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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米立 - 中共如何對付「這些人」

香港蘋果日報   201563

王光亞在深圳時指摘,有部份泛民的言論超出言論自由,勾結外國勢力,甚至是鼓吹和支持港獨,至於目前的普選方案,就是要把「這些人」排除在外。但是,當被問及「這些人」是誰時,王光亞又顧左右而言他。是他心中沒有「黑名單」嗎?非也。這是中共慣用的挑動群眾鬥群眾手法——他跟你說人群中有壞人,卻不明確指出是誰,結果讓人群彼此猜忌,造成無休止的內耗,中共好坐收漁翁之利。因此我們絕對不應該去猜「這些人」是誰,陷入黑暗邏輯。除非中共指名道姓,或加以迫害。而遭這樣對待的人,則必是值得尊敬之人——大陸報人程益中便是其中之一位。

程益中是著名的《新京報》和《南方都市報》創辦人之一,因為主持報道引發廢除收容遣送制度的孫志剛事件和沙士疫情,而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世界新聞自由獎。但就在獲獎的前一年,程益中遭遇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程益中可以說是中共專制體制的「受益者」,如果他願意做「利益集團」,現在一定平步青雲。身為中共黨員,不到四十歲,就創辦兩份報紙並擔任主編,在廣州位高權重。程益中形容自己是中共嚴密審查的漏網之魚,再密不透風的網也難免有他這樣的反叛者鑽出來。所以他「不聽話」,一直給中共找麻煩,中共終於要對他下手。

由團結對象變為打擊目標

2004年的一天,程益中身在外地,忽接電話,要他快跑,當夜就有人要來抓捕他,說完即收線。程益中早有心理準備,身為資深傳媒人的他知道,這來路不明的電話也是設局,如果他落荒而逃,就會非常狼狽地被捕,落魄地出現在傳媒鏡頭中,成為反面宣傳的典型。是故,他選擇面對。果然,深夜就有數名彪形大漢來下榻酒店將其帶走。

和大批為中國民主事業奮鬥的人士一樣,程益中早就下定決心與民主中國共進退。中共若告他以「顛覆國家」或「反共」等罪名,他甘之如飴。但中共沒那麼笨,就是不成全他,給他安了一個「經濟犯罪」的罪名,因此程益中拒不認罪。

程益中說自己被關押期間,受盡了精神上的折磨。中共的審訊,根本就不需要動刑,就有各種讓人精神崩潰的方法。例如長時間不讓你睡覺、把你單獨關押長時間忍受孤獨、用你家人的安全口頭威脅、各種辱罵挑撥挖苦……中共最後一次提審程益中,自認為對付受重重打擊的程益中志在必得,於是架起多部攝影機,準備拍攝程益中痛哭流涕的畫面——正如近年薛蠻子、郭美美、柯震東、房祖名、高瑜等在電視機承認錯誤那樣。中共還發動情感攻勢,叫程益中的妻子寫親筆信,鼓勵他趕緊把案件了結回家團聚。條件只有一個:向黨懺悔,身敗名裂。不過,程益中都沒有屈從。程益中是為數不多的受得住所有精神虐待,還堅持到底的人,也是少數最後獲無罪釋放的人。不過,中共開除了他的黨籍,從此從團結對象,歸入打擊對象。

重獲自由的程益中,過去十年一直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數年前,他被誤導來港加入亞視,但很快就因與主事者理念不合而辭職。後來加盟《陽光時務週刊》,可惜不多久便離開,雜誌隨後停刊。

過去十年,是中國經濟飛速發展的十年。眼看昔日下屬,不少都創業成功,即便留在傳媒界的也都功成名就,程益中的處境越來越孤立。但他與中共對立之心不變,對生活不改其樂,仍然在尋找可以有所作為、推翻暴政的夾縫。

程益中本來以為在香港能做點事,但發現中共想要「追殺」他也易如反掌。最近,聽說程益中想要在香港開辦出版社,繼續為中國的民主事業出力,且已與來自大陸的投資人談妥。但是,就在事業即將啟動之前夕,投資人忽被有關部門約談,威逼其絕對不可協助程益中。導致程益中的出版社無疾而終——即便這僅僅是一項在香港的事業。

以程益中的聲望,想要出國尋求政治避難不難。但他沒走,因為不想逃避時代的責任。程益中是典型的王光亞口中的「這些人」。一旦被定性為「這些人」,中共的趕盡殺絕之甚,乃至於此!

米立
自由撰稿人

2013年1月9日 星期三

am730專訪程益中:中國媒體集體起義

【am專訪】南都前老總程益中:中國媒體集體起義
2013年01月09日


【am730訊】南方報系《南方周末》新年獻詞被廣東省委宣傳部繞過編採部,直接大幅刪改事件繼續發酵。愈來愈多來自不同省市的民眾到廣州《南周》報社外聲援罷工抗議的《南周》記者及編輯。曾因多番報道與中央意見相違背的新聞、令領導人尷尬,04年突被拘捕的《南方都市報》前總編輯程益中向本報透露,三大因素令今次南周事件一發不可收拾,而宣傳部長期粗暴、嚴厲箝制媒體及言論自由,是觸發傳媒集體起義的主因。

記者:簡淑明

曾經是南方報業集團創辦人,無罪脫離牢獄後離開廣州、現在於香港陽光國際擔任行政總裁的程益中,形容今次南周事件是中國民主化進程中的重大事件,必將寫入歷史。「這是中共建政以來,首次爆發新聞工作者大規模抗議中共宣傳部的政治事件。不僅是南周和南方報業集團反抗頂頭上司,得到了全國媒體廣泛同情和響應,也得到了公眾廣泛參與,成為較大規模的公共事件。這很有意義和價值。」

「今次爆發首因是長期以來宣傳部粗暴、嚴厲箝制媒體和言論自由,且愈來愈離譜,行家早就怨聲載道,敢怒不敢言,如此荒誕的管制方式早就該遭反抗了。其次是宣傳部篡改的新年獻詞,改的面目全非,那些塞進報紙的謊言和謬論,你反倒沒辦法攻擊,但改過之後短短百來字文章,文史常識錯誤和字句差錯比比皆是,是屬於重大出版事故,這個要命的、非關政治正確的低級差錯,給南周編輯部一次絕佳的反抗契機。第三個因素是十八大已開過,習李新班子剛上台,釋放了一絲絲和解的善意,這也為抗議提供了一定氛圍和條件。」

而昨日《南周》報社前,繼續有不同民眾參與集會,當中包括反對者。他們手持國旗及黨旗到場,指《南周》是「漢奸走狗」,與聲援者對罵,還斥罵本港記者:「你知唔知呢度邊度呀?你以為呢度香港呀?香港50年之後你就知道咩回事呀話你聽!」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努蘭(Victoria Nuland)昨呼籲中國正視新聞自由。外電則引述廣東省委宣傳部要求《南周》明天起恢復出版,編委會未答應,並力爭取消報章出版前的審查。




堅持說真話 中央眼中的壞孩子
程益中:寧做被迫害的人 不做幸福的豬
2013年01月09日
   
【am730訊】作為中國內地的傳媒高層,在高牆與雞蛋之間,《南方都市報》前總編輯程益中一直站在雞蛋旁,他甚至讓自己也變了雞蛋。為揭破政府醜陋的謊言,他不斷鑽挖,冒著會被打碎,準備了粉身碎骨。直到摔地一刻,蛋殼破開,他原來已是熟了的蛋,實繃繃的很有彈力,反過來彈得更高。打不碎,他由廣州、北京彈到香港,由報紙、電視跳到雜誌。最近《南方周末》兵變,程益中再不是孤單的蛋,他深慶內地傳媒終於反擊了。

