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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3日 星期日

馬嶽 - 七月十四的故事

星期日生活   2017723
【明報專訊】713日。
這是場事先張揚的命案。在中國綿綿不盡的文字獄中,這一定不是最後一宗的命案獲政府空前重視,想要法官黨委親友老細街坊都覺得,這個人不是政府害死的。
但舊理想舊記憶和赤子心都沒有跟他安葬。有說思念像一條河,大體撒到大海後,思念就永遠不滅了,除非海枯石爛。
撒到大海後,他就會像Joe Hill般永遠不死了。他們忘記殺死的人,從瀋陽到香港,當他們為自由民主走出來,為如病染的祖國奮起叫嚷時,他就會在他們旁邊。
714日。
185,727票,被DQ的票是叫特首的人的239倍。
應該很多人都會奇怪的在問:為什麼一個法官可以有這麼大的權力,一個人撤銷185,727人的投票結果,又有誰可以制衡他的權力?
有記者問這樣取消議員資格在外國有案例嗎?當然有,歷史上無數威權國家,用各種理由取締反對黨、用各種理由刑事檢控議員拉人封艇,反對派贏得議席後用各種方法輸打贏要,並不罕見。
但在民主憲制原則下,這倒是難以理解的。像愛爾蘭新芬黨人在選上英國國會議員後,由於拒絕宣誓效忠英王,多年來都沒有take office。英國的相關法例規定是沒有完成宣誓的議員不可以支薪、不可以參加議會辯論和投票,否則可以罰款或有其他刑罰,但並不會將新芬黨的議席褫奪然後拿出來補選,因為國會議席來自選民投票授權,只有選民可以把這授權拿走(例如下次大選)。民主制度下,主權在民,你法官有法律可判案,法律的來源是選民透過投票選出的議會,你法官公權力的來源也是人民授權,建基於選民選出的國會立的法,除非這選舉的議席是非法獲得,法院可以宣布選舉無效,否則沒有宣誓,最多代表這人不能履行議會中的議員職務,法院沒有權把這議席拿走重新選過。
現在的情况,是由一個非由民選產生的全國議會,在監誓人宣布宣誓合法有效後,將新的宣誓條件加在地方的部分民選議會和法院上,成為凌駕性的「憲法性文件」,然後透過法官將185,727人的投票意願DQ。用民主和法治的原則來判斷,可能都是「牛頭不搭馬嘴」地搞錯了。
梁愛詩之流倒是會說共產黨其實是代表13億人,13億人其實是185,727的幾千倍呀。也好,有本事你就讓13億人投一次票給我看看。共產黨上一次得到人民授權,應該是1949年的事了,和國民黨的「萬年國代」差不多。
7 14日晚上。
陌生城市的雨,沒有停下來的感覺。
長毛在714日晚上的集會說,他有一個夢。其實大家都有。
人又似天天去等,夢想總不會近。人漸老,那希望,變做遺憾。
有人問:可以做些什麼?我也不知道what will work呀。
不要哭,哭只會讓豺狼笑。縱要狂歌當哭,也必須在痛定之後。
朱凱廸說,劉曉波應該也知道他爭取的東西很難「成功」,都不會有即時的果效,但他只要做歷史上正確的事。長毛說,228年前困在巴士底監獄的人,不會想到有人會打破監獄把他們救出來的。
社會運動政治運動,本來就是逆流而上,本來就是很難成功的。順勢而行、很容易成功而有很多着數的事情,建制派都會搶着比你做得更快了。
有理想敢去堅持的人,繼續抱緊自信爭取公義就是了。會不會成功要多久成功,大家都不會知道,但成功與否,本來就不是大家選擇做這些事情的理由呀。震駭一時的犧牲,不如深沉的靭性的戰鬥。不過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拖欠得愈久,就要償還更多的利息。
Joe Hill
I dreamed I saw Joe Hill last night
Alive as you or me
Says I, But Joe, you're ten years dead
I never died, says he
I never died, says he
In Salt Lake, Joe, says I to him
Him standing by my bed
They framed you on a murder charge
Says Joe, But I ain't dead
Says Joe, But I ain't dead
The copper bosses killed you, Joe
They shot you, Joe, says I
Takes more than guns to kill a man
Says Joe, I didn't die
Says Joe, I didn't die
And standing there as big as life
And smiling with his eyes
Joe says, What they forgot to kill
Went on to organize
Went on to organize
Joe Hill ain't dead, he says to me
Joe Hill ain't never died
Where working men are out on strike
Joe Hill is at their side
Joe Hill is at their side
From San Diego up to Maine
In every mine and mill
Where workers strike and organize
Says he, You'll find Joe Hill
Says he, You'll find Joe Hill
I dreamed I saw Joe Hill last night
Alive as you or me
Says I, But Joe, you're ten years dead
I never died, says he
I never died, says he
Joe Hill(1879-1915) ,著名美國工運組織者及歌手,於上世紀初以歌聲帶領工人對抗剝削,其後捲入一宗謀殺案,在被指不公義的審訊中被判罪成,多國一度介入,最終他仍逃不過處死命運,死後成為社會抗爭的標誌人物。

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論本土資本和「抗紅保港聯合陣線」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426
 
即將上台的林鄭表明不在任內處理政改。按所謂「行政主導」的規定,這等如讓民主派今後五年基本上「失業」:政府撒手不提任何政改方案,大家就沒奈何。退而求其次,乃有戴耀廷先生提出「風雲計劃」,瞄準2019年區議會選舉。其實,京港統治集團不會不知道,為求管治得心應手,行政立法關係需要透過體制改革去理順;因此,集團的政治目的很清楚,就是盡快建立一套他們懂得玩、能操控的威權選舉制度(authoritarian election),只不過還欠了一點點條件。
中共在港已具強大選舉動員能力:有分別代表中產和草根的兩個政黨,經驗和資源都十分豐富;有能夠拉攏新界和商界勢力的政治聯盟;還有大批享受商界、西環和政府資助的特殊利益團體和外圍群眾組織;除了兩大極具攻擊性的喉媒在重要政治運作中負責引導主攻方向和傳遞策略訊息之外,更有越來越多逐步收編了的主流媒體幫助放冷箭打邊鼓。如此萬事俱備,欠的東風就是在重大選舉中能夠反轉「六四黃金率」的那額外兩成選票。
紅資僱主是民主大敵
先易後難,當權派二十年來的人心工程已做到極限,本來預計可憑民間團體操控大陸來港新移民投票意向的做法不濟事:一來,馬嶽教授等人的研究顯示,新移民的文化政經特徵有向香港主流靠攏的趨勢(這是一個在所有移民國家裏都可觀察到的規律);二來,有大量事例指出,離心傾向最強烈的年輕人群體裏,包含大量新移民子弟。此路不通,於是近年出現紅色資本集團公司強勢操控員工投票的做法;扼住打工仔的最弱點──生計,就能逼迫他們在政治行為上就範。
當然,這個策略不在於讓紅資控制香港的資本市場(那個已基本上做到),而在於進佔所有民生日用環節,透過開設公司作「正常」營運,成為越來越大部份港人的僱主。如此在實體經濟赤化香港,遇到的阻力,會比例如在教育環節靠官員推動的小得多。此局面一旦形成,推行威權選舉的條件便接近成熟;到時,不待民主派要求,政府也會主動拋出政改方案,甚至還會在一些設計方面給甜頭,誘使部份民主派入局。能夠操控額外兩成市民的投票方向,便是來個「真普選」,北京也能通吃。
不過,紅色資本要成為大部份港人的僱主,先決條件是大量排擠或買起現存的港資公司,而最直接而有效的做法,便是從地產行業入手,因為地產是本土經濟命脈,成功操控了,其他如飲食、超市、零售、娛樂等行業,便可快速蠶食。月初,本地資產階級「首席發言人」田北俊先生公開吹響警號:「中資在港天價買地,已令本地不少財團『無位企』。」短兵相接,港資直接受壓,反而有民主派政黨幾乎完全欠缺敏銳觸覺。
港資也「本土」?
田氏一句話,標誌了一個時代的終結。八十年代英資開始退出香港,港資(時稱華資)趁勢補位成為一哥,盡領風騷三十年;今天,港資地位從根本上被紅資動搖了。這個變化的涵義廣泛,不僅包含本地資本vs紅色資本的你死我活攻防戰,更威脅到香港人的民主前途。
然而,從認知層面看,更為有趣的是,正當佔運孕育出的新世代本土思潮因遭遇連番挫折而差不多畫上休止符之際,本地資產階級卻從「自在」走向「自為」,即不單止感覺到生存威脅(existential threat)從而壠動自救本能,還逐步表現出一種客觀唯物的自覺本土意識。
佔運期間,本地一些大資本家拒絕站到聲討佔領者的最前列,甚至在上京面聖被規勸之後亦然;佔運之後,一些中小資本家出資幫助個別因同情佔運而受打壓的藝術人恢復表演活動。這兩點觀察加上前述的「田警號」,是理解曾俊華以軟中帶硬的「公僕抗命」姿態參選特首的鑰匙。
曾氏上周舉行小圈子生日派對,唐派前台頭面人物──唐、田二人暨夫人出席歡慶的整套照片在一位軟性第三者個人fb上流出,漫不經意還是別有深意,大家可自行判斷。還值得留意的是,除了若干泛民議員,曾鈺成伉儷也欣然在席,更似乎替這場疑似的紅酒政治騷畫龍點睛。(註一)
香港的「民族」資產階級
筆者在本欄說過,本地中小企業業主,尤其是那些在大陸沒有生意的,儘管階級立場或與其他市民有異,但對中共和中共治港的態度,其分佈應與社會大體一致,亦即四成支持六成抗拒。現在,筆者有信心把這個命題延伸,括及本地大資產階級。
更甚者,由於此階級不少成員在經營生意方面與外來紅色資本有直接而嚴重的地盤衝突,光是「地頭蟲」心態,亦足以滋生強烈的本土意識。試想:那些幾近一無所有的年輕人,為了區區魚蛋粉車仔麵的「集體記憶」及那虛無縹緲遙不可及的「真普選」,也爆出了波瀾壯闊的佔領運動,以身相許而在所不惜;那麼,這些在香港打出天下而以此城為己城的大人物及其自然而然更覺理所當然的二三代繼承人,眼巴巴看着北人夾紅資藉權勢到此予取予攜,豈會無動於衷而拱手相讓?豈會不對梁營那些香港吳三桂恨之入骨?
筆者估計,這些本地資產人早在十年、二十年前,已經萌生強烈本土意識,只不過其若干特質和表現方式與這幾年新出現的激進本土主義有所不同,以致最近才浮出水面。
其實,本地資本「本土」化的現象不奇怪,百多年來的激進政治運動史裏談論不休的「民族資產階級」(national bourgeoisie)與殖民帝國主義之間的矛盾,跟今天香港出現的本地資本與外來紅色資本之間的矛盾,幾乎一一對應:如果香港是國家,香港人是一個民族,這裏的本地資產階級就是馬列毛經常談到的民族資產階級。
ABCAFC
在本地資本「本土」化後面,有兩個問題等着大家去探討:一是,這個逐漸自為的本土資產階級會怎樣玩政治遊戲,施展甚麼樣的政治權術?一是,本土激進社運人,特別是獨、自兩派,如何看待這個既有能力和意願抗紅資、也飽含所有「資產階級劣根性」(貪婪、軟弱、會出賣原則)的政經力量?
關於第一個問題,筆者日前已在本欄給出答案:首先,本土資產階級會透過其政治代表(即唐營人馬)在年初特首選舉過程裏對林鄭的「支持」,以大包圍方式騎劫整個林鄭政府,對梁營趕盡殺絕,只留一兩個活口點綴。
另外,就是用最有利的方法收割「曾俊華現象」所產生的政治能量,以所得支持下一次立會選舉,主要是爭取功能組別議席,以及少數有機會集淺藍與淺黃票勝出的地區直選。組黨與否,短期不是大問題,因為曾俊華的品牌成功不是建立在黨組織的力量之上的,不與政黨(包括自由黨)扯上太深關係,以中間派運動名義助選,更能凸顯曾氏素人魅力。
如果本土資產階級在上述兩方面都做到,長遠一點,例如在林鄭的第二個五年(她聽話合作便有),組成一個有群眾基礎的本土資產階級政黨便很自然;以此支持林鄭政府,更可「開政黨政治的先河」。到時,掛着大和解的美名把Anyone But Carrie變成All For Carrie,乃輕而易舉。這個政黨不會急於推動政改,不會熱衷真普選,更不會替獨、自站台,卻能夠與泛民大黨保持友好,因為大家都和理非非,按佔運的標準而言,彼此顏色也都甚淺,主要分別是它會欣然接受「袋住先」。
林鄭受此優惠,要交的貨只有一件,就是把港共政黨從挺梁變為拒梁;這沒很大困難,派點糖、用一些他們的人,就可以了,要不還有曾鈺成幫一把;北京也不會反對,因為都搞好了,香港大處就會出現一團和氣的政治局面──Pax LiKa-ana──你懂我的意思。
立法抗紅資保香港
搞這麼多動作,本土資產階級的目的依然是抗紅資保地盤。怎樣抗?如何保?總不能想像資本家會像本土右翼反蝗那樣抗紅,或者學本土左翼搞土地正義那樣搞資本正義。筆者估計,本土資產階級有能力而且會推動社會輿論,朝立法限制外來紅資壟斷本地實體經濟的方向進發。
這個做法並不前衞,因為香港法律早有一些可資比照的條例。大家知道,大陸人來港定居、工作,有比其他外國人更多的法律關卡。大陸人流可以限制,大陸資本當然也同樣可以。
誠然,《基本法》規定香港是自由港,資金可自由流動進出;但是進出自由不必然包括在本地買賣資產的絕對自由。事實上,便是本地資本,在某些關鍵處也不能自由買賣本地資產;例如,同一自然人或法人不得同時擁有紙媒和電台/電視台。按此,香港雖不能限制紅資進入本地金融市場,卻可以立例限制紅資購買本地公司證券,更可以限制紅資進入本地實體經濟進行公司營運。(注意:限制不等如全面禁止,可以是不能擁有任何本地營運的公司資本的一個百分比,例如10%。)
跨階級本土聯合陣線
這樣進行「香港優先」的商業立法倒有一點政治困難,因為牽涉阿爺的利益,而且阿爺不只一派。要成功,本土資產階級必須調動香港所有的本土能量,在立會內外夾擊,才能匯集接近全港一致的立法意志,創造出合適的本地法律工具以維護本土資本利益。
為此,本土資產階級需做兩件事。其一就是,有必要取得越來越多年輕世代認同的激進本土左右翼的支持,辦法之一就是以大幅緩和本地階級矛盾作交換條件,如提高公司溢利稅、最低工資和有薪休假日數,降低標準工時等。做到這些,一個跨階級的抗紅資救香港聯合陣線就有可能出現。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對本土資產階級依然有着數。
毛澤東與本土資本
其二就是,必須說服阿爺同意接受紅資在港的活動限制。其實,如果阿爺聰明,懂得對香港長期利用,就會明白,任由紅資控制香港,只會把香港經濟窒息,政治上則永無寧日;這在目下風雲變幻不可測的東亞形勢裏,絕對是頭等壞事。限制陸人來港定居,中港雙贏;限制紅資在港運作,中港也雙贏。問題是,在阿爺的習慣思維裏,雙贏挺難理解。
餘下的,就是激進本土左右翼如何看待本土資產階級,能否在紅資問題上彼此作策略協調(strategic coordination──心通即可,根本不需面對面談;談合作更是太沉重)。在這方面,筆者提議激進本土左右翼參考毛澤東1948年寫的一篇文章《關於民族資產階級和開明紳士問題》,或可得到一些壠發。(註二)
對兩大泛民政黨,筆者有一提醒:抗紅資已成為爭取真普選者不能繞過的前提,如不積極對應,會喪失群眾,包括中間群眾。假如在這方面的立法工作失敗了,香港人有一天都替紅色資本打工,那就根本不需要談甚麼普選不普選,因為就算爭取到,便是真的那種,實施的時候也不過是威權選舉而已。
(註一)見翁靜晶fb http://www.facebook.com/pho......458451083882&type=3&theater
(註二)文章收錄在《毛澤東選集》第四卷。

