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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5日 星期二

馮睎乾 - 「歪風」英文譯得好

香港蘋果日報   201792

重奪公民廣場案的上訴庭判詞,由三位法官以中文撰寫,尤以楊振權那段白字連篇,被石永泰評為「情緒化」的判詞最矚目,那段話開頭是「香港社會近年瀰漫一鼓(股)歪風」,橫看豎看也不類法庭用語,倒令我想起文革大字報。前天判詞英譯刊出,此句作「In recent years, an unhealthy wind has been blowing in Hong Kong」,全世界一面倒恥笑,我則五體投地。

純為達意,譯「歪風」何難之有?據上下文,「歪風」指有影響力者鼓吹違法行為,簡單譯成「a bad influence has pervaded Hong Kong」即可。以「風」隱喻「影響」,可上溯至孔子「君子之德風」;英文「influence」也是隱喻,本義指「天體對地上事物的作用力」(莎士比亞就是這樣用「influence」),所以用「influence」譯「風」,同樣有點玄,我認為貼切不過。但萬一譯者──法庭語文組──不滿足於僅僅達意呢?任何人也看到,「歪風」整句話跟英式法制下的標準判詞用語,格格不入,難道譯者兵行險着,以不倫不類的英文,來翻譯不倫不類的中文?我確信如此,理由有二。

一,中文判詞中「歪風」出現兩次,另一句「本案是一宗表現上述歪風的極佳例子」,英譯是「This case is an excellent example of the influence of the trend that is mentioned」,譯者顯然懂得用正常英文表達「歪風」。二,「unhealthy wind」是有來歷的:據港大98年版《Chinese Fiction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作者楊嵐博士(Lan Yang)用英文解釋文革時期中國小說的用語時,把「不正之風」釋作「unhealthy windpolitically unhealthy tendency」,「歪風」則釋為「evil windpolitically unhealthy views」。我懷疑法庭譯者參考過這部書,選取了語氣比「evil wind」溫和的「unhealthy wind」來翻譯「歪風」。可見譯者用「unhealthy wind」兩字,根本在暗諷法官的文革語言,更妙的是,這種翻譯也是另類「違法達義」──以違反英語常規的手段,達致春秋褒貶的目標。我衷心向這位翻譯高手致敬。

2017年8月23日 星期三

馮睎乾 - 駁林鄭歪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7823

親建制媒體報導,周日有「數百人」遊行聲援「13+3」,我一聽這數字,個心當場離一離。「數百人」咁大規模,難怪林鄭食完大食會,唔係,集思會,翌日即開記招回應。打了大堆官腔,她終於入正題:「兩單案涉及嘅都係違法行為,所以有啲說法話,今次當事人係被政治逼害,或者係所謂『政治犯』,我覺得呢個說法完全不正確。」對此我有兩點回應。

一,「政治犯」和「良心犯」皆有約定俗成用法,不是一女子說了算。據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定義,「良心犯」(prisoner of conscience)專指沒用暴力,純粹因表達(宗教、政治等)意見而被囚的人;「政治犯」較廣義,即使行使暴力,只要是參與政治活動時犯法而被定罪,皆可稱之。「13+3」不是很暴力,但也不是毫無暴力,因此「良心犯」不適用,但說他們是「政治犯」則完全正確;撈埋叫「良心政治犯」,把「良心」當形容詞,亦可。

二,「政治犯」還有狹義用法,如蘇黎世大學刑事法教授、歐洲人權委員會前主席Stefan Trechsel所說,「政治犯」指「犯法者由於政治因素,致量刑不成比例地重」(Personen, bei denen das Strafmass, gemessen an der begangenen Straftat, aus politischen Gruenden unverhaeltnismaessig hoch ausgefallen ist)。現在很多香港人疑慮的,正是此點。林鄭強調當事人犯法,是廢話,因為大家爭辯的並非「定罪」,而是「量刑」,即是否如Trechsel所說,「量刑不成比例地重」──若然,我們就有理由說是「政治逼害」;若否,當事人就要挺起胸膛承擔法律後果。但律政司、林鄭這幾天怎回應呢?他們一下子跳到結論,直接否認政治檢控,卻沒針對關鍵問題作辯解,例如:上訴庭何以一反常態,推翻原審事實裁決?因此林鄭對判決的回應,根本是循環論證式詭辯,大段廢話就是一句:「因為政府沒作政治檢控,所以他們不是政治犯。」777的語言偽術,實不遜於689

