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0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麥卡錫鬼魂鬧國會山莊
美國近代史和國會史上最臭名昭彰的麥卡錫參議員(威斯康辛州共和黨),於一九五○年二月九日在西維吉尼亞州惠林鎮共和黨婦女俱樂部發表演說,宣稱他手上握有一份潛伏國務院的二○五名共產黨員名單,他矢志要開始「捉妖打鬼」。從此,美國政壇和社會掀起了歷時數十年的「白色恐怖」,人人聞麥卡錫之名而喪膽、而色變。一九四九年秋冬,無能、腐敗而又充斥叛將的蔣介石政府被趕出中國大陸,共和黨大聲責怪杜魯門政府和民主黨「失去了中國」!
中國大陸變成紅色中國後,美國參、眾兩院馬不停蹄地舉行一連串肅清共黨份子及同路人的聽證會,無數左翼學者、作家、影星、工會會員和「尋常百姓」遭殃。麥卡錫在聽證會上意氣風發、口沫四濺、無中生有、胡亂指控、亂拋「紅帽子」,直至一九五四年三月CBS名記者艾德華.莫洛在電視上公開譴責麥卡錫惡意蹂躪人權與尊嚴的低賤手法,膽小的美國輿論才敢向麥卡錫開炮。同年六月,美國陸軍法律顧問約瑟夫.韋爾契在聽證會上當面斥責麥卡錫「沒有半點禮義廉恥」之後,橫行參院已近七年的麥卡錫,威風盡失、臉面無光,慢慢淪為一個落魄的酒鬼,最後被參院全院譴責,一九五七年抑鬱以終。
但麥卡錫已在歷史上留下千古臭名,「麥卡錫主義」變成一個壞字眼,它和白色恐怖、攻訐政治對手的人格與愛國心、捏造事實惡意攻擊別人、蠱惑民心和政治迫害等,俱屬於同義詞。半個多世紀以來,美國國會參、眾兩院很少再看到麥卡錫的陰影,即使在詹森的越戰時代和尼克森的水門事件,國會山莊亦鮮少浮現麥卡錫的影子。然而,剛在年初開始議事的新參院卻出現了一批「麥卡錫鬼魂」,這批麥卡錫的徒子徒孫,對任何議案皆採否定立場,反對約翰.凱瑞出任國務卿、反對海格爾擔任國防部長、反對防止暴力侵害婦女法案,他們都說不。在這批「麥卡錫鬼魂」中,最厚顏無恥的是去年十一月才當選的德州共和黨兼茶黨拉丁裔(古巴難民後代)菜鳥參議員泰德.克魯茲(Ted Cruz)。
四十二歲的克魯茲當選參議員後,口口聲聲說他要「撼動華盛頓」。這個曾為小布希助選的小政客果然「一鳴驚人」,他的非理性問政態度、毫無根據的指控、完全漠視議壇問政禮儀的粗野嘴臉和自我膨脹的幼稚傲慢,震驚了國會山莊和主流媒體,連一些共和黨人亦看不慣克魯茲的無禮、蠻橫作風。克魯茲打爛仗的作法,非但激怒民主黨國會同僚,且讓二○○八總統大選失利後變成有點麥卡錫味道的約翰.馬侃對克魯茲大搖其頭。尤其是當克魯茲發出海格爾可能收受北韓二十萬美元宣傳費的驚人之語後,馬侃當眾為海格爾辯護,強調不要汙辱海格爾的人格。克魯茲擁有優異的學歷(普林斯頓、哈佛法學院),卻有可悲而又可惡的政治思想,就像他所抬轎的小布希一樣,有一流的學歷(耶魯、哈佛企管碩士),也有最爛的政績。
茶黨雖在去年大選受挫,但他們發誓要以少數人之力作出最大效果的破壞力量,以阻止歐巴馬有任何表現。目前在參院與克魯茲沆瀣一氣的共和黨「麥卡錫鬼魂」有肯塔基州共和黨兼茶黨的瑞德.保羅、南卡州林西.葛蘭姆、威斯康辛州朗.強生、南卡州提姆.史考特及亞利桑那州傑夫.佛雷克等。和克魯茲同屬古巴移民後裔的佛羅里達州參議員馬可.魯比歐,被《時代》周刊當成「共和黨救命使者」的封面人物,那天他代表共和黨答辯歐巴馬的國情咨文,觀眾都不會忘記他一面偷喝水、一面言之無物的答辯。共和黨能靠魯比歐和克魯茲這幾個C咖救起來嗎?
林博文專欄 - 麥卡錫這個人!
中國時報 2010年5月25日
美國白色恐怖時期的頭號大將是臭名昭彰的威斯康辛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麥卡錫(Joe McCarthy)。在盲目恐共反共的四、五○年代,只要被麥卡錫指控是共產黨或是共產黨同路人,不管有沒有證據,這些被指控的人等於是被判「死刑」。在生活上和事業上很難再翻身,如國務院外交官「中國通」謝偉思和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拉鐵摩爾。
在麥卡錫呼風喚雨的時代,大家都怕他,連二戰英雄艾森豪也不敢得罪他。麥卡錫誣蔑對艾森豪有恩的馬歇爾將軍,沒有骨頭的艾氏竟不敢公開為老長官辯護,而成為他一生的大污點。甘迺迪總統的父親老約瑟夫盡力拉攏同屬愛爾蘭移民後裔和天主教徒的麥卡錫,甘家兩個女兒輪番和他約會,約翰不敢批評他,羅伯特的大女兒拜他作乾爸爸。羅伯特自己亦當過麥卡錫的助理。
麥卡錫於一九五○年二月九日在西維吉尼亞州惠林鎮向共和黨婦女俱樂部發表演說,公然指控國務院裡面潛伏了二百零五名共產黨(日後又把數目改為五十七人或八十一人),舉國大譁。事實上,麥卡錫只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他完全沒有證據,他只是想要靠恐共和反共來出名,靠興風作浪來打知名度,他成功了。這個畢業於密爾瓦基馬奎爾大學法學院的煽動家,口才很好,膽子大、臉皮厚。他看清楚了二戰結束後蘇聯控制了東歐,中國大陸又被共產黨奪取了政權,國際共產主義似乎要包圍世界了;於是,他在美國人民普遍恐懼共產黨滲透的脆弱心態中,祭出反共旗幟,揪出所謂親共分子,而使他變成五○年代初名聲最響亮的美國政客。一九五二年大選共和黨大獲全勝,掌控白宮和參眾兩院,麥卡錫自己亦以高票連任;不僅如此,凡是獲得麥卡錫助選的共和黨國會議員都勝選。
麥卡錫不分青紅皂白攻擊別人,誣賴人家是共產黨,質疑他人不夠愛國,以言論迫害無辜清白人士的作法,使許多人大起反感。一九五○年三月二十九日,〈華盛頓郵報〉時事漫畫家哈伯特‧布洛克(Herbert Block)發明了「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這個字眼。從此字典中多了一個誣陷別人、蓄意打擊人家的辭彙。
美國白色恐怖時期有兩大政治迫害勢力,一個以麥卡錫為主,他施展威力的地方是參院和右翼媒體;另一個是眾院非美活動委員會,這個委員會成立於一九三八年,最早是調查美籍德國人和三K黨,後來專調查美國共產黨活動,錢伯斯即是在這個委員會控訴希斯。非美活動委員會最糟糕的行動是把一批好萊塢藝人和劇作家列入黑名單。名導演伊力卡山當年曾在委員會上陷害同行而終身蒙羞,為同道所不齒。麥卡錫與眾院非美活動委員會無關,亦與錢伯斯事件無涉。
麥卡錫的狂妄、囂張和不可一世的氣焰,在一九五四年六月九日調查陸軍忠貞問題的聽證會上遭到陸軍律師韋爾奇(Joseph Nye Welch)有力而又平靜的指責:「你這個人太不正派了(Have you no sense of decency, sir, at long last? Have you left no sense of decency?)」之後,全面崩潰。三個月前,CBS名記者愛德華‧莫洛亦曾在電視上痛批他。麥卡錫結過婚,但有人說他是雙性戀。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日,參院以六十七票對二十二票比數通過懲戒他濫用權勢。這個白色恐怖時代最有權勢的人染上了酗酒症,一九五七年急性肝炎死了,活了四十八歲。近年來,幾個極右名嘴想要平反麥卡錫,不必浪費精力了吧!
2012年11月14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星星版不倫戀文化
四星上將退役而轉任中情局長的裴卓斯(David Petraeus)鬧緋聞,震撼全美,完全壓倒歐巴馬成功連任的新聞!美國軍政情界頭子養「小三」,毫不稀奇,比比皆是!史家尚.艾德華.史密斯在今年年初出版的《戰爭與和平時代的艾森豪》一書中,就透露二戰期間,美軍駐歐洲戰區將領,除了奧瑪.布萊德雷(戰後亦為五星上將)之外,每個人都有情婦(即所謂「戰地夫人」),歐洲戰區總司令艾森豪的情婦就是他的英國籍女司機愷.莎默絲碧。莎女後來還寫了一本回憶錄大談她和艾克(Ike,艾森豪的暱稱)的不倫戀。
艾森豪政府的首任國務卿杜勒斯的弟弟、中情局長艾倫.杜勒斯,是個大淫棍,他的妹妹伊蓮娜(也是國務院官員)曾說她的二哥艾倫「有過上百次的外遇」。活了一○一歲的伊蓮娜,六十五歲時訪問台灣,蔣介石伉儷和蔣經國款待她,她亦曾和一批國軍將領乾杯豪飲。巧合的是,艾倫.杜勒斯當中情局長後期,另一個大淫棍亦在白宮當總統,他就是連十九歲的女實習生亦不放過的甘迺迪。華府不大,容不下兩個淫棍,結果在一九六一年四月,中情局策畫的古巴難民登陸豬灣慘敗,白宮大失面子,甘迺迪乃下令杜勒斯退休。據最新消息說,六十歲的裴卓斯是在出任中情局長後才與他的西點軍校學妹寶拉.布羅德威爾擦出火花。素有「儒將」之稱的裴卓斯不是第一個「劈腿」的中情局長,「典型在夙昔」,杜勒斯是他的前輩。
野心大又具侵略性的四十歲寶拉,不願她的情夫和別的女人眉來眼去,而發出多封匿名電郵給很喜歡和軍人打交道的三十七歲吉兒.凱利,警告她:「不要糾纏我的男人!」就是這幾封醋勁大發的電郵,導致寶拉和裴卓斯的緋聞曝光。可笑的是,國防部又發現具有阿拉伯血統(黎巴嫩)的吉兒,與現任阿富汗美軍指揮官約翰.艾倫有不倫戀,他們兩個人從前年到今年相互寄了二、三萬頁的電郵,五角大廈正派人查閱這批「熱情洋溢」的信件。據五角大廈說,這批信件的內容,「很不得體」!原來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打得一塌糊塗,打得灰頭土臉,良有以也!前後任指揮官遠赴海外,寂寞又無聊,有熱情如火的漂亮女子送上門,戰場如情場,在「一夜征人盡望鄉」的空虛下,將領個個變成情棍,或像老廣所說的「鹹濕佬」!