2017年4月12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論「淺藍人」躁動和紅資犯港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412
2012年香港「管治脫軌」:統治階級內部小板塊騎在大板塊頭上,政經力量比例顛倒、失衡,派系撕裂;這局面至去年底隨梁特被篩出局而結束。上月特首選舉雖由打着強硬路線2.0招牌的林鄭勝出,但唐營騎劫下屆政府勢成,統治階級將會在修補撕裂、休養生息的幌子之下恢復內部平衡。
從北人觀點看,排除了梁氏極左干擾,更有利拉攏中間派,推動23條立法,集中力量對付生生不息的民主運動和風起雲湧的分離主義思潮。這個如意算盤打不打得響,要看香港民眾今後的政治態度。筆者認為,在是屆特首選舉前後,有兩個社群的心態出現微妙變化,一是淺藍群眾開始反阿爺,一是本地大資產階級用上「本土」語言反紅資。本文分別就此兩點作分析。
「港豬」躁動 化身薯粉
特首選舉期間出現「曾俊華現象」,揭示出重要訊息:「港豬」(淺藍民眾)也是可以動起來的,而且這次他們起碼在情緒上於有意無意之間站到了本地統治階級主導力量──阿爺──的對立面。這些人的數目大約有多少?一時的情緒躁動會多大程度上影響他們今後的政治立場?
零星報道、道聽途說,都指曾俊華支持者當中包含了這種淺藍民眾,但愛國派不採取這個說法,而一口咬定薯粉都是民主派化身。一些簡單數據不僅有助判別孰是孰非,還可從中估計出淺藍組群的大小。
320日至24日之間,港大民研中心做了今次特首選舉民調最終回,結果有56%選擇曾俊華,9%選擇胡國興(二人合共得65%),29%選擇林鄭月娥(齊頭數算30%)。這些數字與絕大多數其他民調脗合,而近年立會普選結果,一般民主反對派(泛稱黃絲)與保皇愛國派(藍絲)的支持者百分數也分別是55%45%
對照這兩組數字,大家就會問,45%人口是藍絲,為甚麼林鄭只錄得30%支持?答案是,有45%-30%=15%的藍絲把心中一票(手裏無票)投給曾俊華或胡國興。這15%應該就是所謂的「淺藍」,其政治特徵是:支持曾俊華的競選綱領──即接受8.31政改框架、接受23條立法,目前也接受小圈子選舉,但不接受中共露骨干預香港內部事務。
注意:淺藍這15%,基數是18歲或以上的所有香港居民。若以所有薯粉為基數,則淺藍佔了15/56=27%(筆者的一位在曾俊華競選辦當全職義工的朋友說,約有三成左右的薯粉是淺藍,與上述推算脗合)。如果僅以所有藍絲成年人口為基數,則上述淺藍的比例為15/45=1/3。也就是說,藍絲當中,有1/3的人在這次特首選舉中站在了阿爺的對立面。這就是北京一意孤行把低民望的林鄭抬上轎的人心代價。而且,這種人心代價不會是一次付完了事的。
曾俊華的造勢活動越到後期,支持者越表達強烈的對曾氏的愛戴,不少人甚至在敗選的時候潸然淚下。一些民主派中的「原則派」埋怨「策略派」的人假戲真做,其實是誤會了;真情愛戴曾俊華的,九成都是那些淺藍人。甚至,我們可以說,這些人過往投票予保皇黨,是一種不得已的「含淚支持」(因為更不喜歡民主派),如今發現真愛,於是情不自禁。
淺藍形成主體意識
淺藍人不喜民主派,一是認為他們迂腐不實際,向阿爺要真民主,不啻與虎謀皮,反中不成反累港;二是認為民主派太「左膠」,搞福利環保「車毀人亡」。但他們不是深藍,到底對阿爺有戒心,害怕大陸那一套搬來香港,即是有一種「港豬」本土情意結。因此,政治上他們既是現實的,同時是恐共的,忍中不親中;經濟上則傾向自由主義,有一種進取的「獅子山精神」,覺得人要過好日子就要咬緊牙關靠自己。
這樣動情的薯粉主要來自中上階層:住屋苑,教育水平高,做小生意或是專業人士,不享社會福利,脫貧卻不完全離地,或稱夾心階層;另一些則是正在努力求取、有信心進入夾心階層的次中產。曾氏的履歷和選舉語言,完全符合這兩種人的口味。他們覺得財經官員hea一點就好,千萬不要學老董那麼「7/11」;2011年預算案被福利派議員猛攻的「注資強積金事件」裏,他們很可能就已經是支持曾的。對曾俊華那股抗中而無挑釁性的體育本土主義,他們更是深有共鳴。
如此,淺藍薯粉無疑是一些提倡「中間路線」政客以為的理想票源,但曾俊華能夠讓他們心動而這些政客不能,有一個深刻原因。曾氏以建制之身走向中間,過程中不惜「逆鱗」:西環三申五令勸退,他就是不理,表現出一種名士風流,不似後者多從泛民走向中間,過程中不斷向阿爺示好。
曾經滄海難為水,發現過、愛戴過曾俊華的這種淺藍人,下次選舉顯然不再會有胃口投劉江華;這還沒計算這些人這次贏了民意卻輸了選舉,等如給專制政權搧了一巴掌。以後的任何選舉,要是候選人當中沒有一個像曾俊華那樣的人,這些已發展出主體意識的淺藍人會乾脆不投票,或者把票投給一位淺黃名士。如此,京港當權派就要不斷付出人心代價。
上述淺藍人並非唯一因京港當權派在這次選舉中的表現醜惡而離心的組群,只不過他們的人數可估算,政治心態變化也較易推測而已。至於中藍變淺藍,淺黃變深黃,深黃變自決,自決變港獨,一整串政治移位,也是當權派無可避免要付出的人心代價──世界上無免費午餐。這個政治心態連鎖位移對獨派最有利,因為獨派處在位移終點,只有進賬沒有流失。然而,政治光譜並不說明一切。
紅資犯港 港資變「本土資」
自由黨田北俊最近說:「大陸資本已經進佔本地民生日用各行各業,控制香港人起居飲食一切方面,以致未來民主改革更難實現。」這番「本土撚」味十足的話語,言下之意是,紅資公司僱主和高管,會加緊利用僱員的弱勢,操控後者的投票意向。事實上,這種政治壓迫已從中資公司擴散到一些非中資公司,香港人早就知道,但說話出自唐營大家族掌門人之口,而且把紅資的態勢描述為鋪天蓋地,折射出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壓迫感。
田氏更說:「中資在港天價買地,已令本地不少財團『無位企』」。這無疑是比草根階層被水貨客、拖篋黨連累所引起的日常生活不便更為嚴重而直接的財經壓力。終於,北京的赤化步伐逼得香港的大資產階級亦萌生本土意識。這個變化,比政治光譜上的位移更能影響日後香港政局發展。
小市民、草根人面對赤化,會感到無能為力,便是社運針對這個問題,也不一定能有效應付。在經濟環節,一間一間公司染紅,一筆一筆的地產資源落入紅資口袋,小市民、草根人更只能眼巴巴看着,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是,當本地大資本受到紅資威脅而本能地覺得需要抵抗的時候,經濟環節的反赤化運動就有了可能。
反赤化運動的動員面從草根、中產一直伸延到資產階級,形成一種本地從未有過的抗爭結構;在這個跨階級結構之上導引出的抗爭組織、行動形式和具體爭取目的,都是目前無法想像的。這正好為苦於無法突破二十年來政改悶局的社運人提供「腦震盪」。現存反對派政黨若不能擔起這個抗爭的領導責任,很快就會被民眾邊緣化。但另一方面,新興本土抗爭組織實力未足,難支大廈。
泛民政黨此時要注意的是,反紅資不只是「本土」問題。試想,有一天香港真的實現真普選了,但選民卻受僱主逼迫,只能票投親共候選人,那就等如取消了民主普選。所以,反赤化反紅資,其實是港人爭取民主政改的核心一部份,民主政黨不能視而不見。
跨階級「抗紅統一戰線」?
為刺激思考、理解問題的難處,容筆者提供一點參考。香港面對紅色資本全面進襲,社會各階層從草根到資本家都受威脅,始終會組織起來反抗,打一場沒有硝煙的禦外戰。世界範圍裏,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面對外敵入侵,通常都會組成一個跨階級的戰線,如國民黨組織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越共組織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等等。香港會否出現類似的反紅資禦外統一戰線?
答案很可能是個斗大的「不」,因為香港還不是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而香港大部份民眾想抵禦、抵制的紅色資本,佔港人三成的深藍派還以為是「自己人」的東西,甚至引以自豪。如何處理這些困難,顯然是本土派以至所有社運人都得面臨的挑戰。

