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9日 星期六
張鐵志 - 台灣政治的歷史性劇變
2014年5月22日 星期四
Vic - 捷運殺人事件筆記
少數優質內容,幾乎總是備受大眾冷落,例如有關挪威2011年恐怖攻擊的公視系列報導。
六、挪威的經驗
2013年3月2日 星期六
許驥 - 香港品牌雜誌台灣人話事──張鐵志專訪
台灣作家張鐵志去年低調來港,成為品牌雜誌《號外》的主編,不久後又做了香港女婿。今年1月起,《號外》正式改版,用學民思潮做封面人物,高呼「YOUNG POWER」,一改過去多年的風格,讓人耳目一新。第二期,則請多位同志名人手拉手做封面人物,說「Gay & Proud」。有人說「號外回來了」,有人說「沒看過這麼有文化視野的雜誌」,有人甚至說這兩期《號外》「是個奇蹟」。張鐵志說,接下來一整年,《號外》都要挖掘香港正在興起的新生文化力量。
來香港後,張鐵志的體重有些增加。問他是不是因為婚後發福?他似乎不好意思承認,推說是因為坐辦公室的緣故。這話興許不假。
被拒絕入境的作家
過去多年,張鐵志頻繁往返於中港台各地,一直處於奔波狀態,直到最近半年才安定下來。
1972年出生的張鐵志,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23歲成為專欄作家,多年來筆耕不輟。他在大陸頗有名氣,因為他的幾本樂評著作:《聲音與憤怒》、《時代的噪音》等,都很暢銷。但和很多港台作家在大陸的遭遇一樣,他們不被允許出版關於時事、政治的著作,乃至於大陸讀者對他們只能有片面的印象。直到最近,張鐵志才能出版他政治專業方面的著作《時代正在改變:民主、市場與想像的權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也算是為自己正名。
但就在這本書快要出版的前夕,張鐵志突然被大陸政府拒絕入境。當時他還供職於《陽光時務週刊》,之後台胞證也不得續簽。張鐵志說,他自己都不清楚具體原因是什麼。他在大陸書可以照出,專欄可以照寫,微博也沒有被刪號,但就是人不能進去。不能去大陸,為了了解國情,只能積極上微博。他說,好在人在香港,每周都有來自兩岸的朋友,仍舊可以做面對面的交流。這也是他當初選擇來香港的原因之一,因為或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地方,可以像香港這樣把兩岸三地如此緊密地連接起來了。
兩岸三地視野的形成
雖然在媒體行業混了十幾年,但是張鐵志卻不定義自己是媒體人,而比較認同自己是獨立作家。他在台灣時,供職過《新新聞》和《旺報》。在《旺報》做文化副刊主任期間,策劃了很多中國專題,每周十幾頁的專題,把導演賈樟柯、藝術家艾未未等人引介給台灣讀者,當時台灣還沒多少人知道誰是艾未未。直到這次來了《號外》,張鐵志說他的自我認同才有了轉變,因為是掌管一本雜誌,全身心投入編輯工作,寫作時間大減。
《號外》之於張鐵志,是個情意結。過去,他常常會叫朋友帶《號外》去台灣。張鐵志說:「《號外》是吸引我來香港定居的最主要原因。」而他,也會把他關注兩岸三地的視野,帶到《號外》來。這種視野來自他長年在中港台的走動。而這種走動,則開始於一本書的因緣際會。
2008年5月,張鐵志第一次在內地出書。在此之前,大陸是遙遠而陌生的。之後去大陸參加活動,漸漸於大陸音樂界、學術界交流,也收到大陸媒體邀約開專欄。在交流的過程中,才發現台灣對中國的認識是不足的。台灣媒體對大陸的報道,不是偏藍就是偏綠,不是一片光明就是一片黑暗。而真實的大陸,當然沒有那麼簡單。相應的,他也感覺到大陸對台灣的認識非常有限。張鐵志本來是無心的往來兩岸,後來覺得自己可以做中台之間的橋梁。他介紹一些大陸的作者在台灣媒體寫專欄,也幫大陸媒體的一些專題策劃,包括早前被停辦的《看歷史》雜誌,原因就是做了一期台灣專題,張鐵志是他們的顧問之一。
連接大陸的異質聲音