裴卓斯就讀西點時就「少懷大志」,他的第一步是去泡西點校長諾頓將軍的女兒哈莉,那時哈莉還在賓州狄金蓀學院讀書。裴卓斯於一九八七年在普林斯頓大學拿了一個國際關係博士學位,但他最擅長的是與政界人物(特別是共和黨)拉關係,廣建人脈。
無能的蠢蛋布希在二○○六年至二○○七年幾乎被伊拉克戰爭拖垮時,幸好有裴卓斯幫他出點子,始力挽狂瀾,扭轉戰局。因此,笨布希每次提到裴卓斯就笑咪咪。華府曾盛傳裴卓斯會投身政治,角逐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今年甚至傳出羅姆尼可能找他當副總統候選人。《紐約時報》不久前曾在頭版報導裴氏也許會去當普大校長。
色字頭上一把刀,如今,頭上戴著一堆光圈的儒將才子,竟然在生命的巔峰期含辱下台,一輩子辛苦營建的事業與光芒,一下子丟到陰溝裡去。難怪他的妻子這幾天在家裡隨時大吼大叫,痛罵不忠老公;而當年胸上一排排勳章的裴卓斯,一直向老婆低頭認錯賠罪。一切都太晚了!
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美國選民的抉擇
二十多年來,共和黨和保守派把雷根捧為「救世主」,連民主黨的歐巴馬亦對雷根稱頌有加。然而,雷根(二○○四年以九十三歲高齡辭世)如活到今天,他將不認識今天的共和黨和保守派,亦會對華府的政治文化大搖其頭。
現在的共和黨和保守派跟雷根時代已大不相同、大異其趣。比較一下雷根和羅姆尼以及八○年代(雷根總統任期為一九八一至一九八九)和目前的共和黨,雷根很可能會被今天的共和黨「開除黨籍」,捧雷根的共和黨人只渲染他保守持重的一面,而刻意忽視他開明大度、與時俱進的另一面。今天的共和黨和極右的茶黨所最痛恨的社會安全制度(即養老金制度)及老人醫療保險(Medicare),雷根不僅妥予保護,甚至把聯邦經費源源送到州市地方政府,使他們不致捉襟見肘;他向地方轉錢的速度比歐巴馬還大方、還要快。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保羅.萊恩力主廢掉老人醫療保險,代之以有限制的醫療券,引發所有老人的極度不滿。過去的小布希和今天的茶黨,也想把小羅斯福總統即開始實行的社會制度交給私人公司處理,被人痛罵。
羅姆尼和萊恩以及大批共和黨人皆反移民,都主張嚴厲管制移民。雷根在一九八六年推動的新移民法,特赦了將近三百萬非法移民,使他們獲合法居留權。對今天的共和黨和茶黨而言,那是大逆不道的做法!共和黨最喜歡幫有錢人減稅,尤其是大富豪(如擁有二億美元身家的羅姆尼),雷根亦幫富人減過稅,但他在任時曾加稅十一次!共和黨對加稅恨之入骨,但雷根為了彌補開支(包括軍費和社會福利),甘冒共和黨之大不韙,竟十一度加稅。這種作法,在今天惡鬥到不成樣子的華府政治生態看來,簡直是匪夷所思!
雷根最為人所稱道的政績之一是他幾近完美地處理美蘇關係,使美蘇真正進入「低盪」(緩和)時期。但一向堅決反共的雷根,也是在受到一九八六年伊朗─尼加拉瓜軍售大醜聞的教訓後,才痛苦地了解到不能被那一批新保守派牽著鼻子走,也才有雷根和克里姆林宮頭子戈巴契夫的握手言歡,並為日後蘇聯共黨帝國的崩潰鋪路。主張在海外耀武揚威、宣揚美國獨特主義(exceqtionalism)的新保守派,被雷根清算後,又遭老布希凍結,但在無知而頑固的布希和錢尼時代又借屍還魂,蓄意發動侵略伊拉克戰爭,使美國國力和名聲大大受損。如今,羅姆尼和萊恩又想重拾布希和錢尼留下來的灰燼,其後果只會使美國再掉進更慘烈的深淵。
雷根時代結束後,共和黨和保守派開始極右化,他們不太滿意老布希的國內外政策,尤其是老布希打破不加稅的承諾以及天安門事件後急於向中共示好。柯林頓上台後,極右化的共和黨兩度迫使聯邦政府關門,停止運作,但柯林頓反撲成功。議長金瑞契即主導眾院對柯林頓緋聞案進行彈劾,以資報復。
歐巴馬上台後,極右化速度加快,在茶黨的推波助瀾下,華府政壇已淪為對抗性的角力場。只要是歐巴馬建議的,共和黨就反對;因此,七千多億美元的經濟紓困計畫,沒有一個共和黨人投贊成票;歐巴馬的劃時代全民健保方案,共和黨人全體反對。前勞工部長趙小蘭的反動丈夫、參院共和黨領袖米奇.馬康納爾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讓歐巴馬變成一任總統!」
歐巴馬在第三次辯論中批評羅姆尼是在推動「八○年代的外交政策、五○年代的社會政策、二○年代的經濟政策」。美國選民在六日就要決定繼續向前走還是堅持極右化,退回到過去的年代!
2012年10月24日 星期三
林博文 - 麥高文,美國的良知
喬治.麥高文(George McGovern)雖在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大選中遭尼克森重創,而成為大選史上輸得最慘的候選人,只贏麻州和首都華府兩地,但麥高文代表了美國的良知與遠見,他積極反對越戰,全力支持民權法案以及延續詹森總統「向貧窮作戰」的進步政治,而使他成為近代民主黨的巨人。他於二○○八年在《紐約時報》論壇版上發表文章力主彈劾捏造理由入侵伊拉克的布希總統和錢尼副總統,更凸顯了他的正直與義憤。這位「草原自由主義者」,十月廿一日在他的南達科塔州故鄉辭世,享壽九十歲。
麥高文的理想主義和反戰思想,當年吸引了一批熱血沸騰、矢志獻身公職的年輕男女,其中包括希拉蕊和柯林頓。這對剛從耶魯大學法學院畢業的情侶,志願到德州策畫麥高文的大選工作。選舉結束後,柯林頓返回阿肯色故鄉競選州長,希拉蕊則跑到華府,加入眾院司法委員會調查尼克森與水門事件的關係。眾院司委會通過彈劾尼克森,迫使詭計多端、政治操守零分的尼克森含辱下台,為美國總統史上所僅見。
一九七二年大選為麥高文操盤的也是一位年輕人,他就是日後當參議員亦曾角逐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提名、後因緋聞而退出選戰的蓋瑞.哈特。
今天,大部分的人只記得麥高文是個民主黨的左翼參議員、一個大選慘敗的總統候選人,而不知道他曾經是二戰英雄,是B-24重轟炸機駕駛員,出任務卅次,轟炸納粹據點,得過飛行勳章。更少人知道的是,他還是西北大學史學博士,芝加哥附近的西北大學是所好學校,麥高文一直以擁有西北大學博士學位而自豪。他也曾在哥倫比亞大學等校教過書,他不像許多參眾議員,下了台就找諮詢和顧問工作當說客以撈錢,他開過「摩鐵」,但生意欠佳,他也開過書店。柯林頓成名後,從沒忘記麥高文是他的政治啟蒙導師,曾徵召麥高文出任美國駐世界糧農組織大使,在羅馬住了四年。柯林頓亦曾頒贈他一枚自由勳章,那是美國平民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
麥高文在四十年前大選的另一段被人永遠記得的敗筆是,他提名密蘇里州參議員湯瑪斯.伊戈頓為副總統候選人,幾天後獲悉伊戈頓曾三次因嚴重憂鬱症而住院,並曾接受電震療法(電休克)。麥高文公開表示:「百分之一千支持伊戈頓」後,卻婉勸他放棄,而另找甘迺迪總統的妹夫薛里佛(即前加州州長阿諾的前岳父)取代伊戈頓。
麥高文日後回憶說:伊戈頓不夠坦誠,未告訴他有憂鬱症,而當時的政治文化氣候,亦不會讓他想到詢問人家「有沒有病」。副總統候選人提名慘遭滑鐵盧,使麥高文的競選聲勢受到重挫,陣前換將更是選戰大忌,尼克森及共和黨看到麥高文競選團隊兵慌馬亂,心裏大笑。但一向狡詐陰險的尼克森雖自認勝券在握,亦不敢大意,竟密派間諜潛入麥高文競選團隊刺探情報。尼克森團隊覺得還不夠,再派人在深夜摸進水門大廈民主黨總部偷文件,而爆發導致尼克森下台的水門事件。
麥高文做了三任十八年參議員,在任內和告別政壇後,從未停止鼓吹和平、譴責美國海外征戰。他說,二戰當轟炸機飛行員的經驗,使他產生了反戰思想,他反對美國介入韓戰和越戰,更反對美國侵略阿富汗與伊拉克。麥高文被稱為來自草原的自由派和民粹主義者,他一生都在為窮人、黑人和無權無勢的人伸張正義,爭取權益與福利。麥高文在參議員任內擴大對窮人家庭的營養補助計畫和食物券的發放。
這些社會福利措施,今天已成為共和黨和茶黨全力抨擊的目標,他們認為這些濟貧計畫都是造成聯邦赤字與浪費的根源。共和黨和茶黨的指責並非全無道理,許許多多新移民到美國不久,即四處打聽如何可以獲得醫療補助和食物券,而想辦法藏匿大筆的銀行存款。美國華文報紙經常報導一些大陸移民違法領取醫療補助和食物券而被調查或繩之以法的新聞。
麥高文和尼克森是兩個完全不同典型的政治人物。尼克森是個反敗為勝的務實主義者,六○年代初選輸加州州長後,猶能東山再起,實現入主白宮的夢想。但他也是個沒有道德底線的政客,視法律和操守如無物,儘管他在外交上和一些內政上(如設立環保署)有所建樹,但他的政治汙名已永鑄歷史,只有一群無法無天的獨裁者(如毛澤東)和毫無法治與制度觀念的中共領導人,才會為尼克森叫屈。反之,麥高文是個潔身自愛的人,他有所不為,絕不蹚政治渾水。一輩子都高舉民主自由派的旗幟,對抗共和黨、保守派以及美國的所謂獨特主義和霸權思想。他在一九八○年爭取四連任參議員失敗後,變成一個無權無勢的人,但他從未停止發言,他絕不沉默,麥高文靠演講、寫作和作育英才來繼續鼓吹他的人道思想與關懷胸襟。
環顧今天益趨右傾極端主義和阻撓成風的美國政治文化,麥高文所憧憬的理想世界不僅已經蕩然無存,也許永遠不會再出現了!他的政治香火就這樣及身而絕了嗎?
