發達,本人的原則是,本土出品,有負評劣評也要等電影下畫後才說,要討論的是電影的本質,不是要影響別人的生計,除非我的劣評可以大幅增加票房收入,令發行商片商收入倍增,那我可義不容辭。
有影評朋友事先「警告」在下,温馨提示下已有心理準備,剛巧跟他看史高西斯的《沉默》,片頭放的是《一》片預告,光只看這短短一分多鐘,難受的感覺像世上已千年,我跟朋友相視而笑,說道果然很惡睇,礙於電影片尾有鳴謝他,他也不方便說兩句,而給電影打負分,也不是他的專業強項,因而這粗重工夫也就留給在下。
公映購票入場前內心有很多的鬥爭,問自己要不要捱過這101分鐘?一般來說,當社會上對某部本土電影有太一面倒的正評,不少人會希望四維出手,來確認(endorse)一下電影的成就。作為公共知識分子,也只好硬着頭皮上陣。影評不易為,電影看畢,也真想到去勞工署申領工傷賠償。
電影藝術,一直一橫。縱橫測試,先直後橫,立竿見影,無所遁形。上期談到電影水平的測試,我們也可應用在《一》片中,看看合不合格。
隨着電影一個多小時的時光的消逝,這一直線的感覺非常難受,當然覺得難受與否,關乎觀者的功力與品味。難看難受的原因,是角色的情緒流於浮誇外露,歇斯底里。
據聞編導在不少公開的場合多次提到他們的恩師新浪潮導演,我不知道,是他們自覺做得很好,要感謝老師的教導,還是做得不好,要埋怨老師的不濟,我更不曉得,他的老師有沒有教他們有一個電影的理論或技法叫Violence Behind The Scene,用布萊希特的說法,就是Distancing Effect(疏離效果),愈是外露的情緒,愈是要把它們收藏,而怎樣去取捨選材,從而最終表達了作品的主題,是電影工作者的責任,工作做得不好,便是不負責任了。學藝不精,便不要拉老師落水了,要不然就是用老師的知名度去推銷自己。
舉一個不那麼遙遠「離地」的例子罷,台灣導演林書宇的《百日告別》,有一場戲是石頭的情緒突然爆發,眾人圍上去安撫他,林導特地把現場的對白聲軌抽走,把適當的情感能量在畫面上作出平衡,效果便很好,識得睇便知道這個導演有點兒料子,反之便是冇料到,《一》片的直線測試是,冇料到、冇料到、冇料到。
推銷濫情
You are what you present,不能排除的是,導演是fond of這種情緒爆發的場面,用市場學的說法,是推銷濫情,希望觀眾消費激情,這本來這是港產片一路以降的毛病,可是這毛病發生在令人期待的「新晉」導演身上,不禁令人惋惜唏噓。
再直線測試電影的真實性,問題可大了:在現實的處境裏,一個精神病的康復者不可能在婚宴的主台上站那麼久說那麼多說話,他怎能夠拿到咪高峰,控制台為什麼不滅音(請參考華意達的《大理石人》),戥穿石們為什麼沒有飛撲上去拉着余文樂?說穿了這場戲的「功能」是,用這樣的處境,把主角推到死角,再加一個拍片上網,然後網上欺凌,證明社會對主角(或作者)多麼的不公平。
再說余文樂曾是投行中人,電影沒有說他是分析員抑或操盤者(大半編導也不懂,沒關係,反正對他們而言,投行都是十惡不赦的),照理運用他的專業知識,自立地操盤,也不會輸一百幾十萬這「雞碎」咁多的「身家」,若真的是欠了債,宣布破產算了,也不用只是未婚妻還不是妻子的方皓玟來還債,在法律上,他們是兩不同個體的法人,情况如蕭定一欠債,也不用蕭若元來還一樣,要是這樣,也當然沒有那場口水鼻涕齊流的「經典」戲了,且方的心態是假分享,還是真落面,我真的搞不清楚。
戲裏有一個余文樂的死黨,畫外音交代投行裁員而要自殺,這樣安排也太睇得起一份工了,投行裁員,員工過往也應有不錯的分紅和收入,分析員和操盤員合作,有基本面和技術面,要搵兩口飯,也不應是難事,沒有必要死,實情是看新聞有幾多投行的人因裁員而跳樓?編導意圖把悲情推至極至,就是消費了別人的人生了。
有人說,看電影不必太執著事件的真實性,不用每套戲都要強迫症式將現實完美還原,我想說的是,Poetic RealismNeorealism並不是我發明的,這些都是電影理論的根基,而我是多麼的希望這些用語、理論和流派,是我第一個提出來的。
香港有位萬姓演員,出道以降以青筋暴現口水鼻涕的誇張演技見稱,因有「戲」可「做」,有人謂之好戲,我倒不敢恭維。看《一》片時,我特別想到他,這部電影簡直是萬氏演技派的洋洋大觀,果然有演員以這一路的演技稱帝,這說明香港觀眾的水平是多麼的差勁。
導演樂此不疲的展示萬氏演技,旨在「證明」,我們生活不快的源頭,是源於萬惡的資本世界。演員是導演的alter ego,硬把對白塞往演員的口中,來說出作者的鬱結,看畢電影後,我真有一刻的相信,這部電影的作者才是真正的躁鬱症患者。
年紀輕時,以為編劇是上帝,可以隨意的安排角色的生死命運。年事漸長,好電影看多了,才知道編導真的不是神,不能夠擺弄(manipulate)角色,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沒把人生「無明」狀態拍出來
電影叫一念無明,可是編導並沒有把人生的「無明」狀態拍出來,套用存在主義的用語,「存在先於本質」,這一件事的存在並不是為另一件事的存在而說項,而《一》片的毛病就是,每一場戲的設計都太過「功能性」,「因為」這樣,「所以」那樣,狀態的出現,只為過橋,沒有「人性」,生命太容易解釋了,也犯不上着拍電影來呈現。
常跟同學說,要回到創作的原點。創作者的工作是重組現實(直線),從而令觀者產生多層的解讀(橫線)。在香港用這個創作法則去寫故事的人,要不是沒有,就是太少。缺乏練習,practice得不夠,水準當然不會高。Practice makes perfect,要回到這個起步點才算數。
有人說這不過是年輕導演的第一部長片,要給與多一些時間和空間。要知道,過去半個世紀香港也曾經出現過不少令人引頸以待的新晉導演,結果如何大家心知肚明。要給時間,也要給正確地站在起跑線的人。錯在起跑線,等待,只會是浪費時間而已。
有前輩說,不要看扁人。
我回想,我以前品評過的本土影人,後來的作品,也真的沒有令我刮目相看。
而我,是多麼的希望他們往後的作品,證明我的預言是錯的。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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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14日 星期日

塵翎 - 創作者的日常

2017514

【明報文章】常有人把 Jim Jarmusch Wes Anderson 相提並論,明顯兩人都有點怪雞,跟主流荷李活保持適度距離、風格偏鋒但有足夠的知音而不會無戲開或餓死。他們的出道時間和才華綻放顯然有先後次序,所以不管怎樣都是渣木殊在前,安德森在後,馬拉松長跑一段路後,後浪努力超前,前浪回頭冷看一眼。笑到最後的,也型到最後。看我這樣寫,可以感覺得到,我更欣賞誰。

在新片《柏德遜》裏,渣木殊找來安德森舊作《小學雞私奔記》(天啊這港式譯名)的一對小主角,幾年後變身為巴士上的乘客,兩個「無政府主義者」雞啄唔斷,我笑出了眼淚。這樣貼心的幽默,多麼溫暖感人。

《柏德遜》自成一個完整體系的宇宙,有很多路徑可以進入去閱讀。我更看重的,是渣木殊呈現出來的,一闕創作者的日常。男主角柏德遜是寫詩的巴士司機,還是揸巴士的詩人,其實沒有太大分別。重點是他對創作(自覺或不自覺都好)有欲望有追求(電影裏的載體是詩),但在創作以外仍要應付生活的其他環節,譬如生計。揸巴士就如所有餬口的工作,規律、庸常、微小而必要,目的是賺取固定的薪酬,照顧生活的需索包括家中的妻子和愛犬。在現實世界裏,很多創作人也過着同樣的真實生活,一方面做着不算太討厭的工作,另一方面在齒輪的夾縫偷取時間創作。

渣木殊極有耐心地專注凝視着這樣的狀態,妙筆細描,在圍繞着創作為人稱道的浪漫光環和名利華采以外,在發表以及隨之而來的功利以外,關於創作更核心的事情。在當世於臉書隨便侃侃而談就以寫作自居、科技代替人情連結的現象裏,渣木殊把寫作回歸到最素樸的精神。這樣的創作者歷來不少,如電影裏提及更孤絕的Emily Dickinson,或較容易親近的William Carlos Williams,更是柏德遜的靈魂對照。

2017年2月19日 星期日

塵翎 - 海邊之城

2017219

【明報文章】《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台譯:海邊的曼徹斯特)看完之初並沒有覺得怎樣,但隔了一天發現故事的情緒還留在那裏,慢慢從心底浮上來,這就是它厲害之處。不動聲色地沉到最底,然後在應該得到救贖的時候,果敢地拒絕了誘惑,誠實地直面真實。那不是絕望,而是無能為力。在細膩的戲劇推演裏,這些不同的狀態都有了恰如其分的演繹,層次分明。

編導是同一人,但編比導稍勝一籌。編劇是聰明的,也是冷靜的,克制是其最佳動作,好比冰山理論的代言人。劇本描述一個徹底死去的男子,如何在沒有光的所在徘徊經年後,始終沒法走過死蔭幽谷。縱使命運為他開了一扇窗,又打開了一道門,用另一個人的死亡和另一個人的重生來向他揭示路徑的可能,但他始終抵達不了。上帝在哪裏?為什麼他背負的軛要如此重。

「那裏什麼也沒有」。面對着已經翻過一頁的前妻,再嫁且和別人生了孩子的摯愛,過去如鐵幕降下阻隔了一切,他沒有什麼可以給出,甚至祝福也不能,他無言以對,難以放下,無法釋懷,剩下的只有抱憾悔恨終生,此生也無法贖完的罪。人總需要承認人的局限,就是有不能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甚至是愛,把愛無能都抽掉的真空。