來《號外》做主編,因為《號外》可以提供一個連接兩岸三地的平台。張鐵志覺得,香港現在充滿本土主義氣氛,今天香港要對抗的是來自北京的一元價值,不要「中國模式」強加在香港身上,香港今天要的是多元開放,不要被大陸同化。但是,他說,香港不可能單打獨鬥去對抗來自北京的「中國模式」。所以,就要連接大陸內部的異質聲音,跟主旋律不合的價值。這種價值,就像是最近兩期的《號外》,關注90後悄然興起,同志文化方興未艾等等。
當今年第一期《號外》的封面被放到facebook上時,一兩個小時就被分享了六七百次。張鐵志說,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况。來香港後,很多朋友都跟張鐵志說年輕的時候是看《號外》長大的,這本雜誌對他們影響至深。但《號外》如今不像1980年代那麼有影響力了,張鐵志想重新找回《號外》新銳、先鋒、探索的感覺,扮演比較先鋒的角色,對城市文化的探索。
站在台灣人的角度看,張鐵志覺得香港人近年非常焦慮,中港矛盾、梁振英等問題困擾着香港市民,翻開報紙,每天都告訴我們哪家小店要倒閉,舊的東西、美好的生活方式不斷在消失。那麼,新的東西在哪裏呢?張鐵志一方面感到香港人的焦慮,一方面又感到香港人對新生事物的興奮。所以,他就想挖掘這些新生事物。比如,主流音樂愈來愈無聊了,可是去年很多新的音樂節出現。所以今年第3期《號外》就會推出香港獨立音樂的專題。接下來,還會做香港創意城市的專題、回歸自然回歸農業的專題等等。
這是從挖掘新生事物的角度出發,最近一期《號外》的封面人物,選擇了學民思潮。因為是今年第一期雜誌,也有盤點過往一年的意味。2012年,學民思潮是當之無愧的風雲人物。同時張鐵志相信,正處於巨大變動中的香港,很多東西在死亡在消失,而學民思潮這群90後,則象徵新的力量正在出現。
《號外》新角度
第二期同志專題,做了足足50多頁的篇幅,以香港為主,但也有兩三篇來自台灣和大陸的文章。去年,香港和台灣的同志遊行,都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而在香港,從演藝圈到政界,都有重量級人物出櫃。但張鐵志覺得,香港的媒體雖然有關於黃耀明、何韻詩的報道,卻沒有做比較整體性的專題。《號外》填補了這個空缺,他相信是香港媒體近年來最完整的同志議題報道。
這兩期雜誌在網絡上都有很大反響,但是作為主編的張鐵志會不會擔心,雖然facebook上的「讚」不少,但實際銷量並不一定好呢?張鐵志說:「有分量的雜誌會比不痛不癢的雜誌更好賣。」他說這兩期雜誌,都賣得不錯。為了吸引讀者購買,張鐵志也花了不少心思,包括邀請何韻詩在第二期寫了一篇專文,講述自己的心聲。而在封面上,也是有意選擇明星來做,還讓眾人手牽手以示團結,並盡量做得精美,使雜誌有額外的收藏價值。
如何看待香港媒體
算上《陽光時務週刊》,《號外》是張鐵志第二份合作的香港媒體。他說,大約三四年前他曾經在台灣寫過一篇文章,描述他對香港媒體的看法。在那篇文章中,他對香港媒體有正面評價,他說因為在他看來台灣媒體實在太爛了。張鐵志說,台灣人常會說香港是「文化沙漠」,但他在香港看到媒體對文化的報道不比台灣少,甚至更好。香港雜誌蠻好看的,但確實沒有以文化議題為主的雜誌,大多是生活類的。另外,他說香港沒有「新聞周刊」,缺少對時政比較認真、嚴肅報道的雜誌,這也是《號外》想要填補的空間。
另外的一個消息是,《陽光時務週刊》的執行主編張潔平離職後,也會加盟《號外》。來自台灣的主編張鐵志,來自大陸的張潔平,和一群香港同事共同打造一份香港雜誌。這個編輯部,彷彿就是個兩岸三地的融合體。
文.許驥 圖.尹錦恩 編輯袁兆昌
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張鐵志 - 抵抗新威權民粹主義的推土機
中國時報 2012年4月4日
日昨,即將就職副總統的吳敦義對一個抗議者說:「已經聽你講完了?可以了嗎?可以了嗎?你也不能妨礙到我啊?」引起輿論譁然。許多人對此深感憤怒。
猶記得此前吳敦義也曾對白海豚說過類似的話(你們可以轉彎,不要妨礙到國光石化嗎?),更有人想起,馬英九宣布提名吳敦義為副總統候選人時說他是悲天憫人。然而,這句話不只是透露吳敦義個人的傲慢,而正是郝市府強拆王家的心聲,或者國家暴力行使的縮影──你們這些抗議者不能妨礙到我!