2012年9月19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當代非暴力抗爭教父夏普
八十四歲的金.夏普(Gene Sharp),是個穿著隨便的老光棍,一輩子沒結婚,一個人住在波士頓東區一棟很不起眼的小房子裏。他的書房兼辦公室亂七八糟,書報雜誌文件堆積如山。桌上的傳真機和電話常被報紙和文件蓋住,牆上一幅中國國畫被遮住了一半。他不太講話,也不太出門,尤其是波士頓的冬天,地面常結冰,他更不敢外出。
貌不驚人的夏普,一般美國人很少知道他的名字,在美國社會名不見經傳。
但夏普在東歐、中東和正在醞釀革命的地區,卻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在甚少美國人獲得世人尊敬的今天,夏普是個例外。他是當今「非暴力革命」的教父,他教導那批反抗專制政權的老百姓不要使用暴力,要用和平的方式抗拒獨夫。他說,你一旦使用暴力對付獨夫,就上了獨夫的當,他們就會動用更可怕的暴力來壓制你,你就輸了。唯有使用各種非暴力的抗爭,才會獲得最後勝利。
夏普一九二八年生於俄亥俄州哥倫布市,從小就崇拜三個人,第一個是提倡不合作主義的十九世紀美國新英格蘭哲人,在麻州華爾騰湖畔結廬居住的亨利.大衛.梭羅,第二個是主張非暴力反抗的印度聖雄甘地,第三個是反對極權主義的科學家愛因斯坦。因信奉非暴力主義,他在韓戰時拒絕服役,坐牢九個月又十天。出獄後撰寫碩士論文,題目是〈甘地主義〉。夏普寫了一封信給愛因斯坦,問能不能為他的碩士論文寫序,愛因斯坦欣然答應。夏普後來跑到歐洲遊學,在挪威住了幾年,專門研究挪威人如何在二戰納粹占領期間以非暴力方式對付德國統治者,他把在挪威的研究心得寫了一篇博士論文,牛津大學在一九六八年頒給他博士學位。夏普在一九七三年出版的《非暴力行動政治》三大本,即根據其博士論文改寫擴大而成。
夏普曾在哈佛大學國際事務中心當研究員,並在麻州大學教書。他有個學生賺了筆大錢,送他幾百萬創立「愛因斯坦研究所」,專門從事研究和推動非暴力反抗運動。南斯拉夫解體後,一群塞爾維亞人想推翻獨夫米洛塞維奇,他們從夏普的著作中找到了和平抵抗的方式。一群埃及青年渴望推翻獨夫穆巴拉克,但每次抗爭都失敗,他們在研究塞爾維亞人的抗暴運動時,讀到了夏普所建議的「一百九十八種非暴力行動」,亦看到了夏普所著、只有九十六頁的《從獨裁到民主》小冊子。埃及青年把夏普的著作譯成阿拉伯文,在網路流傳,並祕密開設工作室。
《從獨裁到民主》被譯成廿四種文字出版(包括台灣版)。這本書曾在曼谷以泰文和緬文發行,又另加印四種緬甸少數民族文字,有人因收藏這本小冊子而坐牢。「愛因斯坦研究所」曾在緬甸舉辦兩次非暴行動講習班;緬甸、伊朗和委內瑞拉政府誣賴夏普是中情局特務。
夏普所提出的非暴力反抗方式,包括絕食抗議、脫衣抗議、洩露祕密警察和特務的住家地址、舉行假選舉、在空中放煙火文字等。夏普研究甘地、金恩牧師的非暴力抗爭和其他不合作運動,得到了一個結論:即爭取自由的和平抗爭,必須在事前作細緻的計畫與部署。夏普認為「占領華爾街」行動很難成功,原因之一是沒有在事先作計畫,又無目標。他說,「占領華爾街」行動,出發點和用意是正確的,但只占住一小塊地方,僅見象徵主義,而無從影響財富的分配。如今,「占領華爾街」行動又捲土重來,在大選年能否發生作用,許多人皆不抱樂觀。這個行動在一年前沒有好好規畫,亦未制定運動的目標,而使運動本身喪失了元氣,殊為可惜。
夏普說,埃及人民以和平方式把獨夫穆巴拉克趕下台,乃是甘地非暴力抵抗精神在尼羅河畔的再現。他說,人民在反抗運動中完全忘掉什麼是「害怕」,即意味這個獨夫碰到了大麻煩。人民一旦不怕獨夫,獨夫即失去了他所賴以苟存的最可貴的資產:人民。沒有人民支持的政權,獨夫如何能存活下去?二○○九年,有人提名夏普角逐諾貝爾和平獎;《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稱他是「非暴力抵抗的教父」;亦有人把他和義大利文藝復興政治思想家馬基雅維里相提並論。夏普另一個榮銜是「非暴力的克勞塞維茨」,把他和十八至十九世紀德國著名軍事理論家畫成等號。
一九八九年五月,北京天安門廣場聚集大批抗議學生,夏普親自到廣場觀看,並看到解放軍源源開至,中國學生勸他離開。夏普亦曾在九○年代初祕密潛入緬甸,親自觀察這個佛教國家如何被獨夫蹂躪。他那本九十六頁的小冊子《從獨裁到民主》,就是一位緬甸反政府流亡人士請他寫的。如今,緬甸局面已大為改觀,女鬥士翁山蘇姬即將訪美做客白宮,到聯大演講。非暴力抗爭終會逼迫獨夫軟化,緬甸即為一例。
夏普因行動不便,沒有親自到埃及、突尼西亞和利比亞觀看「阿拉伯之春」,他也不太會用電腦。他一個人孤獨地住在波士頓一個小屋子裡(一九六八年以一百五十美元購入),鄰居都不認識他,但在半個世界以外的獨夫都知道他,痛恨他;在街頭抗爭的人都景仰他,都受到他的鼓舞去進行非暴力抗爭。
2012年5月16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白崇禧曾投稿自我辯護
中國時報 2012年5月16日
日前收到時報出版社總編輯林馨琴寄來白先勇編著的《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連夜翻閱,深覺這本書的內容和編排俱屬上乘,難怪林馨琴在電話中很興奮地說:「書賣得很好,馬上要再版!」書銷路好,也許跟白先勇大有關係,中年以下知道白崇禧的人可能沒有幾個!
在閱讀《父親與民國》之際,馬上想到現寓居紐約的《中央日報》老記者龔選舞常向我提起的一件往事。這件事在中研院近史所出版的口述歷史《白崇禧先生訪問紀錄》和《父親與民國》中都沒有述及。五○年代中,台灣的政治氣候突然對四星上將白崇禧頗為不利,首先是湖北籍國大代表但衡今在一九五四年春召開的國民大會中提案彈劾白崇禧在一九四八年擔任華中剿匪總司令時吞沒軍費及漢口中央銀行庫存銀圓、對徐蚌會戰按兵不動,拒援徐州,導致國軍潰敗。素有「小諸葛」之稱的白崇禧,除了書面答覆之外,並在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上親自以口頭反駁但衡今的指控。當時譴責白崇禧的不只是但衡今一個人。
就在白崇禧飽受各方圍剿時,有一天,他身著四星上將戎裝出現在台北火車站附近的《中央日報》裡。其時央報尚未改建,是一棟三層樓建築。中飯後,央報二樓編輯部空蕩蕩,只有採訪組副主任龔選舞在辦公室。龔老突然聽到有人敲採訪組的門,門並未關上,敲門的人也許想讓裡面的人知道有人找。龔老一看,是位軍人;再看一眼,竟是白崇禧!龔老在南京《中央日報》曾採訪過漢奸受審,亦曾到國防部跑過新聞,當時白崇禧是無實權的國防部長,陳誠為掌大權的參謀總長。因此,龔老認得白崇禧。龔老馬上以「白長官」稱呼白崇禧,請他就座,並問何事可以效勞?白說,他寫了一篇文章(即答覆但衡今等人的詰難,文章內容偏重軍事),不知貴報是否能登?
白崇禧把文章交給龔老先。在龔老閱看文章時,白氏不時發出急促的呼吸聲,顯得有點焦慮。龔老慎重看完後,向白崇禧表示文章沒有問題,應該可以登,旦他無權作主,必須向上級請示,今天一定會給白長官回覆。白氏即囑龔老和他的楊姓參謀(即楊受瓊)聯絡,並把電話號碼交給龔老。
龔老按《中央日報》處理重要稿件的規定,把白崇禧的文章交給主筆室轉呈總主筆陶希聖。主持黨報言論並能「通天」的陶希聖,把白氏的文章再轉呈老總統蔣介石審閱一過。當天晚上,龔老接到主筆室電話說:「白崇禧的文章明天見報」。龔老在晚上九點多鐘打電話給楊參謀,告以白長官的文章明日可以見報。第二天《中央日報》在第一報以大篇幅刊白崇禧為自己辯護的文章(可惜龔老忘了確切日期),隻字未改。這很明顯地表示中央支持白崇禧。
筆者問親睹親歷國共內戰的龔老,徐蚌會戰(中共稱為淮海戰役)國軍慘敗是造成大陸淪陷的關鍵嗎?龔老迅速而又明確地說:「不是!東北丟了,才是關鍵!」龔老的看法和白崇禧的說法,不謀而合!白崇禧在中研院近史所的口述歷史中強調,大陸之失,軍事失敗乃是最重要的因素。他說「軍事逆轉,經濟亦逆轉,大陸才崩潰下來。三十五年,關外有五個美械軍,四平街一戰把林彪打垮了,旋克長春,如果我們一直打,打到哈爾濱、滿洲里、佳木斯,把他們打完了,把東北民眾組織起來,把頭一等的軍隊調回關內打聶榮臻,這是完全不同的剿匪戰爭,戰事好轉,其他一切也不至於崩潰下去,可能就獲得勝利。」然而,千古遺憾的是,在東北四平街把林彪打垮的杜聿明(黃埔一期,物理學家楊振寧的岳父),未聽從白崇禧所提出的乘勝追擊的主張,而要向南京請示。蔣介石礙於美國五星上將馬歇爾的調停,不敢得罪華府,沒有同意白氏的建議,錯過了解決東北共軍的大好機會。白先勇說:「這件事,父親直到晚年提起來都憾恨不已。」
白崇禧是選擇到台灣的最著名桂系將領,儘管他在寶島有點落寞,且有國民黨特務跟蹤,但在蔣介石一人獨大的台灣,沒有一個老將領不是投閒置散的。何應欽、顧祝同(與白崇禧結成兒女親家)和薛岳等忠於老蔣的老將領終日無所事事,更遑論曾和老蔣作對的雜牌軍將領。白崇禧是桂系領導人中被視為「最親蔣」的,近史所口述歷史訪問者亦曾以「一般人常說健公(白崇禧字健生)是廣西將領最親蔣的,共匪也是這樣講。」白崇禧隨國府撤退到台灣,可說是一項最明智抉擇。白氏和李宗仁、黃紹竑並稱「新桂系三大巨頭」,李宗仁赴美後再回大陸,抑鬱以終。做過廣西、浙江和湖北省主席的黃紹竑(紹雄、季寬),一九四九年投共前夕寫過:「北國正花開,已是江南花落」的媚詩,結果在一九六六年八月文革時自殺而死。
