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雷競璇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雷競璇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亞然 - 倒數中的古巴

星期日生活   201596

【明報專訊】最近一個電視節目《在那遙遠的地方》被人鬧到飛起。我沒有完整看過每一集,但看過第一集的簡介,見到北韓旅遊區內的「演員」、見到在鏡頭中出現的監視人員,我還是覺得新鮮好奇。不過,我想這麼多人批評這節目,最大的原因,是TVB天真地以為幾集節目、跟隨官方的指定旅遊路線,就可以「探索在國際媒體的報道背後,北韓人最真實一面」(TVB宣傳字眼),這實在是眼高手低。

要探訪神秘國度,從來不易;要真正了解這些國度的日常生活,更是難上加難。最近雷競璇教授的一本新書《遠在古巴》,講述這個位於地球另一邊的神秘國家,探究華人在古巴的故事。雷競璇寫這本書的目的,不是要揭開什麼面紗、窺探什麼最真實的古巴,寫書的目的很簡單,同時最有意義,就是「能不能為這些老僑保存一點記錄」。

為這些老僑保存一點記錄

對於一般人來說,能夠聯想起跟古巴有關的事物,可能除了一支支的雪茄,就已經想不到其他。對政治有點關心的人,或者知道古巴是世上僅餘的四個共產國家之一(我沒有算上充滿特色的偉大祖國,另外三個是老撾、越南和北韓),又或者聽過卡斯特羅和哲古華拉的大名。想到這裏,又會從哲古華拉想回梁國雄……簡單來說,我們對古巴一無所知。但對於不少中國人而言,古巴跟他們都有莫大淵源,而雷競璇就是其中之一。

在十九世紀,近十四萬華僑,或被賣、或被拐到古巴,接替黑奴成為古巴的苦力。古巴之所以需要大量苦工,是因為古巴盛產蔗糖,而生產蔗糖的兩大過程——開墾農地和甘蔗的收割都需要大量勞力。而當時古巴的蒸氣火車,據說也是由中國苦力建造。可見中國苦力對古巴的貢獻絕對不少。直至上世紀,古巴革命之前,仍有不少華僑選擇走到古巴「搵食」。而雷競璇的祖父和父親就曾到古巴工作過一段頗長時間。

重讀遠方父親的信

當年雷競璇的父親到了古巴,留下妻子在香港,分隔兩地的溝通方法就唯有書信。因為雷的母親識字不多,由香港寄往古巴的回信,多數由雷競璇代母親筆錄或撰寫。雷競璇說,在母親生前一直不願意提起古巴,到母親過世後,留下當年父親的一札來信。當雷重讀這些信時,一方面憶起當年代母寫信的情境,也同時燃起到古巴,並為古巴華僑書寫的念頭。

《遠在古巴》一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就是他父親當年的家書。書信的日期是上世紀的560年代,也是古巴最最動盪的時間,卡斯特羅就是在1959年的革命後上台,從此改變古巴的命運,也改變了古巴華僑的命運。雷競璇父親的書信,很大部分圍繞着「何時離開古巴」這個問題。在字裏行間,可以感受到當年身在亂世的古巴,那種無法掌握的生活:昨天還能夠匯款、買機票,明天就被政府禁止。在1961年,雷的父親已開始打算離開古巴,經過5年時間,才千辛萬苦回到香港。而這幾年的折騰,或多或少令其父親抑壓不已,在回港兩年後就離世。

書的最後一部分,是幾位古巴老華僑的訪問精華,同時也時雷競璇另一本新書的預告。因為他正在整理足本的訪問內容,希望在將來出版。而這部分的古巴華僑,有曾為國民黨將軍張發奎效力的老兵,因為不想再打仗(國共內戰)而遠走古巴;也有在古巴出生的華僑後代,參加過古巴革命而成為政治活躍分子。革命後的古巴,一切都公有化,華僑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做生意,不少華僑選擇離開,即使留下的也逐漸老去。時至今天,仍留在古巴的華僑只剩下一百多人。書中的受訪者,更有幾位現已離世。