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民望不振何來威望 三矢一鵰唐派獨贏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322
民意京意背馳,今天看到的,乃九七以來最嚴重。例如,本月14日港大民調錄得梁振英上任以來最差的聲望數據,民望淨值為「19%支持-77%反對=58%」;評分則只有39.4。筆者翻查05年董伯下台之前最後一次民調數字,民望淨值為負51%、評分是47.9。比起梁特,董簡直優秀。
然而,如此不堪的本地政治生物,卻給捧上了「國家領導人」的層次,當上全國政協副主席,在中南海袞袞諸公眼中,異常珍貴,「威望」極高,習氏與他握手40餘秒,哪似港人當他地底泥、鞋底屎。對同一個政治人物評價如此南轅北轍,正正反映「一國」與「兩制」之間,不是簡單差異,而是水火不相容。毋怪以孔慶東為代表的大陸人罵香港人是狗,以本土派為極品的香港人則封大陸人為蝗。如此,港陸焉能不撕裂?
金翅大鑊鳥 西環心寒 
梁已是跛腳鴨,有多少人反對他任特首本來不重要,問題是還有一位以「梁振英2.0」入閘的特首候選人在爭位。這位仁姐在西環不斷加持之下,得到的提名票(580),距決戰達標數601只一步之遙。但提名票是記名票,西環擔心的是:在最後不記名投票時,會有多少選委斗膽「棄明投暗」,搞不好讓林鄭陰溝翻船?
拿齊頭數簡單計算,具「廣泛代表性」的千二選委當中,300是民主派,餘下的900是保皇派人數上限。假設反對梁振英1.0任特首的人,也同樣反對「梁振英2.0」,則從上述民調結論可導出,保皇派選委只有一半即不超過450人支持「梁振英2.0」。也就是說,按理(自由意志/民意)投票的話,林鄭得票只能低於45037.5%),小圈子選舉極有可能要進入第二輪。
孤證不立,有必要用另外的、完全獨立的數據作比較。上周有四項民調出爐,分別由香港01now新聞台、新論壇和港區婦聯代表聯誼會發表,錄得林鄭任特首的毛支持度分別是33%32.5%36.7%43.3%。四組支持度的平均是36.4%。這和上一段得出的「低於37.5%」的結論脗合。
問題是,如果進入第二輪投票,胡既出局,他的票主要流向曾。林鄭金翅珍氏大鑊鳥!大家說西環心寒不心寒?要不要出盡喫奶之力、用上「民望不振威望補足」之類的哄騙術保奶媽上位?
民望不振 「威望」補足? 
世界上根本沒有獨立於民望以外的威望。開放社會民調人詢問市民關於某領導人的意見之時,每個市民的答案,透過其意識和潛意識,涵蓋了他對這個領導人所有方面的評價,包括立場、往績、人品、舉止、親和力等,自然也包括「威望」。而極權社會裏,民意無法正常有效表達,官意成為主流,政治文化特別重視一個「威」字。甚麼「漢官威儀」、「不怒自威」、「威震四海」等,散發出的強烈氣味,大家在國史上都能嗅到。
因此,「民意與數字無關」,從來都是共產黨的護身說法。多年前批評共產黨專制的人喜歡抓痛腳,質問如果人民那麼支持它,為何不敢讓民主選舉產生最高領導人,甚至連搞常規性的對領導人的民意調查也不許;黨媒的標準說辭是「歷史已雄辯地作出了選擇」,靠的不是民意,而是裝扮成民意的武裝鬥爭史。也罷,那時兵荒馬亂,以民調測度民意很困難,但今天大陸是「康乾盛世」,還以那個六十年前的「雄辯」充數,分明是騙局。在民意和民調已經深植市民政治意識的香港,林鄭在大家面前也玩這個把戲,不愧是黨的好孩子。
「一國」操控了香港這趟選舉,比較容易測度的民意受輕視,能夠主宰一切的京意卻難測。然而,港人看得出的,是本地權力鬥爭的兩個基點:一是唐梁之間的板塊利益之爭,一是以全面赤化香港為目的的西環攪局。二者有關聯,例如板塊也有迎合西環搞赤化的傾向,特別是比較弱勢的梁板塊,要當得上香港吳三桂,夥同更多的大陸勢力,才有望取代唐板塊的本地一哥地位;至於西環那些貪腐人,也得依附在板塊後面,中央給的權力才能貨幣化、市場化。
唐板塊──木馬「圖」城 
梁特無法連任,死罪有哪些,大家盡可按理推測,卻無法確切知道,然實力深不可測的唐營在背後發功,則無可置疑。其實,梁被DQ,唐營未選已贏一半,問題是怎樣才可全勝。
老於世故的人深知,全勝要義在裏不在表,但對阿爺而言,表,即面子,卻是首要──無法維持面子的專制政權一定迅速崩潰。阿爺可以把自己親手扶持上位的強硬派特首搬開,卻絕對不能認錯,須找一個氣質和路數與梁雷同的人充場,林鄭因此是首選;梁營利用阿爺這個弱點負隅頑抗,捧林鄭連任盡量保存實力。京官要面子這個政治前提,唐營很難繞過。怎麼辦?
規管經濟學裏有所謂的「規管俘虜」(regulatory capture):法定的規管委員會多由受規管企業的直接或間接代表組成,變為規管對象的俘虜。商不與官鬥,但往往只是表象。委員會是個空架,放甚麼東西上去才是關鍵。同理,林鄭沒有自己嫡系,連大部份公務員也不喜歡她,是個空架子,最後執行甚麼管治路線向哪一方傾斜,看她的團隊便可思過半。
因此,唐營的頭條策略就是從內裏攻破,趁梁營人仰馬翻、林鄭為免拖累而試圖與之區隔之際,大舉進入林鄭班子,實現「權力俘虜」。兩個月來,最高調支持林鄭的,盡是唐營頭面人物,有份量的梁粉卻沒幾個。《蘋果》23日報道:「12個林鄭競選辦主席團成員中,唐營有夏佳理、林大輝、盧文端、胡定旭、盛智文、羅仲榮、鄭慕智、余國春及霍震霆9人,梁粉只得李秀恒同蔡冠深,餘下就係史美倫。至於27位資深顧問,都有多過一半約1617人,而且唔少都係唐營巨星,如吳光正、任志剛、郭鶴年、黃志祥、范徐麗泰、李兆基、許榮茂同林建岳等等,深梁寥寥可數,僅羅康瑞同鄭耀棠等……」
三矢一鵰 萬無一失 
而壓陣的,赫然是李家昆仲和唐氏本人;那顯然不是個別唐派的「轉軚投敵」。大家記得,一位「德高望重的左派元老」早就指出:唐營不斷發功,謀求以林鄭替代梁振英。梁特既除而西環捧林鄭,唐板塊的第一策略,無疑是一手挺林鄭給北京面子,一手玩木馬「圖」城,進入林鄭團隊奪權。然而,林鄭幾年來與梁派發展了深厚關係,乃唐營大忌,還必須嚴懲,辦法是盡可能讓她少得票,削弱她日後的個人「威望」。這需要借力於另外兩個候選人。
唐營若有本事,理論上可一炮定江山,首輪投票即選出最與商界契合的曾俊華;但丟了面子的阿爺,必會行使「實質任命權」,否決選舉結果,再選時依舊把林鄭扶上位。但這是唐營「核選項」,傷人傷己,實際上不會採用,亦不一定夠票。唐營最佳辦法,無疑是逼出第二輪選舉,林鄭在此第一輪選舉不足601的得票數──例如450──便是她在當權派中的實際支持度上限;第二輪投票,可讓林鄭高票當選──例如850票,但誰都知道那是給阿爺保面子,並無實質意義。
假設曾的一輪票數不過半,若要逼出二輪投票,則曾和胡的作用是相加的,票源重叠誰𠝹了誰多少票不重要,二人總數越高便越有機會進入第二輪。胡起碼有機會取得少數中間票甚或葉劉票,這便是他不接受勸退對唐營的最大好處。此外,如果梁營中傷曾俊華為美帝卧底之說收效,導致他高超的民望大幅下跌,則他躬身退出,便須由胡官頂上與林鄭短兵相接。這個可能性現在看來很小,因為卧底說始終吹不起,但唐營不可能事先沒有這一手準備。
當然,北京與唐派之間,可能早已安排好梁特的「身後事」,某程度安撫梁派;這個看法,要看林鄭一旦當選,梁粉留得下的有多少、是哪些,才可作準。
然則曾俊華是不可能勝出嗎?這也未必。如果林鄭26日之前不停犯錯,而且錯得太離譜,而曾的民意支持同時穿頂,則北京要堅持用林鄭,也沒甚麼面子可言。兩害取其輕,曾未必無機;反正到目前為止,指他是美帝卧底的人,都是江派或一些嘍囉。
三矢一鵰,萬無一失,誰勝出,唐板塊都贏。這是小圈子遊戲,與港人爭取民主自決港獨都無關。香港有李家之城之譽,豈是浪得?

2017年3月10日 星期五

卓文 - 冤有頭,債有主

夾心人   2017310

今屆特首選舉,報名四人(尚有數位名不見經傳人士可以不理)全是建制成員。不過不但未如中央去年所說,歡迎公平競爭,反而力捧一個林鄭,描黑鬍鬚曾。最慘是葉劉,也要陪葬,連入閘機會也沒有。這個發展,絕大部分港人心中有氣。意想不到的是,有個別支持建制者,竟然將氣出在當年反對政制方案泛民議員身上。

以科大雷教授為例,他上周在本報撰文,認為若普選方案通過,由於最後參選門檻相對較低,所以鬍鬚甚至葉劉更有機會入閘,最後選擇便可由港人決定。我認為他理論沒錯,然而經不起實證。先申報利益,筆者支持否決普選方案。今日回頭看,更認為做法沒錯。

先重溫當年方案,基本是三部曲。首先是取得十分一選委提名,便可入閘。根據今年選委人數及泛民所得票數,理論上胡官、鬍鬚及葉劉可以入閘。不過這方案是入閘容易出閘難。在港人投票前,先要出閘。出閘需要獲得半數選委票(即601票或以上)。固然選委可以重複提名及投暗票,但只要中央牢牢控制選票,這些票肯定不會流到非屬意人選。今次選舉經驗,中央連提名票也封殺曾葉兩人。就算有普選,北京亦一定不給兩人出閘。更大可能性是派一個民望更低,能力更差的人出來陪選,入閘後實際只有林鄭唯一選擇。

連忠心耿耿的葉劉也要哭着申訴,為香港服務多年的曾俊華也被批判,我們是否還要將頭埋在沙堆裏呢?事實勝於雄辯, 政治現實亦勝於紙上談兵。權力是共產領導命根子,北京是不會給港人真正普選的。冤有頭,債有主,與其轉移視線翻舊賬指摘泛民,是否更應該抗議中央操控選舉?

2017年3月1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長毛唔使喊 建構協調機制有門路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31
特首小圈子選舉是猴子戲,選出的猴子姓甚名誰、公開的競選綱領是甚麼等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猴子選出之後會按北京的專制意旨管人。人的合理策略因此是盡量降低猴子在代理北京間接管治香港時的效率;這個效率越低,猴子對香港的破壞力就越低。由此得出反對派的合理參選及提名方略:無論勝出的猴子是誰,務必使其得票數盡量接近601。那樣就可把勝出的猴子的體制內權力合法性降低到近乎零。要達此目的,反對派的選舉行動便須盡量精準,協調因此而重要,而不是為了要「造王」,幫某猴子上位。
無權參與選舉的大多數香港人很通達,因此在這次特首選舉遊戲裏,並不在意反對派選委能夠把票投給一位絕無勝出機會的民主派參選人。長毛梁國雄達不到3.8萬公民提名門檻,放棄參選特首,便與此有關。事實上,長毛得到的簽名僅2萬個左右,比他多次在新東競選立會議席的一區得票數都低一大截。這不表示民主派選民對他或對公民提名失卻興趣,而是反映群眾更在意那300+位傾向民主的選委策略性地把提名票集中投給最有能力威脅西環力撐的林鄭,從她的手上搶走最多的選委票(就算無法阻止她上台,也要盡量消減她的權力合法性)。
長毛不如選民通達
換句話說,長毛參選失敗,反映民眾把小圈子選舉的實效看得比原則重要;這無疑與一些民主派的取態相左,卻絕對無可厚非,因為選票彰顯的民意,不一定是誰最應該當選,而可能是誰最不該當選;兩者同樣理性,而政治理論並不能判斷哪一種民意更高尚。因此,「ABC」、「棄保」等策略性投票不僅無咎,有時甚至是很好的。
細看清楚,不少選舉遊戲裏的初選或者二輪投票,其實都隱含要求一部份選民把票投給不是自己最稱心的候選人,只不過制度化了,能把那樣做的效率提高,先小人後君子,更可把陣營內部各派系之間的矛盾減到最低。畢竟,同一陣營裏,「𠝹票」指控層出不窮絕對傷和氣,一直以來的立會選舉和這次特首小圈子選舉都說明這點。
因此,反對派無論是以往由鄭宇碩等人搞的協調,還是近年戴耀廷搞的雷動計劃等,都是有意義的嘗試,選民的大多數也是樂見其成的,可惜結果都不太理想。原因並不是缺少了一個強有力的民主領袖,因而未能規範各派系全部參與協調或初選、服膺機制(當權派有西環壓頂,一樣搞出「出走事件」,比反對派更難看,便說明這點)。真正原因,其實在當權派和反對派兩大陣營裏都一樣:香港目前所有的政黨,基本上都是列寧式的政黨,即由精英建立黨組織並提出一套意識形態號召群眾支持而成,核心理念堅硬難變通,便是像公民黨和民主黨那麼類似,也不可能兼容整合。
民主國家裏的政黨,意識形態比較鬆散,其性質更像初選平台和終選輔助器。美國的政黨是由新興運動、傳統派系、初選平台、終選機器這四者組成。派系和運動都相對封閉、排他;平台和機器則比較定型、開放,幾乎甚麼人甚麼主張都可以登上黨內初選平台,得到足夠的民意支持便可勝出,然後全權使用終選機器。例如,特朗普的貿易和移民政策就和傳統中間偏右的共和黨派系截然相反,彼此之間的敵意也非常強烈,卻在同一個平台上爭奪出線權。像香港反對派裏的泛民與本土割席、左膠與右膠不共大台的情況,在美國不必也沒有出現。
美國政黨平台開放
由此可見,美國兩大政黨因為有終選階段關鍵的錢和人手供初選勝者動用,各黨新老參選人於是都願意投入首階段初選,在黨的平台上與其他同黨異派候選人一決雌雄,之前之後都不另起爐灶。然而,有錢和人手還不足以撐起這個體制;第三個關鍵因素是初選平台要有能夠包容各種異端的「政治雅量」。換句話說,黨內初選勝者儘管可能很極端很排他,但政黨的平台和機器卻十分開放包容。
所謂異端,通常由黨內新興運動而不是傳統派系提出,如果運動因此而不為黨內主流接納,從平台上被趕出去,成為黨外力量,就會出現𠝹票等矛盾。再以特朗普為例,在宗教取態方面,他並不接近共和黨內最強大最保守的福音派。他不僅重婚,還在性事方面言行不檢,福音派卻沒排擠他,因為他答應勝選的話會提名超保守的人當聯邦最高法院法官;對福音派而言,那比特朗普的個人宗教觀念重要得多。
在經濟方面,特朗普更反對現存國際貿易關係,同時反對以輸入外勞解決美國人力不足的問題,這些都不討好共和黨內的商界勢力,但後者看重特朗普的反規管尤其是金融業方面的反規管承諾。例如,他決意推翻2008年環球金融風暴過後由奧巴馬政府推動的金融業規管法(Dodd-Frank Act),並規定以後凡要通過一條新的規管法例,必須同時廢止兩條現存的規管法例。權衡輕重,共和黨商界勢力大體上還是同意特朗普走畢黨內初選全程。試想,如果這兩派勢力都因為特朗普的一些異端邪行而排擠他,導致他脫離初選機制,則這一次大選,民主黨希拉莉已經贏了。
香港的反對派如果要建構有效的初選機制,在財力、人力和政治雅量方面還差多遠?筆者認為,人力方面,香港反對派能調動的義工數目不容小覷;自決派和本土/獨派,動員能力也不能低估;但是在財力和政治雅量這兩方面,香港則嚴重不足。初選平台對各種非常重視本身獨立性的新興運動要有吸引力,錢很重要;平台給不出這種支持,誰願意受限制跟你一起玩?
本土小商戶或成救兵
香港當權派政黨有阿爺的直接間接無限量財力支持,但反對派就無此優勢;便是財源比較豐厚的民主黨(有教協支撐?),也絕對比不上能大派蛇齋餅糭的民建聯等左派政黨。反對派政黨內部財力十分拮据,還有餘力拿真金白銀支援一個足夠吸引的初選平台?不過,取得額外財力的門路還是有的,正待開發,那就是數目龐大的「本土小商戶」。
本土小商戶指那些只在香港範圍內經營小生意、沒有直接大陸業務的香港生意人。這些人的政治立場分佈,很可能與一般民眾沒有很大分別,即大約六四開支持民主,甚或還因為受到紅色資本擠壓而更加有感。但是,他們至今沒有在社運裏扮演明顯角色,一些左翼朋友更可能因為這些人的老闆身份而討厭、疏遠他們;個別商戶或行業在佔運裏的態度也可能影響了大家對他們整體的看法。他們不是甚麼大商賈(生意做得大,少不免要跑大陸、出入中聯辦),但集腋可成裘。藝人何韻詩受來自中國的政治封殺,但幫助她取得場地搞表演的,卻是一批小商戶。見微知著,說不定小商戶就是未來反對派建立具足夠吸引力初選機制的重要支援者。
政治雅量方面,由於反對派政黨運作模式帶有很強的列寧黨色彩:意識形態行頭,「論述」清晰,排他性強,黨同伐異有時到了不理性地步。不過,從去年9月立會新一屆議員上任起,反對派各派立會黨團有了更多良性互動。這些互動將慢慢增加,而越接近2047,社運受到來自中國北京的威脅和干預便越甚,各傳統派系和各新興運動的領導者都知道這點,因此會有更大的協作意願。若林鄭當政,機制將更快出現!
建構初選和協調機制困難重重,但至今都不致命;門路清楚了,等待着有心人去繼續闖。