其實,強拆士林王家事件,徹底掀開了台灣新民主外殼下的統治本質:以財團利益為依歸的新自由主義,加上行政權力專斷的「威權民粹主義」。
都更之目的本在促進都市生活機能,改善都市生活環境,但今天卻成為財團圈地的工具,讓住宅的商品化邏輯壓到了個人生存權。對於現行都更條例之惡,郝龍斌說出「在五%和九五%人數之間,市府必須抉擇照顧多數人權益」,並且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要阻礙整個城市發展,妨礙大家的利益,那我們就要動公權力」,這種以多數人之名而犧牲少數人權益的作為,是一種最惡質的假民粹主義。然後,在現場對於王家住戶和幾百名支持者強制驅離,更展現了執法者的粗暴與威權心態,而郝市長說出了和吳院長異曲同工的話:「請(抗議者)不要為難基層公務員」。
強拆王家事件在過去幾年早以不同形式出現:以開發觀光之名在東海岸強徵原住民土地(如港口部落)或者更早底拆毀三鶯部落、以科學或工業園區之名強徵農民土地或者正在發生的中科四期搶水,以及現在強拆王家,其實捍衛的都是財團利益。而所謂依法行政,不過是個藉口──想要實行對利益集團有利的政策時,就會「依法行政」,但如果是觸犯到財團利益時,政府就會公然違法:之前中科三期被法院撤銷環評結論,環保署依舊拒絕要求中科停工;之前台東美麗灣飯店經法院判決違反環境影響評估法,縣政府卻依然發予建照。
正如新自由主義的展現常常伴隨著暴力,來剷除絆腳石,這些開發與發展也讓我們看到,推土機作為一種國家暴力象徵,越來越不可思議地粗暴:當苗栗縣政府的怪手開進大埔農田時,震驚社會,沒想到政府可以如此土匪;然而,如果那是欺壓弱勢農民,現在卻是在台北市中心摧毀一個家族安身立命的祖厝。
這個新自由主義加上威權民粹主義的歷史基礎,是來自台灣不完全的民主轉型。
伴隨著台灣政治轉型是新自由主義式的市場開放和私有化。同時,民主化也培養了金權政治的土壤,這包括國民黨和財團的重新結盟、對利益政治防範的寬鬆、選舉制度不利於社會正義等等;相對的,在兩千年前做為反對黨的民進黨,由於其本質就是反國民黨聯盟,所以是混雜著部分福利政策與解構黨國資本主義的新自由主義想像,而無能提出真正的另類社會經濟方案。政黨輪替後,反商的強烈焦慮加上政治金援的需求(他們沒有黨產),所以亟欲拉攏資本家。因此不論哪一黨執政,金錢始終主導著台灣民主。而此次大選,諸多資本家為國民黨站台、恐嚇人民,更是赤裸裸地告訴我們誰是國家的統治集團。
另一方面,由於台灣的民主轉型過程是由威權時期的執政黨主導,缺乏對於轉型正義的追求,因此並未清除威權的歷史遺毒,行政權力也依然巨大而傲慢。尤其原本蔣經國就是以民粹主義的姿態行威權主義之實,所以○八年國民黨的重新上台不過一場欺罔的轉身,本質上並未有太多改變。
因此,財團主導的新自由主義和從舊時代轉身而來的新威權民粹主義,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民主的印記。房地產商主導城市發展的想像、市民生活的景觀,大資本家支配了台灣國土開發,挾持二○一二年的總統選舉。而此刻國家暴力強拆掉的不只是王家,也拆毀台灣的民主。但是人們並不會就此撤退:公民會繼續「妨礙」吳敦義們的傲慢,會繼續擋在郝龍斌們的推土機前,繼續對抗蠻橫的威權主義和財團利益。畢竟,我們不能讓脆弱的民主變成王家般的斷垣殘壁。