記錄這刻的遙遠

就像雷競璇在書中不斷強調,今天他所寫下的古巴獨特景象,像街上的老爺車、古巴人的快樂、隨處的載歌載舞,以及哈灣拿的老華僑,隨着美、古的關係破冰,資本主義世界經過幾十年的叩門,古巴的共產大門將會很快打開。當古巴大門一開,這些古巴的特色,也是古巴的精神,就會慢慢消失,古巴將不再「遙遠」。在拉近古巴之前,必先要好好記錄這遙遠的一刻。

編輯:林信君

2013年7月15日 星期一

雷競璇 - 流落遠方的語詞

蘋果樹下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7月14日

今年初我去了古巴,停留了一整月,這是第二次到這個遙遠、與外界很少往來的國家。

此行目的是探訪老華僑,記錄他們的經歷。中國人在古巴的歷史相當長遠,鴉片戰爭後不久就抵達,起起落落,幾經滄桑,一九五九年古巴革命前,華僑人數估計有十萬,之後走的走死的死,現在剩下不足二百,都垂垂老矣,我有點和時間競賽的況味。

在訪談中,我逐漸發覺他們的用語有點特別,在其他華人社區沒有聽聞過。最早注意到這情形,是他們稱讚我的「呂文」寫得好。事緣出發前我用西班牙文起草了一封感謝信,請一位在香港定居的西班牙友人修改好,準備發給接受我訪問的華僑。將西班牙文稱為「呂文」,我以前沒有聽說過。及後在訪談中,有幾位老僑說起當年從中國坐船去古巴時,先經過「小呂宋」,我才明白過來。我們小時候,上一輩還流行稱菲律賓為「呂宋」,閩、廣民眾最早和西班牙文發生接觸,是經過呂宋,於是有了「呂文」這名稱。後來國人的世界知識增加了,知道呂宋其實是西班牙屬地,於是區分大小,西班牙成了「大呂宋」,菲律賓是「小呂宋」。在古巴的老僑,現在竟然還是這樣說。話說回來,西班牙這個名字在近代中國也是混亂,清朝時稱之為「日斯巴尼亞」,西班牙文稱為「日文」,晚清的官文書和《清史稿》就是用這兩個詞。

明白了「呂文」之後,我就多加注意,隨時記錄,感到這些詞彙既反映了一個特定時代,也包含了移民的軌迹,這裏抽取若干談談。

古巴革命前,聚居在首都夏灣拿的華僑約一萬名,其中居住在「華區」的約三千。這裏不用「華埠」、「唐人街」、「中國城」等名詞,用「華區」,是覆蓋好幾條馬路的一個小區,對應的西班牙文是Barrio Chino。我覺得「華區」一詞相當準確,這裏不是一條街,不自成一埠,又不是一個城市,而是夏灣拿市內一個小區。現在古巴政府為了發展旅遊,刻意將華區打扮了一下,區內馬路的路牌都有中文譯名,華區也就成了旅遊景點之一,雖然住在區內的華人已經不多了。

另一個經常聽到的地方是「花旗」,台山籍華僑尤其流行用此詞,原意是美國的國旗「花花綠綠」。這不新鮮,其他地方的華僑也這樣說,但遠沒有在古巴普遍,活脫脫還是幾十年前的習慣。相類的是說「中國」或「家鄉」時,還喜歡用「唐山」一詞,自稱為「唐人」,女人是「唐人婆」。和後兩者相對應的有「唐人仔」、「唐人女」,指的是在古巴出生的下一代,也包含不會說「唐話」的意思。這些可能是美洲華僑的共同用語,只是現在還完整保留着的,只有古巴。從前古巴華僑絕大部份是男性,女子十中無一,因此,和「土女」結合,相當普遍,唐人仔、唐人女也就混血居多,相當一部份屬於黑皮膚。