2017年2月15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繼689之後 下屆特首最好是601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2月15日
小圈子特首選舉形勢未明朗:獲「欽點」者,可能高票提名低票落選;最有「民意」支持那位,湊夠提名票也有困難;餘下的能入閘即可左右大局。民主派有三個堪稱有理的提名選擇(曾、胡、梁);如果策略性投票也考慮,則還有第四個(葉劉),是以坊間已有不少方案、攻略,合縱連橫,既有精算思維,也包含各種政治態度。如果把民主派選委的複雜性也算進去,以筆者有限智力,實在無法推導出甚麼才是民主派的最佳策(optimal solution)。
梁振英當政,給香港帶來嚴重損害。最值得留意的是,他僅以689票當選,而且是靠了西環發功;既無當權派大多數實質支持,民意也因甫上任便醜聞纏身而極速跌破紀錄,所以做起事來很多阻滯,他那「大有為」的破壞力因而受到制約。因此,689之數雖是他的個人恥辱,卻是香港不幸中的大幸。試想,他那年若以8001,000高票當選,當權派空前團結地支持他施政,則不待甚麼廿三條立法,香港也早跟大陸融合了,甚至可能在多方面比大陸更大陸。
複雜問題簡單決 着眼601
這故事教訓香港人:小圈子選出來的特首不可能是民主的,故得票越低越好,最好僅僅過半,即以601票當選。這個數字後面必然是一個分裂的當權派,其中敗選一方或不合作或搞對抗,往往能產生政治上的負負得正。這就提示了這次小圈子特首選舉的民主派便捷策(heuristic solution)。
民主派怎樣做才最可選出一個601呢?答案簡單之極:盡量讓當權派的候選人像2012年那次一樣,鬥個死活。具體做法,就是如很多人直覺認為的那樣,保證曾及葉劉獲提名,而不必顧慮政治潔癖。
如此,三個當權派入閘,票越分越薄,一輪投票定勝負的話,勝者便很接近601。若需兩輪投票,第二輪若是如一般認定的「奶媽對薯片」,便幾乎是2012年的翻版;所不同者,是這次更勢均力敵。原因是,奶媽有西環全程壓陣,薯片便是贏,也會是僅贏;但薯片不會太弱,因為「真的唐派」已經苦撐五年,這次不全力搏殺、再衰五年的話,可以休矣(此派若被迫「支持」奶媽,會止於提名)。
筆者說的便捷策,中文維基有另外一個叫法──「啟發法」,意指依據有限知識或不完整資訊,依賴經驗在短時間內找到的處理問題方案。如此得到的方案通常有弱點,幾乎不可能是理論上的最佳策,卻簡單可行而且往往不太差。上述「601便捷策」的一個弱點,就是不提示讓哪一個參選人當選。另外一個弱點,是不與民意掛鈎。
其實,在本地的小圈子選舉裏用此法,這兩者都不一定是弱點。比方說,若林鄭當選,會延續梁振英的高壓反民主政治手腕,社運人要繼續付出高昂代價,卻會激起第二波分離主義思潮,更深入影響港人特別是年輕世代對2047二次前途問題的看法。況且,她若以低民意支持而靠北人撐腰上台,港人看不起她,當權派和公務員的一大半反對她,很可能促使她提早下台,進一步激起民怨。
曾當選,社運人或也可有一陣子「休養生息」的機會,但在相對懷柔的政治政策底下,民主運動可能反而敗於溫水煮蛙,未到2047便偃旗息鼓。林鄭固然不懂經濟金融國貿,最終不利民生,曾亦可能因「太懂」經濟而不自覺地延續深港一體化等融合政策而輕忽了背後的赤化政治。甚至可以說,以曾的圓滑手段和比誰都高的「民望」,推廿三條立法,可能比林鄭和葉劉都更到家。
西環說不出為何林鄭好
因此,誰當選特首對香港比較好、對民主運動及二次前途問題的解決更有利,都是說不準的。一些民主派要幫這個入閘助那個上台,另一些更在乎以參選作手段,宣揚公民提名等民主概念,等等,筆者都認為無可無不可,大家可以各顯神通,不必因之而傷了民主派內部最近稍多了一點的和氣。專制政權底下,誰掌權並不最重要,民主派卻必須見招拆招、見佛殺佛。
這次有京官試圖全程操控特首選舉,搞出的疑點特別多,滿天神佛。北京去年底狠下決心炒了梁振英魷魚,理應是對他的不滿大大超越了他對北京的貢獻;當時,港澳辦中聯辦那條線大感意外,但其後竟力捧梁特的左右手林鄭上位,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如果兩辦是欣賞她與梁特的共同點,那麼北京在香港問題上就有兩個分裂了的「中央」,互拆牆腳;兩辦(一般認為是江派)負隅頑抗,另外那個「中央」(習派)則一言不發暗裏發功。
這個說法不是唯一可能,也非十全十美,例如不能圓滿解釋為何有些參選人斗膽受落中央某一派支持、與中央另一派對着幹,為何江派明推林鄭但習派卻只是暗撐曾。
姑且以此說為真,分析習派的想法。習是當今領導,每天最關心的事情,一是大陸經濟,一是中國的東、南方面地緣政治(從朝鮮半島、日本、台灣、越南、澳洲到印度的半月形包圍圈)。內政問題如藏疆等地的獨立運動等,幾十年來高壓對付行之有效,習不會太擔心;港獨亦然。香港是半月形包圍圈上的中心點兼突破口,更是交通中國與西方的唯一一扇經濟窗戶。這樣看,香港自是在中國本身經濟和地緣政治出問題的時候最有用。
可是,梁特把香港變成一座以反港獨為主要任務的政治城市,經濟上搞中港融合、深港同城,對習而言無甚可取。如果梁特思想搞通了,政治上他當然可以降調,但經濟上要放眼世界靠攏西方,他就無這方面的辦法和能力,西方也不會賣這位「地下黨員」的賬。至於女版689,則更為不濟;梁特起碼懂得量地度價,她就連這個也不會。曾有能力發揮香港的經濟潛力而有助中國,因此若說他有習在後面挺,也不無道理。
添煩添亂 習頭痕
那麼,到底中國的經濟和地緣政治問題有多嚴重呢?本文只能簡單談經濟問題,地緣政治以後再說。
一、央行外匯存底跌破三萬億美元心理關口。《華爾街日報》估計中國一月份外匯存底只減少十億美元,但結果減少是估計的12倍,可見各種外匯管制手段都幾乎無效,今年必須加碼才能防止人民幣急跌。
二、信貸繼續猛增,北京無法壓抑。去年北京央行「閂水喉」,特別是收緊銀行對私企的貸款,目的是壓抑房地產和股債市泡沫。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大陸信貸資金殺出另外一條血路,以致今年一月份的全國非公營環節貸款猛增,資產市場又回暖。這條血路就是所謂的「委託貸款」,指由銀行安排的企業對企業貸款;一般是私企向擁雄厚現金的國企借錢,由銀行拉攏借貸雙方以及處理有關的資金往來,但不負責評估信貸風險。去年一年,這種信貸增加兩成,是GDP增速的三倍,利潤很高,借給地產環節的,年利率可達30巴仙。然而一般國企不像銀行,缺乏風險評估能力,很多時不熟悉借方償債能力和所在市場的風險,會導致系統出現危機。
三、人口雪崩,比此前認為的嚴重。今年北京春晚傳出完全開放生育的訊息,其他渠道也釋出一些「令人鼓舞」的中長期人口增長目標,背後其實是極為嚴峻的人口和勞動力減縮前景。國家統計局數據指,20102014年的總和生育率(TFR,育齡婦女終身育孩數)分別是1.181.041.261.241.28,平均為1.22015年跌到1.05,低於全世界199個國家的2014年數字。
中華民族正在自我滅絕
要保持人口長期平穩,TFR一般應該是2.1。考慮到中國的出生性別男高於女10%1.05TFR也就只相當於發達國的1.0。這個數字若持續一代人(一般指25年),則下一代人口數便只有這一代的一半還不到。中國人口收縮之快,可想像為中華民族正在自我滅絕!
其實,上述各年TFR統計數字還很可能偏高。2015年夏,湖北宜昌做了大規模生育調查,抽樣比例是30%的育齡婦女,理應非常準確;結果顯示當地的TFR只有0.81
開放和鼓勵生育的政策起碼十年前就應該開始,無奈大陸計生委有自己的利益考量:限制生育政策底下,超生罰款是部門收入來源(更是貪污財路),鼓勵生育則要龐大支出。有此不等誘因,所以計生委專家的TFR估算,一直以來嚴重偏高,直至最近還堅持1.51.8的浮誇數字,就是為了營造「控生政策沒啥大問題」的假象。不過,政策改為鼓勵生育,正面效果也很微弱。2015年是開放「單獨二孩」政策的第二年,大陸專家不少認為會出現新增人口高峯,該年出生人口可望大幅攀升100萬。然而,2015年實際出生人口不升反降,比2014年還减少32萬。
大陸同樣需要「休養生息」
鼓勵生育困難是世界性問題,在中國尤其不易解決,原因其實很簡單:以典型三代五人雙職工家庭為例,多生一孩,淨撫養比便增加20%;如果祖父母年老,中間代多生一孩,家庭要變成單職工的話,淨撫養比更急升140%,這不是大陸中產或低收入家庭可以輕易應付的。幾十年來一孩政策造成的經濟毒癮已經無法改變。
人口老化、勞動人口收縮,在日本這個技術發達國也造成嚴重經濟困難,多年來的GDP增長都在1%左右甚至更低。中國經濟勞動密集程度比日本高,遇上同樣的人口問題,困難便大得多,政策上還要堅持GDP6.5巴仙的增長並不健康,人民太辛苦。如果還要全國總動員支持打仗,應付得來嗎?看來,要「休養生息」的,不只是香港。
習近平面對的問題一大堆,碰上特朗普當美國總統,實在難應付。大家看他處理香港現階段問題,是要一個「好打得」的人繼承689路線,撕裂當權派、公務員以至整個香港社會,挑起分離主義思潮第二波,把「休養生息」也當作大逆不道的東西狠批?理應不至如此,但共產黨人的德性,誰說得準?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梁特誰隊冧?林鄭怎上台?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7111

梁振英在他搞愛國愛黨政治事業的高峰被北京突然DQ,失去爭取連任的資格,筆者認為他犯的錯誤有二,一內一外:內的是他把統治階級分化為多個敵對陣營、撕裂社會之餘,還挑起分離主義火燄,替北京添煩添亂,大搞其個人選舉工程卻在正事上乏善可陳;外的是在世界特別是東亞大形勢對中國越來越不利的環境下,不斷以極左手段破壞一國兩制,致令「友邦驚詫」(尤其是美國),損及香港對北京來說非常重要的「窗口角色」。

假若梁的錯誤只是前者,那麼對早已處心積慮要逐步赤化香港的中共而言,他的功過還可以「三七開」,北京縱不悅,也不會把他監生拉下馬,但後者則無法不成為他的死罪。專長吃政治飯的梁特,竟然會犯上第二個錯誤而未能及早察覺、及時修正,原因有二。