白崇禧如果留在大陸,他能逃過毛澤東和紅衛兵的毒手嗎?白先勇有機會辦《現代文學》嗎?能寫出《遊園驚夢》嗎?白崇禧在台灣住了十七年,一九六六年辭世。白先勇說他埋骨於中華民國土地上,乃是「求仁得仁」。
2011年6月22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南渡北歸》見證血淚
中國時報 2011-06-22
陳夢家是新月派詩人、考古學家、古文字專家,也是個帥哥,曾就讀南京中央大學和北平燕京大學,亦曾任教青島大學、燕大和昆明西南聯大。一九四四年獲費正清和金岳霖引薦到芝加哥大學講授中國古文字學,一九四七年婉拒留在芝大而打道回國,講學清華,五○年代初轉任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陳氏的妻子趙蘿蕤是燕大才女,擅彈鋼琴,英文極佳,最早翻譯艾略特的《荒原》長詩,也是第一個獲芝加哥大學文學博士的中國女性,一九四八年年底離美回國。
一九五七年大陸反右運動,陳夢家被打成右派,罪名是「反對文學改革」,其實他只是希望簡化漢字要慎重一點。一九六六年夏天文革爆發,陳氏被紅衛兵又踢又打又罰跪,趙蘿蕤亦被折磨成精神分裂。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晚上,陳氏吞服安眠藥自殺,因藥力不足未死;十天後(即九月三日)的夜晚,陳氏上吊而死,卒年五十五歲。趙蘿蕤於一九九八年辭世,終年八十六。
就在陳夢家吞服安眠藥那天,俞大維的妹妹、化學家曾昭掄的妻子俞大絪(北大西語系教授),因不堪紅衛兵侮辱而自殺。翌年十二月八日曾昭掄亦死。
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處境比蘇聯還慘。史達林時代及其後的幾個俄共頭子,他們只是動用秘密警察、特務、黨棍和公安等國家暴力欺凌、鎮壓知識分子。近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則歷經戰亂、時代動亂與社會混亂,從滿清覆滅、民國肇建、軍閥混亂、日本侵華、國共內戰到毛澤東倒行逆施,中國的讀書人與高級知識分子不但要逃難和避難,更要在國家暴力之外,慘遭人類史上罕見的群眾暴力。多少一流的學者、作家、藝術家、報人和教育工作者都在聞一多筆下「絕望的死水」中被凌辱、被糟蹋。
大陸作家岳南以八年時間完成了一部描述近代中國學術菁英在戰爭烽火、政治狂亂和毛澤東風暴下的命運。這部由時報文化出版的巨著共分三冊,總書名為《南渡北歸》,從抗日軍興,北方的學術與教育機構紛紛「南渡」,到抗戰勝利後高等學府和學術中人陸續「北歸」,以至大批學者與作家在不正常環境下的不正常「傷別離」。作者岳南所敘述的學人事蹟,過去數十年已有不少人批露,但這三本書亦有許多新材料。作者最大的貢獻是把這一段中華民族學術血淚史,寫得極為生動感人,而文字又頗為細緻。其內容、價值、意義與時間跨度遠勝大部分以一九四九年為焦點的著作。
哲學家馮友蘭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碑文〉中說: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中原,偏安江表,稱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晉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風景不殊,晉人之深悲;還我河山,宋人之虛願。吾人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於不十年間,收恢復之全功,庾信不裏江南,杜甫喜收薊北,此其可紀念者四也。」馮氏亦在碑文中寫道:「聯合大學以其兼容並包之精神,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獲民主堡壘之稱號……。」然而,抗戰勝利未久,國共內戰即起,一九四九年後的中國大陸已不再有「學術自由之規模,民主堡壘之稱號」。台灣亦唯有在兩蔣強人時代結束後,始克享有學術與言論自由之況味。
即以學問、文章俱屬一流的馮友蘭而論,其在毛澤東時代的人格與學格表現,久已遭詬病。但在動亂過後,在時間與度量皆會沖淡怒氣之後,對馮友蘭、史家周一良和其他無數在暴力與恐懼下被迫低頭轉向的學者,世人也許不必太苛責他們。即使是曾被余英時痛批號稱「最不要臉」的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也是個可憐蟲。考古學家李濟對他的評價還算中肯:「郭是一個天分很高的才子,可惜就是沒有骨頭。」
今天,中國大陸已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強國,超過了日本,僅次美國,但在民主、自由、人權、氣度、法治方面仍是個開發中國家。前蘇聯「氫彈之父」、一九七五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人權鬥士沙卡洛夫被克里姆林宮禁止出國,但准許其妻耶蓮娜.波納(六月十八日病逝波士頓,終年八十八歲)前往奧斯陸代夫領獎。但劉曉波呢?
五○年代初受趙蘿蕤之邀從芝加哥大學返國的巫寧坤,日後受到迫害,九○年代初定居美國,出版了一部令人深思的回憶錄《一滴淚》(中文版由允晨文化出版),這本書與《南渡北歸》都是同樣為時代作見證的經典。
2011年2月9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埃及該師法土耳其
中國時報 2011年2月9日
埃及爆發反穆巴拉克總統大示威後,歐巴馬曾一連打了兩通電話給土耳其總理歐杜根,和他討論埃及情勢並徵詢其意見,華府國務院和國防部主管中東與遠東事務的官員亦不斷和土耳其政府聯繫。包括美國在內的一些西方國家都希望埃及能夠像土耳其一樣走向民主憲政政體,而不會被穆斯林激進派所控制。
埃及和土耳其同屬穆斯林占絕大多數的國家,同樣在二戰後歷經軍人干政和執政的坎坷路程。但過去三十年兩個國家的命運和發展卻大不相同,土耳其今天已成為全球伊斯蘭國家裡面調和宗教、民主政治與經濟開發最成功的表率。埃及人口八千多萬,土國七千多萬,土國的經濟力量不僅比埃及大四倍,而且等於半個阿拉伯世界的經濟總和。論國際影響力,土耳其已擁有令人矚目的話語權;論國內政治,有民選領導人和國會,民主法治已上軌道。難怪「國際危機處理集團」駐土耳其辦公室的負責人稱讚土國是「阿拉伯世界羨慕的對象」。
土其其能,埃及能不能?答案是不太可能。原因在於埃及軍隊勢力太大太強,它不僅要「保家衛國」,更是一個無所不包、無所不做的大企業,它簡直是一個巨型的「軍事公司」。中國大陸解放軍經營多角企業曾受到批評,埃及軍隊所經營的企業比解放軍多好幾倍,其中包括電子業、自來水廠、家用電器、衣服、食物、旅館、石油業、水泥業、橄欖油、電視、牛奶和麵包業。二○○八年埃及發生糧食荒,穆巴拉克下令軍隊提供麵包給老百姓。美國每年援助埃及十五億美元,其中十三億屬軍援,但埃及軍人卻抱怨待遇不如民間企業。埃及軍隊有四十六萬八千兵員,號稱全球第十大軍力,這支軍隊在過去一直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未來亦照樣會發揮正面或負面的作用,而不可能靠邊站。
埃及和土耳其三十年前都是軍人掌權,但後來所走的路卻大相逕庭,其關鍵在於土耳其運氣好,碰到了一個有遠見、有氣度、有良心的將領柯楠.伊夫仁(Kenan Evren);他在一九八○年九月發動兵變奪權,他制定的憲法雖使軍方能夠干政,但亦讓民間政治團體可以活動、發展。一九八四年戒嚴法廢除了,伊夫仁亦退出政治舞台;從此,土耳其一步步地走向民主之路,中間雖有挫折,雖擔心激進穆斯林組織掌權,但民主憲政日益茁壯。反觀空軍總司令出身的穆巴拉克,在一九八一年十月總統沙達特兵變遇刺後以副總統職位繼任總統,但他只關切他的統治權力,他要實行的是獨裁而不是民主,他對民主、憲政毫無興趣。他巴結軍方、拉攏軍頭,軍隊也就變成了保護穆巴拉克獨裁政權的工具。
目前,美歐等國最大的希望是埃及軍隊能夠在穆巴拉克逐步交出政權的過渡時期,扮演一項建設性的角色,保障各黨各派同舟共濟,制訂憲法,人民享有言論、集會與結社自由,一俟民主憲政粗具規模即退出政治。不過,在後穆巴拉克時代,埃及軍隊的最主要任務也許是繼續防止穆斯林兄弟會中的激進派奪權。過去三十年,埃及軍隊即是一面護衛穆巴拉克政權,一面監視穆斯林兄弟會。二○年代成立的穆斯林兄弟會雖被認為是賓拉登「基地」組織的源頭活水,但現在的兄弟會內部派系林立,也有一些溫和派,而非盡是要消滅以色列或是要把埃及變成神權國家的激進派。
穆巴拉克為了權力而使埃及浪費了三十年,他不是靠卓越統御來領導國家,而是依賴他所建立的一套恩賜制度和一套打擊異己的鎮壓制度。埃及要想師法土耳其,第一步就是要穆巴拉克交出權力,立刻下台或做個虛位元首,而由過渡政府策畫埃及的未來,組成一個兼容並蓄,廣納各黨各派的民主政府。歐巴馬政府處理埃及亂局步調紊亂不一,先為穆巴拉克辯護,再叫他馬上下台,現又說最好一步一步進行改革,宜緩不宜急。但只要穆巴拉克仍然在位掌大權,埃及絕對沒有希望,反穆群眾願意等到九月嗎?