上文提到現在夏灣拿華區的街道有了中文名字,這些名字都是「標準中譯」,可能是中國駐古巴大使館提供的,老僑則另有一套叫法,是根據廣東話特別是四邑方言音譯的。例如華區中心有一條街名為San Nicolàs,現在闢作步行街,標準中譯是「聖.尼高拉斯街」,老僑稱為「生呢哥拉街」,Zanja現譯「桑哈大街」,從前叫「生下大街」,Cuchillo現譯「谷奇瑤街」,老僑稱「咕至佑街」,等等。最妙的是Dragones和Campanario兩條馬路,現在分別譯作「德拉貢乃斯街」和「甘帕納里奧街」,以前可以叫「拿拉貢呢街」和「甘吧拿廖街」,又可以叫「龍街」和「鐘樓街」,「龍街」是意譯,「鐘樓街」是因為這條街道有座教堂,其上有大鐘樓。兩相比較,新譯一板一眼,以前的名稱倒顯得活潑有趣。

同樣的差異又見於古巴城鎮的稱呼,以前華僑遍佈全島,所以差不多大城小埠都有中文名稱,我在古巴時蒐集了一點,回到香港後查看用照相機在當地翻拍的舊報紙,又留意到一些。例如古巴島最東部有Santiago de Cuba,是第二大城市,卡斯特羅搞革命,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從前西班牙人統治的領土有幾個地方叫Santiago,在這裏加上de Cuba以資識別。現在的標準中譯是「聖地亞哥德古巴」,但老華僑稱之為「山爹古巴」或「汕爹古巴」。又例如中部城市Ciego de Avila,仔細讀起來有七個音節,標準中譯是「謝戈德阿維拉」,少了一個音節,但老華僑的叫法是「舍咕」,取其前兩音,以簡馭繁。再例如Cienfuegos,在古巴島南岸,意為「一百把火」,也是個大城市,據說離岸有石油,中國今年會派遣大量人員前往勘探。此字有六個音節,標準中譯是「西恩富戈斯」,老僑稱之為「善飛咕」,選取了頭中尾三個音,有命中要害之妙。類似的情況還很多,例如Chaparra和Jobabo是兩個小埠,人口很少,但各有一間大「糖寮」,僱用很多華工,以前分別叫「集把拉」和「荷花戶」,現在譯作「查帕拉」和「霍瓦沃」。這裏說的標準中譯名字,是根據中國地圖出版社的《世界地圖集》。兩相比較,我覺得舊地名來得別致,用起來也方便,凝聚了好幾代華僑的心思。古巴現在經濟上越來越依靠中國,新到古巴的中國人越來越多,他們用的是標準中譯名字,如果因此而令這些舊名稱消失,太可惜了。

古巴生產的煙草質量極佳,「雪茄」聞名天下,但華僑稱之為「大煙」,不用「雪茄」一詞。我覺得這很貼切,「雪茄」是音譯而且譯得不好,燃燒的東西用上「雪」字,有點風馬牛,「雪茄」原文又是英語,古巴以至整個拉丁美洲說西班牙語,不說英語。再者,有了「大煙」,「煙仔」這個我們廣東人常用的詞語就變得更為明白,長幼有序了。我這樣說不是無的放矢,煙草原產地是美洲,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才傳播世界。英文tobacco和cigar兩字源自西班牙文,西文又源自美洲土著的發音,我們不應本末倒置,根據下游的英文來音譯,cigar在西文是cigarro,真要音譯的話也應該譯作「雪茄羅」。我認為「大煙」是個很值得推廣的名詞,抽不抽是另一回事。

在古巴,我又遇到「駁滙」和「昃紙」兩詞,都和當地華僑的經濟生活有關。「駁滙」指將金錢通過中介轉回家鄉。此地華僑絕少經由銀行將錢滙出,這裏頭有一點避稅的顧忌,古巴革命前是通過「辦莊」亦稱「金山莊」滙出,錢由莊號先寄付到香港的聯營商店,再設法轉回家鄉。古巴革命後這種滙款工作由華僑社團經辦,中國大使館負責將錢轉出。從十多年前開始,古巴就完全禁止華僑滙錢出境了。至於「昃紙」,就是我們說的「支票」,這顯然是個音譯。我在古巴訪談時沒有弄明白含義,後來翻看照片上的舊報章,在一九五八年三月十日的《民聲日報》看到一則「代郵」,內容是:「柏登家先生鑒:昨由生打加拉埠付來昃紙一張該銀二百三十元妥收勿念」,才明白「昃紙」就是「支票」,一個予人古雅之感的名詞。至於代郵中所說「生打加拉埠」,即中部城市Santa Clara,現譯「聖克拉克」。古巴英雄哲古華拉在波利維亞戰死後,遺骨運回這裏安葬,故此有「捷之城」(la ciudad de Che)的稱謂,我在古巴時前去憑弔過。