《環時》搞破壞 梁跟車太貼

其一是,他和他的智囊受北京《環球時報》系的意識形態以及「強國論壇」之類的極端言論影響太深,幾年來不斷高舉「一國」矮化「兩制」,把香港說得一文不值之餘,還嚴重破壞了法治、廉政、公務員中立等「兩制」精華,已經「蜚聲國際」。其二是,美國政治海變,特朗普當選還未就任,中美關係、東亞形勢已驟然惡化,一切來得太突然,連北京那些善於翻雲覆雨的操盤者也措手不及而須急煞車,梁特一夥跟車太貼,於是人仰馬翻。

然而,真正影響下屆特首人選的因素還要看120日特朗普上任之後如何推行說好的「百日維新」,其中包含他對主要進口國的態度、對亞太地區的關注和實力投入,以及他如何看待與中國和台灣的關係。特朗普的亞太政策越強硬,香港的「窗口角色」對中國便越重要,要保住便越困難。

由於這些方面還存在不確定性,所以北京最後首肯誰當特首,還須考慮下列場景和選項:(一)特朗普虎頭蛇尾,上任後十分溫和,那麼北京可讓林鄭配葉劉上,利用二人的「港英舊電池」色彩繼續瞞騙國際,實行「沒有梁振英的梁振英路線」;(二)特朗普硬中帶軟,則北京可讓表面上溫和得多的雙曾配出台;(三)特朗普非常強硬,北京滿盤落索,只好索性讓胡官上,向國際釋出善意,同時用其他方法規限胡官,無謂硬拼,否則無法頂住美國壓力、保住香港這扇無價窗口。

美國越仇華 兩制越寶貴

看最新情況,北京很難樂觀。上周,在朝鮮半島問題上,特朗普又借北韓揚言試射洲際導彈發飆,指摘北京在對美貿易上好處佔盡卻在朝鮮問題上沒出半點力。幾乎同時,特朗普就宣佈委任美國對外貿易首席談判官Robert Lighthizer。英國《衞報》指此人乃列根時代出道的超級仇華鷹派,多年來不斷指摘中國利用世界自由貿易體系佔足美國便宜,應受懲罰,特朗普任用他,首要目的就是要他來對付中國(其次對付墨西哥)。北京因此非常不快,但對着即將上任的「狂人」特朗普卻不敢造次,只讓《環時》以十分詩意的文句詛咒:「誰知道美利堅合眾國是不是歷史天空中閃過的一道流星?」

中國靠了香港這扇窗口,能建立與發達國之間千絲萬縷或明或暗的管道,在經濟金融方面尤其重要。香港則在九七之後依然能夠藉此享受美方給予而中國無法取得的各種優待,特別包括從美國輸入一些不能輸往中國及其他「共產國家」的高科技產品,原因就是香港和中國之間築起了「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體制區隔。美國政府看待這個中港區隔非常認真,甚至用法律的方式作出了反應規範,此即1992年通過的美國國內法《美國─香港政策法》(United StatesHong Kong Policy Act)。

此法與《台灣關係法》不同,並不干預香港內政;它只是指明,一旦香港和中國之間的分野模糊了、消失了,美國就以對待中國的態度對待香港,原本給予香港的優待跟着消失。為此,該法規定19972000年之間,美國國務院須每年對國會提交一份報告,認可一國兩制所定義的中港區隔仍然有效。後來此法修訂了,提交年度報告的要求延伸到2006年。事實上,美國國務院在2007年額外提交了一份報告,確認一國兩制落實十年很成功,於是由2008年起,年度報告不必再提交,那對香港很有利。

梁當政 美即收緊《政策法》

值得留意的是,《香港政策法》判別一國兩制是否繼續存在、中港區隔是否繼續有效,標尺就是在該法條文中11次提及的1984年簽署的《中英聯合聲明》。然而,201411月底,中國「半正式地」向英國表示,《聯合聲明》已於199771日香港特區成立、《基本法》生效當日同時失效,而此後英國對香港再無任何「道義責任」。英國政府即時反對這個說法,但反對無效,因為北京看穿了英國為了商業利益想當「中國的最好朋友」,根本不會再在香港問題上說三道四。不過,美國的反應不一樣。

20154月,美國國務院在停止了七年之後,在沒有法定要求底下,主動向國會提交一份報告,其中指出中國政府和特區政府的若干行為有違一國兩制規範,這包括20146月北京國務院發表的「一國兩制白皮書」、特區政府其後提出的政改方案、引起佔領運動之後特區政府的一些對付抗議人士的暴力手段,等等。報告還指出美國政府收緊了敏感商品出口香港的備案審查等規定。本來,梁特如果有足夠國際政治觸覺,當會即時懂得收斂一下,但事實不如此。

20165月,美國國務院再次在沒有法定要求底下向國會提交年度報告。這份報告對中港政府干預一國兩制的行為作了更多質疑,一面尖銳地指出,在香港發生的李波事件上,美國首次指控中方違反《中英聯合聲明》(這意味着美國不認為《聯合聲明》已經失效)。此外,梁政府在港大副校任命一事上授意否決陳文敏教授的任命提議,其後更不理學界強烈反對而委任李國章為港大校委會主席,報告認為都是政府干預大學學術行政的事例。

大家可以推斷,2017年美國國務院也繼續會有一份年度報告,提及香港去年夏天及後發生的多起立會選舉DQ事件、人大主動以「釋法」為名替香港立法、給法院審判作強力指引的先例。大家也不難估計,特朗普的亞洲事務官員會怎樣寫這一個報告,以及報告寫好送到由共和黨控制參眾兩院的國會討論,會有甚麼結論。到時,美國國務院就算不作出最壞的結論(一國兩制失敗,香港不再與中國有效區隔,美國不應再予香港優待),也很可能會發出十分嚴厲的警告並初步制裁香港,令中國很被動。

隊冧梁特者──美帝

筆者估計,奧巴馬政府很可能於11月底透過外交管道暗地給了中國一個溫馨提示;北京一急,拋出梁振英。這就可以解釋為甚麼梁特陰溝翻船得那麼突然;習近平對梁似乎早有意見,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來自老美。不過,平情而論,梁氏私賣港人利益,尷尬下台乃天意,但他絕非破壞一國兩制的唯一罪人;不少壞事都是北京手筆,例如銅鑼灣書店事件,梁政府不過被動配合,不阻止、不抗議、不調查,不了了之。罪有應得之餘,他也是半隻代罪羊。

大家也可能留意到兩則或有關連的新聞:一是本月2日的新聞報道指奧巴馬政府將在卸任之前發表一份報告,建議阻止中國併購美國半導體行業高科技公司;起勁反華的特朗普政府求之不得。一是上周梁政府宣佈一件「選舉工程」:香港和深圳將合作在邊界以南的河套區建設比原定計劃大得多的科技園區,並大量輸入中國專才。

這件深港同城工程和「西九僭建」一樣味道,無疑本來都是梁特處心積慮要在他自己宣佈參選之時公佈的策略訊息,現在卻變成林鄭的競選亮點。不過,此項高科技同城化工程從中港美三角關係看,非常敏感,可能進一步刺激美國國家安全疑慮,結果導致美方更嚴格限制美國高科技產品輸港,因為以後香港科學家接觸得到的美國尖端科技產品,中國科學家也可直接接觸到;按行會梁粉的說法,甚至有可能將來大部份的「香港科學家」都是大陸來港的「新香港人」。

矮化香港最大輸家──中國

明顯,有人為了一己選舉利益,不惜犧牲香港利益。類似這種中港融合、深港同城的政治工程越來越多的話,很快有一天美國會按《香港政策法》了結給香港的優待。當然,一些中港喉媒、極端分子、《環時》派的人會說:美國的東西不稀罕,中國的更先進。

如果北京領導人不是儍子,應該看得清楚:香港由一些執行「沒有梁振英的梁振英路線」的死硬派人物來領導,所有港人都會是輸家;而且,一旦香港的「窗口作用」消失,更大的輸家是中國。

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特首選舉北京失控 財爺胡官兩張好牌

氣短集   香港蘋果日報   20161221
梁振英棄選,港共元老吳康民說是「被迫自動」的不尋常政治操作,引起諸多猜測很自然。筆者認為,不尋常之處是,北京在梁的政治鬥爭事業達到高峯的時候把他拉下馬。解釋這點是掌握目前香港政治局面的關鍵,其他一切是枝節。
梁氏公開的親共政治生命始於八十年代中英談判期間出任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秘書長;九七之後的幾年裏,他相對低調,只是掛着的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理事會主席頭銜比較突出。2012年成為特區行政長官之後,不必那麼韜晦,馬上在政府架構內部建立起以極左毛派國家主義者為領導核心的中策組智囊團。然而,梁政府這個明顯輕政策重政治、以意識形態鬥爭為綱的陣勢未及發揮,便被學民思潮領導的反國教抗洗腦運動殺個措手不及。
上台即輸國教 報仇打壓學生
麻鷹輸給雞仔,這個奇恥大辱無疑深刻影響了梁團隊日後的鬥爭指向:老一輩反對派不足懼,火力要對準學生、青年,尤其是在傳統民主派政黨周邊及之外衍生出的新興政治組合和另類思潮。不能不說,梁團隊施政能力低下,政治上卻抓住了對當權派而言是問題的核心:取得主權十餘年,人心未服反倒潰敗了,而潰敗最厲害部份正正是「八、九十後」這個最應分大中華的本地「紅旗牌」人口股。
梁氏任內的好幾波政治衝擊:佔領運動、魚蛋革命、港大李國章事件、立會選舉獨派登台以及上周選舉委員會的「三○○大突破」,主力或是年輕人或是在佔運期間湧現的新中生代專業組合。
所以,梁從2014年施政報告把矛頭指向港大那些帶有初步分離主義意識的學生,到2016DQ青年新政兩議員,矛頭始終指向年輕人,從北京的觀點看,方向完全正確,儘管所採取的極左家長式高壓鬥爭路線大錯特錯而終歸滿盤落索。
毛理論從來認為知易行難:搞階級鬥爭解放全中國的大方向很清楚,共產黨人的責任就是找出能夠達標的最好路線。同樣,港共的長遠目的是赤化香港,那是不用說的,問題是走甚麼路線最能達到目的;如果到頭來年輕人反赤化最堅決,部份人主張的港獨更從無到有、越打壓越厲害,本來對北京最有利的「一國兩制」基礎(法治、公務員中立等體制規定)也打碎了,好好的2047(真)回歸出問題,那就證明路線錯了,制定這條路線的香港領導人,無論是台前的梁振英還是(不那麼)幕後的張曉明就都應該革職、落台。
共產黨上頭一切講實效,下面只有方向正確立場堅定是沒用的,梁氏落台、張氏失勢,是意料中事,何況有人熱衷搞鬥爭,是因為像「四人幫」那樣只曉吃政治飯;也有人據《成報》說是正事不做,一面裝模作樣鬥港獨,一面讓一把手分派大小政協名銜換取好處。典型的極左路線下面,如常地藏污納垢。
然而,北京縱把港共極左派路線的代表請下台,卻不一定有把握成功培植自己認為最好的人替上。梁振英嚴重忤逆民意的最重要結果,不是他自己失去駕馭政敵的能力,而是反對他的人,都因而取得部份民意支持,行事不再需要唯北京馬首是瞻。換句話說,梁特主導的極左路線直接導致北京在這次特首選拔的過程裏失控。
反梁勢力坐大 北京無法阻擋
北京在選拔特首這關鍵港事上失控,從兩個方面可以看出:其一,若干參選者自把自為,沒有北京當局開的「綠燈」,甚至有些據說還得了「紅燈」,卻一樣敢於表明意向,去馬參選。在以前的各次特首選舉裏,當權派有意問鼎者,無論背後是甚麼派系陣營,未得到北京首肯,根本連公開表示參選意願也不可以,遑論去馬;像今次這樣,野心勃勃者未待阿爺首肯就打開口牌表明參選意向,是未曾有過的事。這是北京對香港精英政治心理管控的首次失效;「阿爺欽點」才能入閘之說,原來是可以違反的。
其二,佔運時期浮出水面的新中生代專業組合異軍突起,成為民主派取得325張選委票的關鍵;這幾百票加上上屆選舉時形成的唐派票加起來,完全有可能讓一個這兩股勢力都願意支持的參選人跨過601票當選門檻,儘管此人不一定是北京樂意支持的。
於是,是次特首選舉,北京既不能全權決定誰能代表當權派入閘,也不能決定入了閘的人當中誰能當選。這就是失控。共產黨管治的地方,政權出現失控,除了文革時期的「武漢兵變」等零星事件,要算香港這一遭最嚴重;究其原因,無非就是梁氏聲譽太低劣,以倒梁為目的的選舉動作輕易取得正當性,只要不違法,北京無法有效阻擋。
此情此景,北京如果要恢復掌控,惟有蠻來,DQ一些它不喜歡的參選人,進一步拆毀「兩制」,但那樣做極其不智,因為在這個局面底下,中共同時遇到兩個危機:一是黨國對年輕人的號召力崩盤,2047(真)回歸的阻力比1997大得多;二是外圍形勢變壞,東南亞地緣政治風險惡化。
年輕人當中,九十後大部份還是學生或剛進職場,無錢無權無位勢,抗爭立場卻最激烈,離心力最強。八十後已經穩紮職場,其中為數眾多的專業精英,本是梁振英最落力爭取的階層,不料這次選舉委員會席位之爭,卻成為反梁主力;醫學界、會計界、大專界、社福界、教育界、建築測量等個人票集中的界別,反梁派聲勢大振。這兩批人士三十年後二次前途問題揭盅之時是社會中堅、棟樑,掌握最大部份社會財富,現在成為中港永久而徹底區隔的鐵板支持者,離心傾向遠比九七那一批強烈;而且,這批人的下一代的大中華意識無可避免進一步削弱。這叫中共如何是好?
面對這個世代危機,梁振英路線的對策就是加強打壓,但對付年輕人最無效的手段就是打壓,因為他們的精神心理上的修復再生力一如身體生理上那麼強大;經過連番重大挫折,年輕人會失望灰心「灰到爆」,但是在看似失意甚至絕望底下,心靈創傷修復機能卻靜靜發揮,抗戰意志轉眼便復元,而且更會像骨骼那樣因曾經損裂而再生得更堅固。這個現象,在反國教抗洗腦運動以來的跌宕起伏中不斷驗證。如果政權打壓年輕人一直打壓到2047的話,港獨會失敗但人人皆港獨。
地緣政治險惡 香港再成窗口
鄰近地區地緣政治風險惡化,近兩年明顯加速。明年1月美國總統換人,特朗普上台之後,美中爭奪東南亞的矛盾勢必加劇,原有美日同盟不斷加強之外,還可能出現美國聯俄抗中、美台關係解凍甚至美軍再次駐紮台灣。此外,經濟方面出現了中國日漸被西方排拒的走勢;最近歐美日異口同聲拒絕承認中國經濟是市場經濟以利築起對華貿易壁壘,便是最不祥的預兆,外圍形勢有倒退到七十年代時的那個模樣。如此,香港的「窗口」角色便會重臨。但是,要準備好扮演這個角色,梁振英搞的中港融合便是錯誤方向;香港應該走的路線,是中港區隔,即回復到中英談判之前的那種格局。
有這兩個危機,北京在梁氏政治表現達到頂峯(DQ獨派)、破壞力也最強(導致年輕人鬧獨立)的時候把他拉下馬,就很容易理解。按此邏輯,不僅梁振英本人要下台,他所代表的路線也必須清算,管治風格與他相近的人物如林鄭和葉劉,也不可能接班,否則就是推行一套「沒有CYCY路線」,於事無補。北京這次拉下梁振英卻讓他「做好做滿」,就是不給機會予林鄭署任、真除,不像董建華當年腳痛下台馬上讓曾蔭權頂替,以免其他人想入非非。這樣看,林鄭、葉劉是半點機會也沒有的。
本來,北京若要取代梁振英極左路線,重塑香港「窗口」角色,重新實現《基本法》要求的甚或更嚴格的中港區隔,在已知有志參選特首的人當中,民望最高的曾俊華應是首選,但北京明顯不喜歡他的西方背景。也許北京在放棄梁振英極左路線的同時,也否定了曾俊華,而寄希望於一個更容易操控的專業技術官僚出任特首。但要達到此目的不容易。就算把曾俊華擋下來了(例如由北京最高領導出面「挽留」他),民主派加唐派的票很可能都給胡國興,那北京就更不高興,於是三思之後,可能終於批准曾俊華辭職。論策略,胡參選是一張好牌,其意義在此。
五年前的唐梁板塊之爭,凸顯政經集團利益矛盾,最後梁板塊勝出。但梁氏執政五年,政治衝突成為主要,社會撕裂,年輕人造反要自決想獨立,中港矛盾越來越深,民調顯示港人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度跌近歷史低點,中共特別是京官在香港神憎鬼厭。今天,梁氏一夥敗陣玩完;特首大位爭奪戰,筆者認為將是「港英餘孽派」與「忠字技術官僚派」之間的較量。要緩和年輕人當中的自決意識,要恢復、加強香港的「窗口」功能,前者是首選。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孔誥烽 - 特朗普當選的兩個謎團