這才是真的「回不去了」,或再回頭已是百年身,而不是那載歌載舞幾場情愛追逐後的名利場假裝出來的刻骨銘心。這麼說也許不太公平,因為一個是擺明車馬娛樂大眾,另一個就決心要探究黑夜有多黑。一個是向藝術獻花,一個就是藝術自身的無止境追求,絕處登高。

而《海》也不是全然的閉絕,它還是留了一道裂縫,讓光透入,「由它去」,像夾縫中的野草,要生就生吧。冷到盡頭的冬天,總有融雪的一天。最後這一筆,是作者的心軟,或慈悲。

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石琪 - 天煞異降的原著

2017122
【明報文章】看了《天煞異降》(Arrival),找到原著《你一生的故事》閱讀。這是美國華裔科幻作家Ted Chiang(姜峰楠)1998年短篇小說,得過「雨果獎」提名。
女主角是語言學家,被美國軍方請去與來訪外星人通話,互相學習彼此的語文。她發現這種外星人的文字不標音,詞句不分前因後果次序,思維超出地球人的因果率,達到過去與將來渾成一體的境界。她學懂後就預知自己將來的命運,以及未出生女兒的一生,於是給女兒寫下《你一生的故事》。
真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像神仙能知過去未來,難以置信。姜峰楠好在別出心裁,拿語言學和物理學引經據典,寫得細緻微妙,兼有浪漫愛情和預見的女兒生死,被奇才導演丹尼韋路夫改編為《天煞異降》。
電影版大大加強戲劇性,弄成外星飛船直接降臨地球,導致各國可能出兵宣戰的極大危機。全靠女主角能知未來,說服中國將軍,才化險為夷。
該片細節甚佳,但劇情很犯駁。因為十二艘外星飛船降落地球被大軍包圍後,才慢慢學人類語文,並讓人類學外星符號,不合情理。原著是神秘飛船停留在地球上空軌道,派來九面「鏡子」與各國學者和平交流,點醒人類思維的玄妙之門,然後不辭而別,那就比較合理。
原著其實故弄玄虛,外星人似乎掌握了量子物理,但女主角稍學「外星文」便有預知奇能,太簡單了。姜峰楠少產而得獎甚多,我正在讀他的《軟件體的生命周期》,想知多一些他的虛實。
http://kayylay@yahoo.com.hk

201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美豬出城》樂觀總比犬儒好

星期日生活   20161120
【明報專訊】米高摩亞(Michael Moore)的《美豬出城》(Where to Invade Next),看得人感慨萬千。
它的對象或許是美國觀眾,但我們在香港看來之不是滋味,一定有過之而無不及。數數看,影片提及在歐洲甚至非洲諸國由民生到民主的種種模範,工人待遇、膳食、教育、執法、毒品、懲教、公民權益、女性參與……我們從小受社會教化、見證的社會規範,換了在別處完全兩碼子事,一切並非必然!在香港,要過體面的生活愈來愈難,為食住行等基本需求勞碌一生。《美豬》看後的另一印象:香港人的命真賤。
說「侵略」
《美豬》大概十多分鐘說一個歐洲故事,節奏明快。開首的硬照敘事已令人忍俊不禁,風格有點像Chris Marker。摩亞繼續他的旁徵博引戲法,拼貼現成影片及音樂,We are the World襯托黑警及獄卒施暴;摩亞本人的鮮明個性固然是賣點,幽默感只此一家(提到意大利資料,「模範國民」竟是《教父》古良年及超級馬利奧)。《美豬》本來只算「短片」合輯,摩亞聰明的想出一個「侵略」的說法把地方串連,洋洋大觀,讓觀眾各取所需;議題由個人拓展到公共、家國,氣氛從輕鬆到嚴肅,前半很多笑位,後半發人深省。「侵略」是諧仿美國政府,歷年的反恐戰爭草木皆兵、勞民傷財,但國內有無數問題並非石油可解決。摩亞的「一人軍隊」於是打着國旗出發,表面說侵佔,實則是虛心考察受教。國旗每豎一處,只表示又看出一個美國社會缺陷。「愛之深,責之切」乃金科玉律,所謂「愛國愛港」的投機分子聽好了,摩亞這才是真愛國。
這次的米高摩亞有點不同,一來因為「故事」性質——跟他以前在電影針對國內問題,跟大財團、當權者、右派力量針鋒相對不同。《美豬》少談他密西根身分,少見他咄咄逼人,對造訪的國家及人物沒甚挖苦批判。電影給人最深的印象,反倒是他在諾曼第小學跟學生吃午餐,跟斯洛文尼亞大學校長、葡萄牙警員及官員開玩笑,古靈精怪又風趣急智。這次摩亞有不少語塞時候,比如聽美國老師比對芬蘭跟美國教育的差別,後者無助社會流動,莘莘學子隔代貧窮,畫外的摩亞竟有一刻答不上嘴。在挪威訪問痛失兒子的父親,感受到寬恕力量、對民主深信不疑,令摩亞更謙卑積極。詞鋒銳利的他,在《美豬》有時無語,有時低訴。
自我銳減 女性故事突出
二來,不到我們不承認,摩亞真的老了。比起幾年前《華爾街陰質實錄》(Capitalism: A Love Story)他體型更臃腫,步履更蹣跚。《陰質實錄》時他還作勢有衝擊行動,今天他應該不敢再冒險了。摩亞似乎有自知之明,《美豬》很少他的全身畫面,唯一例外是他跟斯洛文尼亞總統會面,官方對攝製設限(攝影組留在採訪區,不許掛無線咪)。兩個人從會議室走出來,米高摩亞的身形及體態一清二楚。看着有點疑慮,今年六十二歲的他,日後還可以像《美豬》般周遊列國,繼續拍他別具一格的紀錄片?難道,這正是他最新作品Trumpland非常簡約(早陣子為了回應Trump競選盡快推出),只是部棟篤笑舞台紀錄的原因?不過摩亞魅力沒法擋,Trumpland只是他一人秀,在台上剖析共和及民主黨支持者的特徵,已讓人拍案叫絕了。
往積極一點看,年齡影響心境,米高摩亞的電影或步入新境界。他曾被批評太恃勢凌人、個性太強(1989年的處女作名叫Roger & Me,「我」在他的影片中一直很重要),性別研究者說女人在他的論述中沒有位置。若是,《美豬出城》隨着摩亞年紀大了,自我、陽剛味大幅銳減。影片以「侵略」為前提,大開美軍玩笑,誰想到片末說的都是女性故事?!1980年,冰島產生了全世界首位民選女總統Vigdís Finnbogadóttir,是當地婦女典範;還有突尼亞西的婦女與革命,媽媽是新聞工作者感恩孩子誕生在民主新世代(香港還待何時!?)。《美豬》放到此,摩亞的身影減少,他不喧賓奪主,也不再鬧着玩的「插旗」了。他常常在鏡頭外,對答變成畫外音。訪問Finnbogadóttir時,還剪了一系列冰島女性的蒙太奇鏡頭,她們全都眼神溫婉,昂闊自在,自信滿滿,有少女、Punk妹、待產媽媽、中年婦人,最後再回到前總統的臉。當然,《美豬》暗示若婦女充權,世界政壇從此天下太平、華爾街少了睾丸酮素不再貪得無厭,肯定是把問題簡化。只是,米高摩亞影壇的左翼大紅人,在通俗及賣座紀錄片中大膽假設,刺激觀眾思考,實無可厚非。
所以《美豬出城》出奇的正氣正面,摩亞有破有立。雖然「美國夢」諷刺地只在別國應驗,他半帶自嘲說自己是樂觀主義者,是次「侵略」得知的外國優良經驗,其實源自美國——論點有些牽強,像挪威的人道監獄跟美國憲法精神契合。然而說到底亦是不忘初衷、自己國家自己救吧:「他們做到的,我們也可以!」樂觀總比犬儒好,未來太多可能我們想像不到,解決的方法說不定很簡單。
教育部分最感慨
我看《美豬出城》,最感慨是談到教育的部分:斯洛文尼亞的免費大學,求學的權利與生俱來;法國小孩的飲食課、鼓勵年輕人好好享受初夜的性教育;芬蘭沒有家課、沒有名牌學校、沒有基準試的愉快學習理想國,成效全球第一;德國的活動歷史教學,拒絕遺忘納粹暴行,下一代背上原罪,以作後事之師。有學生說剛入了德國籍,當上公民自覺要兼擔歷史責任。街上路牌提醒國人,那裏的猶太人當年被消失,一去不回。《美豬》訪德國中學一個剪接的神來之筆:學生想像自己是當年要被迫離家的猶太人,只許帶一件貴重物品,課室某女孩看皮篋發呆,鏡頭放慢了,竟跟歷史片段一猶太女孩的眼神相若。摩亞說要做個更好的人,成就更好的國家,必須坦誠面對自己;他慨嘆美國沒有類似教育,總避談屠殺印第安人及黑奴制度的往事。
從來外遊的重點不應是消費,而是為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地方,紀錄片同樣具備這種打開眼界的能力。看着《美豬》的芬蘭及德國,當摩亞自愧不如時,我們亦感同身受。首先聯想到幾十年來,香港可憐的歷史教育。由殖民時代被故意蔑視,詳遠略近,到九七年後被自以為是的「教改」官僚摒棄。今天中港政權盡失民心,竟又歸咎沒有歷史教育,學科因此又再放回討論桌上。大陸的教育從來不正視歷史,幾十年前的政治運動、非正常死亡仍是思想禁地,遑論在校談論講授。歷史人物由孔子到孫中山被政權搓圓壓扁,冷待、批倒又再樹碑立傳抽水,為不同時期的政治服務。教育不是啟迪、釋放潛能,只是獨裁者的維穩器具。
要當權的「他們」,像《美豬》冰島女性般有「我們」的視野,嘿,別笑話了。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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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比海還深》家的味道最可貴


期日生活   2016724

【明報專訊】如果說小津安二郎是個美食家,電影永遠有令人垂涎的味道,是枝裕和可說深得小津真傳。

不是什麼珍饈百味,不過尋常人家的基本烹調,但更讓人魂牽夢縈。一來簡單即是美,生活本來如此;二來對電影角色而言,味道連結了回憶、家庭及成長。母親獨到的手藝只此一家,在別處一定嘗不到。