文:簡淑明
圖:黃文山、資料圖片(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陽光國際集團當行政總裁的程益中,人到中年了,仍堅持要「說真話」。他是中國報界的奇人,89年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到南方報系工作,是極少數的年輕人公開承認參加過北京學運。97年,擔任《南方都市報》總編輯,明明是一份官辦的報紙,03年竟大膽報道中央一直想隱瞞的非典型肺炎疫情。透過衛生部官員說漏了咀的報道,披露沙士根本沒平息,令世界緊密關注起中國疫情,也令中央政府正視及公布實況。同年,再報道湖北年輕人孫志剛在廣州的收容所內,被所內人員活活打死的事實,揭露了收容遣送制度的不人道,事件一報道,國務院迅即頒布文件廢除相關法例。

辦報辦到去北京

敢言的報格令《南方都市報》銷量節節上升,程益中03年11月再下一城,直闖北京創辦《新京報》,辦報辦到去北京,無非是想讓領導人更快聽到市民的聲音。

可惜,太真的說話都不討人喜愛。2004年程益中突被廣東省政府以涉嫌「貪污」和「私分國有資產」拘捕,在獄中折騰了160天,最終官方以證據不足無罪釋放,真理獲得彰顯,可是中國傳媒對於「說真話」的勇氣,都因為程的恐怖經歷幾乎吹得消失殆盡。

今時今日的程益中回憶仍帶點恨:「我的事(南都案)當時在行內發揮了殺一儆百的作用,那是一個訊號,本來已經沒有的言論自由,再進一步惡化,言論全面收緊。我知道,像我一樣想說真話的記者大有人在,但想捍衛新聞自由,都被淪落至被排斥、打壓、最終被迫走。拍馬屁的,沒有原則立場的,才會升官發財。」

直至這幾天發生南方周末事件,記者編輯集體請辭,他舉腳支持。「這是中共建政以來,首次爆發的新聞工作者大規模抗議中共宣傳部的政治事件,可以說是中國媒體人集體起義,反抗中共當局箝制言論自由。」

但他預言,抗爭者一定會被秋後算帳,「死硬的權貴利益集團一定會對抗爭者秋後算帳的,甚至不必等到秋後。但我覺得已經越來越多中國人開始克服恐懼,不計利害得失,勇敢地站出來與不公體制抗爭。這一方面拜互聯網時代信息公開和分享機制所賜,每個人不再被當局分割成信息孤島……爭取言論自由,無非是爭取成為人類。做一個被當局迫害的人類,總比做一頭豬要強,哪怕是一頭幸福的豬。」

出獄後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年度「世界新聞自由獎」,但他決定退居二線,離開一手創辦的南都,去北京辦體育雜誌。至前年,突被近日在香港政府總部跳騎馬舞的亞洲電視老闆王征邀請加盟。「我86年就到廣州生活,王征親自邀請我來亞視,我心想,也許可以透過亞視這平台,又回到我熟悉的廣東工作,而我也大概清楚亞視歷史的,它是香港其中一個主要的本土電視台,有在中國大陸落地,想多開拓內地市場,我考慮了三四個月,就決定來了。」也許程對亞視實在知得太「大概」了,上班九個月,去年三月毅然請辭。「沒法搞,搞不好。加上,我和裡面的話事人,大家理念不合,我不同意他的價值觀。」

理念不合是其次,程益中耿直,愛說真話才最磨人。程益中在亞視上班時「踩中地雷」的事迹一籮籮。他愛在微博留言,常有罵中央政府的不是。傳聞是這樣的,一次高層會議上,他突遭最高領導人拍枱指罵,「現在天下誰人不投共,誰不投共,誰傻,誰不投共,誰自取滅亡,共產黨是現在全世界最大的大款,我們不幫她,幫誰?我們不服她,服誰?」

支持發免費電視牌

還有去年十月,程益中到廣州協助亞視搞活動,很多香港媒體問他怎看香港多發免費電視牌照,程二話不說列舉三大點:「我非常支持香港政府盡快依法發放牌照;我支持競爭,打破壟斷,對生態的言論自由也有幫助。我也不能夠理解一個媒體怎可以通過手段阻撓政府發牌,這是不可思議的。難道別的人生孩子,但你說這裡孩子太多,你不能生了,這很荒謬呢!」

老闆要跳舞娛賓來反對發牌,程益中卻心直口快唱反調,難怪雙方理念不合。記者重提「拍枱」傳言,問他孰真孰假,曾強調「做人可以不說話,但不能說假話」的程益中,會心微笑說:「這些我不談了,我從來不說前東家壞話的。」

離開了亞視,休息了一會,陽光國際的陳平邀請他擔任行政總監,今次終於認認真真的落戶香港,更重回時事最前線上,「我對香港印象特別深的,是港人的愛國情感,對大陸人血濃於水。每次大陸發生自然災害或人道主義災難,香港人都熱情伸出援手。為素不相識的李旺陽上街示威,每年紀念六四大遊行,我都很感動。」

港人還專誠上廣州撐南周,他形容,「隨着中共極權專制的咀臉越來越暴露,香港人的主體意識開始覺醒和顯現,這是好事情,這還不太晚。必須抗爭,必須保住香港的獨特性,必須找到香港的主體意識。如果港人還意識不到極權專制的步步緊迫及其嚴重後果的話,總有一天連上訪都找不到路。

香港傳媒的變化

「現在的香港傳媒可能已出現了變化,有些公司老闆、投資者或許跟中國權貴有千絲萬縷關係,在內地有利益,不想冒犯或得罪,但我更見到的,是香港媒體很團結,一同去捍衛言論自由。知道嗎?沒有言論自由,就不可能有優良民族,這是締造優良政治環境的首要條件,內地不良的政治環境,正因沒有言論自由。」

記者家人被騷擾

陳平邀他加盟《陽光時務》,主力將它變成《陽光時務周刊》,在港台發行。老闆給他的要求,是要說真話。為使新聞獨立,老闆乾脆把內地的生意停掉,「縱使在這過程中,我有很多同事都為說真話而被威脅,請飲茶、邀談話,連家人也被騷擾,但陽光至今仍能夠保持言論自由、報道真相。我們的銷量挺好,創刊至今,現在都有四萬多讀者了,都是香港政府班子的人、立法會、專業團體及知識分子。」


程益中在港大的精彩演講:一個報人的反思

2012年9月28日 星期五

許驥 - 作客傳媒:內地「報人王」留在香港的理由──專訪程益中

明報   世紀版   2012928

說起內地報人程益中,或許不是每個香港讀者都熟悉。但是,你卻一定聽說過他創辦的兩份報紙:廣州《南方都市報》和北京《新京報》。在內地以敢言著稱的程益中,曾因持續揭露司法腐敗和報道SARS等敏感新聞觸怒官方,遭官方構陷拘押。後因國內外多方營救,官方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了他。2005年,程益中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新聞自由獎」,是名副其實的「報人王」。

程益中去年7月來港,先加入亞視,但由於「與主事者觀念及風格迥異」,今年3月宣布離開。4個月後,他選擇繼續留在香港,掛帥在內地全面遭禁陽光國際傳媒集團,並決定在10月中旬推出紙質的《陽光時務周刊》。在紙媒「寒冬期」的今天,程益中堅持仍然逆流而上,這是為何?曾經說自己若出生在清末,必是康梁一黨的程益中,希望通過辦報推動中國的文明化進程。他對內地和香港等地的傳媒生態,又有什麼觀察呢?