20161115
【明報文章】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令一直預測希拉里會勝出甚至大勝的主流媒體、民調機構和學者社群感到極度震驚。特朗普是美國史上第一個未擔任過任何公職或軍職而當選的總統,他一直以來對各種公共議題的立場更是反反覆覆,一時支持婦女墮胎權一時反對,一時是民主黨金主,一時又是共和黨最右翼。特朗普當選令很多人抓頭問:他就任後到底會做什麼?他是怎樣違反一切專家公認的常理而贏得大選的?
特朗普就任後會做什麼?
這兩個謎團其實不是那麼難解。特朗普當選後做什麼、會違反什麼競選承諾,早就有迹可循。他禁止所有穆斯林入境,和將非法拉美移民全部集中出來驅逐出境的政策,根本無法實行,恐怕最後只能變成收緊審批與加緊清查的行政措施。至於他曾主張不會再負擔國際盟友的防務,應該也會隨着共和黨一直主張增加軍費、軍備、軍力的新保守主義大老,如Randy ForbesJohn BoltonNewt Gingrich等一一入局主導新政府外交政策而被束之高閣。
特朗普競選時提出的執政首100日行動綱領,乃是由他與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共同草擬,很大部分是共和黨主流的「聖誕禮物清單」,沒有太多驚奇。這個清單包括委任右傾終身法官進入聯邦最高法院讓法院變得更保守、向中產和富人減稅、取消奧巴馬的同志平權行政指令、向傳統能源業的投資項目開綠燈、拆毁奧巴馬醫改、與各貿易伙伴重新談判貿易協議、聯邦政府大舉投資建設和改善基建等。
行動綱領中,與其他國家重議貿易協議這項,牽涉美國與其他國家的互動,結果比較難預期。推倒奧巴馬醫改,需要通過共和黨控制簡單多數但沒有免於拉布(filibuster-proof)絕大多數的國會,也是十分困難。到最後特朗普政府一定會實行,也是他在半夜勝利演說唯一提及的具體政策,便是由政府推動大規模的基建工程,修橋築路、創造就業。他這樣一講,道瓊斯指數夜期便立即由跌轉升,之後的3個交易日,道指即違反事前專家們說特朗普當選美股會大崩盤的預測,連日上升,衝到歷史高位。
我在大選前,已經撰文指出特朗普的經濟政策,將大大增加政府開支與介入,代表小政府右翼已被大政府右翼取代。由聯邦政府砸錢大搞基建創就業,是典型的凱恩斯大政府政策。奧巴馬2009年剛上任時也提倡過拼基建振經濟,但被國會共和黨成功阻擋。在這次選舉,希拉里的政綱也有聯邦政府在未來5年動用2750億美元投資基建的項目。特朗普政綱的建議基建開支,則是101萬億美元,規模比希的幾乎大一倍。現在共和黨控制國會,一定會合作通過特的基建方案,難怪英國《金融時報》在選後分析新政府的經濟政策時,即預測美國的「財政自制時代已經結束」(the era of fiscal restraint is over)。
特朗普為何能勝選?
特朗普就任後會做什麼,其實沒有那麼不可測。他的勝選,又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呢?為何所有民調結果,都可以錯得那麼離譜?
上兩次大選投共和黨的「紅州」,固然在這次選舉中響應特朗普對「白種怒漢」的呼喚,更熱心地投共和黨。佛羅里達州一直搖擺,最後雖然投向特朗普,但特的得票與希拉里其實十分接近。真正令希拉里大熱倒灶的,其實是以往一向傾向投民主黨的中西部工業區,包括密歇根州、威斯康星州,甚至是橫跨東部與中西部的賓夕法尼亞州,最後投向特朗普。
選前民調幾乎全部都顯示希拉里將會在這些州輕易勝出,這乃是媒體專家斷言希拉里必勝無疑的基礎,結果她將這幾個州全輸掉。理解這幾個州為何從藍轉紅、從民主黨票倉轉投特朗普,乃是理解這次「特朗普驚奇」的關鍵。
選後不少分析發現,令這幾個州從藍轉紅的關鍵,是多個在上兩次或一次選舉都高比數投奧巴馬的所謂「奧巴馬要塞」(Obama strongholds),這次都轉向特朗普。
老工業區由藍轉紅
這些「奧巴馬要塞」,很多都是傳統工業區,近20年慘受廠序外移威脅,變成失業遍野。特朗普的反自由貿易綱領,包括取消北美自貿協定、停止推動環太平洋伙伴貿易協定、對中國大加關稅等,對這些地區的選民無疑十分吸引。相反,北美自貿協定和將中國帶入世界貿易組織等,都是由1990年代克林頓政府完成。在這些工業老區,「克林頓」這個名字一早已經與「自由貿易」等同。希拉里在競選時不斷將自己包裝成反對自由貿易的樣子,但她在當議員和國務卿時支持自由貿易立場,實在難以抹去。難怪這次選舉的各個票站調查均顯示,工會家庭選民和低收入工人階級選民這次投希拉里的比例比2012年投奧巴馬低,投特朗普的比例則比2012年投共和黨羅姆尼的高。
當年票投以「推動改變局外人」包裝的左翼奧巴馬,感到失望後這次投同以「推動改變局外人」包裝的右翼特朗普的所謂「奧巴馬——特朗普選民」(Obama-Trump voters),可能沒有很多。但選舉日因為覺得希拉里投不下手而留在家裏的肯定有不少。民主黨初選時,很多大工會的地方分部都支持反對自由貿易的桑德斯,但一直與民主黨建制過從甚密的全國工會領導,卻急不及待地推薦希拉里,當時引起不少會員不滿。這些工人在選舉日有多少真的出來票投希拉里,實在成疑。
如果「奧巴馬——特朗普選民」因為怕被標籤為種族主義和性別主義而羞於向調查員承認自己將會投特朗普,改為說自己還未決定或會投希拉里,完全可以理解;受訪時說會出來投票給希拉里,最後覺得投不下沒有出來投票的,應該也為數不少。這個現象,或者可以解釋為何幾乎所有民調都無法發現作為民主黨票倉的中西部老工業區正在投向特朗普。
從上述的發現和推論來看,這次特朗普當選,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可思議。民主黨和共和黨建制,近30年來都以推動自由貿易為綱。共和黨在初選中內爆,很不情願地推了個反對自由貿易的右翼狂人出來做候選人,結果乘着中西部地區反自由貿易的浪潮爆冷當選。民主黨被迫下野之後,怎樣將這些工人階級票搶回來,必然是未來幾年黨內路線大辯論、大調整的主軸。
作者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偉森費特政治經濟學副教授

2016年11月13日 星期日

朗天 - 特朗普與正午哲學——讀《最短的影子》

開卷看天下   星期日生活   20161113
【明報專訊】「狂人」特朗普當選新一屆美國總統,哀鴻遍地;很多較早前對人大釋法問題不置一詞的人,忽然變身國際問題專家,分析特朗普勝因,美國又如何進入了新黑暗年代等等,令人驚覺,香港人原來不是不關心政治,只是不關心某種政治。
假如有人今天才去了解美國人為何選出特朗普,雖然遲了一點,但絕對是好事,因為我們只要稍一深究,便會觸及資本主義全球化、「佔領華爾街」失敗效應、精英階層和庶民的撕裂,以及各種表裏不一的民主社會問題,而這些都是幾乎可以立即拿來和香港對照,舉一反三。有人在選舉之後不懂尊重選民決定,輸打贏要,務求還原舊局,而美國人也許將向我們示範,大家該如何對待選民決定,這才是民主的遊戲規則。今天我們嗟嘆選民不濟,竟選了一個「瘋子」(裝瘋的,其實是小丑)出來,擔心他們和他們選出來的人只懂要大家少數服從多數,而他們不會多數尊重少數(即使只是選舉人制度下顯現的「少數」),那麼,我們何不首先撫心自問,之前我們又是否足夠做到尊重他者(無論是不是少數)呢?民主地產生一個可能破壞民主的領袖,是民主的弔詭,但難道民主不就是從來都有這重弔詭的嗎?殘酷的真實讓我們反思民主和自己,檢視自己是否其實一直誤解了民主和自身,同時再一次確認什麼是「新」,什麼是不容我們內化、我們極欲排斥的新事物。
環顧論者提出,特朗普勝出的其中一個主因是今屆偏低的投票率。希拉里和特朗普都不是「好人」,大家無從選擇,索性不投票(很多香港人不在本地選舉投票所持的「理由」,何嘗不是如此?),直接造成四年前投給自由及開明路線的選票大量流失。 選前經常聽到的策略是沒有誰值得選,唯有兩害取其輕,於是選舉結果其實反映了沒有誰真正勝出,只是特朗普相對地沒有那麼失敗。這是一場消極選戰的結果。
選舉的虛無主義:兩害取其輕
沒有選擇,是德國哲學家尼采為虛無主義標示的主要特徵。 今天一般人提起尼采哲學,第一個想起的概念便是「上帝之死」,上帝死亡帶來虛無主義。年輕時看過一些哲普書,說尼采殺死了上帝,後來自己看原著,弄懂了殺死上帝的並非尼采,而是現代人,是我們!尼采只是觀察到上帝所代表的最高價值、終極關懷的失墮,並予以揭示。現代人不再信神,不再需要上帝保障價值和意義,改而相信自己,訴諸人的意志,可是,人的自我千瘡百孔,謬誤連連,經常不一致,心志易動搖,大家很快清楚,並無法不承認,隨着科技發展,生活各種事物的變化速度大幅提升,本來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紛紛在眼前粉碎、消逝,尤其是感情,說變就變,盟誓信諾、真理、漂亮的東西、美好的事情,隨時一下子便被推翻,甚至走到了反面,這便是虛無。虛無主義不是指覺得什麼也沒有,而是什麼也不可相信。處處虛無,不是無一物存在,或一無可知,而是有物存在,卻均無可意欲,知不知也不相干。
因此虛無主義是失落終極價值保障後,主體無法好好跟世界、包括他人建立關係,意志無可意欲。面對難以意欲的候選人「兩害取其輕」,正是選舉的虛無主義。不過尼采論述的虛無主義,其實還有積極和消極之分,生活和政治的無力、無奈僅屬虛無主義消極的表現而已。
尼采切開世界 展事物雙重性
近讀斯洛文尼亞學者阿倫卡蘇彭力(Alenka Zupančič)撰著的《最短的影子》(The Shortest ShadowNietzsche's Philosophy of the Two,上右圖),指出尼采是近代人類思想史一大事件。尼采自稱是世界的災難,他終結了(舊)世界,切開了世界,但他的思想不是炸藥,他本身也非炸藥,所謂「二」也並非指兩個分離的部分,而是作為事件的他,讓世界經過他之後出現了一條線,沿着這條線我們看到了「二」,兩邊仍連結在線上,尼采便是這條線。再極端一點說,他就是「二」。
於我,「二」當然就是雙重性。尼采讓我們看到了事物的雙重性!那亦是所謂正午哲學的奧義。每個人都有影子,影子離不開人,人也離不開影子。而在正午時分,影子最短的時候,我們便看到人和影子的重疊,書名「最短的影子」指就是這個讓我們從中領悟「二非一,一而二」這雙重性道理的正午效應。
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時間能看到的只是事情的單方面,有時表面揭開了,看到了裏面一層,一般人便會直覺地首先把這「表和裏」視為兩層,但很快又取消了「二」,例如可能會覺得表是假,裏才是真。既是假,去假存真,兩層最後重歸一層。又或者分左分右,兩大陣營鬥爭,我們認同其中一個,另一個便由這一面去理解、詮釋,因而那另一個也成了這一個的投射。
右派抗爭 圖個爽快
《最短的影子》其中一章詳細討論了消極和積極虛無主義之間的關係,充分闡釋了尼采所強調的雙重性。假如消極虛無主義是無可意欲(will to unwilling),那麼,積極虛無主義便是意欲虛無(to will nothingness)。蘇彭力借助拉康痛快(enjoyment/jouissance)的概念,以苦行者的快感或理想(ascetic ideal)作為意欲虛無的解釋基礎。人的宗教目的一般都指向解決死亡、痛苦和煩惱,而幸福和快樂則處於俗世一面,有礙神聖實踐。苦行者沒有醫治人生之痛,他們找到一個「結合」的途徑:從苦行中領略一種特殊的快感——痛快。性質上它是痛苦的,但它能令當事人產生擁抱意義的興奮,令他/她有活着的感覺。而這但求一爽,圖一個痛快的推動力,表面上好像很有為,說穿了也是虛無主義(另外的)表現。
蘇彭力借尼采的口說出,虛無主義消極方面的是鎮靜劑,積極表現則作為興奮劑,兩者一主動一被動地回應了終極價值的失墜,並且往往相互配合,不時讓人們如鐘擺,來回於兩者之間。她進一步認為,尼采關於虛無主義的討論和預言不限於十九世紀末,還可指涉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的「後現代狀况」,甚至延續到當代右翼對後現代的反撲(你說是抗爭也可以)。如是,希拉里支持者(「兩害取其輕」)和不投票者(「無意欲投票」)的選舉意向,大抵可視為一種消極虛無主義。之前人們對特朗普支持者的非理性取態(例如低下階層支持一個剝削他們的商人,女選民支持極端歧視女性的大白人沙文主義者)不大能理解,但如以積極虛無主義式「引刀成一快」視之,庶幾近之。
這就是正午哲學的澄明。誰是本尊誰是影子,孰人孰鬼都不太重要;太陽底下,最短的影子告訴我們,大家都還沒走出虛無主義的泥淖。
文:朗天
編輯:蔡康琪