看是枝的新作《比海還深》,最難忘的是那乳酪杯冰,炎炎夏日一件平凡的小甜點。做法簡單、很廉宜,嫲嫲淑子(樹木希林)想必已做了多年。年過四十的兒子良多(阿部寬)是從小吃大吧,一吃就嫌味道太淡,說糖漿放得不夠。沒法子,母親都是節儉的,老人家亦不好吃太甜。我有點想起兒時的「益力多冰」,因為益力多容量太少,冷成冰才可以慢慢品嘗。但凝固了加上樽口窄,用湯匙掘呀掘很費勁。人長大了,很少再做這些傻事。

《比海》還有嫲嫲那頓咖喱飯,絕對「家傳」秘方,擱在雪櫃愈久愈入味。嘿,奄尖聲悶的良多知道已太遲。良多大概口是心非?吃着老媽咖喱飯味道,說不定心裏像兒子真吾一樣喜不自勝。中年父親的矛盾,是枝裕和這幾年拍得特別多。男人總是可憐的,社會競爭劇烈,慣了不苟言笑、喜怒不形於色。回到家裏,在年老父母眼中,卻是長不大的孩子,於是處處要證明自己成才(良多給母親零用錢的忸怩真是一絕)。輪到自己當父親了,才知道對下一代的管教與放任,根本不好拿揑。

對照《橫山家之味》

《比海還深》的確是《橫山家之味》(2008年)的姊妹作。同樣一個晚上,同樣說兒子歸家,同樣由嫲嫲親自下廚,同樣在中段憑歌寄意(上次是《藍光橫濱》,這次是鄧麗君《別離的預感》)……更核心的,同樣由樹木希林及阿部寬飾演母子,角色同樣叫「淑子」與「良多」;是枝裕和鏡下,兩部影片兩個家庭,儼如一面人生鏡子。在《橫山家》,那是長子的忌日,嚴父還健在,良多跟他關係不好,因為自己沒繼承衣缽當大夫。來到《比海》,父親剛離世不久,但父子關係並沒癒合(孫兒從前聽過爺爺說:你爸爸很討厭我)。誠然,家家有本難唸經,《橫山家》的良多娶了寡母婆(夏川結衣),當上繼父,老父母多少有微言;《比海》的良多,髮妻(真木陽子)帶着兒子離開了(跟《橫山家》的「買一送二」剛好相反),因為一場颱風,一家人「被迫」同一屋簷下。

颱風來得真妙,災害變成緣分——不像我等香港異化打工仔,跪求半天颱風假,就為了繼續倒頭大睡,或跟朋友打麻將唱K。《比海》的狂風暴雨在外頭呼嘯,先是讓人感到家的溫暖;像聽着雨水打在鋅鐵入睡,風雨到臨,始覺有瓦遮頭之可貴。外面的動,襯托裏面的靜,颱風好造就四個角色的共處機會,由婆媳、父子,到一家三口,躲不了就促膝長談吧。過了這夜(英語片名為「風暴之後」),四個人的關係有點不一樣了,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最開心的準是嫲嫲,要不是打得成風,平日獨居的她,很難有此樂聚天倫的時刻。

秉承《奇蹟》及《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是枝裕和的中年遺憾,一再投射在父親角色身上。《比海》的良多是個充滿缺點的父親,但看完電影,觀眾對他無比同情,因為我們(包括是枝在內)都是良多。阿部寬這次的造型比《橫山家》更潦倒,頭髮蓬鬆、衣著寒酸。他生活拮据,工作雖跟藝術有關係(上次是名畫修補師,今次當小說家),不過沒大作為。小說家更困難了,良多得文學獎後好些日子。新作交不出來,還染上賭癮(《比海》叫人開眼界,日本單車賭迷跟香港馬迷一副德性,單車館亦跟馬場一樣,滿地失落彩票)。嗜賭令家庭破裂,離婚後還付不起贍養費;給兒子買名牌釘鞋,還得耍點小人伎倆。良多絕望到一個地步,回娘家即大舉搜刮,看看亡父有沒有留下什麼可供典當的奇珍異寶。

兩代隔世橋樑

所以他轉行當私家偵探,佯稱找創作靈感,實際是為了生存迫不得已。但當私家偵探讓他見盡世間俗不可耐夫妻(某顧客為穿豹紋衫濃妝女子);不是說人分上等、下等,只是人跟人的關係若只剩金錢,嘴臉哪會好看?《比海還深》寫出很多現實的折騰,良多不停為錢銀頻撲。慢慢看下去,會發現金錢沒法締造親人的和睦相處。無論是妻子跟前夫,還是良多跟父親,最後稍稍令關係重圓的都不值錢。那厚重的墨硯最別致了,還以為有什麼名貴捲軸,想不到只是個黑黝黝、毫不起眼的書畫「工具」。後來又發現墨硯另有內文:它出其不意,化成兩代隔世的橋樑,令良多總算釋懷。除此以外,還有良多送給兒子的彩票,其「價值」也堪玩味。對了,《比海》想說「價值」吧,外在物價,永遠衡量不出內心的珍愛重視。

包括前文說,家裏獨有的美食。是枝裕和秉承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山田洋次)的人文情懷,纖細溫柔,是當今最擅鋪陳細節,把生活娓娓道來的日本導演。而且他的電影不止在亞洲,西方觀眾也看得津津樂道。《比海》沒有起伏情節,不過是人情練達、生活片言隻語,但加起來平和雋永。一個晚上、四個角色,看着看着,或嗟嘆或會心微笑的,兩個小時很快便過。是枝對世界不是沒有怨言的,但批評點到即止。像那個被圍封的公園,良多小時最愛的藏身所。好端端的過了這麼多年,因為小孩不小心摔倒就封起來了。嫲嫲說得對,是小孩的問題多於公園設施吧。但時移世易,一代比一代更嬌慣,愈來愈多有事沒事都投訴一番的成年人/家長。還幸,《比海》的小孫兒真吾生性,小小年紀,對棒球已有自家領悟。證明了,當運動不是為了證書、升學,的確令孩子成長更快。

樹木希林盡是戲

樹木希林成了是枝裕和電影的「御用祖母」,由《橫山家之味》、《奇蹟》、《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女孩日記》到《比海還深》,舉手投足盡是戲。在《比海》中她是個仁厚長者,性格爽朗,事情都看得很開(亡夫遺物一下子丟掉);但靜下來時,也瞥見她內心的苦澀與渴望。她也是電影裏面「味覺」的靈魂,除了《比海》,《橫山家》拍她為兩家人煮菜做飯,過程記之甚詳。她還不只出演是枝裕和電影,早陣子河瀨直美的《甜味人間》亦出一轍。戲裏的美味銅鑼燒,都拜她演的角色了。

值得一提,是枝裕和、河瀕直美拍片之初,都曾說受侯孝賢影響,現在兩人已獨當一面。「台灣新電影」幾年前還在慶祝三十周年,這個運動當年曇花一現、只有幾年光景,然而其滲透與影響力,啟導了多少人的電影人文認知,恐怕難以估計。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橫山家之味》


《比海還深》 

2016年7月18日 星期一

區家麟 - 駁古

2016718

【明報文章】如果要把《寒戰2》劇情犯駁之處一一列出,恐怕可以連寫七天,騙盡稿費。

有人謂,「聽古不要駁古」,否則世上無戲可拍。那麼,就不談枝節,只談貫徹兩集的主線。

故事中,一個暗黑陰謀集團,擄劫警車、綁架警員、殺警、製造贖金煙幕、操控通訊系統、綁架一哥老婆、地鐵引爆炸彈、啟動權力及特權法調查、劫犯、槍戰、脅持人質……

勞師動眾,製造懸疑,所為何事?(以下有一點劇透,但無所謂了,反正入場觀影,得悉故事情節,也毫無感覺。)

原來,是一幫勢力,為了逼警隊一哥落台,好讓自己的派系能掌控權位。這幫人,背後還有大佬,正準備接任特首,連管治班子人選也擬訂好……

也許《寒戰2》上畫時機不佳,觀今天香港,要換人整人,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當暗黑集團奪得特首高位,大權在握,才安插部署也不遲。

在上位者,只需一聲「不符合整體要求」、「表現不達標」,就可無視過往表現,隨時取消署任,不升你職,找自己人騎在你頭上,請你自行了斷。外界問解釋,一聲「私隱」加「保密」,自能推搪過去。有權位者,可以委任這誰那誰,掌控人事任免令箭,一切在西裝骨骨的拈花微笑間,何用出生入死槍林彈雨。

《寒戰2》,大犯駁位貫穿全局,小犯駁位準時每兩分鐘一次;情節牽強,三大最佳男主角,演得辛苦;觀眾如我,難以投入。問自己,明知如此為何入場?其實只想看看,香港電影的大卡士大製作,今天是什麼模樣而已。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畢明 - 《寒戰2》真係咁好睇?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7月17日

(慎:內含劇透)

郭富城,死力啤;梁家輝,死力啤;彭于晏,死力啤;連周潤發,都死力啤啦!很平霸。《寒戰2》不過是豪華版平霸。有很多製作費的平霸,即是冇藉口。

不是生力啤廣告的戲謔,「死力睥」是《寒戰2》所有演員和導演表達「風格」的客觀陳述,所有主配角,全片一律不停凝重mode出死力牛咁眼,不是睥着鏡頭,就是互睥盯着同場對手,不同人每15分鐘睥一次每次至少3秒,分「硬睥」、「chok睥」和「45度下而上膠睥」三種,想像便秘、交贖款、夾親手指三種很用力的眼神就可以了,總之「好大件事咁啦」,然後次次有理冇理慢zoom in、慢pull wide,稍不留神,會以為自己在看powerpoint式短片,千篇一律,刻板造作,老土平庸。卻像任何你我見得太多的powerpoint一樣,又冇power又冇point。

已經chok,還要廉價。《寒戰》第一集我沒有寫,新導演,留一線,我都想支持港產片。但再加上《赤道》之後,這對編劇/導演不再新,有很多資源得到很多經驗,有責任對得起觀眾。這類荷里活片,我從來視為成功爛片,本片,祇不過好一點。

簡略地,一套電影好不好看,看style 和substance,任何藝術創作,「匠」者可分析其技巧、風格;「師」者則論創作者對生命、世界、社會的價值觀、對天地萬物的胸襟氣度(如果有)和自己的人格(都係如果有)。再進一步,從創意、深度、視野看一部作品的水平。