(作者為專欄作家)
2012年2月11日 星期六
李怡 - 中港矛盾非文化差異而是政經融合所致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2年2月11日
特首曾蔭權回應近期的中港矛盾事件,認為是文化差異造成,並呼籲香港市民「包容」,他說,香港是包容及開放的社會,有信心港人會包容內地人。他又說香港能感染別人跟隨香港做法,認為內地人最終會被港人感染。他舉例指國務院副總理王岐山告訴他,曾見到大貨車在深圳橫衝直撞,但過了香港邊境就「守規矩到不得了,見紅綠燈會停」,曾蔭權認為貨車司機如此,同胞亦會一樣。
特首的回應,告訴我們一個還不大知道的大陸狀況,原來在大陸,駕駛者見到紅燈是不會停的,至於將來到香港自駕遊的大陸駕駛者,會不會都像王岐山所見到的大貨車那樣,走在馬路上的香港人只有「執生」了。
中港矛盾果真是文化差異造成的嗎?怎麼看都不是文化差異而是文明程度差異和公民素質差異。回想五六十年代去大陸,城市街道的乾淨,人民的守秩序,對兒童的愛護,對老者的照顧,公民素質絕不在香港之下。即使二三十年前改革開放初期,筆者與不少大陸來港的訪問團接觸,他們都斯文有禮,很守香港規矩。現在大陸人的文明素質,絕對是內地的政治經濟發展所造成的。
前幾天,台灣著名專欄作家張鐵志寫了一篇文章,講最近的中港矛盾並聯繫到台灣開放大陸客自由行政策,文章說,中港矛盾「關鍵不在於民間文化的衝突,而是北京的政治與資本的力量正在侵蝕香港原有的自由與文化」,「投機資本在香港炒房炒高級品炒旅館房價,惡化香港原本就嚴重的貧富不均。而為了賺自由行陸客的錢,香港越來越像一個沒個性的消費樂園:街上是更多的珠寶店時裝名店,書店卻得從二樓更往上爬。更嚴重的是政治的壓迫,例如中聯辦官員和親共媒體對不同意見的學者展開猛烈人身攻擊,讓人憂心言論自由空間正一步步縮小。更遑論早已進行的各種以商圍政攻勢。」
一位台灣作家說出了香港市民的真正感受,而香港特首卻不知道市民感受,又或者是故意混淆。香港人並不歧視內地人,不僅不歧視,而且百多年來都有關心內地發展與人民生活的傳統。八九民運,六四燭光,對劉曉波、艾未未的尊敬關懷,大陸地震天災時港人的慷慨捐輸,在在說明香港人視內地同胞如親人。
然而,自從大陸實行權貴資本主義後,社會向兩極分化,極少數人或貪污或憑着權力關係成為巨富,絕大多數人則陷於赤貧和沒有生存保障的處境。大款的比例雖小,絕對數字卻很大。來香港消費搶高樓價、旅館房價,惡化香港貧富差距的內地客,大部份是富起來的一批人。有錢來港生仔的,也不會是貧民。
作為一個開放的自由市場來說,當然對來消費人士都應一視同仁。但特區政府對中國政治權貴的諂媚,把平等交易的大陸自由行說成是「祖國的恩典」,把來消費的陸客當財神當米飯班主來拜,這就造成了一些陸客的自我膨脹以致囂張,不顧香港法制規矩。港人反感,遂有「蝗蟲」之譏。我們的特區政府包括平機會,在一些豪宅講明只賣給大陸人不賣給香港人的歧視政策出台時沒有反歧視,在 D&G明言香港人不得在門前拍照而內地人則可以時不吭一聲,在孔慶東罵港人是狗時沒有回應,一個沒有寫明「蝗蟲」的廣告卻使平機會急忙發聲明說是「譏諷和中傷」,許多人更站在莫名其妙的道德高地說是「歧視」。難道他們看不到廣告內文正含有對大陸人「受毒奶粉所害」的關懷嗎?