要辦兩份中國最好的報紙

很難用寥寥幾百字概括程益中的47年人生。但他的事業,應該從1989年開始計算。那年,他從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畢業,開始了他的報人生涯,起點是《南方日報》。程益中曾經有句名言叫:超越自身的不可能性。40歲之前的他,就是在做着一件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八九六四前,中國媒體自由度曾趨好。六四是個關鍵的轉折,其後愈來愈收緊。早前可以在頭版頭條公開批評黨國的《南方日報》,逐漸在頭版甚至整份報紙中丟失了批評的聲音。而1997年,程益中創辦了犀利的《南方都市報》。報紙面世不久,就遇上2003年的SARS疫情。全國報紙萬馬齊喑,只有《南方都市報》一馬當先,發出嘶吼,揭開了全國防治SARS的序幕。隨後,《南方都市報》又深度報道了湖北人孫志剛在廣州遭收容所員工毆打身亡的事件,揭露中國收容遣送制度踐踏人權的黑幕,導致國務院頒布文件廢除相關制度。程益中用辦報的方式,推動中國的政治改革。

程益中說,當時恰逢中國第四代領導人胡錦濤和溫家寶上任(2002年),是所謂的「胡溫新政」時期,政治改革出現了一絲曙光。200311月,由程益中領軍、同樣犀利的《新京報》在北京創刊──全國媒體人似乎真的看到了希望。

曾出現的政治改革氛圍

然而,好景不常,很快就傳出高層主張向朝鮮、古巴學習控制言論自由的消息。剛剛以《南方都市報》總編輯身分兼任《新京報》總編輯不久的程益中,和艾未未一樣,以涉嫌「經濟犯罪」被帶走。雖然最終官方以證據不足釋放了程益中,但此事對中國的新聞自由來說,無異於重創。其後媒體開始轉向「和諧」,又進入了倒退期。

程益中說,在內地做個好報人其實不難,就是要講真話。這是文明社會對媒體人的最低要求。但是在內地弔詭的輿論環境裏,最低要求卻變成了「最高要求」,講真話需要莫大的勇氣。早前自殺的《人民日報》副刊主編徐懷謙,逝世前他曾說:「敢想不敢說,敢說不敢寫,敢寫無處發。」這就是內地媒體人的痛苦。

程益中說,不要覺得如今常常有令高官落馬的新聞爆出,就以為中國內地的言論環境變好了。但從種種迹象表明,即便官方的主觀想控制,只不過客觀上由於社交網絡等自媒體的興起,官方根本控制不了。而官方愈高壓,下面反抗得就愈厲害。正是由於官方對主流媒體的控制太嚴了,所以才令微博這樣的非主流媒體大受關注。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作為被「重點盯防」的對象,程益中在內地能做的事或許真的愈來愈少了。2011年,他正要籌備新雜誌,收到亞視高層向他伸出的橄欖枝。他考慮再三,覺得香港可以讓他重展拳腳,於是便接受了亞視的邀請。7月開始,擔任其高級副總裁──希望能夠在香港「回歸新聞主場」。

回歸紙媒的意義

以程益中對亞視的了解,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只不過,抱持「我最鄙夷的生活是需要出賣靈魂的生活」信念的他,很快發現實際情况比想像中差得多。今年3月,他在微博稱因「與主事者觀念及風格迥異」,旋即離開亞視。

離開亞視後的程益中,很快收到來自內地和香港的多個邀請。但考慮到自己的處境,程益中並不希望回到內地「給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煩」,還是決定留在香港。

此時,陽光國際傳媒的董事長陳平出現在程益中面前。很早以前,陳平就已將在內地的所有業務停掉,以此保持獨立。這讓程益中頗為欣賞,遂答應加盟。

加盟陽光國際後,程益中主持電子雜誌《陽光時務》的改革,要讓它變成紙質的《陽光時務周刊》,在港台等地發行。在很多人都覺得紙媒已然沒落的今天,程益中卻逆流而上。他說:「iPad出現時,我也以為傳統媒體的末日到了,但至今你仍舉不出一個完全脫離傳統媒體而可以盈利的新媒體案例。」即便是擁有無比龐大用戶量的微博,今年4月還是宣布「未找到合適微博盈利模式」。因此,程益中還是看好紙媒。即將在10月中旬推出的周刊,程益中寄望它成為華語世界最好的主流嚴肅新聞周刊──神秘面紗即將揭開。

程益中相信香港能夠成就他的一番事業。他認為,香港是中國的「進步基地」。現在乃至將來,香港對整個中國的民主化轉型都將起到重要作用。他說,中國100年前就到了應該變革的時候,民主轉型不可避免,不以任何個人的意志而轉移。中國的希望,是每個公民的覺醒,而不是奢望出現「明君」。香港近年為爭取民主的行動,尤其是最近反對國民教育科等事件,在內地的反響很大。

還有3年就要進入「知天命」之年的程益中,說自己沒有以前那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但是,從他的狀態看得出,卻還是那麼壯志凌雲。

文.許驥  編輯 袁兆昌

程益中看國民教育

程益中認為,國民教育純屬中共「沒事找事,偷雞不成蝕把米」。本來說好「五十年不變」,結果現在十五年就變了。港人發現:你可以不關心政治,但是政治卻要關心你。國民教育一下子把香港人的公民意識激發起來了。香港人一向愛中國,但愛國不等於愛中共,所以根本不需要由中共教育香港人愛中國。

程益中看反日

1999年美國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事件後,當時反美遊行是由官方主導的。八九六四後,中國人還不敢相信又獲得了「遊行的自由」,戰戰兢兢上街。今天的中國,絕對不可能有一場自發的遊行。早前還發生過有人申請遊行,結果被捕的新聞。之所以允許聲勢浩大的反日遊行,轉移國內矛盾是其中一個原因,這和當年利用義和團的做法無異。

2011年7月4日 星期一

趙耀華 - 2111年回顧2011年

2011年7月4日

Vic:趙教授提出民主、社會公義和可持續性這三大問題,無疑都提得很對。但追根究底,問題的根源可說是人心扭曲迷失,變得十分自私、犬儒,普遍貪圖一己逸樂,對他人的苦難麻木不仁。中國著名傳媒人程益中受訪時說:
「中國最大的糟粕,就是所謂的做人的學問。中國人缺乏的是率真和純粹。四周充斥著各式各樣、似是而非的做人做官的學問、庸俗管理的學問,其祖師爺都是厚黑學和潛規則。從這些學問裏,我看到的都是爭先恐後的、創造性的無耻。我經常會覺得不可思議,怎麼那麼多教人做人的學問裏邊,都不教人怎樣做一個正直、正派和有道義的人,反過來都教人怎麼做一個圓滑、世故和不吃虧的人。」
他說的問題,其實不限於中國。似是而非的做人學問、庸俗管理的學問,美國人也很多,而且流傳全世界,當中同樣充斥著「爭先恐後的、創造性的無耻」--想想華爾街天之驕子的嘴臉,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事實上,這些敗壞人心的思想,很大一部分正是源自美國商界與名牌學府--想想華爾街的金融肥貓,主要是哪些大學培養出來的?

不同的是,美國再不濟,仍有自由的媒體、相對健全的民主憲政,可以對無恥的金融資本主義發揮制衡作用,因此也有較強的糾正錯誤能力(當然,美國的金融改革還是很令人失望)。而中國高壓獨裁的那一套,是讓人看不到出路的。
程益中還說:
我最鄙夷的生活是需要出賣靈魂的生活。比如不認同某種價值觀而又必須依賴這種價值觀生活;比如為了生活去背叛人類常識和普世價值,為了生活乾脆拋棄了良心;明明知道某句話是謊言,但為了生活卻偏偏說這是真理。最不能忍受的是,這樣做只是為了生活得更成功。

這段話最適合送給香港親建制的權貴:按世俗標準,你們已經很成功了,何不發財立品?為何硬是要做中共的走狗,助紂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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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2011是辛亥革命100周年紀念。近期我們常能聽到評論,談及關於辛亥革命及其相繼事件對中國歷史長期影響,在這一方面筆者沒有什麼要補充。筆者倒聯想到另一問題——當100年後的中國人回顧歷史時,他們將如何評價這個時代?他們會認為2011年及之後的20年是值得紀念嗎?這段時期會對下個世紀中國的進步產生重要的正面影響嗎?