2017年8月22日 星期二

馮睎乾 - 天子犯法,屈庶民重罪

香港蘋果日報   2017年8月22日

同律師D飲茶,提起近日「13+3」判決,D從事刑事檢控,問他高見,他冷笑一聲:「是但講兩點啦。一,上訴庭通常唔disturb原審factual finding,因為原審個官會比上訴庭更清楚當時發生咩事。依家原審裁判官話,無證據顯示黃之鋒三條友襲擊,或明知保安受傷都要爬過圍欄,呢個係事實裁決,但上訴庭就話佢哋咁做,實知道極有可能造成人命傷亡,咁即係當原審嘅事實裁決係廢,呢點已經有問題。二,上訴庭話原審法官考慮犯案動機,犯咗原則性錯誤,但我認為呢個考慮好合理,動機係咪noble唔重要,好明顯一定唔係私利,衝入公民廣場,唔通當古惑仔開拖咁判?」問他有否看過法律學者張達明的評論,因為張日前也提及第一點,D說沒有。法律界人士既能獨立想到同一疑問,則袁國強確有責任向公眾解釋:為什麼上訴庭這次可一反慣例,推翻原審的事實裁決?

D續說:「原審當然有可能搞錯factual finding,但公民廣場呢單我就睇唔到錯咩。以前幫個鄉紳打過單case,佢有塊地畀政府告非法侵佔,輸咗,但原審裁判官睇漏一個關鍵事實,我於是提出幾個理由上訴。結果冇得上訴,理由係原審雖然睇漏一點,但你其他幾點都係輸㗎啦。呢類官司我打唔少,原審睇漏嗰點好重要,正常係上訴九成九都贏,但嗰次唔得,知唔知點解呀?因為嗰塊係官地吖嘛!」很多人罵年輕人犯法,但政府犯法又如何呢?回一回帶,引發佔領運動的,本來是人大那個違反基本法的831框架。按照基本法和04年釋法,政改有五步,第一、二步是行政長官向人大常委提交報告,人大常委「確定是否需要修改」,但確定是否修改,不等於規定如何修改,因此831框架根本不符合基本法。同是違法,皇帝高床軟枕,草民則罪加一等!你大可認為「13+3」罪有應得,但以為這便是彰顯法治,則未免太天真了。

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求神拜佛,所為何事?

香港蘋果日報   2017820

文壇前輩在臉書發聲,說我們既尊重法治,就得相信法官,所以應該服從,不當抗議,又指責入獄年輕人「太自義,太膚淺」云云。她這說法,大概也是很多香港人心聲,我毫不詫異,但最令我驚奇的,是她發聲明的動機,用前輩的話來說,竟是「要對基督耶穌和我自己真誠」——她不想裝出一副同情年輕人的模樣,原來怕穌哥不高興。真有趣。

討論政治,我興趣不大,反而想談談宗教。前輩最火的一句話,應該是說年輕人「太自義」。我明白有此想法的人很多,而躁動的年輕人有時也確實予人這感覺,但有必要咬牙切齒,把浮泛印象當作客觀事實批評嗎?他們反東北撥款,動機大概跟當年香港人群起反23條一樣,並非為了私利,或許動作過了火,但這算「自義」嗎?《聖經》裏,只有死守律法而不談仁愛的法利賽人,才被穌哥形容為「自義」(dikaiountes heautous),哪有犯法而淪為階下囚的自義廢青?