蝗蟲論只是言論而不是歧視政策,並沒有實際傷害來港消費者包括雙非產子者的利益,只是讓他們聽來不舒服,卻會促使他們收斂。蝗蟲論也會讓現任和下任特首知道民怨所在,而有關民怨在一定程度上是特區政府促成的。蝗蟲論其實正是針對政府向大陸巨富傾斜而對香港市民漠視和歧視的反彈。因此,筆者支持陳雲的意見「讓蝗蟲飛,起碼多飛一陣」,逼政府做事,也讓中共對香港的「政經融合」鬆鬆手。
2011年10月12日 星期三
張鐵志 - 佔領華爾街 一場非傳統的社會運動
中國時報 2011年10月12日
歷史會記載著,二○一一年是不滿之年,是這個世代/時代的一九六八年。
紐約華爾街旁公園的青年們是這場抗議的遲到者。之前,埃及、突尼西亞、馬德里、智利、倫敦青年們都已用不同方式表達對體制憤怒與無奈。怒吼對象既是全球金融危機所暴露出的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表現在巨大的社會不平等和嚴重青年失業,也是無力解決問題的政治體制--阿拉伯青年們是要揭露獨裁者的謊言與腐敗,倫敦與美國的青年們則是要挑戰無能回應人民要求的現行民主體制。
這些反抗行動展現出憤怒的不同面相:埃及與突尼西亞是推翻政權的革命,倫敦青年們是無秩序的騷亂,佔領華爾街則是一場社會運動,雖然是一場非傳統的社會運動。
佔領華爾街行動面臨主流媒體、傳統左派的批評,是缺乏具體目標與訴求。然這模糊與曖昧性正是抗議青年一開始所要的。最早發起這個運動的雜誌Adbuster就說,「在運動成氣候前,提出具體目標是沒意義的。所以,開始的目標就是占領本身--占領意味著直接民主,而直接民主有可能產生特定目標,也可能不。那些主流媒體不停地問什麼是目標,他們錯了。」意思是,抗議青年們意欲透過「佔領」本身形成對體制反思的運動,在佔領過程中,以直接民主的方式去討論問題、目標與策略。而這個過程就是一種民主實踐。
〔Vic:Paul Krugman說得好:「如果示威者能提出幾點主要的政策建議,那當然是好事……但其實他們的意願很清晰,而具體細節應該是政策研究者和政客們負責提出的。」〕
然而,這群青年安那其並非沒有目標,他們要傳遞的訊息其實非常清楚:是美國資本主義和民主的失靈,一如主要口號:「我們是社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大眾,而我們無法繼續容忍金字塔頂端百分之一富人的貪婪與腐敗。」
諾貝爾獎經濟學得主Joseph Stliglitz在佔領華爾街的現場就說:「金融市場本該配置資本並管理風險,但現在他們卻錯置資本,引發風險,這是一個將利潤私有化,將利潤私有化的體系。這是種扭曲變形的經濟,我們如果繼續與這種體系共存,就不會有經濟增長,也無法創造公平正義的社會。」再者,美國的貧富不均日益嚴重。最富有的百分之一握有全國百分之四十的財富;相對的,中產階級在過去二十五年的收入卻縮水了。
〔Vic:陳雲的評論發人深省:美國現時的貧富懸殊恰如1929年大蕭條之前的情况,現在的境況更加悲絕,富人將製造業生產基地搬移,所得利潤不在美國納稅,卻佔據美國制度的保護和社會治安的紅利。富人發達需要制度和社會支援,而這支援是窮人無酬地,甚至賠本地提供的。有錢得太離譜,而且不與本地社會分享,本身就是罪惡。這不是馬克思主義,而是右翼盧梭的民約論,窮人願意低頭苦幹和承受剝削,其基礎是大家承諾機會均等和利益回饋,然而當富人破壞機會均等、獨佔利益的時候,窮人就毋須遵守社會合約:因為合約已經被富人撕毀了。〕
扭曲的經濟體系與不公平的社會分配的另一面,是美國民主早已淪為金權民主,金錢力量深深操縱政治過程與政策制定,這個民主體制無法回應百分之九十九人民的真正需求。
所以,佔領華爾街的青年有不滿的方向與目標,只是缺乏改革的具體政策。但這是無可避免的,因他們不滿的是民主體制和資本主義的根本問題。一如一九六八年法國街頭的反叛青年,或一九九九年西雅圖街頭的反全球化青年,對整個體制不滿,並且未必有具體的改革方案;但追求的是去「想像另一種可能」,並且要透過廣場進行直接民主的討論,去落實這種想像力,去慢慢形成新的共識。