我們這代人該在哪些方面作出貢獻,筆者認為至少有下面幾方面:

民主

第一是民主。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頭30年的統治中經歷了種種苦難:所謂3年自然災害、文化大革命、無數的政治鬥爭,等等。無可置疑,經過30年的經濟改革,中國人民的生活水準已經大大改善,但尋常百姓仍經受着許多的不公平乃至是剝削。日益嚴重的地方政府腐敗,土地隨意被徵收。即便是不久以前,人們仍然相信這種情况只是地方政府出了問題,中央政府並不腐敗,一旦中央政府得悉地方政府腐敗,它必將對其嚴厲懲治之。是的,地方政府會採取各種措施來防止上訪,但上訪機制確實給予了一般百姓向中央政府反映不滿的機會。

自從譚作人、趙連海,乃至最近艾未未相繼入獄之後,這種天真的看法已經難以立足了。譚作人不過試圖找出汶川大地震中致使學生們喪生的豆腐渣工程的真相,趙連海不過試圖找出那些毒害孩子的毒奶粉事件的真相,他們為受害孩子討公道,並無直接的政治意圖,也不針對中央政府,卻仍然被關進監獄。這要麼意味着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一樣腐敗,或者中央政府非常無能,有心無力。兩者都讓人失望。

最近筆者和一個來看我的大陸朋友聊起這些事情,他卻對上述人物的遭遇不大了了。或許因為網絡員警非常出色,筆者友人難以接觸到有關的資訊。然而維持這種資訊監管耗資不菲,當下政府用在維穩上的預算已經超過國防預算了。得益於近30年的經濟發展,中國人民對未來的期望只會愈來愈高,但中國經濟卻難以保持高速增長。這些因素結合起來意味着維穩的成本會愈來愈大,獨裁統治恐將難以為繼。民主是中國尚未完成的大變革,希望中國能早日邁向民主。

我想談的第二點是社會公義。除了維護法治,尊重人權,以及關懷社會弱勢群體之外,我想社會正義還應該包括防止精英階層對一般百姓的「剝削」,人民利益應在利潤之前。現在的金融危機很好地說明了問題。

社會公義

在美國以及別的一些國家,銀行部門製造了金融危機,但卻要用公款去解救這些製造問題的人,因為銀行體系「大得不能倒閉(too big to fail)」!

歐洲的銀行借了太多錢給希臘政府,現在希臘政府無力償還。然而,這些銀行不需要為它們的過失負責,反而是歐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歐洲中央銀行設法「幫助」希臘政府全額清償債務。但這與其說是對希臘,倒不如說是對那些銀行的幫助。希臘不得不採取各種應對措施,包括減少公共開支和提高稅收。對此,精英階層可以避稅,一般老百姓卻走投無路。更糟糕的是,現在普遍認為這樣的緊縮政策最終於事無補,希臘政府違約無可避免。

在英國,為了實行控制政府開支的緊縮財政政策,大學收費增加了兩倍,然而金融危機絕不是學生造成的。在別的一些國家,政府下令動用退休基金來支持銀行體系,而這些基金很可能損失泰半。美國則採用縮減對學校、老師以及其他基礎設施開支的方法降低政府預算。在上述各例中,始作俑者逍遙法外,無辜百姓卻要為他們結帳。
如今,這種社會不公對中國來說仍然有些遙遠。這首先因為中國的經濟仍然在快速增長,因而政府有較大遊走的餘地(同時,這也是因為中國現在面臨着更為直接的社會不公)。然而,當經濟增長減慢,政府遊走的餘地將會逐漸減小。筆者希望這方面的潛在問題得到足夠的重視。可以理解,不是所有服務社會都能提供,更別提中國還只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但是因為富人製造了問題而導致社會減少對窮人的服務,則是不可接受的。

可持續性

第三點是從全球意義上的可持續發展。中國是個大國,有多於世界上五分之一的人口。中國快速增長的經濟能力,無論在消費領域還是在生產領域,都會給世界上別的地區帶來巨大影響。它會給全球稀有資源,如化石能源、礦石,乃至水資源帶的消耗推到極致,氣候變遷將對全球的生存環境與生態圈帶來嚴重影響。這些問題可以經由科技發展而減輕,因此應該以更多的資金投向科技發展。然而,我們不應認為這些問題僅僅是技術問題。日本福島核泄漏事件給了我們很好的教訓。日本東京電力公司與官僚互相勾結,產業鏈過長(從燃料提取到核廢料處置與核廢料分解)所帶來的問題,人類犯錯的幾率,以及人類對核輻射傷害的有限認識(我們的認識主要通過對接受短時間大量輻射的研究,而不是對長時間持續小量輻射的研究),它們都不是技術問題,對科技的盲目信賴只會造成災難。正如新藥的研發需要長時間的觀察試用,新技術的開發也需要有長時間的試用以確保它的有效性。

因此,我們需要明白,時至今日,人類需要一種較為樸素的生活方式了,我們不應期望中國人有朝一日享受到美國人今日的消費水準。這無疑對資本主義的運行方式有重大的影響,資本主義曾極大地提高人類生產力,它的前途將會在實踐中決定。

如果中國能在未來的20年於上述3點取得巨大進步,我們這代人在百年之後將讚譽為惠澤後世。2011年不應只有關押維權分子的紀錄,它更應該作為民主、社會公義與可持續發展之肇始記入史冊。

作者是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院副教授

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一個報人的反思--程益中在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的演講

2011120

先講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我周一從廣州出發來香港,途徑我老東家南方報業集團門口,看到有很多人在那裏喊冤請願。這是在南方報業集團門口經常見到的場景。按理說,中國老百姓喊冤應該去法院,請願應該去政府;但是大家都知道,法院沒門,政府沒門,弄得不好還要被抓進去,申不了冤、達不成願事小,失去人身自由、甚至生命不值得。所以他們只好去南方報業集團喊冤請願。但是為什麼是去南方報業集團喊冤,而不是去其它的媒體集團呢?我想這一定是有原因的。後邊我會觸及這個問題。

第二個故事就是樂清錢雲會被車撞致死案。政府下結論說是普通交通事故,但是公眾輿論普遍不認可,鬧得沸沸揚揚。有很多網友也逼我表態,要我斷定這是車禍還是謀殺。我又不是神探,我只是公共知識份子,所以我不輕易斷案。但這不妨礙我發言。我已經超越對真相的追問和探究,看到其中隱含的更嚴重問題。為什麼當局說什麼、怎麼說都沒人信?為什麼強大得不能再強大的國家機器百口莫辯、還沒有我這個被當局打壓的個人講話有分量?為什麼我一個人發言的分量就足以抵得過整個國家機器?道理其實也不複雜,很簡單,無非兩點:淺層原因是當局一貫撒謊成性,長期奉行愚民政策,從不講真話,也不准說真相,毫無誠信可言,道德上完全破產;深層原因是掌權者雖是人民供養但又非人民選出,掌權者的權力來自暗箱操作、暗室私授,既不許言論自由,又不許司法獨立,法理上完全站不住腳。道德上破產,法理上站不住腳,這樣一來,真相產生的前提和條件就不存在,信任產生的前提和條件就不存在,怎麼服眾?怎麼能信?這個事件暴露出我們這個國家社會存在的深刻危機。如何重建信任、重建權威,是一件很迫切的事情。這個故事又跟第一個故事相映成趣,有某種隱秘的關連。

今天我就不講客觀和外部的環境,不批評中國的輿論環境和政治局面,單從我曾經作為中國報業的從作人員,從一個總編輯的角度,來談談我的一點反思。

我講九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們在中國大陸可以言說到什麼程度?