前輩公告天下,說臉書表態是要對耶穌真誠,恕我也真誠地說,這舉動何嘗不自義?難道耶穌要在天國登入臉書,才知道你的心?批評年輕人沒有罪,但理由得正確,動機也不要太搞笑。既是基督徒,請重溫穌哥金句:「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以我理解,此話不是叫你三緘其口,而是三思後言。退一萬步,就當年輕人自義吧,但假若穌哥在世,祂會選擇說年輕人自義呢,抑或是力排眾議要覆核刑期的袁國強,以及那位說「社會近年瀰漫一鼓歪風」的楊振權自義?哪一群更像法利賽人?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這幾年有個怪現象:政壇很多品格卑劣的人,紛紛強調自己信耶穌。不肯定他們是否想曲線抹黑基督教,但我不由得思考一個問題:即使說世人皆有原罪,但怎麼偏偏基督教特別多罪孽深重之徒?我自己有個理論:基督徒贖罪成本較低,所以更不怕犯罪。大家也知道,《聖經》記載兩個犯人同耶穌一起釘十架,一個譏誚耶穌,另一個則哀求耶穌記念他,主基督就對後者說:「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裏了。」這節經文很易令信徒以為,懺悔不怕遲,臨死也是贖罪時,樂園還即日可到,上天堂容易過返大陸,信耶穌方便過搭高鐵。是否因為有此想法,某些基督徒才有恃無恐作惡呢?

想起佛經故事:鴦掘摩羅盲目遵從老師命令,殺掉999人,佛陀現身點化,令他大澈大悟,證阿羅漢果。換了是耶教寓言,故事該到此為止——救世主出手了,還不「天堂留位」,皆大歡喜?但佛祖不叫你服從權威,只教你相信業力,所以鴦掘摩羅悔過後,依然要飽受煎熬,被受害者親友一路毒打。眾生終究離不開因果,我就不信基督徒有天堂捷徑。求神拜佛,就是修德,除此以外,豈存救贖?

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馮睎乾 - 做人咪咁湯家驊

香港蘋果日報   2017730

當年的湯家驊大狀,在立法會對時任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鄭汝樺說,香港市中心進行一地兩檢,憲法上根本「完全沒可能」,何其理直氣壯,然而投奔建制後,從前「完全沒可能」的事,如今不但可能,更變得合情合理合法。不厚道的人或許說,湯大狀隨風擺柳,吃相難看啊,對此我有點保留。個個都賣港,唔通個個都想賣港咩?一定別有內情。按常識,發生不可能的事,叫「神蹟」,所以那個「內情」,該是神蹟。

不要笑,香港今天是最唯物的時代,也是最多神蹟的時代──天主教徒林鄭月娥選特首前,曾聽到上主鼓勵,結果她以神聖的「777」票當選;今年一月,基督徒田北辰也對時任運輸及房屋局長張炳良表示,要趕及在高鐵通車前的一年半內實行一地兩檢,「我諗要神蹟先得」,結果不出半年,上帝便把神蹟落實了。感謝主。香港回歸廿年,神蹟之多,恐怕已超越花地瑪,所以現在一聽人說「沒可能」,我立馬知道他不是教徒,最新例子是律政司長袁國強。日前李柱銘憂慮一地兩檢開先例後,港府將再度租地予中央執法,袁國強昨天回應說,一地兩檢只為高鐵而設,李柱銘的假設「絕對無可能發生」云云。在袁國強和上帝之間,我當然信主。

近年來,上帝在香港多行神蹟,最神的一個,肯定是令建制派官員、親中媒體,以及無數「愛國愛港」人士失憶。最現成的例子,來自我在樓下管理處免費取閱,娛樂性比《蘋果日報》更豐富的《大公報》,看726日社評〈歡迎「一地兩檢」發揮高鐵最佳效益〉,我簡直以為是暗渡陳倉式惡搞高鐵:「回歸以來,特區『全新』的事物不多,不少人都說『好悶呀』、『冇新意』,如今終於有『新嘢』了;香港特區之內、西九車站之中,會有一個內地司法管轄區,實施內地出入境、安檢、衛生檢疫等法規條例,並由內地公安、邊防人員執法,港人從港方口岸踏過『一步』,就到了內地口岸和司法管轄區,真係夠晒新鮮和刺激,非試不可。」哇塞,內地執法這麼好玩,袁國強何不告訴香港人?