《寒戰2》,以演技和運鏡手法論,非常單調,甚至技窮,有理冇理close-up擠些微表情出來當演技,唔好咁啦。浪費了大好演員如梁家輝(非常出色的梁家輝是香港五個最好的男演員之一),浪費了發哥,他差不多auto-pilot就可以把角色演好。

說到佈局劇情,千瘡百孔,當犯罪片或警匪片genre,沒有懸疑,沒有張力,沒有任何鬥智鬥力的拳來拳往,片首,賊一面倒完勝,兵無還擊力當街成功走犯;片末,到兵忽然神武,一面倒反敗為勝,10比0然後0比10,雙方交換低智,好神奇的。如果我們要笑CCTVB的劇情膠又不濟,這些扮勁的口水電影,什麼都靠對白一五一十說出來,角色建構又膚淺典型,更不能姑息。如果CCTVB編劇獨沽偷聽,《寒戰2》破案就一味跟蹤。Janice Man花瓶演技不評也罷,但破案關鍵的相片,是她跟蹤跟回來的,不過是大律師的徒弟,一開始跟人就被梁家輝拆穿的跟蹤技巧,她又不是任達華(《跟蹤》主角)。找回上集失蹤的衝鋒車,又係跟蹤跟出來的。那班疑似高科技的罪犯,好易跟又不會察覺的。

可以當Political Drama(政治戲劇)或Social Satire(社會諷刺)看嗎?又太廉價,亦太低級。政治裏面有馬房有幕後操盤有外國勢力播弄,阿媽係女人only,沒有《Prison Break》劇中“The Company”的陰謀陰深,無孔不入。如果郭富城代表執法公義,他明明拖馬去機場拘捕大反派,卻原來高調給壞人「特赦」叫佢stop and out?我笑了出來。如果周潤發代表法治公義,他有那一場戲是不遺餘力維護法治精神的?或許,他代表上一代的港式精英貴族,潔癖精刮,但掌握了關鍵證據,會私人交給郭富城?公事私辦是法治精神?說郭富城疑似貪污5千萬(湊巧的面熟銀碼),什麼派系鬥爭搶奪特首之位,一哥權限不能獨大,都是Beating around the bushes沒批判又沒反省的虛招,以一齣政治噱頭電影,把香港的政治氣氛和現實悲哀盡情消費。官與官鬥,公安與公安打的粗糙佈局,不過讓某國觀影智商比較低的觀眾入場獵奇。說真的,誰打生打死爭官位誰在背後捉棋,《投名狀》玩得更透。

幾十蚊,淨係睇明星都抵。同意。但如此水平都說好看,香港便養不出有水準的觀眾,也磨練不出有水準的編和導。梁家輝上集可以為公義滅親,今集忽然可以權欲攻心,編劇為了扭橋plot twists完全不顧一切。敢講一句,為了續集,第三集隨時又可以把郭富城扭成大奸人,梁家輝其實忍辱負重,為了查出躲在今集造王者背後的大魔頭是誰、為香港迎難而上only,都得。除非事先說明,電影是一篇過的故事,把電影當成電視劇拍,硬生下集出來彈弓手任寫任噏無限創作,是老屈。

如果要找一個亮點,有:楊祐寧,大配角,為大佬忠義至死,短短絕路一場,與梁家輝對峙,沒有死力睥,眼神有悲壯的兄弟豪情和困獸的顫抖,是唯一沒有爛chok劇味的一幕。

簡單說,《十年》或有技巧粗糙,但前瞻性和創意高九班,政治寄喻光明磊落真心為時代說話;《寒戰2》屬於「我知你想點,但你做唔到囉」的抽政治水矯情話題作。片中說過什麼「最成功的失敗」,可以自況。

2016年7月13日 星期三

安娜 - 在漆黑裏

紙上聲色   2016年7月13日

第一次聽到《雪馨》(Shirin, 2008)的梗概時, 真的很難想像那會是一部好看的電影。拍《雪馨》的是伊朗著名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是他令我隱隱相信,這戲背後應有什麼不太一樣、不太簡單的東西。電影長近90分鐘,只拍一樣東西──人的臉龐。再準確一點說,是女性的臉龐,數十個年紀不一的伊朗女性的臉龐。

《雪馨》的處境是這群女性在戲院裏看一齣愛情悲劇《雪馨與庫薩和》,然後電影就逐個拍下這些女觀眾的臉部特寫。我們會在聲軌上不斷聽到《雪馨與庫薩和》的對白、音樂、聲效,但我們對這套「戲中戲」所知的僅此而已;畫面上我們從頭到尾只會看見觀眾們聚精會神地觀看。這樣的一齣電影,你聽上去,會想像到是如何嗎?

世界上好看、精采,甚或是傑出的電影不少, 但若論及《雪馨》,我覺得最適合的一個詞是奧妙。而我覺得能稱得上奧妙的電影沒幾部。要理解這部戲的奧妙,大概可從幾個電影蘊含的弔詭之處入手。這部戲表面上好像很簡單,甚至簡單到可能會令人覺得單調,以為無甚足觀。但《雪馨》真正有趣的地方是在表象之下,是在畫面之外。

臉容說故事

《雪馨》重新提醒了我人的臉容表情本身已充滿故事和戲劇性;沒有堆砌,也沒有傳統的人物個性描寫,清清淨淨的一張純粹的臉,你又可以看出幾多她眸子底下的生命氣息?每張臉都是獨一無二,沒有一道皺紋是一樣的,她們臉上的種種小細節都各有歲月、各有味道。某程度上來說,《雪馨》是用極節約、簡練的手法,去勾探出人最核心的獨特質地。另外,我們看《雪馨》時,其實自然地會隨着它的聲響想像《雪馨與庫薩和》是何等模樣。

《雪馨與庫薩和》是一個膾炙人口的波斯故事,講阿美尼亞公主雪馨與波斯王子庫薩和一見鍾情,經歷幾番阻礙雖能結成夫妻,但兩人最後仍不得善終(庫薩和為親子所弒,雪馨隨夫自殺而亡)。

這裏的《雪馨與庫薩和》當然是一部不存在的戲,我們在《雪馨》中聽見的聲音,都是經阿巴斯精心安排,引領我們去想像一部只存在於我們腦海裏的電影。大概沒有什麼電影能像《雪馨》一樣激發觀眾的想像力──這個詞語所包含的趣味、自由、好奇心、創作精神一一都在電影裏體現了。

BFI推出的《雪馨》DVD,裏面有一個製作特輯,收集了一些阿巴斯拍這部片的片段。其實整部電影都是在一個比普通客廳稍大的空間拍完,器材、工具、攝製人手都相當簡單;然而他的指示相當準確,完全清楚他需要拍下什麼及在演員身上能得到什麼。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這是阿巴斯一貫的命題;《雪馨》貌似簡單實則是由無數調控構成,層層虛構之下卻指向某些極為真實的人情面貌。

一周多之前,阿巴斯辭世了。他留下了許多堪稱偉大的電影,還有一連串無法完全理清的藝術/人生大哉問。幾天前偶爾讀到一句他的話,好想記下:「在絕對的漆黑裏,仍有詩在,且是為你而存在。」有光有暗,就有電影;而我相信在仍有電影的一天,阿巴斯的詩篇仍會流傳,在黑暗裏。