普林斯頓大學知名教授Cornel West就說,這場運動的意義不是去談一堆政策建議,而是一場「民主覺醒」。或者如一個參與者所說:他們的要求是大家去思考體制的根本問題,而不只是講出癥狀;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場給出答案的運動,而是提出正確的問題。當然,一場缺乏具體目標的抗議運動最終可能只是一場浪漫的激情,要改變世界的社會運動需要的是一場持久戰,需要草根組織與不停的戰鬥,而不只是令人熱血沸騰的「廣場」。不過事實上這場佔領華爾街運動目前已有許多工會和親民主黨的自由派組織加入,他們可能形成更廣大的改革聯盟:抗議青年們點燃憤怒之火,接下來該各個組織性團體接棒去推動改革方案。
一九六八年的全球青年反抗運動中,戒嚴的黑暗時代中的台灣缺席了。二○一一年的台灣呢?不也是面臨和其他國家一樣問題:日益嚴重的貧富不均、青年貧窮化、嚴重偏向富人的稅制、財團的無盡貪婪(他們不斷地炒地皮、開發東海岸……)、以及一個無法真正面對人民需求的空洞民主。
台灣的不滿青年們已開始謀畫他們的佔領行動了。
(作者為專欄作家)
2011年1月19日 星期三
張鐵志 - 不只是寫一首詩
中國時報 2011年1月19日
被鎖定的濁水溪口
島嶼最後僅存的泥灘溼地
鹹鹹吹拂的海風中
有一種聲音,悲切的吶喊
拒絕呀!拒絕煙囪集團
聯手滅絕我們
這是詩人吳晟的詩作〈煙囪王國〉,收於一本新書《濕地、石化、島嶼想像》。在朗讀過程中,他流下了激憤的淚水。
三個月之前,吳晟和許多作家、音樂人、藝術家走進了一座權力中心的空間,坐在台灣立法院的會議室中:李昂、吳明益、鴻鴻、劉克襄、李敏勇、蔡詩萍、導演林正盛、歌手陳明章、張睿銓、閃靈樂團Doris等數十人。這是「藝文界反對濁水溪口開發石化業」的記者會。參與反對的藝文界人士不只這二十人,而是有幾百人參與連署。
這個月,這群文化界人士編了一本書《濕地、石化、島嶼想像》,結合了理性與感性、溫柔與憤怒、詩歌與論述,來抵抗國光石化這頭巨獸。
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都已經告別我們而去的歷史時刻,台灣還要進行這麼一個高耗能、高汙染、高溫室氣體排放的巨大開發案,實在令人錯愕。誠如學者在書中指出,國光石化將會造成全國民眾健康風險,其產生的二點五公尺懸浮粒子會使得每年因呼吸道和血管疾病死亡的人數增加兩百三十四人。此外,由於全台三分之一以上的優質稻米、四成以上的新鮮蔬菜、豬肉與雞蛋、八成以上的文蛤都是由雲林彰化地區供應,這些產品都會受到嚴重汙染。而國光石化未來營運後每天需要用水量高達四十萬公噸,這將造成中部地區超抽地下水更嚴重,影響國土安全。
當然,國光石化巨獸更為人所知的惡果是破壞濁水溪口近四千公頃的珍貴溼地,並且會吃掉原本就瀕臨絕種的中華白海豚,而白海豚真的沒有像政客的腦袋一樣那麼會轉彎。
以經濟效益來說,目前台灣乙烯自給率已超過九成。若以出口說,目前百分之七十五是出口到中國,但中國的石化產品自給率未來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所以出口利益很有限。
簡言之,國光石化開發案,是損人不利己。
過去台灣的藝文界並不乏介入社會議題的集體行動,但是如此規模的集結卻不多見,只因為這個石化政策將讓台灣的天空、土地、海洋,都遭到黑色的巨大汙染。
不少創作者們都為了守護濁水溪而寫下歌曲或詩。年輕的抗議樂隊農村武裝青年寫下〈濁水溪出代誌〉;民謠詩人陳明章則在一夜之內寫下一首歌,悲哀地吟唱著:
「思啊想啊起,八輕若蓋下去,我們的孩子連呼吸都會有問題,為什麼我們一次又一次用土地的汙染來賺那個黑錢……」
而最具代表性的是一向關心土地與農村問題的詩人吳晟的詩。去年中的記者會上他就曾含淚朗讀〈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而我只能為你寫一首詩
多麼希望,我的詩句
可以鑄造成子彈
射穿貪得無厭的腦袋
或者冶煉成刀劍
刺入私慾不斷膨脹的胸膛
但我不能。我只能忍抑又忍抑
寫一首哀傷而無用的詩
吞下無比焦慮與悲憤
這是詩人最沉痛的悲痛與無奈。然而詩人們深知,他們不能僅僅寫下一首詩,依賴詩歌的火光對抗巨大的黑色之獸;他們還要提出論述,與組織行動。正如本書主編吳明益所說,他們不願意再繼續躲在文字的叢林裡、望遠景的背後,他們不願再繼續當「旁觀者」。
的確,抵抗這隻影響台灣未來新時代的巨獸,不只是濁水溪口民眾的責任,不只是這本書中這些學者和文化人的事,也不只是那成千上萬願意參與國民信託購買溼地的公民的工作。
我們都不能成為旁觀者。(作者為專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