但以上的主題公園廣告不是重點,重點是社評說:「一些反對派政客和亂港傳媒《蘋果日報》,『如喪考妣』,大呼香港『割地』、『租界』,還恫嚇說未來內地司法管轄區將會『越設越多』,伸展到市區和全港,到時,全香港都會變成內地司法管轄區,『一國兩制』也就『完蛋』了。」藍絲KOL屈穎妍女士,日前也在〈身有屎者〉說:「當我看到香港反對派不斷發酵一地兩檢,真的覺得很無聊……反對派列舉了很多他們的憂慮,老實說,都是他們自己的憂慮。」我不厭其煩引述他們的話,只為證明一點:這群不知是裝失憶還是真弱智的人,根本在扭曲事實——質疑一地兩檢,從來不只反對派。

20151215日,「愛國愛港」媒體《星島日報》報導某資深大狀對一地兩檢的看法:「若在高鐵的西九總站,有地方是執行內地法律,不再屬香港自治範圍的話,『哪管只是香港面積的零點○○○五百分比的地方,失去了自治範圍,把司法管轄權交了出去,香港人都要慎重考慮』,他強調畫出去的地方雖小,但象徵意義很大,會是非常危險的先例。他強調,因為方便的理由,就放棄香港的司法管轄權,對《基本法》十八條有衝擊,『香港市民要知道,代價有幾大。』」屈穎妍女士一聽這說法,很可能立即連珠炮發:「真低智啊,難道他們不知道解放軍已經駐港二十年?」很可惜,發表以上觀點的資深大狀不是李柱銘,而是全國政協委員、基本法研究中心主任胡漢清。

歲月是把殺豬刀,更是面照妖鏡。湯家驊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或者說,因為奇蹟,香港出現了千千萬萬對「湯家驊」,他們最可怕的地方,是只勸你搭高鐵勿喊「平反六四」,卻沒有告訴你:山東有個網民王江峰,因為在微信聊天群用過「習包子」這詞,被控「尋釁滋事罪」,判刑兩年。這就是內地司法,新鮮,刺激,非試不可。

201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馮睎乾 - 政治是語言遊戲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10月28日

語言用來溝通,也可用來廝殺。其大者,「支那」一言竟鬧得滿城風雨,升級到國仇家恨、三權崩壞;其小者,則可以由一場咖啡杯裏的風波談起。前幾日在臉書看到眾人激辯,起因是「prefer」一字。有人買咖啡豆後,要求店員代磨,店員答「唔prefer客人買豆喺度磨」。客人聞言,心想「唔prefer即係有呢個選擇啦」,於是繼續要求磨豆,而店員則繼續「唔prefer」。語言磨擦半日,客人一怒之下,就把事件擺上網給人公審。我一看雙方對白就懂了:店員講「唔prefer」,只是委婉的拒絕,而客人卻老實地照字面義解讀,結果不歡而散。留言有人大講磨豆會令香味流失等問題,我反而認為真正流失的不是豆的香味,而是語言的意味。

日前練乙錚先生撰文談「支那」,說英國人在十九世紀曾跟清廷開戰,亦用Chinaman等字眼侮辱中國人,何以大家聽到China會那麼泰然自若,而「支那」又那麼怒火中燒呢?練先生認為這跟中國人的「白種人崇拜」有關,未免扯得太遠,恕我不敢苟同。日本侵華,親歷其境、身受其苦者,很多都尚在人間,或至少聽上一代提過,自然較易有切膚之痛。清朝人嘛,大概已輪迴了兩三次,痛苦記憶在走過奈何橋後已煙消雲散。現在很多人還悼念六四,但沒有人會為被秦始皇坑掉的儒生流淚,大概也是同一道理。練先生亦似乎忽略了一個關於語言的簡單事實:約定俗成。某個字詞的意義,固然可循着歷史發展來爬梳整理,但它的本質依然不脫偶然,其指涉功能也多屬任意,即是說,語言是活在當下的,是言者意圖和聽者詮釋的交集,什麼語源考證其實都無關宏旨。比如我現在形容一個人為「梁振英」,難道還要逐字翻查《說文》,你才會明白我所指為何?