2016年7月10日 星期日

悼.Eulogy:電影詩人——阿巴斯與世長辭

星期日生活   2016710
【明報專訊】最不忍聽見的導演訃聞,伊朗的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走了,享年七十六歲(一九四○——二○一六),跟安哲羅普洛斯同齡。
一)以人為本
一直聽聞阿巴斯籌備到中國拍戲,初步命名《與風同行》(跟他的詩集同名)。主角是酒店清潔服務員,一個人負責打理很多房間。驟聽很合符當今中國人多的「國情」,從小人物出發,亦是很典型的阿巴斯故事。片中將大量說普通話麼?看過《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及《東京出租少女》(Like Someone in Love)後,阿巴斯的「世界性」已經不用懷疑。本來極期待一部充滿阿巴斯味的中國電影,惟昔人已乘黃鶴去,影迷的盼望只能永遠落空了。
對阿巴斯而言,語言從來不是問題。他七十年代開始拍電影,最早的短片不依靠對白敘事,短小精悍,角色「無聲勝有聲」。處女作《麵包與小巷》幾乎像部默片,小孩加上狗隻,一頭一尾的對峙,便造就了妙趣橫生處境。第二部《小息》及第三部《經驗》,小孩子都不講對白。當年開始接觸阿巴斯,他的電影打開了我們的伊朗電影視野。他其實有點半途出家,最初是畫畫、搞設計的,六十年代拍了不少廣告片,後來才從事電影。似乎,視覺藝術與廣告的圖像背景,令他一開始拍片已深懂「影像敘事」竅門。
好的電影沒有語言或文化隔閡。他說過這故事,卅年前看到一部法文字幕的西班牙片,片長三小時。他不諳法語,卻津津有味看完,而且急不及待要看第二遍。後來,他讀到翻譯劇本,才發現劇情跟自己理解有出入,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版本」比較好。他還有另一個類似的半自嘲故事:拍《似是有緣人》時,演員說法語。後來影片在伊朗公映,翻譯成波斯語,他說看後終於知道演員說什麼了。三年前阿巴斯首度來港(看來也是他唯一一次了),在電影學院的座談上,他說拍《似是》及《東京》時,語言全交給翻譯,他只留意演員的眼睛。
因為,阿巴斯「以人為本」,作品最核心的是「人」與「靈魂」。他關心人物及他的處境,《東京出租少女》的老教授與援交少女的關係,並非日本獨有,而是放諸四海皆準。說起來,真是英雄所見,早陣子讀黑澤明的材料,提及他到前蘇聯拍《德爾蘇烏札拉》往事。蘇聯演員說錯了對白,黑澤明立即指出,演員感到驚訝。黑澤明當然不會俄語,他留意的是演員表情變化。在語言不通的背後,人性還有很多共通的東西。
二)電影詩人
阿巴斯對電影的態度非常開明,對觀眾非常信任。他揚言不介意觀眾看他的影片睡覺,也強調電影不一定要「明白」(詩歌及音樂又如何「明白」之有?)。電影出來後還是未完成的,有待觀眾的想像力把它完成。「曖昧」是電影藝術的精神,像上文說對西班牙片的詮釋,充滿無限可能。阿巴斯的電影,是一首首優美的影像詩。
想不出那個導演像他一樣雅俗共賞。要淺白,他的電影橋段全不複雜,適合任何年紀觀眾。《踏破鐵鞋無覓處》(Where’s the Friend’s Home?)是小學生設法把功課本交還同學,翻山涉水,以免第二天他被老師懲罰。《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是伊朗大地震後,一對父子開車尋找小演員的故事。赤子情深的阿巴斯,把小孩的喜怒哀懼拍得出神入化,惹人憐憫。伊朗的丘壑景致,蜿蜒的「Z」字山路,不僅怡人,還突顯了萬物生生不息——《春風》一點呼天搶地都沒有,災民重建之際,最關心是看不看到世界杯直播。
但要耐讀,阿巴斯同樣可以滿足影迷、認真的觀眾。他堪稱是個電影實驗家,不只故事感人,對形式亦非常自覺,幾十年來不斷拓展電影的可能性。高達說,「電影由格雷菲夫開始,直至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完結。」(Cinema begins with D.W.Griffith and ends with Abbas Kiarostami.
阿巴斯的實驗焦點,一是「聲音」。看看1982年的短片《合唱團》,撞聾的爺爺在小巷遊走,聽見煩躁聲音,把助聽器拔掉即耳根清靜。卻因此聽不見孫女下課後按門鈴,既有生活味又充滿懸念。二是「剪接」,阿巴斯深明剪接關鍵,活用蒙太奇的「庫勒雪夫」理論。他愛拍車廂內角色對話,對此他有一套見解(參見他的紀錄片《10重拾》)。車內對話是「正反拍」,為了不讓機器穿幫,兩角色的對話往往分開拍,然後再剪在一起。電影中本來很常見,但阿巴斯不厭其煩的嘗試,而且鏡頭組合得天衣無縫,於是變成獨創的簡約風格。他拿康城大獎、挑戰伊朗禁忌的《櫻桃的滋味》,即屬此例。
三)虛則實之
說電影實驗,當然還包括阿巴斯的虛實辯證。
larger than life的荷李活截然不同,阿巴斯的電影世界,「真實」已經夠有趣了,不用加油添醋。關鍵只是,如何把真實捕捉在銀幕呈現,於是他發明了各種方法。上文說的車內對話,很多時候,司機位的就是阿巴斯本人,他把攝影機對準飾演乘客的演員,誘他聊天。阿巴斯深信,只要場景、服裝及對白適宜,所有非職業演員都可勝任。多少年來看阿巴斯電影,內心提問最多是「他到底如何做到」?看上去明明是素人,竟又如此真實。當你以為「紀錄」及「劇情」涇渭分明?看看《大寫特寫》(Close-Up)那部「案件重演」吧。
很多老影人眷戀菲林質感,但阿巴斯擁抱數碼科技,因為數碼突破了菲林限制。他2002年的《10》,把兩台數碼攝影機放進車廂,導演及工作人員無從干預(電影人的無上權威被去掉),拍到了真情的母子對話。影像質素在此無關宏旨(阿巴斯絕對可以拍出詩意影像),更重要是,嶄新工具令他前所未見成果。阿巴斯第一次拍數碼,是《櫻桃的滋味》最後段落,第二次是《10》,第三次是《10重拾》,都是普通不過的DV影像。《10重拾》甚至只是一人製作,他把攝影鏡架在車上,開車經過前作《櫻桃》的山路,對鏡頭講他十個電影慨念,是電影學生的必修課。
當然,論阿巴斯的實驗、虛實相應,沒有比《雪馨》(Shirin)更厲害了。源自2007年《給康城的情書》一則短片,一年後《雪馨》發展成長片。恐怕是電影史上的第一次,「長片」的重點不在幕前而在觀眾席上。而當你知道阿巴斯的拍攝手法,他如何把「虛構」的演出、「真實」的情感,投射在一部「疑幻疑真」的故事片中,準會對他欽佩不已。
衷心感謝您,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先生!願您一路走好。
後記:
1)還得感謝電影節,四十年來拓闊香港觀眾目光,阿巴斯即是一例。阿巴斯八十年代憑《踏破鐵鞋無覓處》開始受國際關注,電影節同步引進。沒有互聯網年代,不透過電影節,我們不容易知道阿巴斯。影節的譯名也好(邁克的妙筆?),「踏破鐵鞋無覓處」、「春風吹又生」各有諺語典故,配上電影後一語多義,比直譯優勝。《家家家課》初看有些莫名,至今亦根深蒂固了。
2)阿巴斯離世消息發布當天,網台新聞有報道。然網台新聞提及《櫻桃的滋味》,說「一個想自殺的人因為遇上不同的人,而漸漸體會生命的意義」,顯然捉錯用神。阿巴斯電影的敘事,從不談這種淺薄的因果與教化。《櫻桃的滋味》難憑三言兩語總結「意義」。不過回想正好,媒體的急就章訃聞有誤,不多不少說明他的作品別樹一格,難以歸類。
32013年阿巴斯來學院出席座談會,師生如沐春風,至今歷歷在目。我們在台上主持,同學傳上紙條問題。最後一問是:「至今你有沒有什麼遺憾?」阿巴斯謙厚,說沒有滿意作品。他絕少重看自己電影,唯一例外是《櫻桃》及《雪馨》,不是因為自己,而是角色很有力量。座談會趣事一則,坐在導演旁邊的四維出世努力翻閱問題紙;阿巴斯回答時,輕輕的挖苦他一下:嘿,這個人問問題又不聽答案。全場捧腹大笑。會後我們說,不是人人有機會被阿巴斯嘲笑過的,這下可說是成就了。
文:家明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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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維出世 - Too Soon for Goodbye

論語電影   星期日生活   2016710
【明報專訊】敬愛的基阿魯斯達米先生:
記得首次見面時,你着我們不要這樣稱呼你,叫你阿巴斯就可以了,真沒想過,平日在照片上總是架着黑眼鏡,表現冷峻而酷氣的你,會是那麼平易近人。
沒法子相信,幾天前看報得知你離世的消息是真實的。2013年的夏天你隨着硬照攝影展首次來到香港,電影節也為你特事特辦了座談會,且還應邀來到演藝的電影電視學院給學生們上了彌足珍貴的一課。早前在網上得知因你腸道有事昏迷入院,本以為你能熬得過來的。來自伊斯蘭的國度,百無禁忌,吃飯第一口就是燒肉,這口燒肉多多少少跟胃腸癌有點關係。那次有緣有幸能與先生近距離對談,沒想到三年前的初遇,卻成永訣。
那天見到先生你,雖已七十多歲,可精神煥發,健步如飛,甚至可說有點精靈鬼馬,怎樣說也不能跟死亡兩字拉上任何關係,當時想,以你的樂觀與精神狀態,少說也可拍多十來廿年的電影到八、九十歲。萬萬的沒想到,那年上映的《東京出租少女》,已是你的最後遺作。
先生離去後,在當今世上可稱得上是電影大師的人,真的是一隻手掌五隻手指數得晒。相對於高達(Godard)的詩化影像和對電影語言格新的追求、荷索(Herzog)的影像意志、艾里斯(Erice)的含蓄內斂、塔爾(Tarr)如影若舞的長鏡頭和馬力克(Malick)意識流水行雲般的敘事,先生的電影,永遠來得平易近人,好像每一鏡頭都沒啥特別,可是加起上來的調度和蒙太奇,想像和引申,可謂次次有驚喜。
人選擇電影,電影選擇人,對於先生,後者應更為真確。因為工作的關係,你需要拍一些以兒童為主題的短片,相信你拍第一部短片The Bread and Alley1970)的時候,你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把小孩子在後巷對一頭看門犬的恐懼拍出來。事情往往是,當你在工作時,你便知道你擁有某些別人沒有的才華,如構圖擺鏡頭的能力、捕捉現實的能力、重組故事的能力、調度的能力、觀察自然的能力、控制節奏的能力、給故事的困局找出最自然解決辦法的能力等等,這些自知之明,能令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你的電影,活像電影的教材,你教曉我們,電影可以是什麼。尤其在今天,有電腦合成的技術,有什麼鏡頭、場面不能做?可電影非關這些,不單只是單一鏡頭帶來的震撼,電影是所有元素相加、整個歷程所帶來的衝擊。你的電影,製作上看上去很容易,可是創作上是絕對的困難。怎樣從現實中取材、重組、延伸,才是最困難的。再者看似簡單的影像捕捉,也不是每個人也可擺到這些機位捉到那些構圖,看過你的攝影展,便明白對自然有所感通的人,才能夠捕捉這些鏡頭。
要說你的電影,不得不提《大寫特寫》(Close-Up1990)。電影的偉大之處,非單只擷取現實,而且是介入現實,改變現實。影片是一件真人真事的新聞誘發,故事的主人翁Sabzian有天乘公車時在看電影導演麥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的劇本,與鄰座的女士搭訕時冒認是該導演,然後應邀到她的家庭探訪、暫住,更說可以給他的兒子拍戲,後來東窗事發,被拉了進差館。先生你看見新聞,立刻拉了攝影隊到現場,說要採訪拍攝紀錄片,就這樣,你把各人的訪問、法庭的審訊、Sabzian的自辯,一一記錄下來,再安排麥馬巴夫接Sabzian出獄,到事主的家庭請罪,然後將所有的片段記錄整理,竟然可以剪輯成為一部經典作。
於苦主家庭而言,Sabzian可說是白撞,存心欺騙;於Sabzian而言,他只是想跟人認真嚴肅地談論電影藝術,且事主家庭亦沒有經濟損失。可是先生的介入,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變成知名的電影,各家庭成員變成電影演員,把Sabzian所說的空話,紛紛兌現成現實的一部分,從涉嫌詐騙變為沒有欺騙的成分,電影之乎社會,你教懂我們,可以做得更多。
《大寫特寫》是你唯一非直線線性時間的電影,你說本來倒敘非你的原意,事緣有一次在影展放映時,放映員把菲林的本數放錯了(DCP年代可沒有這個美麗的誤會),把故事由記者伴隨警員到事主的一家開始,可是你發覺故事這樣起始更迷人。永遠持開放的態度,是創作者必備的條件。
記得你說過,你很少重看自己的電影,惟二之一是《大寫特寫》,其二是《雪馨》(Shirin2008),因為你說這其實不是你導着演員去演的。你說,看人的表情真耐看。對人永遠留有好奇、謙卑及關愛之情,是我輩永遠要學習的地方。
你說過,《雪馨》當屆得不到評審的青睞,是你走得太前,相信你離去以後,歷史會證明,此話非虛。
你最後的兩部作品《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2010)和《東京出租少女》(2012),都是拍攝伊朗境外的故事,這是安東尼奧尼以降,能在自己的國土以外,仍然能夠交出傑作的作者。可以洞悉世情,人情練達,能夠從人的生活中,觀察到最宇宙性的東西,且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尊重,這種能耐,學一輩子也學不完。
沒有機會看到你在中國拍攝關於清潔女工不可能的愛之故事片Walking With The Wind了。如果能夠拍成,應該是「中國電影」的里程碑。你原計劃共長24小時1分鐘的短片集成24 Frames Before and After Lumiere,不知有沒有機會看到一鱗半爪?
生命無常,相聚相知的時間永遠太少,要這樣說聲別矣,也真是來得太早。
謝謝留下這麼多傳世的作品,讓我們在孤獨的長夜中,給我們生存的信念,知道電影是什麼,人生是什麼。
It's Too Soon For Goodbye.
一路好走。
一位影迷
2016的炎夏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Abbas Kiarostami (1940-2016)