程翔 - 諸獨根源皆中共

2016年11月13日

【明報專訊】人大常委會法律工作委員會副主任李飛上周(11月7日)在記者招待會上怒氣冲冲地譴責「港獨」分裂國家,他說:「搞分裂國家的這種嚴重違反憲法」的活動,「就是站到了當年法西斯的立場上去」。看到李飛先生真情畢露的控訴,我想請他先息怒,好好思考兩個問題,或許可以讓他冷靜下來。

第一,這次事件的直接原因是青年新政兩名候任立法會議員的「辱華」言行惹出來的禍。這件事,在很多香港人眼中,卻有點像1933年德國「國會縱火案」,有人通過它來坐實「國家安全」危機,為《基本法》23條鳴鑼開道;也不排除有人為自己的政治前途,炮製出一場鬧劇以證明「港獨」形勢嚴峻,不是「疾風知勁草」的人無法應對。

鄭永健案是「國會縱火案」翻版?

香港人這種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最近審結的「鄭永健案」為「國會縱火案」觀點提供了重要的「環境證供」。案情顯示,中共統戰部(屬哪一級別的則不詳)有「李總」、「張總」兩人,透過梁振英以前的特首競選辦公室工作人員高凌翔[1]約見網台主持鄭永健,要他接觸本土派並引誘他們到特定的區議會選區(共約40個)競選,目的是攤薄泛民候選人的票源,為建制派候選人保駕護航。凡答應出選的,不管能否選得上,每人都可獲港幣15萬元的資助,如果是挑戰「雙料」議員的,更可獲25萬,但條件是要取得200票。我們知道,區議會選舉的法定最高競選費用是港幣4.8萬元[2],中共統戰部開出的這個資助額是法定的三倍,其賄選、「收𡃁」(即收買嘍囉)的意圖昭然若揭。而與統戰部「接觸」的本土組織中,赫然就有「本土民主前線」及「青年新政」。另外根據《成報》9月3日報道,「青年新政」成員最早是參加「基本法委員會」委員劉迺強創辦的「香港社區網絡」,是在這個組織活動期間「種下『青年新政』的種子」[3]。這些客觀的事實,令很多香港人對一些本土組織存有戒心。此案提供了一個接近「人贓並獲」的例子,說明中共在操控本土組織。

統戰部是中共的組織,難道它不知道中共「反分裂」的「官方立場」嗎?為什麼還要違背中央立場去支助「港獨」?高凌翔是典型梁粉,難道她不知道梁振英是信誓旦旦(至少表面上)地反「港獨」嗎?為什麼她要介紹鄭永健去替「港獨」分子牽線拿統戰部的錢?這些不合理的地方,令人無法排除「國會縱火案」的可能。

所以,李飛先生在盛怒之餘,應該敦促中共交代事件的真相,禁止中共統戰部這種亂港行為。

第二,李主任的盛怒我們可以理解,但請李主任將心比心,假如我們用同樣的愛國家、愛民族的出發點來審視中共的言行,我們也同樣會產生對中共的盛怒。

搞分裂國家 沒人能超越中共

中國近代史上,李飛所指的「搞分裂國家這種嚴重違反憲法」的人,沒有人能夠超過中國共產黨。中共從建黨的第一天開始,就是有理論、有綱領、有組織、有行動,並且勾結外國勢力來分裂中國,弱化中央政府以達到其奪取政權的目的。

從理論看,中共黨魁毛澤東早就主張把中國分為27個國家。從1920年6月到10月,毛澤東在《大公報》發表了一系列共8篇主張「湖南獨立」的文章,在其中一篇《湖南建設問題的根本問題:湖南共和國》,更明確主張中國應分裂為27國。

從綱領看,中共1921年建黨,第二年立即發表分裂中國的綱領。1922年召開的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中國共產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和《關於國際帝國主義與中國和中國共產黨的決議案》,公然主張蒙、疆、藏獨立。

從行動看,中共通過武裝割據來分裂中國。1931年11月7日,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江西召開,會議通過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正式宣布建立第二個中國。毛澤東在1931年12月1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布告》清楚表明「從今日起,中華領土之內,已經有兩個絕對不相同的國家;一個是所謂中華民國……另一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4]。該「憲法」甚至說「中國境內的各少數民族和各個地區的人民都能夠脫離中國、獨立建國」(第14條)。

它勾結外國勢力。中共的建黨,本身是作為蘇聯「第三國際中國支部」這一性質來成立的,所以直接聽命於莫斯科,也仰給於蘇聯。從中共建黨之初直接拿蘇聯盧布的津貼[5],到國共內戰時期獲蘇聯大批軍火支援的歷史事實[6],在在說明中共是勾結外國勢力來分裂中國的。

它幫助其主子入侵中國。1929年蘇聯借口「中東路事件」,武裝入侵中國,佔領東北。這是辛亥革命以來第一個入侵中國的敵人。中共在外敵入侵時,不但不譴責入侵者,反而號召中國人要「武裝保衛蘇聯」。即使遠在香港,中共也在此開展「武裝保衛蘇聯」的宣傳,令香港的親共群眾難以理解[7]。

中共護蘇 促成日本侵華

蘇聯入侵後,掠奪了戰略要地黑瞎子島(幾經談判至今天只歸還一半),在我東北勢力大增,而我則東北邊防盡毁。在此形勢下,日本一方面擔心蘇聯勢力擴張,另方面也趁我國防虛弱有機可乘,遂悍然在1931年發動「九一八事變」。所以,蘇聯入侵中國,毁我國防,令日本乘虛而入。因此,中共「武裝保衛蘇聯」的宣傳,則間接促成日本發動侵華戰爭[8]。

這五個方面說明中共從建黨開始,就甘願作為蘇聯的走狗,幫助蘇聯執行分裂中國的戰略。面對這樣的歷史事實,中國人應不應該憤怒?

疆蒙藏台獨 皆中共種下惡果

事實上,今天危害着中國的疆、蒙、藏、台「獨立運動」,無一不是中共早期為配合蘇聯分裂中國而種下的惡果。請看以下事實:

一,1928年策動台灣獨立

1928年4月15日,台灣共產黨在上海法租界成立,中共代表彭榮列席指導。成立大會上所制定的組織大綱與政治大綱,其決議事項多獲得彭榮首肯。決議案中號召「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台灣民族獨立,建設台灣共和國」[9]。1936年7月16日,毛澤東在延安會見斯諾(Edgar Snow)時,表達支持朝鮮獨立的方針,並說「這一點同樣適用於台灣」[10]。

二,1935年策動西藏獨立

1935年10月中共紅軍在西康綏靖城(今四川阿壩金川)幫助藏獨勢力建立了格勒得沙共和國。1936年5月5日又在西康甘孜(今四川境內)建立了波巴人民共和國。由中共撰寫的《波巴人民共和國成立宣言》說:「我們波巴全國人民第一次代表大會在甘孜盛大的開過了……我們就向全世界全中國宣布波巴人民共和國於1936年5月1日正式建立。所有藏康青的領土應永遠歸波巴自己管理……並決定從公曆1936年起改元為波巴人民共和國元年。」這個宣言表達了中共對西藏的兩個立場:首先,中共將西藏視為獨立的國家;其次,宣言「所有藏康青的領土應永遠歸波巴自己管理」表明中共完全接受西藏人對西藏範圍的認知或主張,即西藏人認為「青康藏」等「藏人居住區」等同於「西藏」的認知[11]。

三,1935年策動內蒙古獨立

1935年12月20日中共以毛澤東之名發表《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對內蒙古人民宣言》,表示「內蒙古民族可以隨心所欲地組織起來,它有權按自主的原則,建立自己的政府,有權與其他的民族結成聯邦的關係,也有權完全分立起來。1936年5月,毛澤東向內蒙古人民革命黨領導人發出電報,表明支持蒙古人建立自己獨立國家的立場[12]。

四,1945年配合蘇聯策動外蒙古獨立

自上世紀二十年代以來,蘇聯一直有意策動外蒙古獨立,肢解中國。第二次大戰結束前夕召開的雅爾塔會議,英美為說服蘇聯出兵東北而背着中國與蘇聯達成協議,用支持外蒙古獨立來交換蘇聯出兵。當時蔣介石也希望這個妥協能換取蘇聯承諾不再支持中共,所以也勉強同意外蒙古獨立。

外蒙獨立雖說與中共無關(因為它那時尚未掌握政權),但中共卻是可恥地配合着蘇聯肢解中國。當大多數國人都反對蔣介石允許外蒙獨立的決定時,蘇聯就唆使中共發動輿論攻勢以配合蘇聯的行動,這個過程可從當年斯大林和毛澤東之間幾封電報看出(見《斯大林與毛澤東關於外蒙古問題的電報資料(1945年)》),這幾封電報可以說明,中共是完全無條件配合蘇聯肢解中國的。篇幅關係,筆者無法在此詳細引述,讀者有興趣的話可以參考原文[13]。

五,1946年配合蘇聯策動新疆獨立

蘇聯成功策動外蒙古獨立後,擬在新疆照辦煮碗。1944至1945年間,蘇聯在新疆伊犁、塔城和阿山地區策動了一次大規模的分離主義運動,成立了「東突厥斯坦共和國」(中共稱之為「三區革命」),目的是為了推翻新疆省政權,代之以由蘇聯控制的傀儡政府,使之「外蒙古化」。在蘇聯唆使下,中共積極支持「三區革命」,派鄧力群入疆負責現場指導並保持與延安的電台聯繫。在中共支持下,東突厥斯坦共和國存在了整整5年,它所建立的國統、國旗也被現在「東突厥伊斯蘭運動」分子所沿用。

一己之私 背信棄義 在港重演

從上面簡單的歷史回顧,我們可以看到所有「獨立運動」,都是中共種下的惡果。其中有兩點同今天香港的狀况很相似:

一,當年中共為一己之私(奪取政權),不惜到處播下分離主義種子,危害中華民族的利益。今天也是有人為一己之私,不惜策動香港「獨立」。中共統戰部資助「港獨」團體的情况,同當年中共「幫助」少數民族地區「獨立」何其相似!所以我說:諸獨根源皆中共。

二,當中共成功奪取政權後,不但馬上違背了對少數民族的承諾,而且殘酷打擊要求履行承諾的活動。這種背信棄義令少數民族十分失望,從而誘發當代的獨立運動。今天,香港「獨立」運動之所以興起,不也是由於中共背信棄義嗎?30年前的香港年輕人敢衝破當時社會很尷尬的悶局(雖不想回歸,卻難以啟齒),大膽喊出「民主回歸」的口號;而30年後的年輕人卻喊出「獨立建國」的口號。何解?道理很簡單:回歸20年來,中共對港政策違背了它在《基本法》裏對香港人作出的承諾。既然民主回歸失敗,獨立建國就成為另一個選項。