中國大陸媒體從業人員遇到的首要問題,就是到底什麼話是可以說的,什麼話是不可以說的,都很糾結很傷腦筋。這也是大陸所有人很糾結很傷腦筋的一件事。這聽起來很荒唐、很不可思議,都二十一世紀了,嘴巴只有吃飯的自由,沒有說話的自由,但這卻是我國大陸的現實,將來總有一天我們會對此感到不堪回首。我今天不講這個,而是講我們主觀怎麼認識和對待這個事實,怎麼認識自由和反抗,知道自己的籠子有多大?底線在哪里?天花板又在哪里?要明白真正的禁忌其實只有一個,就知道我們的籠子其實不止我們想像的這麼小。別人都奇怪我為什麼這麼熱愛自由,其實是我因為我心中沒有籠子。報人最大的禁忌不在於被奴役,而是自我奴役,不是被審查,而是自我審查。所以報人最高的職責是想方設法把籠子做大,想辦設法逼迫當局把言論自由還給人民;而最低最低的責任是要把籠子裏的空間用盡,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空間還沒有用盡。很多時候我國還是處於無知和蒙昧的狀態,對一切都敏感得要死;一個人要幹多少壞事、要做多少惡、要處在多麼不義的立場,才敏感至此!脆弱至此!當局裝聾作啞,愚弄人民,那是當局不負責任和無耻;我們自己還是要對自己負責任。他敏感,你可以不敏感,越是他敏感的你就越不敏感,這樣久而久之就不敏感了。中國大陸的媒體有給當局和社會脫敏的義務,我們自己要百無禁忌,越是敏感的話題越是多提一提,就不敏感了,這對社會的健康是大有益處的。

這裡我要特別強調:在不違憲、不違法的前提下,我們可以使用的言說空間,遠遠大於我們已經使用的言說空間。1982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5條明確規定了中國公民依法享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和游行示威的自由。只要我國憲法和法律沒有公開禁止言論自由,那麼我們的自由還是在那裏的,倘若我們不使用、不爭取,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我幾次由海外歸國過關時,海關要查扣我帶的圖書,我都要質問他們憑什麼?有哪條法律規定公民可以看什麼書、不可以看什麼書?是誰有什麼權力决定別人可以看什麼書、不可以看什麼書?

如果我們放棄憲法賦予我們的言論自由不用,而是處處自我設限、自我審查的話,那麼我們被奴役、被損害就是自找的。在中國從事媒體行業,尤其是當總編輯的,要有這個使命感和責任意識。但如果你是為了一己私欲,為了當官,那就另當別論,你可能不是很適合這個職業、這個職位。

第二個問題:辦報的首要問題到底是什麼?

在中國內地辦報時,大家首先想到的問題是能不能和給不給辦的問題,是輿論環境問題。覺得輿論環境太差了,辦不好,不給辦好和不能辦好。或者就是糾結技術問題,認為首要問題是怎麼操作才能把報紙辦好。這樣想問題是遠遠不够的。

我認為首先還是想不想和願不願意把報紙辦好的問題。只要你想、你願意把報紙辦好,在中國你就能把報紙辦好;只要你辦的報紙,堅持獨立公正客觀的立場,不參與制造和宣傳謊言,不助紂為虐,不愚弄公眾,不掩蓋真相,你的報紙就一定是大陸最好、最成功的報紙!你一定要有思想準備和下定决心把報紙辦好,而不是簡單地說客觀環境不好,或者埋怨輿論監管太嚴。我覺得主觀上首先要有死磕的思想準備。為什麼那些荒誕的、反智的、無良的、傷天害理的新聞禁令,還會得到貫徹執行,還有人買帳呢?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反抗!去衝破這個由謊言和卑鄙編織的牢籠!把套在人民頭上的這些紙枷鎖徹底撕碎!這樣的禁令存在,天理不容。

我舉個例子:汶川地震,首先照例想的是趕緊發禁令,馬上開會強調,除了新華社和中央電視台,其它媒體不得擅自到現場採訪和發布報導,下面有別的中央媒體領導站起來回話:我們的記者已經出發,快到現場了。上海靜安大火,也是命令各家都不許報導、不得評論,只能統一發通稿。再往前,非典的時候,他們也是一道禁令接著一道禁令,一個謊言接著一個謊言。最終禍國殃民啊。

不知道這樣做是基於什麼樣的道理和邏輯?這樣的時代,這麼重大的事件,不是想著怎麼充分報導,而是想著怎麼不要報導,多麼荒誕啊。這樣的禁令,對政府的威信,對當局的名聲,對當事各方,對誰都沒有好處,都是有害的。我們為什麼不說不!我希望大家都要敢於對這些喪盡天良的禁令說不。在資訊公開這件事上,衝破禁令的沒錯,錯的是發布禁令的。要是全國的媒體都對這些禁令說不,看他們還怎麼野蠻、還怎麼專制。

另外,我覺得媒體要有很強的大局意識和政治意識。像溫家寶七談政改,我看國內只有《瀟湘晨報》等兩家報紙跟進報導、做出了適當的反應。不少媒體都是自我審查,都在等著上邊指示,結果可想而知,把溫總理害慘了。他就像《讓子彈飛》裏的張麻子,高喊攻打黃四郎,幾次喊哪沖啊都沒有人應沒有人跟。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四十天之內高喊了七次政改和民主,楞是沒有媒體呼應,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兆頭,說明我國的媒體沒盡到責任。還遠遠沒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地步啊。所以我覺得辦報的首要問題是職業理想、道德勇氣和政治情操的問題。

第三個問題:報紙的終極價值在哪裡?

有的報紙賺錢,有的報紙不賺錢。為什麼?這是報業的內在規律在發揮作用,是報紙的終極價值决定的。報紙的終極價值就是監督掌權者、制衡公權力、落實知情權,是公眾需要報紙和報紙存在的理由。客觀、真實、獨到、獨立、公正、公開,這就是報紙的價值。所以老一代的報人說,報紙有不可以說的真話,但是絕不可以說假話。這當是一條底線,不能突破的底線。

我想光這不突破底線還是遠遠不够的。我想在中國這樣權力通殺的人治社會,在這個政治不文明、制度不完善、法制不健全的特殊歷史時期,報紙在監督掌權者、制衡公權力、落實知情權方面,具有不可替代、不可或缺的作用,尤其珍貴。

我認為中國現在最珍貴的是公信力,比黃金還珍貴。為什麼那麼多人要到南方報業集團去喊冤請願,這說明公信力太珍貴了。為什麼國家權力機關公布錢雲會之死真相的時候沒人相信,說明缺乏公信力。只要媒體堅守公信力至上這一點,它就能獲益,就不僅能賺大錢,還能建大功、立大德,就能為中國的政治文明進步、為國家的長治久安發揮積極作用。我覺得這是報紙實現價值唯一路徑。我對此體會殊深。

另外,我覺得現代死板的財務制度,是不利於好媒體產生和發展的。那些只盯著財務報表和投資損益的老闆,是不可能辦出好媒體的。我所幸的是當年沒有碰到這樣目光短淺的老闆,他們沒有在財務上給我斷水斷電,我們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做全中國最好的報紙,只要全中國最好的人才,給他們最好的平台和待遇,其它的、尤其是財務報表之類的就不管那麼多,所以才有今天。

第四個問題: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麼?