2016年7月3日 星期日

家明雜感:《天眼狙擊》看見的權力,影像的迷思

星期日生活   201673
【明報專訊】沒有鋪天蓋地宣傳、末世的爆炸奇觀、性感偶像賣弄身段,英國片《天眼狙擊》(Eye in the Sky)不屬於美國片廠旗下,不是blockbuster。但正正是大片重重複複,一塌糊塗,《天眼》反是暑期檔目前為止,看得人最血脈賁張的佳作。Guy Hibbert劇本有條不紊、層層遞進,導演Gavin Hood處理得十分精準。
那只是一天發生的故事,嚴格而言,甚至只是某個下午。《天眼》濃縮的時空及場景,令它有劇場的逼力。類似同類的祖宗《十二怒漢》,因為時間及空間的先天局限,更得依賴對白詞鋒及演員的駕馭力。難度很高,但當編寫及拍得好看,力量非常強大。
《天眼》的故事峰迴路轉,這裏不便劇透,只簡述故事設定。英國軍方得到情報,非洲索馬里的恐怖組織在肯亞首都奈洛比活動,其中一對夫婦更是英方頭號通緝分子,妻子原為英國人。英美軍方聯手的「白鷺計劃」,本來只是遞捕行動。奈何事態有變,英指揮官Powell上校(演出精彩的Helen Mirren)想用導彈把他們一舉殲滅。惟按程序要求,轟炸需得英、美政要首肯,Powell必須爭分奪秒。另一方面,恐怖分子大本營旁邊街頭,一個小女孩正兜售大餅。若真的轟炸,小女孩一定凶多吉少。
不知有心或無意,《天眼狙擊》這個名字,跟1992年另一部電影《天網追擊》(Patriot Games)只一字之差。《天網》是那年頭諜戰名片,出自小說家Tom Clancy之手,主角Jack Ryan是中情局情報員,由夏里遜福飾演。《天網》最精彩一幕,Ryan被領進中情局一家密室,見證一次暗殺敵軍的行動。對象是藏身利比亞沙漠的愛爾蘭共和軍。直播屏幕上,乃衛星拍攝的即時畫面,沒有聲音,是夜攝鏡的活動影像,遠距離看着敵方好夢正酣時被偷襲。作戰室寧靜得可怕,大伙兒凝視畫面不語。在軍方高科技監控及嚴密部署下,恐怖分子只能任由宰割,全無招架之力。
權力懸殊 政府與個人
二十多年前《天網》這場戲看得人不寒而慄,因為它突出了超級大國與游擊組織的「看」與「被看」、「法內」與「法外」權力關係。中情局是操生殺大權的全知者,有國家資源作後盾,暗殺名正言順,眾人出奇的冷靜,一切來得理所當然。雖然那幫共和軍屢次威脅Ryan家人的性命安危,但連他看着行動直播也不是滋味,絕非大快人心。《天網》還有一點堪玩味,當時偵察沒今天先進,故事裏局方認定利比亞營地上就是要對付的共和軍分子,只憑一幀衛星照片,遠遠的俯拍一個女人胸膛(線報說組織有女成員)。權力的懸殊,除了看與被看,政府與個人,還有男人與女人。
《天網追擊》此震懾名場面,可說是《天眼狙擊》整部電影的骨幹。《天眼》由一場戲轉化為一部電影,鋪墊得更周密,角色的矛盾糾葛說得更詳細。故事由Powell這位女軍人出發,更大大增加了性別的趣味。時代或許變了,憑今天英美軍方的高科技,《天眼》的目標很確鑿,毫不含糊(狙擊對象同為女性)。然而,超級大國剿滅恐怖分子的道德衝突,絕對沒有因為科技進步而解決。
比較起來,作為體現權力的「看」,在《天眼》中分工精細太多了,堪稱天羅地網。無人駕駛飛機,兼具監控及轟炸功能。無人機在肯亞境內航行,控制的美軍機師在內華達州空軍基地長距離遙控。兩個人躲在基地密室,已跟置身現場無異,又沒有損兵折將的風險。若無人機的高清影像還不夠近、有盲點,地勤特工還有各種先進監視、監聽設備。《天眼》的遙控蜂鳥、甲蟲如入無人之境,偷窺及竊聽科技令人大開眼界。然後,無論遠近拍得的影像,即時由珍珠港海軍基地進行人臉辨識,分秒就知結果(裹起伊斯蘭婦女的頭巾亦無補於事)。無人機、特工、遙控蟲鳥就是決策者的「耳目」,Powell上校、在倫敦的Benson中將(本片是Alan Rickman的遺作之一),及內閣Cobra會議室的政要,全程緊盯着屏幕的監控影像。不免聯想起美國滅殺拉登時,奧巴馬與希拉里等眾人在白宮戰情室,神色凝重地「看」的經典照片。很有趣,「影像」永遠是我們世代的王道與迷思,你可說影像力量(一張敘利亞小孩難民遇難的照片改變世界),但「有圖有真相」背後,突顯了世人之偽善、不求甚解——眼不見為乾淨,看不見的屠殺只是統計數字;親身見證的濫殺無辜,卻一個也嫌多。
細節極好看演得有層次
《天眼狙擊》比得上近年美國最好的反戰片如《追擊拉登行動》(Zero Dark Thirty),research認真,細節極好看。局勢複雜,沒有太臉譜的人物——少許醜化倒是有的,像不斷延遲決定、眼中只有公關的政客,食物中毒的狼狽外相,以及只顧「乒乓外交」的美國國務卿。對了,電影中「中國」在世局的位置很邊陲,打乒乓球一場的光影特別奇怪,背景的共產黨標語完全不對(「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證明中國再有錢,還沒法躋身英國戰爭片的眼裏。
《天眼》的編導,多少覺得政客對戰爭沒建樹,最想說的還是軍人處境(導演還粉墨登場演軍官)。PowellBenson到負責操作的兩個無人機機師,三個不同的官階,各有難處。機師受的壓力最大,因為不諳全局,只是執行命令,道理上站不住腳。兩個演員全片坐在密封控制室,演得有層次,十分好看(《天煞2》的Angelababy處境類同,演技則判若雲泥,劇本高下立見);機師的casting恰到,Aaron Paul有點名氣,Phoebe Fox很清秀。中將Benson負責應對政府高層,故事開始不久,他在行動前購買玩具;除說明他的父親身分,亦好襯托任務前後,一天內宛如隔世。最後,即使由頭到尾最「鷹派」的Powell,不到黃河心不死,偶有惻隱之時。電影給Powell最微妙的設計,是一串經常把玩在掌的佛珠。
戰爭中,首當其衝的是真相
Eye in the Sky,除了軍方無處不在的「天眼」,大概還有「人在做,天在看」的意味。影片開首引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名言:「戰爭中,首當其衝的是『真相』」(In war, truth is the first casualty)。除了傷及無辜、草菅人命,在戰事之中,什麼都化約成風險管理的數字,「附帶損害」(collateral damage)聽上去是何等輕描淡寫的修辭!數字還可被詮釋扭曲,以便出師有名,預防未來更大災禍。只是,眼前具體的無辜小生命,跟日後恐襲的推算傷亡數字之間,該如何權衡?這是《天眼狙擊》提出的道德兩難。
只好記着「天在看」,An eye in the sky。不能因為你無處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就代表可以取代上帝。《天眼》的編導,告誡的當然是超級大國政府。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朗天 - 《下女誘罪》出賣了朴贊郁