穆巴拉克統治三十年既扼殺了政治,又窒息了經濟,土耳其為了要加入歐盟,大力開放經濟,私營企業興盛無比。埃及要步式土耳其之後,至少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歐巴馬曾誇獎土耳其是「中東的楷模」;然而,對許多中東阿拉伯國家來說,這個「楷模」顯然是可望而不可即。擁有龐大企業的埃及軍方願意把經營權讓給民間嗎?五角大廈認為中年以下的埃及軍官常到美國受訓,已養成文官指揮武官的觀念,而不至於發動兵變。
但是,埃及最大的悲哀是必須從頭學習民主憲政,穆巴拉克及其執政黨過去每逢選舉必作弊,影響極壞。也許埃及人現在就應該開始認真研究土耳其是如何走過來的。
2011年2月2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穆巴拉克如風中殘燭
中國時報 2011年2月2日
鐵腕統治埃及近三十年的穆巴拉克總統,下台已成為他的唯一選項。他想戀棧,已不可能;他想拖延,亦不可能。他目前最大的顧慮是,如何安全離開總統府,如何平安流放海外、如何保護他搜刮得來的海外存款。尼羅河畔的動盪,金字塔下的怒吼,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軍頭出身的穆巴拉克必須滾蛋,必須把政權交出來。唯有如此,埃及才有希望。
穆巴拉克是權力腐化的典型例子。跟穆巴拉克很熟的前美國總統卡特的國安顧問布里辛斯基說,在蘇聯受過米格機飛行員訓練的穆巴拉克,當空軍總司令和副總統時平易近人,也有理想,是個人才。一九八一年沙達特總統在一場兵變中被殺,穆氏繼任,開始嘗到了統治權力的滋味。為了對付組織力量雄厚的穆斯林兄弟會和其他反對勢力,亦為了要鞏固政權,更為了要做一個萬年總統,推出了所謂《緊急狀態法》(即等於當年台灣的戒嚴法),剝奪了人民的言論、集會和結社自由,把穆斯林兄弟會列為非法組織,大抓反對派。
穆巴拉克自認唯有他當總統,大權在握,埃及方能長治久安。全世界一批獨夫都把「長治久安」掛在嘴上,認為只有他們掌權,國家才能安定、和平。這次埃及反穆大示威,垂垂老去的穆巴拉克照樣把「長治久安」四個字抬出來,色厲內荏地強調只有他始能維持埃及於不墜和不亂。就像其他的獨裁者一樣,穆氏曾打算讓他的兒子接班,他完全沒想到突尼西亞的一場反政府示威,竟延燒到他的眉睫,天要亡他,人民亦要亡他,他是逃不掉的。
穆巴拉克政權可惡的地方很多,最讓人民反感和厭惡的是三十年來日子越過越慘,全埃人口八千萬,至少有四千萬人每天生活費只有兩塊美金(等於台幣六十塊),而貧富又極度懸殊。美國每年援助埃及十五億美元,這批錢跑到哪裡去了?軍方拿最多,穆氏獨裁統治的最大靠山是軍隊,他自己是空軍出身,三十年來不斷地拉攏將領和情治首腦。華府過去一直勸他任命一個副總統,被他拒絕,此次在大示威聲中,才匆匆任命他的情報頭子蘇雷曼當副總統。有人說,穆氏任命蘇雷曼當副手,也許是為了下台做準備,但埃及人民顯然亦不歡迎蘇雷曼掌權。
卡特促成以埃和平之後,美埃關係即很密切,埃及亦成為美國在中東的主要盟友。這次反政府抗議爆發後,歐巴馬和國務卿希拉蕊如坐針氈,每次發言都小心翼翼,既不敢明講穆巴拉克應該下台,又要求埃及政府不可鎮壓群眾。直至周一,白宮才公開呼籲穆巴拉克廢除《緊急狀態法》,讓人民享有集會、結社和言論自由。同時,歐巴馬政府又請出已退休的資深外交官、前駐埃及大使法蘭克.魏斯納(Frank Wisner,一九八六至一九九一使埃),兼程趕赴開羅處理亂局。有人揣測魏斯納此行可能是奉歐巴馬之命安排穆巴拉克下台,至少讓他有尊嚴的交出權力。
騷亂初起時,華府擔心開羅解放廣場會像一九八九年六月天安門廣場流血事件那樣(當時《紐約時報》駐北京特派員紀恩道估計四百至八百人被殺),更憂慮埃及踵法一九七九年伊朗革命變成一個神權國家。歐巴馬政府一方面希望穆巴拉克確實改革,一方面又希望他「一步步轉移政權」。當穆氏改組內閣人事的消息傳出時,一名國務院官員批評他「好像在整理書桌」。白宮和國務院當然清楚穆氏再拖下去,不僅埃及會亂,整個中東亦會跟著大亂,下一個動亂很可能就是美國的另一個盟友約旦。
美國緊張,以色列更緊張,如埃及「變色」,則以色列慘矣,本來就無寧日的中東恐將烽火連連。以色列過去幾年雖與加薩走廊的哈瑪斯打個不停,亦入侵過黎巴嫩,但她和埃及的戰略伙伴關係卻使以色列得以全力發展經濟,而不必擔心阿拉伯世界最大軍事強國埃及趁火打劫。以色列軍隊所使用的石油,三分之二購自埃及,而埃及又幫以色列阻擋軍火走私到加薩走廊。以色列全國上下目前都在焦慮地注視埃及的動亂,他們最怕的是穆斯林兄弟會掌權,廢除以埃和平協定。
阿拉伯世界沒有一個國家有民主機制,也沒有一個國家存在能夠馬上接班的反對黨,埃及亦不例外。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前國際原子能總署署長艾巴拉迪,也許可以出任過渡性質的領導人,等到今年九月大選再選出新總統。埃及的命運雖由人民來決定,但埃及的前途卻被軍隊所左右。從當年發起不結盟運動的納瑟,到簽定以埃和平協議的沙達特,到今天搖搖欲墜的穆巴拉克等,三個國家領導人都是軍頭出身。軍隊在埃及政治與社會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與力量,這是埃及走向民主政治的大障礙。
人面獅身像正靜觀後世子孫何去何從!
2011年1月19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阿拉伯世界擾攘不安
二○一一年剛開始,政治上的動盪不安和水災肆虐世界各地頻傳,似乎預兆今年很可能是個「天下大亂」的一年。北非的突尼西亞為擾攘不安的年代打頭陣,以鐵腕、暴力、貪腐統治突尼西亞二十三年的獨裁者班阿里,在人民抗議怒吼聲中倉皇逃至沙烏地阿拉伯,而成為阿拉伯世界第一個被逼下台的國家領導人。他的棄國逃亡,標誌了北非和中東阿拉伯世界已進入多事之秋。
位於地中海之濱、面積十六萬三千多平方公里,人口一千多萬的突尼西亞,算是阿拉伯世界裡比較上軌道的國家,有大批的中產階級,教育普及,大學畢業人數亦不少。許多國際政論家過去一直認為突尼西亞極有潛力成為阿拉伯世界第一個走上民主自由的國度,但這個預言早在二十三年前即已破滅。班阿里於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在一場不流血政變中推翻獨立革命英雄、「終身總統」布爾格巴,自己當上「終身總統」,對內實施鎮壓、恐嚇,豢養了一批對他死忠的衛隊和保駕武力,這批無法無天的殺手部隊,力量竟超過正規軍隊。班阿里出逃前後,就是這批武力殺害示威者,平時以打家劫舍和武裝勒索混日子。
突尼西亞於一九五六年三月脫離法國殖民統治,過去幾十年始終與西方世界比較親近,雖是阿拉伯穆斯林國家,但不是神權政體,非宗教文化頗為興盛。班阿里和華盛頓關係相當不錯,他一面壓制人民自由,一面剷除穆斯林極端分子,圍捕恐怖分子,故華盛頓很感激他。但最近公布的維基解密外交檔案,卻讓大家(包括突尼西亞人民)從美國駐突國外交官發回華府的電報中知道班阿里家族及其他統治階層的極度豪奢腐化,有人說這批解密電報助長了人民反抗班阿里的怒氣,而促成這個獨裁者流亡海外。
美國駐突國大使戈德克於二○○九年七月發回國務院的外交電報中說,班阿里的女婿馬特立在其海邊豪宅大請客,有幾十道佳餚,連冰淇淋和養樂多皆從法國里維拉空運而來,豪宅花園中到處都是搜刮來的羅馬時代的古物,游泳池的水是從一個已做成標本的獅頭流出來!另外一通電報則透露文武官員的貪腐、敲詐和班阿里家族可怕的侈靡,已使突國人民深惡痛絕。突國青年看到維基解密電報,紛紛互相發簡訊通告。解密電報對推翻班阿里政權至少有推波助瀾之功。
班阿里過去曾用心發展經濟,但近幾年來經濟情況逐漸轉壞,失業率特高,而統治者卻視若無睹,照樣吃喝玩樂、拚命貪汙,導致舉國文官與武官養成一種「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以及不擇手段巧取豪奪的風氣。此次抗暴運動的起因,乃是去年十二月十七日一名受過大學教育的失業青年在街頭無照擺攤,物品遭警察沒收,憤而自殺。大家在臉書、推特和其他網路上競相告知這件悲劇,星星之火終於燎原。動亂中的突尼西亞怎麼辦?情況會越來越糟嗎?有人擔心流血事件會延續下去,而在阿拉伯世界形成骨牌效應,一個倒,其他皆倒。亦有人認為突國也許會從這次暴亂中走出來,而真正步向自由民主之途;這個說法似乎太過樂觀,突國目前最悲哀的是,經過班阿里二十三年高壓統治,沒有一個政治人物具全國性聲望,也沒有一個統治組織有號召力,目前檯面上的政客幾全是班阿里帶出來的。
繼突尼西亞之後,雖有阿爾及利亞、葉門和約旦等阿拉伯國家陸續傳出社會不靖的消息,但未來最具爆炸性的動亂很有可能會發生在美國的另一個盟邦埃及。不久前埃及穆斯林炸毀基督教堂事件,即凸顯了這個古老的國家正面臨宗教衝突及其他社會不安、政治窒息的大危機。埃及強人總統穆巴拉克自一九八一年十月掌權後,即實行獨裁統治,現健康很壞,他想培植兒子,但埃及近三十年來,樣樣走下坡,偏激穆斯林隨時準備「揭竿而起」。有八千多萬人口的埃及,如爆發動亂,整個中東和阿拉伯世界將會像火山一樣。伊拉克和黎巴嫩勢必內亂不已,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關係恐將破裂,尤其是以色列悍然要在耶路撒冷大蓋特蓋住宅。中東亂源何其多也!