我們在辦報紙的時候一定要想好我們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麼。我在1995年起草南方都市報基本大法的時候,認為企業的核心競爭力漸次為制度、人才、產品。現在我想調整為:人才、制度、產品。有什麼樣的人才,就會有什麼樣的制度,因為制度由人設計、發展和執行,人才優劣最終决定制度優劣,所以人才的優劣,特別是當家人的優劣,直接决定制度的優劣,這和國家是一樣的,始終都需要有一個制度的先驗者、一個制度之父;有什麼樣的人才、什麼樣的制度,自然就會有什麼樣的產品。

這裡特別需要闡明的是,一般都認為企業的核心競爭力是產品,有核心競爭力的產品,其實我覺得需要顛倒過來,產品恰恰是最不重要的,人才、制度都比產品重要。

太多的社長和總編輯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不該放的產品上,整天想的只是不違反新聞宣傳紀律、讓領導滿意,或者把精力都放在控制錯別字上,這都是不合格的、不負責任的,是對社長和總編輯職責的諷刺。我認為好的社長和總編輯,應該把人才培養、制度建設放在比產品生產更加重要的地位。

第五個問題:企業到底要對誰負責?

企業、報業到底要對誰負責。不要覺得這個問題不重要、和我們沒有關係。我在設計南方都市報制度大綱時開宗明義,南方都市報的企業目標第一條,就是對員工及其家人的幸福負責,要讓員工在南方都市報這個平台獲得最大的社會認同和社會價值、獲得最高的經濟收益和勞動回報,讓員工及其家人以南方都市報為榮的同時,過上富足和有尊嚴的體面生活。不要認為員工的個人福祉和公眾福祉和利益無關,而是大有關係的。好的領導人就是要通過好的制度設計,促使企業內各種要素良性互動、相得益彰。

第二是對合作企業和上下游企業的員工和他們的家庭幸福負責,讓紙張供應商、印刷服務商、廣告合作商、發行供應商感到光榮和幸福。

第三才是對顧客負責,這裏需要強調我並沒有把「顧客至上」挂在嘴上。我認為「顧客至上」如果不建立在以上兩點之上,難免會是虛偽的、功利的和自欺欺人的。如果一個企業只是強調顧客至上,而它的員工卻一肚子苦水,他們對顧客擠出的笑容將是多麼悲慘。如果一個企業員工表面上對顧客點頭哈腰,背地裏卻對自己的老闆恨之入骨,那顧客至上還有什麼意義。報業的顧客一個是讀者,一個是廣告主。讓讀者覺得看我們的報紙不丟人、不掉分,看我們的報紙顯得有獨立性、有判斷力,讓讀者和廣告主覺得我們的報紙剛正不阿、不作惡、不助紂為虐,就是對讀者和廣告主負責。讓我們的廣告合作商以參與見證報紙的發展壯大為傲、為榮,很重要。

第四是對促進所在地區的繁榮和幸福負責。我敢說,作為矮子中的高個子,廣州差不多是中國發展得最好的市民社會;我又敢說,廣州之所以是中國發展得最好的市民社會,重要一條就是有《南方周末》、《南方都市報》等這些敢於說真話、講真相、監督政府、為民請命的報紙。總會有人說我們報紙污蔑廣州的大好形勢、損害了廣州的形象,但吊詭的是,正是我們的報紙,為這個地區贏得了好聲譽和好形象,我們污蔑廣州的結果是那麼多人愛廣州;同樣的,太多的媒體每天都在對當局和當地歌功頌德,但最終結果又怎麼樣呢?朝鮮的媒體說過自己一句壞話嗎?怎麼朝鮮就成了世上最大的制度悲劇?再舉一例,當年《南方都市報》對深圳也差不多堅持了「以負面報導為主」的方針。後來南方都市報讓我談當年報導深圳是怎麼想的,我說打個比方:你如果愛一個美女,看到她臉上有污漬,是指出來還是不指出來更愛她呢?我矯情地說一聲,《南方都市報》正是以這樣的方式愛一個地方,參與地方的建設,對城市繁榮和公眾幸福負責。有讀者寫信來說如果廣州沒有你們這樣的報紙就沒有那麼可愛。正是報紙揭露公權的肆虐、官員的貪腐,才讓他們覺得廣州相對還是安全的,畢竟這屋裏有這麼一隻猫,不停地走著叫著,也經常逮到耗子。

第六個問題:企業管理的秘訣在哪里?

中國大型國有企業的管理都是有問題的。我在參與創辦《南方都市報》、《新京報》的時候,主要精力都花在企業管理上。企業領導人職責何在?我認為不能事無巨細,雞毛蒜皮,不能只把精力耗在一篇報導、一個語句上,這是很糟糕的。

一個好的企業掌門人首先是一個預言家,他不應該管今天的事,他應該管明天、明年、後年、三五年後的事。他要有長遠的設計和規劃,同時有擔當的勇氣和高瞻遠矚的能力,對於所在的行業要有異於常人的洞察力。一定要有人瞭望世界,觀察業界。所以——

好的企業領導人首先是預言家,其次應該是制度設計師、模式構架師、環境營造師和文化培育師。他不必是記者、編輯和校對師。南方報業集團當時最好的一點就是鼓勵我們制度創新。在這樣一個傳統的國有事業單位,讓我們放手去設計一套全新的制度,那真是一國兩制啊。我當時做的最大膽的一件事,就是打破原有國營體制,廢除既有的國企工資體系,設計出一套完全建設在個人價值,即從業經驗、過往業績的基本工資體系,量化和質化考核體系,通過寫稿發稿編版的數量品質,進行嚴格打分評級。我覺得這個重要,牽一髮而動全身,相當於破解國有企業管理難題的一把鑰匙。

這說明制度設計是很重要的,制度也是需要不斷完善的。每年一到兩會的時候,就說我們國家的制度是世上最好的,絕對不搞西方的多黨制度、絕對不照搬西方的民主制度,兩個絕對實在令人絕望。世事無絕對!怎麼能說得這麼絕對呢?這不符合任何理論和學說,除非獨門秘笈和絕世法寶。制度是可以批評的,也是需要不斷完善的,制度不是宗教,也不是魔咒,怎麼就摸也摸不得、碰也碰不得?

扯遠了,回來。我覺得領導人知道什麼不該管,比知道什麼該管更重要。很多領導人就是因為管了不該管的,所以沒有管好該管的。

第七個問題:怎樣才能把報紙辦好?

我的思考模式經常與人不同。

有一個故事被很多人說過。南方都市報創辦初始,報業集團也沒給什麼錢,也沒有投資的概念,第一年挂賬經營虧了八九百萬,很多質疑就來了,要我回答。我當時就給大家講了一個關於賽跑的故事。說是三個人萬米賽跑,第一個是《羊城晚報》,已經跑了八九千米,無論發行量還是廣告量,多年雄霸中國報業龍頭地位;第二個是《廣州日報》,也跑了七八千米,上升勢頭還很強勁,如日中天;第三個就是我們《南方都市報》,剛剛趴到起跑線上。現在的問題是,我想當冠軍,這該怎麼跑?答案只有一個:換一個規則跑。如果按照原來的規則跑,我們爭第一應該說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我們按照自己的方向和方案跑,就一定有可能。這就是我解决辦好這張報紙的一個小小的竅門、一個大大的秘密。原有的中國報業殿堂沒有我們的位子,我們只好建造一個殿堂供奉自己。

做一個行業,當領跑者其實是最自由的,最無拘無束的;當追隨者其實很慘,很不輕鬆;因為追隨者永遠不知道領跑者往哪里跑?怎麼跑?前面是拐彎還是掉頭?是剎車還是加速?這一切,規則和主動權全掌握在領跑者手上;而追隨者的命運就是老二。在中國搞報業,當領跑者其實是比較容易的。因為中國最缺的就是公信力,報紙只要有公信力就能做到第一,真的不難。

第八個問題:做報紙難在何處?