這兩點相似之處,就很值得李飛先生好好去反省。

參考資料﹕

[1]她是超級「梁粉」,其fb顯示她過去4年都有到禮賓府參加梁振英的宴會,並陳列兩人4年來的合照。

[2]見立法會政制事務委員會:《二零一一年區議會選舉候選人財政資助額及選舉開支限額檢討》(立法會CB(2)1064/10-11(03)號文件)

[3]《成報》9月3日頭版文章:〈中聯辦梁振英禍港 炮製激進政團鞏固利益 捧青年新政扮港獨〉。「香港社區網絡」當天下午發表聲明,指劉迺強2014年10月辭任所有會務,該會與青年新政沒有任何連繫。

[4]見《中央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中共江西省委黨校黨史教研室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下冊.第202頁

[5]見裴毅然(上海財經大學文學院教授)著:〈中共初期經濟來源〉,載《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11年6月總第125期(http://www.cuhk.edu.hk/ics/21c/media/articles/c125-201103003.pdf

[6]見楊奎松〈關於解放戰爭中的蘇聯軍事援助問題〉,載《近代史研究》2001年第1期。另外「騰訊歷史」〈解放戰爭蘇聯交給中共多少武器〉(http://view.news.qq.com/zt2012/wqyz/index.htm

[7] 見江關生:《中共在香港》(上)

[8] 見王玉祥:〈試論「中東路事件」與「九‧一八」事變〉,《史學月刊》1997年10期

[9] 見蕭欣義:〈國共長期倡導台灣獨立的史實〉第四章〈中共曾經長期倡導台獨〉,原載《台獨》月刊第111期/5.28.1981

[10]見Edgar Snow:Red Star Over China(New York: Random House, 1948),第88至89頁

[11]見中國共產黨新聞網〈紅軍長征途中曾經建立的兩個「共和國」〉,2007年5月8日

[12]見〈《對內蒙古人民宣言》的發表〉,載「內蒙古新聞網」,2015年7月27日

[13]上述電報均摘見:〈斯大林與毛澤東關於外蒙古問題的電報資料(1945年)〉——摘自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斯大林年譜》及1979年版《斯大林文集》

文:程翔
編輯:馮少榮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2016年11月3日 星期四

陳文敏 - 選舉的廉正

2016112

【明報文章】當公眾的焦點集中在立法會的宣誓風波和特首的競逐時,港大校園內又靜靜地掀起一場風波。事緣港大校委會的研究生議席最近出缺,四名候選人競逐一個議席。投票結果,得票最高的是一名內地的研究生,但隨即遭投訴涉嫌賄選。投訴指候選人在發給選民群組的電郵內附有電子紅封包,提供金錢利益以影響選民的投票意向。校委會認為由於涉及的金額微不足道,以九票對七票否決投訴。事件曝光後,在校內引起嘩然。

以金錢利益誘使或影響選民投票是一項極嚴重的行為,它既影響選舉的公平,亦可構成刑事或紀律罪行。表面上看,校委會的決定似乎是說只要涉及的金額微薄,賄賂行為是可以接受的,這是令人震驚的決定,尤其是來自最高學府。這可能並非校委會的原意,但事件已嚴重影響大學的誠信,而不再是個人私隱的問題。作為公營機構,校委會有責任盡快公開交代事件和理據,以釋公眾的疑慮和保障大學的聲譽。

從法理而言,決定亦難以令人釋懷。法院在處理譚香文案時確曾指出,涉及的利益多寡是考慮被告是否有誘使選民投票的企圖的因素之一,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因素,甚至並非決定性的因素。在該案中,譚香文提供免費專業講座給其選民,並於講座前由社會名人推薦她作為候選人。法院指出,譚香文一直以來皆有向其界別選民提供免費專業講座,是次加入推薦,目的只是利用講座吸引選民出席而非企圖向選民提供利益誘使他們投票支持,在這背景下,法院才提出涉及的利益微薄不足構成誘因。該案的情况和候選人直接向選民提供金錢利益大相逕庭。

其次,譚香文案涉及刑事檢控,校委會並非處理刑事或紀律罪行,而是選舉的廉正和誠信。刑事案件因保障個人權利而較利於被告的原則,是否同樣適用於處理選舉的廉正,當中極具商榷的餘地。

作為教育機構,大學該堅持道德高地,以最嚴謹的尺度衡量選舉的廉正和誠信,不論金額多少也不能接受,金額多少只是在對學生作出紀錄處分才該考慮的因素。校委會的決定,似乎是混淆了刑事紀律責任和維護選舉廉正的責任。

2016年11月2日 星期三

練乙錚 - 臨崖勒馬 莫教特府變外來政權

氣短集   香港蘋果報   2016112
在法律界響噹噹、人稱胡官的上訴庭前副庭長胡國興宣佈參選特首;管治能力薄弱只曉反港獨吃政治飯的梁振英,尋求連任又多一重障礙。胡官低調已久,今番復出,批梁火力四射,詞鋒厲害不減當年,大部份港人受得落,無疑迫使此後宣佈參選的人作「競爭性擁港反梁」(此有別於坊間的「代勞說」)。比起其他幾位有意問鼎者,胡率直硬朗勝雙曾,說話港人「啱聽」與葉劉反差大;對不斷損害司法立法《基本法》的梁氏而言,這位法律人更是一隻可忌的崩口碗。
行政首長挑起無硝煙內戰
梁特以宣誓不符標準為由,一再阻撓三位當選議員就職,其後更親自具名要求法庭覆核立會主席容許三人再次宣誓的決定、取消青政兩議員當選資格。此舉影響巨大,胡官說這是「行政首長告立法首長,十分唔好睇」,坊間亦普遍認為是行政要脅司法、行政干預立法的極惡例,嚴重破壞《基本法》保證的權力分立原則,但未點出兩個核心政治問題:
一、議員透過地區直選受命於民,行使監督政府、審議法案等職能,特府意圖粗暴褫奪他/她們的議員身份和權力,震動整個香港,挑起的是一場旨在奪權的無硝煙內戰。
以往特區政治矛盾表現為三大類:民意攻防、政策批駁和選舉競爭;便是行動比較激烈的,例如佔運,一方搞佔領衝機關,一方揮警棍射子彈,性質亦無出此範疇。政權赤裸裸地向人民奪權,在香港這是第一次,勢將帶動政治矛盾質變。
二、名義上,發難方是北人欽點的政權,實質則是「一國」借勢欺凌「兩制」,此內戰因而帶有侵略的特徵。特府向當選議員奪權若得逞,相對於香港這一制而言,其「惡性外來政權」性質便確立。
「外來政權」這概念在中外歷史及政治論述裏經常出現。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的學術巨著《劍橋中國史》第六冊Alien Regimes and Border States,907-1368,書名意譯就是「外來政權和邊疆國家」(簡體中文譯本把這個書名完全去掉,換成政治正確的《遼西夏金元史》)。
1994年,時任台灣總統兼國民黨主席的李登輝,首先自認1949年之後的國民黨政府為外來政權,但也認為在解嚴和本土化之後,國民黨便甩掉了外來性質。事實上,外來政權不一定壞,最好的例子發生在英國。
英國於威廉三世治下發生「光榮革命」(1688)。威廉本是荷蘭的奧蘭治親王(Prince of Orange);他帶兵打到英國,趕走英王詹姆士二世,建立新政權,卻把實權完全交給議會,造就了現代君主立憲。後者通過的《權利法案》,上承「大憲章」,下接1911年及1949年的《議會法案》,四者合組成英國的「不成文憲法」。這個法案,是人類史上首個包含人身和政治權利的政治契約。然而,導致這個偉大變革的,竟是一場外族入侵、一個外來政權。
剔走民選議員變外來政權
一直以來,北京的說法是,香港是地方政府,一切權力來自中央,中央給多少有多少;但這個說法不過是強權說法,不符歷史事實。無論現存體制如何不公,立法權的一部份是由香港人民自己擁有、自己掌握、自己行使的,九七之前便如此;《基本法》只不過客觀上承認、繼承了這個事實。因此,當今管治香港的權力不完全來自「一國」。
九七之後,港人繼續行使這個有限範圍內的自身權力,如果連這部份僅有的自身權力也給「一國」逐步剝奪歸零,特府就會成為百分之百君臨「兩制」的惡質外來政權。在那種場景之下的香港人,不會簡單地像大多數大陸人那樣成為專制政權的自家奴,而是淪為地位更低一級的外人奴,如同古經裏說的以色列人在埃及。
要明白何謂外人奴,大家可以看看中共對待港共和特府的手法。
九七前後,中共駐港黨政機構大換血,除了屈指可數的幾個港共名人繼續在前台風光,其餘中層本地幹部則陸續下崗,被大陸派來的人替換;新華社(指中聯辦前身)、文匯、大公等機構裏皆如是。莫說港人治港,連港共治港也不容許。至於特府,其高層位置北人一時難以進佔,中共於是採用架空的辦法,把權力交給西環;立會選舉之後,獲得議席的當權派遂首先到西環「謝票」。然而,這些都是典型殖民主義、傀儡政權底下的現象;可憐一些老港共新愛國還以為自己與北人是同一個黨國同一個民族裏的平等分子。
如此首先收服港共,之後以西環架空特府最高行政權,復以「釋法」閹割關鍵司法權,若再強行剝奪港人自有的民選代議權,則香港還剩下甚麼?
民主派分裂繼續收窄
中共的「2047二次回歸」策略其中一環,就是逐步壓縮本地民主派議政空間,把香港政治體制一步一步「改革」得和大陸完全脗合。其立意打擊的對象,絕不限於劉、梁、游三議員,而是包括一切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反對派。政權以各種方法向港人奪權,以後還會有,怎樣奪、具體打擊誰,看時機而已;個別偶發事件背後,是一整條為壓服香港而鋪設的奪權鬥爭路線。
可幸今天反對派議員當中,明白這個大形勢的佔多數;上周三,青政二議員被立會主席禁進會議室,卻獲多名泛民議員護送而得以進入,便說明這點。「罪名較輕」的劉小麗議員與梁、游二人共進退,破了特府「以綑綁製造矛盾」之策,尤其難得。
筆者在9月本欄文章《反對派碎片化收斂、當權派三分裂浮面》指出,「反對派碎片化的鐘擺走到極致,有回盪的勢頭……新世代之間的牙齒印不如上一世代深,各派年輕議員若要以某種方式合作,禁忌比以前少。泛民、眾/列、本/青聯手跟進橫洲爭議,便是好的開始。」同樣的組合,出現在宣誓事件裏,說明此一趨勢正在延續、加強。議會外,9月立會選舉不幸失利的少壯派新民主同盟也參與到宣誓問題的抗爭行列,立意JR特府原先的JR
回顧民主派範式轉移的過程,可視之為包含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出現了有意義的路線分歧,但同時形成十分嚴重的意氣之爭,如此持續好幾年。第二階段發生在新一屆立會選舉之後,分歧的兩翼同時經歷了世代交替,意氣之爭降溫。逐步成形之勢是,反對派當中的獨派、自決派、永續派和內部自決派(後者包含部分泛民),在議會內外形成鬆散組合、良性互動。這是民主派支持者都樂意見到的!
Crossing the Rubicon?
倚靠功能組別霸權佔了立會多數席的當權派,為了打壓三位少數派當選議員,竟然用上文明國家議會裏的在野黨才會用的流會拉布術。一直以來,當權派抨擊反對派拉布浪費公帑,但這次當權派的動作卻把拉布徹底合理化,反對派日後再用便振振有辭,到頭來蝕底的是立會當權派。
然而,這還不是特府出手打壓三子的最大代價。
大家記得,不久前特府搞立會選舉DQ,剝奪了陳浩天的參選資格,民族黨隨即轉跑道,支援「學生動源」在中學界播獨,一發不可收拾。教師當中,其後亦出現了支持獨立的「香港教師聯盟」,聲言要替學生「火上加油」。獨派師生一旦雙劍合璧廣泛對抗京港政權,「愛國愛港」政治灌輸便更難生效。且不說上述DQ遭司法覆核結果如何,特府表面上縱贏得一點勝利,但北京因此在港遭受的政治損失卻不可斗量。
可是,特府領導層不僅沒有從中吸取教訓,還變本加厲。如果這次特府又「成功」剔走幾位異見議員,所激起的反政府能量,無疑將更巨大,效果更持久。筆者估計,中學裏發生的事,將因此普及全社會;各種名目的分離主義組織,勢將以各行各業各大機構的名義破土而出,造成京港統治集團在港「遍插紅旗」之際意想不到的反作用。
回想文革當年,港共為鬥港英,成立各界鬥委會,但因為絕對服從北京瞎指揮,愛國不愛港,很快就被市民唾棄。然而,分離主義組織一旦出現,便沒有可能杜絕,因為這些組織都是本土產物,有土壤也有生命力。
有救嗎?很難說。一般而言,反政府特別是分離主義思潮包含很強的「路徑依賴」;一個梁特幹壞事種惡果,不是一個胡官或者甚麼其他人當選下屆特首就可以還原。取消當選議員的資格引發特區政權質變之後,港獨主義者與外來政權之間,一百年也不可能妥協。一念之差,智者該怎麼辦?
魯比貢河的水很淺,帶着僅有的一個兵團而膽敢叛逆羅馬寡頭政權共和國的凱撒,渡過了就不回頭。打響「凱撒的內戰」之後,最終輸的是龐培的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