2016年8月17日 星期三

馮睎乾 - 國民教育第一課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8月17日

教育局愛說「不應將教育議題政治化」,我同意;因此我反對教育局近日以政治為由,公然侵犯學校的言論和思想自由。吸毒犯法,害處亦人盡皆知,若教師鼓吹吸毒,當然是失德;但談論「港獨」並沒犯法,「港獨」好壞也見仁見智,憑甚麼禁止呢?教育局這個「禁止」舉動,其不良影響肯定比「港獨」大得多。

教育局宣稱:「如教師在校內鼓吹『港獨』思想,須承擔相關責任和後果。」何謂「鼓吹」?甚麼「後果」?偏偏沒有明言。假設一位通識科老師拿出連篇累牘都是「港獨」報導的《大公報》和《文匯報》,讓學生分正、反兩方討論「港獨」,既有正方,老師即有「鼓吹港獨思想」之嫌,對不對?這位老師可發毒誓表明自己擁護基本法,但沒有用,因為由全國人大代表或梁粉主持的校董會,大可用選舉主任的口吻說:「綜觀所有相關情況,我認為我不能信納X老師真的沒有主張及支持香港獨立的立場。」句號。從今以後,教師會識趣地迴避相關話題,以免承擔「相關責任」;學生終於知道世上原來有「敏感字眼」,也學會乖乖的鉗口不言。教育局這樣一禁,結果是抑遏或煽動港獨,都不重要;真正嚴重的後果,是令香港下一代養成「自我審查」習慣──這樣香港人就跟國內同胞相差無幾了。

令人自我審查的竅門是甚麼呢?是留白。政府把禁區界線畫得一清二楚,人民就知道哪裏有地雷,不敢進入,但禁區以外的地方還能享受自由──自由必然是有限制的自由,界線畫得越分明,越能保障自由。自我審查則不同,重點是「自我」,其次才是「審查」。政府只告訴你有禁區,卻不畫清界線,給你自己猜,讓你終日提心吊膽,生怕行錯半步,就會粉身碎骨,結果當然是甚麼地方也不敢去。國民教育的第一課,就這樣學會了。

2016年8月4日 星期四

馮睎乾 - 戳破篩選主任的歪理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8月4日

何麗嫦取消梁天琦提名的理由,千瘡百孔。她憑媒體報導推斷,梁為參選才改口風,一旦成功,勢將繼續支持港獨。這推斷預設梁天琦為人狡猾,但從同一預設,我們也可推斷他其實愛國:他主張港獨,只為爭取選票,一旦成為議員,就會像何麗嫦的主人梁振英一樣,把選前承諾拋諸腦後──到時何止擁護基本法,甚至可能愛國愛黨。相同的情況,能得出相反的結論,可見何的論斷並無說服力。

決定提名無效,須根據《選舉管理委員會(選舉程序)(立法會)規例》第16條:「選舉主任信納根據《立法會條例》,候選人並無資格獲提名為候選人或喪失該資格。」但《立法會條例》沒要求候選人在眼底抹Wasabi以表真心,只要求簽署「一項示明該人會擁護《基本法》和保證效忠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聲明」,而現在梁天琦簽了,完全符合規定,何麗嫦無計可施,只好做人肉測謊機,硬說他心底支持港獨,跟《基本法》第一條不相容:「香港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部分。」但所謂「港獨」,一定跟《基本法》不相容嗎?篩選主任這裏有個盲點,正顯示了她和主子對國家的信心危機。

主張港獨,只要認同以下一點,便可合情合理地同時擁護《基本法》:實現港獨,須在中共倒台之後。中共一日興旺,港獨一日渺茫,「我認為」梁天琦「應該」同意這一點,所以他根本沒有反對《基本法》的必要。他沒能力推翻中共,只能等待果陀,其間一邊擁護現行的《基本法》,一邊探討未來的港獨,有矛盾嗎?沒有。只有真心信納中共快將滅亡的人,才怕港獨。香港真不幸,居然有一個對國家這樣沒信心的政府。