希拉蕊最近呼籲沙烏地和埃及加速進行政治與社會改革,他們聽不進去,大火燒到眉毛也不會聽的,美國盟邦多的是獨裁專制政權。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突尼西亞強人總統班阿里的倉皇辭廟,點燃了今年世界不安的火把。
2010年12月29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軍事化是美國外交特色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紀思道(Nicholas D. Kristof)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題為〈巨大的(軍事)禁忌〉專欄中,痛批美國天文數字的國防預算太離譜了,他也抨擊民主、共和兩黨都是沆瀣一氣,什麼都刪,就是不敢刪國防預算,而使軍費變成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sacrosanct)怪物。
紀思道引述波士頓大學歷史及國際關係教授安德魯.巴塞維奇(Andrew D. Bacevich)近著:《華盛頓主宰一切:美國邁向永久戰爭之路》的數據和分析說:一、美國的軍費等於全世界所有國家的總和;中國的軍費僅次於美國,但美國的軍費比中國多六倍;二、美國在全球維持五六○個軍事基地,有些基地已有六十五年歷史;三、美國情報單位龐大到不像話,有權利閱讀「極機密」資料的人比首都人口還多;四、美國今年花在阿富汗的戰費(五百五十億美元)超過獨立戰爭、一八一二年戰爭、美墨戰爭、南北戰爭和美西戰爭的總和;五、歐巴馬要求國會增加今年軍費百分之六,而達到九千億美元。
出身西點軍校和普林斯頓大學博士的巴塞維奇說,共和黨為打仗敲邊鼓而獲得選票,民主黨認為如不附和共和黨則將失去選票。軍費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增加、一代又一代猛漲,美國就如此日月陳兵海外而走向永無止境的永久戰爭。巴塞維奇在七○年代初打過越戰,具有實戰經驗;他的兒子也是西點畢業,三年前以中尉排長身分陣亡於伊拉克。巴塞維奇說他自己退伍後思想傾向保守派,不但訂閱《標準周刊》和《國家評論》等保守派雜誌,還常捐款給他們。幾年後自己的思想逐漸成熟了,對美國的政治、社會、文化的觀察和了解更深入了,終於恍然大悟主流保守派和主流自由派輪流掌控美國政治、外交和軍事,並由他們來界定政治與社會議題。巴氏又認識到,儘管主流保守派和主流自由派對許多問題的看法南轅而北轍;奇怪的是,他們各自提出的解決方案和結果卻常大同而小異。
巴塞維奇在五年前出版的《新美國軍國主義:美國如何被戰爭引誘》中,就指出美國已陷入不斷地增添軍費、不停地擴大軍力的漩渦裡而不克自拔。更悲哀的是,拒絕自拔。為什麼不願意自拔,原來軍費上升和軍力擴充直接關係到美國必須保持「世界第一」的帝國觀念和「例外主義」的意識形態、美國人民不願看到別國力量超越美國的狹隘心態、軍火工業和政客(包括退伍將領)勾結而形成巨大的遊說勢力以及九一一事件後的「永久危機意識」等因素。
外交史家華特.米德(Walter R.Mead)把美國傳統上的外交政策分成漢彌爾頓主義、威爾遜主義、傑佛遜主義和傑克遜主義等四大學派。目前仍主宰美國外交思維而常被討論是以提倡和平為基調的傑佛遜主義(Jeffersonism)以及好戰黷武的傑克遜主義(Jacksonism)。很顯然地,二次大戰結束後,美國只是把傑佛遜主義當招牌,口號和幌子,一旦認為赤色武力擴張危及到美國所支持的政府,美國就會毫不手軟地出兵或由中情局發動改變以維護美國的勢力與權益。
負責主管巴基斯坦與阿富汗事務的外交家郝爾布魯克死後,美國公視時事訪問節目主持人查理.羅斯即於十二月十四日晚上邀請和郝爾布魯克具有公私情誼的三位老友暢談美國外交與郝氏貢獻。三位友人之一是曾任職國務院、五角大廈、《紐約時報》和外交事務協會並且是當年〈五角大廈文件〉主要擬稿人之一的雷斯利.蓋布(Leslie Gelb)。蓋布曾提到美國外交政策「軍事化」的問題,他說這是一項嚴肅又嚴重的問題,郝氏生前即一直關切此課題。但因人多口雜和時間關係,當晚節目並未加以深論。一百多年來,美國外交政策軍事化就是美國外交政策的一個特色,有時外交與武力並行,老羅斯福的「胡蘿蔔和大棒」即為一例;有時外交先行、武力隨後;有時武力先發制人,外交聊備一格。
九一一事件後,布希政府為軍事化外交政策找到了藉口和護符,他以反恐和國安為出師之名,欺騙聯合國安理會、美國人民和全世界,以武力解決海珊。現在輪到歐巴馬來收拾阿富汗殘局,大家擔心的是他會不會變成越戰時代的詹森?在最近朝鮮半島危機中,美國航空母艦戰鬥群雖馳往黃海耀武揚威,但歐巴馬政府深知朝鮮半島危機絕不是依恃武力即可解決,難題是外交解決危機的途徑亦無從尋覓。中國有北韓這個惡鄰兼窮友雖至感頭疼,但平壤卻為中國擋住了美國勢力延伸至鴨綠江邊。六十年前爆發的韓戰一直沒有簽署正式的和平條約,而只有美國、中國和北韓三邊簽定的停火協定,這或許是半島危機迭起的原因之一。
美國立國精神與現實一開始就出現矛盾與虛偽,一面高唱「人生而平等」一面蓄養黑奴。外交政策亦復如此,一面高喊民主自由,一面討伐非我族類。美國外交政策軍事化的後果就是出現了美國的新型軍國主義。
2010年9月8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布萊爾拒為侵伊道歉
有「布希的哈叭狗」之稱的英國首相布萊爾日前推出回憶錄《旅程》(A Journey),果如所料,他拒絕為參與布希帶頭的侵略伊拉克說抱歉,連遺憾也不願開口,這就是典型的侏儒的行徑。侵伊主角布希亦將在十一月出版回憶錄,據出版消息透露,他不但不為侵伊道歉,還嘴硬說那是一項正確的決策。這兩個無能的英美政治人物,使二十一世紀頭十年的世界政治景觀平添了完全沒有必要的災難。
《旅程》出書後,被英美書評界罵翻天,〈紐約時報〉首席書評家角田美智子說看完《旅程》這本書,布萊爾仍然是一個「奇特地難以理解的人物」;又稱他就像英國〈衛報〉當年形容布萊爾是個「沒有影子的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所為何事的人,怎麼會有「影子」呢!英國〈經濟學人〉雜誌批評布萊爾的回憶錄,不像前輩英相狄斯雷彩和邱吉爾的回憶錄,而像是大西洋兩岸的商業大亨。
邱吉爾在二次大戰時為了「保家衛國」,不得不向美國求救,不得不向小羅斯福乞憐,但邱翁在國難當前的時候,一直維持他的尊嚴、氣燄和人格,同時亦為英國保存了國格。反觀沒有影子的布萊爾,不僅出賣自己,亦把英國的國格也丟盡了。難怪他下台後會成為最不受歡迎的政客;難怪他在位末期,每天要借酒澆愁;難怪在今年年初英國官方調查捲入侵伊事件時,他要從地下室偷偷溜進聽證會;難怪他在都伯林新書簽名會會場外被人猛丟雞蛋和皮鞋,而迫使他取消倫敦的簽名會。
布希、錢尼和華府的一批新保守派蓄意要趕走伊拉克強人的哈珊,捏造哈珊製造大規模毀滅性武器(WMD)的藉口,事實上伊拉克境內根本就沒有所謂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化學、生物、核子)。布希為了伊拉克的石油、美國勢力的延伸和家仇(據說哈珊曾想暗殺老布希),虎頭蛇尾地侵略阿富汗中途,大舉揮師侵伊,打了幾個月,布希穿上飛行裝在「林肯號」航艦上宣布「任務完成」。結果伊戰打了七年多,歐巴馬最近才宣布美軍作戰任務正式交給伊拉克。七年多下來,美國耗費七千多億美元(最保守估計),四千美軍戰死,受傷無數。伊拉克至少死了十萬人。英軍戰死一百七十九人。
主張侵伊最力的前美國國防部副部長伍夫維茲,在侵伊前說大話稱伊拉克的石油收入可抵消美軍戰費,結果七千多多億戰費全由美國納稅人負擔。伍夫維茲等新保守派處心積慮地要把伊拉克納入美國勢力範圍,天真地想把伊拉克建立為中東阿拉伯世界的民主表率。
然而,伊拉克在全民投票結束幾個月後,由於原掌權者不放棄權力,派系傾軋,什葉和遜尼武鬥不停,倡亂分子每天東炸西炸。布希的餘孽說伊戰「勝利了」、伊拉克「實行民主政治了」,這都是睜眼說瞎話,連影子都沒有!當年新保守派又說要把伊拉克變成像二戰結束後的日本,國情完全不同的日本和伊拉克,如何能放在民主天平上一起量呢?伍夫維茲最近又倡言美國應像韓戰結束美軍長期駐韓一樣,派美軍駐防伊拉克,這是極糟糕的建議。
布萊爾原本是個聰明人,但他太沒有原則和立場,太欠缺智慧和判斷力,唯「美」是瞻,以布希的意志為意志,被布希牽著鼻子走,而使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價值的政客,這是他的悲劇,也是英國的悲劇。他雖然把七百多萬美元版稅和其他一些收入(有人說是血腥錢)捐出來,但他下台後已成為一個擁資三千萬美元的富人,有數棟豪宅。他下台後多半時間在海外東奔西跑,號稱是中東和談代表,實際像個「流浪漢」,不太敢回英國,而使他更像個「沒有影子」的人。
政治領袖拒絕認錯,本來就是政壇常態,專制極權暴君不認錯、不向人民道歉(如希特勒、史達林、毛澤東、北韓金家父子),不足為奇。他們根本就不把人民放在眼裏,視蒼生如芻狗,何道歉之有?然而,一個民主國家的領導人做錯事,使國力受損,使人民喪生,又虛擲經費而使國家經濟嚴重受害。但布希、錢尼和他們的走狗,卻從不道歉、從不認錯。他們也許把認錯當成是弱者行為,是否定自己的行徑,而寧願像鴕鳥一樣一直把頭埋在沙堆裏。布萊爾就是其中一隻鴕鳥。
儘管他們拒絕認錯和道歉,歷史之神永遠會記得他們的血腥大錯!
2010年6月24日 星期四
林博文專欄 - 韓戰禍延60年
六十年前(一九五○年)的六月二十五日凌晨四時左右,十萬北韓「人民軍」摸黑衝過三十八度線大舉南侵,韓戰爆發了。魯莽、自大的北韓頭子金日成向蘇聯領導人史達林誇下海口:「三星期內一定可以統一全韓。」史達林半信半疑,但相信的成分多於懷疑,因金、史皆很有把握地認為美國不會出兵,只有毛澤東擔心美國會出兵。結果,金日成把美國、中共和其他聯合國部隊拖下水了;只有蘇聯躲在幕後,看他的小老弟北韓和中共對付美國。
六十年來,有關韓戰的中英文著作及論文,可說汗牛充棟,一直有新材料出土。這裡主要是談幾個問題,第一是韓戰到底是誰先發動?朝鮮半島在二戰結束後被畫成南北韓,雙方以三十八度線為界,畫線的人就是日後在甘迺迪和詹森政府當國務卿的魯斯克。北韓被金日成統治,獲蘇聯支持;南韓則由李承晚當家,獲美國撐腰。南北韓都急切希望統一,雙方都有一群激進的民族主義者和愛國者,南北韓軍隊常在三十八度線一帶發生小規模的武裝衝突。從史料上來看,南韓軍方發動的糾紛多於北韓,有南韓軍政大員包括李承晚在內亦屢次公開表示支持軍方在三十八度線滋事。華府無法壓制李承晚,但不願事態擴大,乃拒絕幫南韓成立空軍。
李承晚希望統一全韓,馬克思主義者金日成更企盼早日以武力完成使命;他知道北韓軍力超過南韓,一旦打起來,南韓絕非對手。金日成早在中共建國(一九四九年十月)後即一再要求史達林支持他南進,曾一連發了四十多通電報,並數度前往莫斯科當面向史達林陳述。史告訴金,要打仗一定要找毛澤東支持。關於中共如何介入韓戰,十多年來不斷有中英文著作論及,如現任教康乃爾大學的大陸學者陳兼(南伊利諾大學博士),中國社科院的楊奎松和華東師大的沈志華等。除毛澤東之外,中共老帥都反對出兵(包括劉少奇、周恩來),幾經論辯,最後毛一人拍板定案。
毛澤東向金日成表示美國如越過三十八度線,中國一定會出兵。韓戰的開打,是由金日成發起的,已無可置疑。但美國左翼異議報人史東(I. F. Stone)曾於一九五二年出版《韓戰秘史》一書,首先提出李承晚挑釁北韓,金日成火大才發動南侵的說法。一九九○年芝加哥大學史學教授康明思(Bruce Cumings)出版第二冊《韓戰的源起》,呼應史東之見。但廿年來,史東和康明思的說法在陸續出土的蘇聯檔案和其他史料的對照下,已站不住腳。也就是說,不管李承晚有沒有挑釁,金日成早已決心打南韓,他認為南韓不堪一擊,三星期內就可把李承晚打垮,他太過自信了。
第二個問題是中共志願軍,究竟傷亡多少?韓戰時期主持中共總參謀部的聶榮臻在回憶錄中說:「我們在朝鮮打了三十三個月,也有不少傷亡,但比美軍要小。」事實上,中共為「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遭史達林和金日成脅迫出兵一百萬至一百五十萬「志願軍」,據美方估計志願軍死亡八十萬至九十萬,蘇聯官方同意這個說法。美軍陣亡三萬三千,十萬五千人受傷。北韓軍隊死亡六十萬至七十萬,南韓軍隊死亡四十二萬。南北韓平民等死亡二百萬。中共官方稱志願軍死亡三十六萬,這個數字比實際死亡人數少了一半以上。
第三個問題是韓戰的後果與代價。中共被迫參戰,調派大批被收編的國軍赴韓作戰,除了戰死,所謂「非戰鬥減員」(即被凍死者),數目驚人。中共剛剛建國,被金日成和史達林逼迫出兵,還得向蘇聯借錢買軍火打仗。聶榮臻說,中共向蘇聯借了三十億四千萬美元,但據其他資料顯示中共向蘇聯貸款五十億至一百億美元打韓戰,一直還到一九六五年始還清。韓戰是美國與中共首度正面交鋒,雙方沒有輸贏;中共在國際上打出了知名度和影響力,但美國從此認定中共在亞洲實行擴張主義和赤化政策。直到越戰,美國仍認為中共是北越的幕後推手。
日本和台灣是韓戰的最大受益者。日本做美軍的後勤基地,從二戰廢墟上重建,成為經濟強國;台灣受到第七艦隊保護,開始接受美國軍經援助,曾一度被杜魯門政府「唾棄」的蔣介石政權從此在風雨飄搖中穩住腳跟。南韓亦是韓戰的受益者,六十年來在美國的保護下亦已躍為經濟強國。
凡事有變與不變。六十年來第一個不變的是南北韓依然對峙;第二個不變的是北韓仍舊在金家父傳子的極權專制統治下,民不聊生黷武好戰。第三個不變的是,六十年前,中共被迫出人出錢出命,六十年後,中共仍不得不每年提供大批糧食、汽油和其他民生用品給北韓這個「惡鄰居」。金家「一蟹不如一蟹」,未來必有大事發生,東北亞將無寧日矣!