這為數不足兩百的老華僑,日常說四邑方言,其中又以台山話和開平話居多。近年中國向古巴派出留學生,去了幾千人,有些熱心小伙子到華區為老僑服務。在夏灣拿我不時碰上他們為老人家上課,教現代中文,老僑熱心學習,但都叫苦,說「北話」難懂又難學。他們是一九四幾或五幾年就離開家鄉的,當時「國語」一詞還未普及,「普通話」他們更是沒有聽說過了。

2013年7月4日 星期四

雷競璇 - 悼孫國棟老師

信報   2013年7月4日

孫國棟老師六月二十六日逝世,享年九十一。

我讀中學時學校用的中史教科書是孫師編寫的,所以很早就認識他的名字。一九七〇年夏天我報考中文大學,歷史科考得不錯,於是報讀新亞歷史系,面試時見的正是孫師,他當時擔任系主任。面試過程很順利,我還記得談論了國際形勢包括當時如火如荼的越戰,我自小有閱報的習慣,談起這些事情來好像頭頭是道,結果得到取錄。

四年大學,我只上過孫師一門課,大一的「中國通史」,這是新亞的必修課。修讀這門課對我來說,相當沒趣,因為中學階段已經將中史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現在再讀,大同小異,難免有牴觸情緒。孫師廣東人,上課講國語,帶口音,聽來容易。當時新亞的老師多北方人,像孫師這樣和學生同聲同氣的很少,分外親切。中國通史我其實不常到課堂,現在找出成績單來看看,竟然上下學期都考得甲減等。

新亞歷史系七十年代時大學者雲集,孫師年輕,著述不多,在芸芸老師中有如小夥子。由於擔任系主任,我們學生和他的接觸比較多,他平易近人,無城府,很關心學生。不過,由於年輕加上職責在身,校方有時將一些苦差交他辦。當時學生一腔熱血搞保釣,校方覺得要有點回應,找了孫師在月會上發言,礙於當時的社會氣氛和港英法例,他不可能鼓動我們上街示威,說了些冷靜分析沉着應對之類的話,我們在台下聽得不是味道,鼓噪起來。

我大學時不甚用功,常帶頭鬧事。孫師晚年回港定居後,就一再提起當年一件令他頭痛的事。時為一九七三年,保釣結束,學生另找議題發洩精力,結果以宿舍不足為理由,向校方發難,某夜集會後群情洶湧,要操上位於校園對面山崗上的校長住所,向李卓敏校長質詢。當時余英時擔任新亞院長,他聞得學生摸黑浩浩蕩蕩衝往找校長,恐生意外,打電話給孫師,說領頭的是歷史系一個姓雷的學生,請孫師前去觀察,見機行事。二十多年後說起這事,孫師語氣平和,不過我知道他心裏還是認為我當時做得不對。

可惜我好事的性格改不掉,劉遵義當校長時,敗壞中大以中文授課的傳統,我積極反對。這一回孫師稱讚我做得對,鼓勵我說:要發聲,不應沉默。

孫師的研究集中唐宋史,我沒有怎樣讀過,但他評柏陽的著作和他的《我的抗日從軍行》寫得非常好,謹向讀者諸君推薦。

2013年6月27日 星期四

雷競璇 - 古巴的地名

2013年6月27日

今年初到古巴的時候,遊歷了幾個城市,這些城市的名字我都可以用西班牙文準確讀出來,但當地老華僑說這些城市名稱時,聽起來有點怪怪;偶爾在一些華人會館、同鄉會之類的地方看到以前留下的牌匾,上面的地名讀起來也別致。我在夏灣拿一間小博物館找到一九五三年二月份的《民聲日報》,用相機逐頁拍攝下來。這是當時古巴四份中文日報之一,但這些報章沒有人注意保存,現在不容易找到了。我最近翻看拍攝回來的照片,又注意到這些古巴地名。