最後提醒選舉主任,一旦梁振英再選特首,請參考《基本法》第四十七條取消他的資格:「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必須廉潔奉公、盡忠職守。」

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林榮基犯了甚麼法?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6月19日

「謊言被改造為世界秩序。」(Die Luege wird zur Weltordnung gemacht.)──卡夫卡

林榮基口中真相是一朵烏雲,但這烏雲有三條銀邊,大家似乎忽略了。第一,明明如火如荼控訴流氓政府綁架,竟忽然爆一句:盼大陸部門善待他的同事,「如上帝善待人一樣」。哈哈,上帝和流氓有共通點?我睇唔透。第二,強力部門早已掌握書店客戶資料,為甚麼還要林交出硬件呢?難道中共確實依法治國,所以那麼重視呈堂證物?第三,在國產零零漆監視下,林一介書生,竟能逃之夭夭,中央專案組似乎浪得虛名,甚至有梁班子咁廢。假如《環球時報》社論由我執筆,我會說林榮基證明了中共大愛世人、尊重法治,要跨境執法也有心無力,香港市民實不必杞人憂天。

儘管是說笑,但第二點「依法治國」,習近平執政後三令五申,不容忽視。要驅魔,務必知道惡鬼的真正名字;談抗共,就要了解暴政的真正弱點。《環球時報》曾針對林榮基刊出一篇社論,旋即被刪,社評重點是論證林榮基被捕的合法性:「林榮基本人承認,他是在過了羅湖海關後,在深圳一側被抓的。這一點非常關鍵,因為如果林的行為觸犯了內地法律,內地警方在轄區內依法對其採取強制行動是符合法治原則的。」全國人大代表葉國謙則說,雖然林榮基是在香港寄書,但寄達大陸已觸犯中國法律,又說:「寄軍火、寄大麻入去,寄毒品入去都無事?我相信唔係咁睇。」《環時》和葉國謙都強調大陸沒有違法,而「法」當然是指國法,不是基本法或香港法。這個「法」,一般香港人看不穿,其實就是強力部門的金鐘罩,官方流氓的屠龍刀。

林榮基多次說,他沒有觸犯香港法律,似乎默認犯了大陸法律。犯大陸法律,在大陸被捕,多麼的順理成章啊,這就是《環時》和葉國謙的論點。早前桂民海、李波、林榮基等人上電視,承認干犯「非法經營罪」;林也許抽離不了角色,竟下意識相信了台詞。大陸所謂非法經營罪,原意是確保市場秩序,《刑法》界定四項犯罪行為,頭三項寫得很具體,如「買賣進出口許可證」、「非法經營證券」等,顯然跟林榮基無關,但第四項是:「從事其他非法經營活動,擾亂市場秩序,情節嚴重的行為。」這是所謂「口袋罪」──用「其他」這種含糊不清的字眼堵塞條款漏洞,讓甚麼罪也可以放進去──涉及廿三類犯罪行為,勉強跟林榮基扯上關係的,只有違反《出版管理條例》的「出版、印刷、複製、發行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出版物」。慢着,書在香港出版,林榮基在香港郵寄,根本不符合上述條款的定義。換言之,即使是非法經營罪中的口袋罪,也告不入林榮基。

但林真的沒犯法嗎?當然有,但他犯的是海關法。偷運禁書入境,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進出境印刷品及音像製品監管辦法》規定,是芝麻綠豆小罪。假如大陸依法治國,請問根據哪條法規檢控林榮基非法經營?輕微違反海關法,又憑甚麼禁錮他?非法經營罪是掩眼法,旨在令違法禁錮看似合法。有沒有破壞一國兩制,可以狡辯,但你追問怎樣告非法經營,就等於問是否依法治國,會火燒連環船,暴露中共最不想人看見的死穴。習大帝在2014年中央政法工作會議說:「執法司法越公開,就越有權威和公信力。涉及老百姓利益的案件,有多少需要保密的?除法律規定的情形外,一般都要公開。」特區政府要救人,根本有理有據,但最後竟然「做唔到嘢」。交保護費,起碼有黑社會睇住個場,交稅?你懂的。