2009年8月23日 星期日
《林博文專欄》歐巴馬陷入健改苦戰
一位住在紐約的台灣老移民感慨地說:「美國雖好,卻沒有全民健保!」這位老移民在皇后區開了一家健康食品店,他每年要花上萬美元為全家買健保,如萬一要住院開刀,還要看保費有沒有包括住院費。全美約有四千六百萬人完全沒有健保,生了病就得自己花錢看病,醫藥費奇貴無比。美國人每年花在看病的費用,全球第一,但醫療品質卻相當不理想亦不公平。
歐巴馬上台後,一一對付了經濟、銀行、汽車等危機,現正全力和健保改革搏鬥(見圖,美聯社)。這場仗非常難打,阻力極大,不但有共和黨擋他,也有民主黨內的保守派與溫和派同他作對,更有千千萬萬無知、頑固而又保守的白人中老年人反對他。歐巴馬想要實施全民健保(就像台灣一樣),他希望每一個人都享有健保,至少能得到像樣的醫療照顧。但推動全民健保,卻比登天還難,杜魯門總統推行過,但失敗了;柯林頓夫婦一上台就大張旗鼓地進行,由希拉蕊領軍,卻慘遭國會封殺,弄得第一夫人灰頭土臉。
歐巴馬和他的策士沒料到反對健保聲浪竟那麼大,白人中老年男女火氣竟那麼大,有些鄉下白人中青年竟攜槍在歐巴馬召開鎮民大會會場外示威。歐巴馬希望在今年年底前通過健保法案,他也能打贏這場仗(或至少半贏),則他很有機會當八年總統,如打不贏這場仗,也許只能做四年。
美國為什麼這麼難實行全民健保?為什麼不學鄰居加拿大或像英國及其他歐洲國家一樣推行公醫制度?答案是:美國的社會特質、商業結構和政治文化,以及貪婪到極點的資本家,迫使美國走向無法實施全民健保的歪路。造成美國醫療費用每年大幅上升、健改難以落實的最大阻力是:保險公司、藥廠、醫院、醫生和醫療科技公司等。尤其是保險公司和藥廠幾個月來已砸下數千萬美元遊說費和廣告費,試圖阻止或稀釋歐巴馬的健改計畫。
美國雖沒有全民健保,但有很好的老人(六十五歲以上)醫療保險計畫(Medicare)和貧民醫療補助計畫(Medicaid),這兩項健保是詹森總統對美國社會和美國人民的不朽貢獻,一九六五年獲國會通過實施,是屬於詹森所提出的「大社會」施政計畫的一部分。其他的健保則五花八門,公家機構員工有健保,大中型公司員工也有健保,員工每月只需付一點健保費。小型企業和小商店可能都沒有健保,全美十餘萬中國餐館,員工有健保的可能沒有幾家。通用汽車公司倒閉原因之一是,每年要為退休員工付數千萬健保。巨額健保費用不僅已成為各型企業和公家單位的沉重負擔,老人和貧民健保亦同樣使聯邦和州政府吃不消。
歐巴馬的健改方案中有一項很重要的創見,即由聯邦政府出面成立公營保險公司,俾與私營保險公司競爭,消費者可以有所選擇(public option)。沒想到這項構想,卻引發保守派議員、右翼群眾與傳媒的咆哮,害得白宮和歐巴馬的策士亂成一團,甚至考慮放棄這項構想而改採非營利的健保合作社(co-op)來取代公營保險,健保合作社的創業經費還是要由聯邦來支付。
這次健改大辯論(現已變成大吵架)中,充分暴露了美國保守白人中老年人的固執、矛盾和意氣用事,他們處處要依賴政府(如享受老人健保),但又不要政府插手管事,一聽到聯邦要開辦健保選擇,他們就大罵歐巴馬要實施「醫療社會主義化」,許多無知白人男女竟哭訴說「美國要變成俄羅斯了」!美國媒體過去常批評中國大陸民族主義氣氛太濃,此次從美東到美西,在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多少喪失理智的白人中老年人,在鎮民大會上叫囂、怒罵。這何嘗不是一種可怕的自私心態、閉門主義和意識形態作祟的自我中心主義。
最糟糕的是剛辭職的前阿拉斯加州長裴林,竟在社交網站Facebook上造謠說眾院能源與商務委員會通過的健改計畫中,包括一條減少對老人和重病者的照顧,俾讓他們早點死,以減少醫療開支。這位突然摜紗帽的女州長並為她發明的條文取名「死亡名單」。可悲的是竟然有無數人和媒體相信她的胡說八道。
歐巴馬的健改戰爭,一開始即很不順,參院中對健保全盤作業最熱的甘迺迪參議員,因腦癌無法披掛上陣,他所主持的健康、教育、勞工和養老金委員會是主審健改案的指揮部,他缺席了,主導權即被財政委員會搶走了。
歐巴馬沒有甘迺迪的奧援,等於失去一名主將,難怪他這場仗打得異常辛苦,而且勝負未卜。
2009年3月23日 星期一
吳乃德 - 邪惡真的「庸常」嗎?
林博文先生日前在本報的專欄討論了電影《為愛朗讀》,也討論了漢娜.鄂蘭「邪惡的庸常性」之概念。用這個概念來理解政治壓迫的參與者,不但過度簡化,而且也不符合歷史事實。不過,林先生的文章卻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他所提到的問題,正是台灣在討論轉型正義的時候所一直疏於面對的。
鄂蘭針對納粹戰犯艾希曼的審判所寫的《艾希曼在耶路薩冷》一書,以「邪惡的庸常性」為副標題。艾希曼在戰爭期間負責逮捕、集中、然後運送猶太人到集中營;至少有六十萬猶太人因為他高度的行政效率而成為灰燼。鄂蘭要傳達的訊息和道德啟示是,如同她兩年後所說,「此種巨大規模的邪惡行為,並非來自執行者的邪惡、病態、或意識形態信仰。不論這些行為多麼邪惡,行為者絕對不是惡魔」,而是像你我一般的平常人。他之所以積極參與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最有組織、最有效率的屠殺,乃是基於平凡而世俗的動機:衷心服從指令、在官僚體系中力求表現和升遷。艾希曼的動機因此「十分庸常、非常人性」。
以色列政府在一九九九年所公布的艾希曼獄中筆記,似乎也支持鄂蘭對邪惡的理解。艾希曼寫道,「我發現以服從和接受指令為基礎的生活,確實是一個舒適的生活。這種生活讓一個人對思考的需要減到最小。」
鄂蘭「邪惡庸常性」之概念,將納粹的罪惡轉變成普遍性的道德議題,成為當代政治哲學討論道德責任的起點。目前為止超過兩百專書和論文討論她的書。這個概念也影響了後來耶魯心理學家密格蘭著名的電擊研究;該實驗試圖證明平常人多麼容易服從權威,而對同胞做出殘酷的行為。
可是邪惡真的如此庸常嗎?鄂蘭對艾希曼的理解是正確的嗎?艾希曼的自我分析(其實是辯白)可以相信嗎?如果答案是否定,我們又能從中獲得何種不同的啟示?