例如最東部有Santiago de Cuba,是古巴第二大城市,卡斯特羅搞革命,就是從這裏開始,貪圖天高皇帝遠,兼且有崇山峻嶺屏障。從前西班牙人統治的領土有幾個地方叫Santiago,故此在這裏加上de Cuba以資識別。根據現在的標準中譯,此地稱「聖地亞哥德古巴」,但老華僑稱之為「山爹古巴」或「汕爹古巴」,簡明扼要得多。

又例如中部城市Ciego de Avila,仔細讀起來有七個音節,標準中譯是「謝戈德阿維拉」,少了一個音節,但老華僑的叫法是「舍咕」,取其前兩音,以簡馭繁。我在這裏看到一個中文牌匾,是古巴革命前留下的,上面有舍咕這個地名(圖)。



中國洪門民治黨駐舍咕分部

再例如Cienfuegos,在古巴島南岸,意為「一百把火」,也是個大城市,據說離岸有石油,中國今年會派遣大量人員前往勘探。此字有六個音節,標準中譯是「西恩富戈斯」,老華僑稱之為「善飛咕」,選取了頭中尾三個關鍵音,很能命中要害。

類似的情況還很多,例如Chaparra以前叫「集把拉」,現在譯作「查帕拉」,Jobabo以前稱為「荷花戶」,現在名為「霍瓦沃」等等。我在這裏舉出的標準中譯名字,是根據中國地圖出版社的《世界地圖集》。

我覺得這些舊地名很別致,用起來也比較方便,裏面還凝聚了好幾代華僑的心思。古巴現在經濟上愈來愈依靠中國,新到古巴的中國人愈來愈多,他們用的是標準中譯名字,如果因此而令舊名稱消失,太可惜了。 

2012年10月14日 星期日

郭梓祺 - 稱職的狐狸——重讀《據我所知》

星期日生活   20121014

【明報專訊】雷競璇先生最近做了兩件事,知道了覺得都非常好。其一,是他在蟄伏之後,重寫專欄,一如舊作《據我所知》,一篇文章就專心說好一件小事,有幾多材料說幾多話。其二,是他把幾千本藏書損贈中文大學,讓師生認領回家。前幾天,他還跟林道群辦了場講座,我去了聽,回家路上就想着要重讀《據我所知》。

書中有〈罵人之種種〉一篇。雷競璇一開始寫道,1973年,余英時先生出任新亞書院院長,並開授「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課,在新亞歷史系讀書的他自然慕名修讀。課上集中講解戴震與章學誠,後來余英時還就此寫成專書。這本《論戴震與章學誠》我不久前讀過,最深刻是他在〈章實齋的「六經皆史」說與「朱陸異同」論〉一章,談到章學誠把學者分做「高明」與「沉潛」兩類時,突然宕開一筆,以英國學者柏林(Isaiah Berlin)狐狸與刺蝟的二分為喻。狐狸天性好奇,四處奔走;刺蝟相反,只愛蜷曲一隅。兩者之分別,正如希臘詩人亞基羅古斯(Archilochus)所說:「狐狸知道很多的事,刺蝟則只知道一件大事。」動物形象生動,余英時借之闡釋章學誠所言,再把章學誠比作狐狸當道的一隻孤獨刺蝟,實在巧妙。

礙於狐狸給人狡獪貪婪的想像,我們大概覺得做悠然自得的刺蝟較佳。但柏林這分類似乎只重性情所向,不涉高下判斷,何况狐狸東找西找也很辛勞。重讀《據我所知》,感到雷競璇展示的正是:要做稱職的狐狸也不容易。

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據我所知》分論事、識字、看戲、察物四部,涉獵的範疇跨越歷史、地理、文學、藝術等,在不同的知識領域一點一點地添加、修正與提醒。雷競璇求真的態度嚴謹,自我要求很高,重點還是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不騙自己不騙人。例如前後相應的〈糊塗賬〉與〈肖姓後遺症〉便是尚佳例子。