星期日生活   201673
【明報專訊】近年聲望有下跌之勢的南韓導演朴贊郁把英國犯罪小說《荊棘之城》(Fingersmith)搬上銀幕,拍成《下女誘罪》(The Handmaiden);電影參展康城,被譽為朴氏回勇之作,看過該片的香港觀眾及評論,也褒揚居多。究竟作品的水平是否真的相應呢?
身為作者導演,朴贊郁素以擅拍暴力電影稱著,前作《復仇》(2002)、《原罪犯》(2003)和《親切的金子》(2005),號稱「復仇三部曲」,電影的主人公抱着個人復仇理由,用激進的手法懲罰對頭人。早有外國影評人及觀眾封他為「東亞cult片闖將」,為他說項的嚴肅角度,也總可在這些前作中找到敘事及鏡頭元素,令論者相信朴氏是以怵人畫面營造逼力,驅使觀眾直接面對人性的暴力根源。我曾以「本我」(id)的召喚形容之,並為其「暴力美學」醜即是美作出定調;箇中最大特色,在於本我的欲求大多被(超我)壓抑、被(自我)調節,要它通過影音跟觀者照面,便不得不以被排斥的形式(如過分暴力和乖異的情感)召喚不被表象的自身。正如他者(other)在電影中總是以怪物現身,相對於他者的本我,在電影中則總以失控的生物本能,狂性大發的暴虐想像,遮掩因而同時顯示象徵的起源。對於朴贊郁來說,便構成了他得以標榜為作者風格的獨特電影語言無意識根源,其鏡下主人公的誘惑力,正是本我的魅力(李英愛飾演的金子堪稱最佳示例)。
朴氏轉型 收藏隱性暴力
《我的機械人女友》(2006)之後,朴贊郁似有轉型之念,2009年的《饑渴誘罪》,改編法國大文豪左拉的小說,2013年的《慾謀》(Stoker),更是其進軍荷李活之作,三部作品都販賣不同程度的不倫戀,披上西方情味,隱性暴力開始收藏得好好的。
《下女誘罪》承接朴氏這轉身姿勢。它的原作故事背景設在以性壓抑稱著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女扒手喬裝女僕混入鄉郊大宅,協助假冒的青年紳士誘拐貴族小姐,目標是二人私奔到倫敦結婚後,將小姐送入精神病院,再由紳士承繼小姐財產。這個計劃看似天衣無縫,假女僕卻情不自禁愛上了貌似羔羊的小姐,然後在緊要關頭赫然發現,小姐原來和紳士更早串謀;女扒手被套上小姐的身分,關進精神病院竟是自己!朴氏改編後把故事背景改到日治時代的韓國,將原著的女同志愛放大,令一部以扭橋懸疑為賣點的犯罪小說,變成一齣歌頌女性同盟、撕破偽善父權的情色電影。
剝洋葱式敘述局中局
《荊棘之城》吸引讀者的地方其中之一在其剝洋葱式的敘事。故事的敘事者首先是女扒手,用她的角度發現自己身陷局中局時,即改由小姐角度,把前事重述一遍。於是當初讀者囿於女扒手角度看不到、不知道的劇情,得以暴露。小姐原來一早和紳士串通,要找一個替死鬼協助她脫離被叔父監管的生活。她的母親在精神病院病死,她就在病院長大,直至十一歲時,叔父突然出現,把她帶到鄉郊大宅,讓她出任自己私人圖書館的秘書,名義上助他編纂字典,實質是編錄淫書目錄,向着一群紳士大聲讀出淫書內容,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由小姐敘事的故事第二部分,去到她和假紳士把女扒手留在精神病院後,遇上訓練女扒手、也是扒手的養母薩克斯比太太,故事掀起高潮。小姐知悉整個誘拐騙財計劃都由這位太太策劃,並逐步發現一個驚人秘密,就是自己根本不是小姐,真正的小姐是女扒手,而她本人其實是薩克斯比太太的親生女兒!
故事第三部分的敘事者重新回到女扒手那裏,她努力逃出精神病院,跑到薩克斯比太太那裏與眾人對質,混亂中女扒手錯手殺死假紳士,突然良心發現的薩克斯比太太挺身而出,扛起了謀殺罪,並因此被判死刑,兩位女主角得以大團圓結局。
《下女誘罪》除了改動背景,基本上沿用原著的第一部分敘事,但從第二部分開始,朴贊郁便誇大了叔父的變態程度,大肆賣弄情色場面,並且把那個局中局進一步複雜化,即在假紳士和小姐合謀的同時,安排小姐和下女結盟,反騙假紳士。第三部分的敘事者索性改為假紳士,讓他被小姐哺飲藥酒,隨而被帶回大宅,被叔父行使私刑(赤裸暴力的鏡頭終於忍不住登場),最後兩人同歸於盡,而兩位女主角同樣大團圓收場,最後一幕更雙雙出海,在船艙內試玩性玩具(雖然這違反了敘事一致性,因為假紳士角度不可能知道她們的結局)。
二元對立簡單僵化
改編的重點在突顯和加強一系列的二元對立,女與男、貧與富、真與偽、同與異(攣與直)、愛與性......這些對立固然已於原作存在,但朴贊郁如重手調味的大廚,炮製出加倍色香味濃的地道款式,而這樣做付出的代價,便是簡化了原敘事的複合,把雙重和三重的對比抹成單一對比。
《下女誘罪》基本上抹去了終極主謀薩克斯比太太,把忠奸線簡化為女女同盟大愛對抗異性戀父權,沒有了兩女的身分轉換,也把兩女既有相互算計、猜忌、復有相互吸引的矛盾,放入義無反顧的愛情之中,拿來和叔父代表的變態情慾對揚,顯得膚淺單薄。最令人難受的,是朴贊郁誇大了叔父的邪惡後,竟直接將他建立的圖書館及其代表的知識,供兩位女主角充當泄憤工具。兩女出走前用撕、刺、浸等方式毁壞書本(因它們都是淫書,她們的行為便彷彿合法了),直看得人瞠目結舌,搞不清導演何以如此仇恨知識。當然,你可以說符號系統都是男權的,所以女性解放便要將之毁掉方成?──難道朴贊郁是要討好這種女性主義理論,對準其觀點拍攝這場面嗎?
偽善的人批判偽善
用有愛之性或性愛交融跟變態情慾對比,也是僵化而難堪。原作小姐在跟女扒手團圓之前,曾靠寫淫書維生,所憑依的就是以前協助叔父編目錄的經驗。我們當然不期望朴贊郁有了解沙德侯爵的水平,但他企圖把兩位女主角的愛,拍成可賴之衝破名關利鎖、父權社會禁制的真愛,結果只拍出了簡化的概念。
說到底還是鏡頭出賣了他。兩女的做愛場面,朴氏根據不同敘事者拍了不同的角度,到底要滿足誰呢?其中那個面對鏡頭(陰戶)伸出舌頭的解畫鏡,很難逃過法眼。原作英文書名Fingersmith是雙關語,既指女扒手手指靈活,是盜竊達人,也指她做愛手技驕人,能用指功令小姐欲仙欲死。《下女誘罪》捨指用舌(因而被注視的是美女舌頭而非佔據鏡頭的手指),鏡頭後面垂涎的(無論是導演抑或目標觀眾)始終脫不掉男權本色。
還有最後一場,兩女試玩性玩具,表面沒有仰鏡或特寫的剝削性,也沒有俯鏡的男性凝視權力暗示,但整個畫面佈局,都是一幅西洋畫。兩女被收入畫框,誰在看這幅畫呢?難道不可能就是另一群屏息靜氣、情慾臨身的紳士嗎?影片一直以批判偽善的紳士文化為由,將其一切女體處理、情色刻劃合理化。導演安排兩女出走前向日本春宮畫施以毒手,狠心而痛快,並洋洋自得為道德正確,到頭來最後一鏡只是炮製了另一幅西洋侍女圖,女體仍然是被觀看的。何其諷刺?何其難堪?亦足證朴氏之偽,無可逃於天地之間。
文:朗天
編輯:蔡康琪

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郭梓祺:笑與哭——訪關子尹


星期日生活   2016626

【明報專訊】有幸曾旁聽關子尹先生三門哲學課,受益良多。

他在中文大學哲學系教學三十年,專攻康德及海德格等德國哲學家,因常常負責哲學概論及西方哲學史等課,不少外系同學最初接觸哲學,可能也與他有關。

他今年退休了,早前的榮休講座「十年磨一劍」一貫謹嚴,便把人生劃分做六個十年,一一評論,當年兒子因癌去世之事他沒多提,只以典故「西河之痛」幾句帶過;重點則放在最近十年,磨成的一劍,便是耗用許多精神研發的「漢語多功能字庫」,為的是展示中國文化的厚實,古為今用。

訪談前,關生不止一次提到自己不擅辭令,沒急才。結果他談到的內容卻出奇豐富,有時歡笑,有時哽咽,使我想起他在課上曾論笑與哭的哲學意味,宜乎訪談終以對飲他喜愛的威士忌作結。

■關:關子尹
□郭:郭梓祺

生物與哲學

□郭:你還記得最初知道世上有「哲學」這東西,是哪時嗎?

■關:應是小學。小五時,教中文的馮爕彪老師,說起河圖洛書,講「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那些口訣。

□郭:小學就教這些?

■關:對。當時固然一知半解,但大了一接觸,就立即記起小時學過的東西。真正知道哲學和感有興趣,則是經歷中學一個crisis之後。中三那年,家中有突變,曾考慮輟學,打擊很大。結果那年成績很差,要留班,但留班後完全改變了讀書的態度,看了很多課外參考書,終於那年考全級第一。而考第二的是我一生中最佩服的朋友,談起來,發現大家興趣相投,他對哲學有素養,故彼此有很大激發。

□郭:但怎樣開始?

■關:自學。似懂非懂什麼都看,包括羅素和存在主義。碰巧當時的老師,也會提到些有衝擊性的書籍,啟發了我們關注不同事情。班主任曾傑成老師把柏陽的《高山滾鼓集》、《道貌岸然集》等放在班會,讓大家傳閱,另外李敖的書也看很多。這都是側面的衝擊,打開了世界觀。

但留級那年因讀書太用功,染了肺病,加上那時父母都在海外,心情抑鬱,以為自己命不久矣。後來病情轉穩定,已不敢像先前一樣苦讀,但到考會考時還是全校成績最好,中六便轉去小學時未能如願考取的皇仁。我一直對理科有很高興趣,但因不想做醫生,故在皇仁讀了一年便轉入中大。

□郭:你初入中大是讀生物對嗎?

■關:對,當年我是以第二成績考上中大生物系的,但由於自己一直是文、理雙線發展,生物讀了大半年終於又遇上crisis,如跟系主任說,應增開「生物學史」,一如牛津劍橋的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老師說他們從來沒這想法,而我終於知道自己當走另一路,讀更理論集中的學科,便決定轉系。

轉到哲學系後,有幸遇到許多好老師,特別是勞思光先生,中國哲學史、西方哲學史、康德、知識論都是他教,另外如陳特和何秀煌先生也很大影響。幾年間讀得很如意,獲得多個學術獎項,只是最後很不忿要另考學位試。

□郭:那時大家都覺得學位試多餘?

■關:心中覺得多餘就肯定,但大家都不敢輕視,唯獨我在考試前還跟朋友通宵在捉圍棋,哈哈,以行動來表示輕蔑。但結果當然還是考到。

在天棚撒傳單

□郭:那年代的保釣和中文運動,你有參與嗎?