歷史和道德的反省都必須以事實為基礎。事實上,艾希曼並非只是接受上級指令的優良公務員。艾希曼被捕真實身分曝光後,他的許多阿根廷友人才恍然理解他過去的許多仇視猶太人的言論。也正是他的反猶太意識形態讓他在阿根廷的行蹤曝光。他的兒子有一次在女朋友家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顯露對德國沒有徹底消滅猶太人的惋惜。他的話引起女朋友父母的警覺,他們的檢舉終於導致艾希曼的落網。他的兒子從小在阿根廷長大,其反猶太人意識形態的唯一來源是他的父親。
將政治壓迫的執行者、協力者,視為只是盡責任的服從者、或企求升遷的機會主義者,是過於簡化的解釋。壓迫體制由各種成員組成。有鄂蘭書中所提到的,暗中利用職權幫助猶太人而被槍斃的衛兵。也有心理上無法執行此種罪行而申請調職的軍官。事實上,納粹領導人知道,並非所有人都有能力執行這種「極端的邪惡」。因此他們通常准許調職的申請,而不加以處罰。納粹所從事人體實驗的歷史資料也顯示,他們選擇護士和衛兵的時候非常謹慎,特意淘汰那些心理上和道德上不適合這項工作的人。
我們從這些事實獲得的啟示,截然不同於鄂蘭試圖傳達的訊息。從「邪惡的庸常性」出發,鄂蘭試圖提醒我們組織和權威的恐怖。她期待我們以道德勇氣來面對不正義的政府。「這種政府會面臨什麼樣情境,如果有足夠的人『不盡責地』拒絕支持它?甚至不需要主動的抵抗和反叛,這種拒絕支持都是一個有效的武器。」在後來的《責任與判斷》一書中,她這樣說。
然而,我們從真實的艾希曼所獲得的啟發,卻是意識形態及族群偏見的恐怖。事實上,德國在第一次大戰之前是全歐洲對猶太人最寬容的國家;德國的猶太人因此也最缺乏猶太認同、最積極融入德國社會。可是戰敗和凡爾賽條約所帶來的重大屈辱,加上德國軍方為了規避戰敗責任而誣衊猶太人通敵及不參戰,使得猶太人成為德國屈辱之源,偏激的反猶太主義也成為宰制民主社會的思潮。
壓迫體制的參與者到底應該承擔何種道德或法律責任?這個具有高度爭論性和政治性的問題,顯然不可能有標準答案。而且,壓迫體制的成員顯然由各種不同的人組成,我們無須用相同的眼光看待所有的成員。雖然或許永遠沒有結論,可是討論和反省本身就是一個建立民主文化的必要工程。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研究員,台灣「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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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文專欄 - 《為愛朗讀》掀戰犯爭議
中國時報 2009 年 2 月 25 日
英國女星凱特溫絲蕾在影片《為愛朗讀》(The Reader)飾演一個曾在納粹德國集中營擔任警衛的文盲女子,因演技精湛而獲得本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這部電影曾引發一群猶太團體的抗議,同時亦在美國媒體掀起對政治哲學家鄂蘭(Hannah Arendt)的經典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熱烈討論。
一九七五年去世的鄂蘭,可說是二戰期間流亡至美國的一批德國猶太裔知識分子中最具影響力的一個菁英。她在一九四一年到美國,一面研究英文文法與寫作,一面鑽研納粹主義、共產主義、種族主義、帝國主義與反猶主義,並出版了《極權主義的源起》巨著。六○年代初,鄂蘭以《紐約客》雜誌特約記者身分專程到耶路撒冷旁聽納粹戰犯艾希曼(Adolf Eichmann)的審判。經艾希曼批准處死的猶太人約有十幾萬甚或數十萬。戰後,不少納粹戰犯逃至南美洲隱姓埋名,躲在阿根廷的艾希曼,卻被厲害的以色列特工綁架到以色列。
鄂蘭連續旁聽了幾個禮拜,在法庭上仔細觀察艾希曼的反應和表情,《紐約客》發表了她的一系列報導,一九六三年結集出版。鄂蘭親眼看到和聽到艾希曼的審判,心裡有極大的感觸,她並不是以一個文學家的耳朵去聆聽審判,而是以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政治學者的洞察力去了解審判。她為這場震動全球的審判創造了一個至今仍被廣泛討論的名詞「邪惡的庸常化」(Banality of Evil)。
艾希曼在法庭上不認罪亦不懺悔,有時還面露笑容,他說他只是一介盡忠職守的納粹軍官,每天完成上級交代下來的任務(其中包括把一批批猶太人送進瓦斯間毒死)。鄂蘭說,這種「邪惡」,究竟是一種極端的表現,或只是一種平常老百姓聽從命令,遵照指示的例行作為?她認為是後者。鄂蘭說,像艾希曼這種螺絲釘,納粹的國家機器(或黨機器)中多如牛毛,他們只是一群可憐的沒有思考能力、更沒有質疑權利的納粹官僚,每天做些「等因奉此」的例行工作,過平凡庸碌的日子。他們並不是邪惡的化身,真正的邪惡在制度、文化和整個政治環境。鄂蘭的報導出現後,遭到許多猶太團體和個人(包括她的一些好友)的痛批和謾罵,甚至詆毀她是「猶奸」。
電影《為愛朗讀》的文盲女警衛漢娜.舒密茲(Hanna Schmitz),戰後成為一個中年女車掌,和一個高中小男生狂戀,多年後身分被揭發接受審判,在獄中認真聆聽過去男友寄來的錄音帶,開始認字和閱讀。舒密茲只是一個小警衛(官階完全無法和真實的艾希曼相比),她也像艾希曼以及其他成千成萬納粹機器的小螺絲釘一樣,為了生存和工作,每天輸送數十、數百猶太人進毒氣房。舒密茲在電影中為自己辯護,她也敢挑戰法官,但她是屬於納粹精銳的所謂「黨衛軍」(SS)的一分子,監獄乃是最後歸宿。
數十年來,在猶太團體和以色列特工組織的追剿下,不少像舒密茲這樣的集中營低階警衛被捕。鄂蘭雖以不偏不倚的立場報導艾希曼受審,並提出了「邪惡的庸常化」的說法,但她最後還是贊成處死艾希曼。最重要的是,鄂蘭強調,「邪惡」乃源於當權者拒絕了解人類的情況以及所做的決策將會產生何種後果。於是,邪惡即源源而出。
二戰結束以來,有關納粹戰犯被捕或受審的電影,層出不窮。最近在埃及開羅發現一個數十年前改信伊斯蘭教的德國人(一九九二年死亡),竟是當年屢以人體做實驗的納粹黨衛軍醫生。二戰以來,一直爭議的一個問題是,凡與納粹有關的人,不論職位高低都有罪;那麼,日本軍閥及其爪牙是不是也有罪?為什麼納粹戰犯要東躲西藏,日本戰犯及其餘黨卻在家喝清酒?
鄂蘭所說的「邪惡的庸常化」,證明任何人都會在邪惡的制度下做出邪惡的事。中共文革多少人被整死,在「偉大舵手」的號召下,整個中國變成邪惡帝國。史達林時代的蘇聯,恐怖當家,邪惡的魔頭製造了邪惡的制度,被整被殺的竟是自己的子民,人性的邪惡莫過於此!
2008年9月17日 星期三
林博文專欄 - 布希是美國衰退的禍首
這批布希的走狗,為所欲為,無所不為,既敢糟蹋聯邦檢察系統,又在白宮與五角大廈新保守派的指揮下,把國際公法和聯合國人權宣言當成廢紙,私設關塔納摩黑牢,關押數百名無辜穆斯林(包括不少新疆維吾爾的人),不審不判,動輒拷打或施以水刑。等而下之的一批男女美軍則在伊拉克戰俘營凌虐伊拉克軍人。美國獨立宣言、人權法案和美國憲法所標榜的理想與尊嚴,在布希時代變成棄之如敝屣的破爛品,美國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國家,不衰也難!
Vic: 把問題都歸咎於布希,也未太容易了。更大的問題是,美國人的頭腦怎麼了,選了這樣的人當總統,而且還連任。(唉,請不要問我台灣人的頭腦怎麼了,選了陳水扁這樣的人當總統,而且還連任。) 理想與靈魂是怎麼丟失掉的? 或許還得先問: 大家的頭腦是怎麼壞掉的? 看Sarah Palin一出,McCain民意支持度馬上反超Obama,能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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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建築評論家尼可萊.歐羅索夫(Nicolai Ouroussoff)前去了一趟北京,專門考察新建的場館和北京的建設,印象良深。前幾天,歐羅索夫在電視上看到紐奧良(或譯新奧爾良)數十萬居民為了躲避古斯塔夫颶風來襲,全城大逃亡,高速公路綿延數十里,馬上想到他在北京的所見所聞,不禁感慨萬千!
北京是一個欣欣向榮的城市,一個把希望建築在未來的都會,同時亦象徵了中國的崛起。反觀紐奧良三年前遭卡崔娜颶風重創之後,城裡大部分地區仍是一片廢墟,工兵負責修建的堤防仍像以前一樣脆弱不堪;這個爵士樂發祥之地的沒落,標誌了美國國力的走下坡和一般政客的顢頇無能。
布希執政八年美國國力下滑的速度,在美國歷史上罕有其匹。中國政府花四百億美元辦奧運,大興土木,弄得有聲有色,舉世歆羨。
四百億美元當然是一個大數目,然而,轉念一想,美國目前每個月花在伊拉克的軍費就高達一百億美元;換句話說,中國政府只是花四個月的美國侵伊戰費即辦成一場偉大的奧運。[Vic: 偉不偉大、值不值得,見仁見智了。] 侵伊戰費已耗掉美國納稅人數千億(也許已上兆)美元,但最可怕的是,在其他國家奮力向前邁進的年代,美國卻把龐大的資源消耗在伊拉克戰爭,聯邦許多機構(尤其是研究單位)的經費大幅刪減,該做的沒做,許多公共建設不是取消就是停頓,美國就像一個未老先衰的病人。 [Vic: 大家都說打伊拉克是為了石油,我總無法明白,這算盤怎麼打得響? 抑或是,軍工業太發達,武器多到一定程度,總要找地方用用?]
美國國力下降的因素,多到不勝枚舉,其中人為因素占很大的比例。所謂人為因素即是各行各業領導人素質不行、缺乏遠見、沒有能力和私心太重。這批領導人中最糟糕,也是要負最大責任的首推布希,不少政論家早已認為布希已是個「腦死」(brain dead)的頭號政客。最諷刺的是,布希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擁有MBA(哈佛商學院)的總統,但也是最不懂經濟的總統之一,這次美國爆發金融大風暴以及前些時的次貸危機,所有的決策皆出自財政部長和聯邦儲貸金奇之手,「望之不似人君」的布希只得靠邊站,沒有插嘴的份。
金融風暴的興起,亦脫不了一些人為因素,許許多多公司的首席執行長(CEO),充滿貪婪之心,把自己的薪俸與年終紅利置於公司利潤之上。美國一流人才都跑去法律界和財經界,出身法界變成做官的終南捷徑,而財經界若能發大財,又可當大官,但問題在於很多人一踏上宦途,人品就變了,布希主政八年,司法部淪為賣官鬻爵的齷齪場所,這批布希等諸君的走狗,為所欲為,無所不為,既敢糟蹋聯邦檢察系統,又在白宮與五角大廈新保守派的指揮下,把國際公法和聯合國人權宣言當成廢紙,私設關塔納摩黑牢,關押數百名無辜穆斯林(包括不少新疆維吾爾的人),不審不判,動輒拷打或施以水刑。等而下之的一批男女美軍則在伊拉克戰俘營凌虐伊拉克軍人。
美國獨立宣言、人權法案和美國憲法所標榜的理想與尊嚴,在布希時代變成棄之如敝屣的破爛品,美國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國家,不衰也難!
女史家芭芭拉.塔克曼(Barbara W.Tuchman)早在二十一年前即於《紐約時報星期雜誌》撰文慨歎美國國力下墜,其時正是雷根執政晚期,爆發伊朗軍售案,官官相護,既不誠實又傲慢。塔克曼認為美國國力下滑的主因之一是官員無能,而聯邦政府剛好被一批無能之輩占據。今天的布希政府,比雷根時代爛幾萬倍,八年下來消耗了美國國力,從經濟到文化,從國防到都市建設,都呈現一片無助無奈的淒涼景象。
紐奧良數十萬居民向內陸大逃亡的景象和萬象更新的北京適成強烈對照。三年前,布希聽從狗頭軍師卡爾.洛夫的建議,坐飛機在一片汪洋的紐奧良上空盤旋一下即飛走,繼續度假。有這樣的總統,美國人民怎麼會不倒楣呢?美國國力怎麼會不下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