報業又肯定比其它行業更難。一難:與其它行業不同,報業必須進行「二次銷售」才能獲益。首先是要把報紙銷售給讀者,也就是發行環節,但這是反利益的行為,銷的越多,賠的越多,基本沒有靠發行就能賺錢的報業。而其它行業的商品銷售基本都是一次完成的,賣多少,賺多少,控制好成本和定價即可。報業還要把廣告賣給廣告客戶,才有可能獲利。並且只有第一次虧得越多,第二次才能賺得越多。所以這是一個很難把握好平衡點的蹺蹺板。兩次定價是拿捏的關鍵:對讀者,是要訂好報紙訂閱和零售價;對廣告客戶,要訂好廣告版面價和游戲規則。

這裡要特別提一下南方都市報對廣東報業的一大貢獻,就是防止廣東報業的價格戰和惡性競爭。南方都市報是中國第一家零售定價一塊錢的報紙,之前廣東的報紙都是定價五毛錢、打折三毛錢,南京甚至還有定價一毛兩毛還打大折頭的,幾乎免費了。南方都市報1998年就定價一塊錢,當時正面臨新快報創刊的淩厲攻勢,逆流而上,既透露出對自身品質的自信,也成功地把對手和公眾帶入品質競爭和關注內容品質的層次,從而避免兩敗俱傷、一損俱損的競爭局面。後來在創辦新京報時,我們乾脆一步到位定價一塊錢,我想當地那些定價五毛錢的報紙基本都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在等著看我們笑話。但我們沒有讓他們看笑話。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都創造了後來競爭者以更高定價參與競爭並獲得商業成功的範例。

其實我的經驗只有一條:高定價和提價,發行和廣告都高定價和提價,並且堅持價格剛性。

二難:必須兼顧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這是報紙的特殊商品屬性决定的。而管理層就必須要兩者均衡發展。當二者抵觸時,一定要堅持社會效益。南方都市報有很多這方面的經驗。南方都市報創辦伊始,批評深圳一家企業,這個企業老闆說我給你們報紙投放八百萬廣告吧,被我們拒絕了。還有當年南方都市報鑒於醫療衛生廣告民憤極大、陷阱很多,毅然决然在全國首倡不刊登包括醫療衛生廣告在內的四類不良廣告,廣受好評:一份以市場為導向的報紙,首先舉起了抵制醫療衛生等不良廣告的大旗。

三難:在中國辦報,要做到群眾和領導都滿意。但領導很難滿意。我想要做到領導不把你弄死,或者至少不敢隨意把你弄死就行了。在現在的中國,領導滿意了群眾就很難滿意,群眾滿意了領導就不滿意。這不是我們的問題,也不是群眾的問題,而是領導的問題。他的利益計算方式和你的不一樣。在中國做媒體,要是全部做到領導滿意,那麼這份報紙也就沒有什麼存在的價值了。這是我們這個制度决定的。我們就是一方面盡力把工作做好把報紙辦好,但又不能讓領導把你幹掉,這是很難拿捏的。當年我們的做法是,給他一個激動人心的產品,一個無比激動人心的發展方向,還有激動人心的現實回報,領導一看這麼多的錢,這麼多的發行量,這麼好的社會名聲,冒一點險就冒一點險吧。所以也要說,在中國辦一張好報紙真的太難了。

第九個問題:報紙如果什麼都做不了怎麼辦?

至少改版!

不停改版,優化版面,改良設計包裝,也是一條行之有效的辦法。產品設計也是品質和形象的重要組成部分。並且决定消費者的第一印象,往往見效最快,不可小視。

總結一下,我講的九個問題,是三個層次:前三個問題是講「取勢」,就是「因勢利導、順勢而為、乘勢而上」,我在南方都市報的時候曾做五年、十年規劃,每年年終統計,所有資料與規劃高度吻合,這是我對自己滿意的一點,這說明我對「勢」判斷得准;中間三個問題是講「明道」,就是「注重策略、科學管理、有章有法」;後三個問題是「優術」,就是「追求卓越、拒絕平庸、精益求精」。

這都是我和我的同仁的經驗:拒絕平庸,追求不凡,渴望完美。

【現場提問】

提問:我是港大商學院的,今天聽您說了很多商學院的東西。我對港報不是很滿意,似乎很平庸。您對港報的評價怎樣?

答:我想可以也應該辦的更好。我不認為香港報紙只有一種辦法,也不覺得所有的人只有一種趣味。所以要從這裏尋找突破口。如果給我機會,我認為可以在香港辦一份非常高雅、高品質的、嚴肅的報紙。香港這麼好的地方,這麼好的輿論環境、市民社會、公民意識、經濟條件,辦好報紙是不成問題的。當然我也不拒絕八卦,問題是不能都是八卦。

提問:現在的國內媒體都關注標新立異的東西,比如說農民工奇特的討錢方法,才能引起注意。你對此怎麼看呢?

答:我覺得這還是挺有創意的,因為這樣的新聞太多了。就像最近的新聞,一個男子沒有買到火車票,於是裸體跑到火車站站長辦公室示威。我挺敬佩這樣的維權意識和行為藝術,這也能讓他在新聞中脫穎而出。媒體報導這樣的新聞是沒有問題的,多多少少是有益,至少是無害的,總能推動社會的進步和公平吧。如果沒有當年熊德明讓總理幫忙討薪,那麼中國農民工的工資拖欠問題就還是一個沒有解决的問題。所以我們都變著法子逼社會改良。

提問:你說國內的媒體想要達到「制衡公權」的終極目標要怎麼做呢?是去衝撞籠子嗎?

答:從憲法立場看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中國還不是一個法治的國家,還是一個人治的國家。但是我們不能等客觀條件具備了才去做事,而是應該通過合法的途徑和程式,通過新聞操守和操作規範,不斷嘗試。

提問:您一直在說媒體要突圍,但是在中國這種至上而下的環境裡面,中國媒體的趨勢是什麼?錢老師曾提到,中國的管制進入到一個control 2.0的階段,變得更聰明,機制化。但是我們還是看到荒謬的禁令。您有什麼看法?還有,那您對政改有怎樣的預測?

答:近年的言論鉗制手段強、措施越來越具體到位,包括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中傳出的蕭殺之風,還真的不是空穴來風。當局鉗制言論自由的手段的確是加強了,措施越來越嚴,也越來越講究實效了。中國傳媒無疑將面臨更為嚴峻的局面。

但是世界潮流浩浩蕩蕩,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尤其不以傲慢的掌權者的意志為轉移。很多貌似強大的東西,也可能瞬間坍塌,土崩瓦解。當個體面對強權時,似乎很絕望,但仍要在心底默默堅守,盡最大可能去突破、去衝破牢籠。現在微博推特等自媒體、新媒體的發展,我堅信他們鉗制言論的做法注定會破產。為什麼他們的公信力這麼差,沒有人相信,說到底就是鉗制言論自由造成的。

至於說到政改,總理都說到那個份上,把我想說的都說了,已經很到位了。總理說,風雨無阻,至死方休!我想這是肺腑之言,說到點子上了。說到這個份上,還不改,就不知道他們是想幹嘛了。我們只能期待、推動,並把他們好路子上逼。

提問:我想問政改中,媒體被鉗制的情况早就要破產了,那麼會在什麼時候呢?

答:我也很想知道,但我比較悲觀。一切都不確定,未來懸而未决,問題沒有答案。

提問:南都會不會有妥協?您認為媒體獨立的力量怎麼樣才能結合起來、集體突圍?我覺得現在鉗制新聞自由的人也慢慢變成弱勢群體了,當我們提到他們的時候總是當成假想敵,這些人究竟是誰呢?您的報社和維基解密的終極價值有什麼異同?政治良心到底怎麼解構?您剛才把深圳比作姿色可嘉的美女,臉上有瑕疵,那麼你怎麼評價中國政治治理的姿色和改變呢?南都在香港面世了,您覺得南都在香港的市場會怎樣?有沒有必要出香港版?你為什麼不生氣,不害怕?你說到言論自由、公信力危機,您敢作敢為的風格也使你有入獄的災禍。那麼我們聽你講話,怎麼能不害怕?