■關:我不在前線,只是小僂儸,但都有參加。保釣運動時,便與洪清田到銅鑼灣一些大廈的天棚撒傳單下來,離開時,下面已有人在監視。另外因為中大校園鞭長莫及,故有些師兄師姐在農圃道的舊新亞,設了總後勤部,支援受傷的同學。

□郭:你那時不是入新亞。

■關:我當年入的是崇基,崇基與新亞哲學課程不接軌,原則上不用修對方的課,故新亞老師中,我只旁聽過牟宗三先生暑假開的佛學,上了兩個暑假。大四那年,是中大正式各院合併的階段,故讀碩士時便可修其他書院的課,如劉述先教授開的詮釋學和形上學。

□郭:後來為何選擇到德國讀博士?

■關:這裏頗有趣。大二那年,我曾被選拔參加美國國務院一個Asian and Pacific Student Leader Project,每年兩次,每次在亞太地區各選一代表成團,在美國不同大學巡迴訪問,為時七十日,費用全免。可想像,目的當然是鎖定些未來或有影響力的人,讓他們及早認識美國。我當時是崇基學生報主編,經美領事館面試而被選中,我那屆的印尼代表後來便成了國會議長,台灣代表是李大維,後來是駐美大使,剛成了蔡英文政府的外交部長。他當時常提及他前一任的APSL代表,姓馬的,對,就是馬英九。

所以我常戲言美國政府在我身上的投資都白費了。當時如我要去美國升學,簡直輕而易舉,但那時卻對美國文化有很深反思,算不上反美,卻意識到美國是一強權,與我傾慕的cosmopolitanism有些距離,故知道如深造便會選歐洲。因我一轉入哲學系便學德文,後來知道德國有一DAAD獎學金,結果申請成功了,是那獎學金首次發給人文學科,德國文化參贊還約了我和我的德文老師到Holiday Inn吃德國鹹魚,只覺很難吃,雖然後來喜歡到不得了。

□郭:你說過到德國讀書時也很刻苦,五年內沒回港,跟家境有關嗎?

■關:無關。說出來你也不相信,離開香港時,我跟自己立下誓言,不完成學位,便不返香港,其實有很大壓力。初到德國,有時一聽到有中國情調的音樂,如《江南春早》,便哭出來,因不知何時才可回香港。

□郭:哈,好像古時被貶到老遠的人。我很記得你上堂曾說,初次用德文讀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讀了三個月,每天讀,不論到那裏都拿着書,卻沒法讀懂。結果三個月後便找金庸的小說來看,覺得文字還是可愛的。

■關:你竟記得,我還說,我讀金庸是要重建我對文字的信心。

□郭:這也令我想到你對文藝的興趣。你有時上課會提些小說和電影,如談悲劇喜劇和笑的關係,便順帶講起艾柯《玫瑰的名字》。

一部深刻的電影

■關:跟專攻文藝的朋友比較,我這方面的浸淫當然差得遠。我看得較多的是古文,有時讀完重讀,如〈諫逐客書〉、〈弔古戰場文〉、〈陳情表〉都讀過許多次。電影我其實看得不多,但看了覺得深刻的便細細回味,如艾慕杜華的All About My Mother,你看過嗎?

□郭:看過,香港譯《論盡我阿媽》。

■關:我欣賞艾慕杜華的才華。這部戲觸及變性、易服癖等議題,坦白說看時一直有很大的排拒感,也不認為是好戲,一直想,what's the point?懷着抗拒和懷疑看下去,終於連片末鳴謝都看完,還在想,好在哪裏呢?直至離開座位,走了幾步,忽然想通了,有一陣莫名的震撼,立刻和太太講:「我想到了!這齣真是好戲啊!」

我明白了,電影是講寬恕。明了這點,電影的骨節便全出來了。有一幕是這樣的:戲中的兒子追着一個女演員拿簽名,不幸被車撞死了。媽媽早就跟兒子的父親斷了聯絡,直到她找兒子的遺物時,打開其日記來讀,見兒子在日記說一直不知爸爸是怎樣的,媽媽從來不說,自己也不敢問,因知道一定有很多不堪的經歷。爸爸可能不是好人,但無論如何,也希望見見他,了解父親的生活……

(此時關先生哽咽起來了,離開座椅,拿杯喝水,放下,又再喝水,慢慢復歸平靜)

……那媽媽本已全不理會那不肖的丈夫,慢慢卻改變想法,找他出來,和顏悅色地告訴他有一兒子,並把一直珍惜的兒子的遺照送他,即是說,藉着相片這媒介,圓了兒子的心願。若不因為此,她斷不會饒恕丈夫;因為兒子,乃達成饒恕。看得通與看不通,對戲的評價便是兩回事。

□郭:你看此戲時,你已經歷了兒子過世對嗎?

■關:對,那時他已走了多年。

□郭:你的感覺想必特別大。

■關:當然。全戲最可貴,就是那親情的流露。

哲學的無力感

□郭:兒子過身一事,對你人生觀最大影響是什麼?

■關:首先是無人能真正把我激怒了。我只隨緣而活,比較無所謂,見不合理的事會不忿,但很快便淡然處之。但我也知道,有這種經歷的夫妻,很多最後不能再一起生活,因不能共同面對這記憶。這種事,是要積極地消化的,不要只當是不幸和不堪的事,要從痛苦經驗中提煉出一些讓生命顯得高貴的價值。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的兒子,在《教我心醉‧教我心碎》,我便引了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的話:只要在記憶中,死者便雖死猶活。

□郭:你做「漢語多功能字庫」跟兒子過身也有關係?上次演講,你只提到那時中文大學希望國際化而貶中文的背景。

■關:兩樣都有關。中大國際化涉及理,兒子過身則關乎情。「人文電算研究中心」九三年成立,那時互聯網也未普遍。我兒子九四年染病,九六年過身,我有很長時間對哲學失去了信心,如我在〈論悲劇情懷〉寫的,就是哲學的無力感,那是真心話。而我又不是個尸位素餐的人,那四年我一篇哲學文章也沒寫過,要四年後寫〈論悲劇情懷〉才打破這片空白,寫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先道破哲學的無力感,才找回哲學於無力之餘的力量,不過這是後來的事了。

□郭:那四年生活,你是怎樣過的?

■關:兒子在生時需要照顧,故還能抖擻精神,他一離開,我便崩潰了。我在〈既醉〉一文談過,整體而言就是四字:行屍走肉。先是大病一場,之後好一點,但也只有半日體力,下午二時許便筋疲力盡,唯有喝喝啤酒那樣。由於感情的困頓,那幾年盡了教務責任後,便找劉創馥一起去開發「人文電算」的研究,編寫程式,排遣愁緒,也為日後的計劃建立了許多技術條件。這點跟兒子的事不無關係。

□郭:傷心時做這種東西應會好一點。

■關:電算對我,像麻醉藥。做哲學要用生命力,而我那時已沒燃料了,如何能燃點和支撐哲學工作呢?所以要做些不用燃點生命的事。人文電算的工作是死板的,後來做有意義的計劃當然也需熱情,但做的過程很技術性,如計數那樣,不會造成感情的困頓,又有智性的滿足感,做出來對天下又有少許意義。有了技術條件,可做的東西很多,如曾試過做哲學文本等。到後來中文大學出現語文爭議,我便鎖定要做漢語字庫,因覺得文化的歷史沉積很關鍵,我甚至從其他計劃抽調人力來做字庫,這是我看通了客觀價值後的決定。

「哲」與人的處境

□郭:我想問問字庫的問題。你不是訓詁出身,做文字解釋這些工作,會有什麼問題或局限嗎?舉個例,你幾門課開始時都會提到「哲」字的來源,可能傳統訓詁的解釋會較簡單,就是折中、能斷,引伸為智。你卻有多一重演繹,如謂從理論層面看,指概念的區別,從實踐上看,則是行為的抉擇等等。

■關:對,文字學非我專業,故只能不斷自修,如裘錫圭先生的《文字學概要》等。但我在字庫的責任,是訂定字庫的整體規範,並確保其運作順利。最初我自己也寫了幾百條詞條,因不落手做,便難知道困難何在。後來請到中文系的人,便尊重他們的學術自由,每周請兩個助手把有興趣的例子拿出來討論,我也可從中學習,或補充意見。

如你提及我對「哲」字的解釋,便正正因我不是文字學出身,而是哲學專業而興趣旁及於古文字,才有這種互動,我看到的正是他們沒法看到的。這不是誰輕視誰,而是不同視域引伸出不同的考慮,故「哲」字於我,便是一種人於處境中求明辨的共同渴求。那種智性的搏動,在西方有西方的表述,在中國則有中國的表達,尤其是當我看見大克鼎和史牆盤的「哲」字,那寫法後來雖再無出現,但那曇花一現的構造,如有「彳」和「心」,處處可與西方的討論相比擬,正正顯示哲學的追求是跨國族跨語言的。

□郭:記得你強調「彳」之為「四達之衢」,人總是處於某環境,去回應他的問題,使我想起你曾在書中引用奧特嘉(José Ortega y Gasset)的一句「I am I and my circumstances」,如用這句話來歸納你一路做哲學和教學的經歷,有何想法嗎?例如我知道,中大語文爭議時你會寫文章回應,佔中時,你到德國做研討會又特意讓與會者知道香港的情况等等。

■關:入世的問題可分幾層。如六四,我覺得用香港這場所去喚醒我們的記憶是責無旁貸。另一面社會要分工,人有不同角色。字庫的工作,跨越任何政治主張都應該能理解其意義,因語言文字是我們共同的精神財產,這事如我不做,便沒有人這樣做,故我甘願投放精力和時間。當年申請資助,字庫計劃的副題是「通向未來漢語教育的一項基礎建設」,整個模式,包括那些「部件樹」的設計都是創新的,將來還會修訂,希望對未來的教學有點刺激,使文字古老的意義根源信手可得,和再不是文字學家所專有。我欣賞明末黄宗羲「明夷待訪」的想法,做好了,待有朝一日有興趣的人可自己找來看看。我這糅合漢宋,讓漢字研究與現象學理論接軌的嘗試,雖較艱深,也希望將來對後學有所啟迪。

□郭:真好,謝謝你。

■關:對了,你飲威士忌的嗎?

■「漢語多功能字庫」:humanum.arts.cuhk.edu.hk/Lexis/lexi-mf
文、圖:郭梓祺
編輯:蔡曉彤
sundayworkshop@mingpao.com


哲學達人關子尹(圖:郭梓祺)

(圖:郭梓祺)

關生書架一閣。中間幾本舊書,是他讀書時為省買書錢,自己影印訂裝的,保留至今。(圖:郭梓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