〈糊塗賬〉從他一次在報上看見某個肖姓商人寫起。他懷疑姓「肖」是姓「蕭」之另寫,希望確定究竟有否「肖」這一姓氏:「因為好無中生有習慣的驅使,我開始追查起來」。文章重現了他印證這直覺的過程,他為此翻過的書,繼有《元和姓纂》、《通志略》、《姓觿》、《姓氏尋源》、《辭源》、《辭海》等多種。花了那許多工夫,效果一定理想嗎?顯然不是。雷競璇到最後還是無法下一判語,正正因為找到的證據還未夠,只好於文末承認不足:「我感到有點對不起讀者,本來想為大家查個明白,結果弄得甚為糊塗。」狐狸忙了半天,走遍森林,最終卻一無所獲,還有點頭昏腦脹;在月下搓着頭的背影便很教人同情。

〈肖姓後遺症〉是續篇。事緣〈糊塗賬〉見報後,林行止曾為文商榷,雷競璇按線索查核,再作引伸,如是總結:「現在幾經周折,其實弄明白了的只有一點,即姓氏中的確有這樣罕見的一個肖姓。」如此努力,弄明白的真的就「只有一點」,少是少了,卻總好過不明不白。結合這兩篇文章,乍看瑣碎的題目,一下卻開闢出這蜿蜒的求真道路;霧裏看花時固不得妄下結論,當別人提出有力證據時,唯有修正看法,為的當然是建立更可靠的知識。

其學可學

〈讀季羨林的書〉也可見雷競璇治學之道。篇中有這質樸的一段文字,清澈明亮:「在知識的追求上,才情與學養有時不免有矛盾的關係。才情較多來自天賦,學養則由於積累。最好當然是兩者兼而有之,不然的話,對一般人來說,是寧追求後者莫妄求前者。」有這一層鋪序,雷競璇便引出他讀季羨林的書,最大的感觸是「其學可學」,而不像王國維等,只能仰慕,不宜學。不過,他寫季羨林亦非全是讚許,跟一頂大師帽子擲過去的溢美文章相比,更是判若雲泥。雷競璇在盛讚《佛教》一書之後,即表達了對季羨林尤重《牛棚雜憶》的疑惑,然後更借黃賓虹論中國文化之渾、厚、華、滋四點,評季羨林雖然渾厚,卻欠華滋。文章附有後記數行,很有意思。話說季羨林輾轉讀到雷氏此文,說想不到香港竟有讀者如此用心細讀自己的文章。雷競璇知道後,自謂受寵若驚,喜出望外。

話說回來,我想「其學可學」四字,用在雷競璇身上也貼切不過,且借他闡釋季羨林「其學可學」時所言:「任何人肯老老實實地在自己的學科中下同樣大的工夫,都可以弄出相稱的成績來。這個說法看來顯淺,也屬老生常談,但真正做起來,卻不容易。」做刺蝟難,做稱職的狐狸亦不易。

天道好還,人文幸得綿延

回到文章開頭提到雷競璇最近做的兩件事。其一,重寫專欄。這令我想起《據我所知》〈後記〉的最後幾句:

人活得年紀大了,書讀得多了,經驗豐富了,可能會覺得有很多話要說,覺得說出來的話都有價值,這是一個類型。我自問屬於另一類,而且是愈來愈覺得,能夠說出於己於人都有益有意義的話,真是不容易。這幾年是由於很少感到有話要說,於是也就很少執筆了。希望讀者在這本書裏讀到他們覺得有意義的東西。

真是謙遜得動人。讀了上面這段文字,自不難明白,何以雷競璇重寫專欄的首篇文章,題目就叫〈敬惜字紙〉。

其二,捐書予中大。我想起了最近讀《余英時訪談錄》,見他憶述錢穆先生之教誨,也知道他1973年回中大任新亞書院院長,既因此乃赴美作訪問學人之合約,亦出於義務。於是,那年雷競璇才能受其教導,並在討論章學誠的期終論文,得到余英時「批評古人過勇」的評語。雷競璇最近有兩篇好文章,談的正是錢穆。我想,關於捐書結緣之盛事,關於大學精神與文化香火之繼承,大概可用錢穆的半幅對聯作一小結:「天道好還,人文幸得綿延。」

文 郭梓祺
編輯 符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