最後回答:我很生氣,也很害怕。看我的微博就知道我很生氣,很憤怒。我對中國出現的很多醜惡現象,對當局鉗制輿論自由的做法,很生氣,很憤怒,相當。我在做出譴責、努力和號召的時候,也有些害怕。但總體上還好,現在的局面總比用槍抵在腦袋上不讓你發言好。我做了最大程度的努力和嘗試,付出的代價是我願意承受的,我曾給自己準備的下場比這糟糕得多。的確,我願意搏一把。這一輩子有這樣的經歷,獲得公眾的認可,比什麼都重要,我很值得。此外,經濟上獨立,實現財務自由也很重要,要能生活得下去,而我做到了這一點。

亞洲周刊 - 中國媒體籠子可以做大

梁松怡 董晉之
亞洲周刊二十五卷六期(201126)

在當代中國傳播史上,程益中是個不能忘卻的傳奇。他豪言要「辦中國最好的報紙」,他的確成功了——創辦了中國兩份最成功的日報:廣州的《南方都市報》和北京的《新京報》,先後擔任兩報的總編輯。二零零三年,他堅持報道非典(SARS)肆虐真相和孫志剛案,為中外矚目,也為當局所忌恨,最終為此入獄百餘日,雖然無罪獲釋,但幾年來仍被當局打壓,他不得不謹慎低調地行走在傳媒邊緣,從時政媒體淡出,主編精英雜誌。二零零五年他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世界新聞自由獎」,被譽為中國新聞界的楷模和良心的職業報人。


一月二十日,程益中來港,以《一個報人的反思》為題在香港大學演講。演講由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總監陳婉瑩教授主持。可容納百人的報告廳在演講前頃刻顯得狹小,講台周圍和過道上也爆滿。著名媒體人、傳媒研究中心學者錢鋼在微博上說:「程益中先生今晚在香港大學演講,會場爆滿,不得不請聽眾席地而坐,我在門口接待,最後自己都被堵在外面!」


程益中強調,在客觀環境難以改變時,媒體人的主觀努力對擴大言論自由尤為必要。他認為報人應把「制衡公權」作為終極目標,擺脫自我奴役和自我審查,不斷衝擊擴大束縛媒體的籠子,再強大的管制也有可能土崩瓦解。他還介紹了媒體經營管理的策略,分享如何辦好報。現場觀眾反響熱烈,圍繞媒體生態、媒體管理問答不斷,刺激大家思考。有網友在現場用微博直播程益中的演講,不過沒過多久,新浪微博上程益中的演講內容很快被刪除。


程益中坦言,在中國大陸辦報,真正的禁忌只有一個,就是不能動搖共產黨的執政,其他都是可變的。「我們所在的籠子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小。中國大陸報人最大的職責是要把籠子做大,想辦法逼迫當局擴大言論自由;而最低的責任是把言論的空間用盡。報人的禁忌不在於被奴役,而是自我奴役,不是被審查,而是自我審查。」去年中國總理溫家寶七談政改,中國大陸媒體卻只有《瀟湘晨報》和《現代快報》作了突出報道。「很多時候大家都預判這個太敏感了,但是這不犯法,中共也沒有規定政改不可以說,為什麼國內的媒體不敢跟進呢?」程益中認為時局還遠沒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地步,而明知可為而無為,是非常可悲的。


在處處都是敏感詞的年代,程益中認為媒體有給輿論環境脫敏的義務,在不違憲、不違法的前提下,新聞人可以用的言論空間仍遠遠大於已經使用的空間。在汶川地震、上海大火等重大新聞發生後,宣傳部門首先想到的是怎樣把消息捂住。官員給媒體領導開會,要求不准派記者採訪,只准發通稿,但是那時記者已經到現場了。「對那些荒誕不經、無良弱智、傷天害理的宣傳禁令,為什麼不可以反抗?如果媒體集體突圍,禁令的牆是可以推倒的。


程益中利用一切機會向沉默的國民吶喊,自己也一度把言論空間用盡,身陷囹圄。在程益中决策《南方都市報》報道非典爆發和孫志剛之死後,廣東省警方開始調查報社高層的經濟問題,最後因涉嫌貪污被拘捕。警察敲開他的房門時,逮捕令的事由一欄還是空白。五個月後,檢察機關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程益中。


然而,執政者控制媒體、引導輿論的惡果已經浮現。程益中坦言中國時下最缺的就是信任。學者、報人的一番評論,影響力往往大過整架國家機器。民間對浙江樂清村長錢雲會死因的爭議即是明證。政府已經給出調查結論,可是有很多人讓程益中判斷是車禍還是謀殺。「其實我已經透過現象,看到背後的問題:強大得不能再強大的國家機器百口莫辯,而一個被撤職的人發言比整架國家機器的還有力量。」


對於政府公信力的岌岌可危,程益中給出解釋,長期奉行的愚民政策,使政府在道德上站不住腳;而人民不信任調查的程序和人員,導致真相出現的前提在法理上不存在。道德和法理的缺失使政府缺乏公信力,重建社會的信任和權威已經成為很迫切的事。


除了奮戰在新聞一線的報人身份,程益中還是媒體的管理專家。由於「文化大革命」造成的人才斷層,他三十歲已經成為南方報業新創辦的《南方都市報》籌備小組副組長。在起草《南方都市報》「基本法」時,他認為企業的核心競爭力首先來自制度,其次是人才,最後才是產品。後來,他認為制度要靠人才設計。人能主宰制度的存廢,而制度决定產品的優劣。報社的總編思考的應該是長遠的發展之計,他必須把自己定位成制度設計師、模式構架師、環境營造師、文化培育師。


辦報首先要滿足自己員工的幸福、報館上下游合作商的利益,然後才是讀者的滿意。他相信個人的福祉和公眾的利益不會對立。好報紙要讓所有為之工作的人感到一種協同的自豪感,也要讓讀者以看這份報紙為榮耀,顯得有判斷力。


好報紙給地方人民帶來的幸福感是真真切切的。廣州亞運會期間,有媒體調查喜歡廣州的理由,其中一點便是廣州有南方報業的報紙。「有人總說我們污蔑廣州的進步,但污蔑的結果是那麼多人愛廣州,還有一些報紙每天歌功頌德,但是最後大家對它恨之入骨。」這說明公眾是理智的。

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的平衡是一個報業當家人的大問題,辦報除了要有良心,還要賺錢。程益中辦的幾份報都成了最賺錢的報紙。他總結許多年辦報經驗,認為現在死板的財務制度,是不利於媒體發展的。辦報應該想怎樣才能用全中國最好的人才、最好的待遇,辦成最好的報紙,不考慮其他。「只要媒體堅守這一點,就有利益,你不僅能賺大錢,還能賺大名,還能賺大德,還對中國的政治文明進步、對於國家的長治久安有汗馬功勞。我覺得這是報紙實現價值唯一的合法路徑。」


香港報紙可辦得更好


程益中的見解引起火爆討論。一位聽眾問程益中對港報的看法。程回應說:「可以辦得更好。香港這麼好的地方,這麼好的市民社會、公民意識、經濟條件,辦好報紙是不成問題的。」


講座的最後,程益中說:「這一輩子有這樣的經歷,獲得公眾的認可,很值得。人生之所以值得留戀,是因為我相信人性中是有向善的一面,嚮往光輝,關注公益,這是人類沒有毀滅的原因。人類中美好的品性會把我們引向更好的路,我堅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