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學好中文,使乜識普通話?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6月5日

據媒體報導,政府幾年前委託教育學院研究「普教中」成效,終期報告指出,普通話教學無助改善學生中文水平,對中文成績亦無負面影響。研究報告未正式公布,不知道評估學生中文的準則,是只計算考試成績,抑或另有標準。若單憑考試,研究結果或有誤差。舉個例吧:中文科要作文,評分準則由官方自決,想必以普通話為書面語標準,若考生寫「車厘子」不寫「櫻桃」,寫「雪糕」不寫「冰淇淋」,寫「的士」不寫「計程車」等,是不是都會扣分?如果會,即預設中文水平跟普通話水平掛鉤,似乎有欠公允。不同評核標準,可量度出不同中文水平,若評核標準隱含有利普通話的前設,則研究報告所謂「無負面影響」就不能盡信,因為只要排除那偏頗的前設,負面影響就很可能浮現。

我沒做調查研究,但憑常識已可斷定,除非你認為中文和普通話完全等同,否則中文水平根本不可能同普通話有關。何謂中文水平,我先不下甚麼定義,只提一道簡單問題:梁啟超中文好嗎?相信特區政府中沒一個人夠資格說梁啟超中文不好,但梁的國語出名爛,是曹仁超的朋友。梁實秋〈記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說:「他(梁啟超)的廣東官話是很夠標準的,距離國語甚遠,但是他的聲音沉着而有力,有時又是洪亮而激亢,所以我們還是能聽懂他的每一字。」

民初國學大師章太炎的中文好不好呢?他寫過一部《訄書》(訄,粵音「求」),魯迅〈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說:「木板的《訄書》已經出版了,我讀不斷,當然也看不懂,恐怕那時的青年,這樣的多得很。」所謂「讀不斷」,指魯迅連斷句也無能為力,自然看不懂,可見章太炎中文唔止勁,係直情勁到「人間無敵,獨孤求敗」,但你知道他的國語水平是崔世安級嗎?

當年太炎先生到北大講學,用自己的方式說「國語」,全靠錢玄同翻譯,聽眾才聽得懂。楊絳先生有篇〈記章太炎先生談掌故〉,說她讀高中時,學校邀得太炎先生來談掌故,楊先生負責做記錄,她這樣寫:「章太炎先生談掌故,不知是甚麼時候的,也不知是何人何事。且別說他那一口杭州官話我聽不懂,即使他說的是我家鄉話,我也一句不懂。」

章太炎、梁啟超顯然不懂國語(即後來的普通話),但你不會質疑他們的中文水平,可知中文好壞跟會否講普通話,根本毫不相關,不必研究已可肯定。下一個問題是:何謂「學好中文」?若不定義「好的中文」,討論「普教中」成效又有何意義?這裏我不得不以自己為例。讀中學時,我對中文科興趣不大,但成績不錯,預科兩年,作文最高分是80──這是潛規則,從未有人拿80以上,普遍是60至70分──老師幾乎每次都一字不改給我80分;考A-Level中國文學科我拿A,但中國文化科的「實用文寫作」則拿D。這成績很有趣:記得當年考實用文要寫投訴信,既云投訴,勢必滿腔怒火,寫信功能自然包括發洩,於是我代入角色,筆端帶着感情,忍不住在信中狠狠挖苦對方幾句──不是不知道那評分標準,是要求你裝腔作勢彬彬有禮,但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可以為區區幾個Grade而折腰呢?分數事小,性情事大,所以我暗爆一句粗口後,就堅持用自己的方式投訴,結果痛快地拿了個D。我不後悔,因為人若賺得高分,卻賠上自己的靈魂,有甚麼益處呢?

舉這個例旨在說明:考試成績未必能反映學生中文能力,但肯定反映學生應試能力。中文科拿高分,不表示中文好,我以前中文科考得不差,但現在回想,其實水平甚低。那怎樣才算中文好呢?用章太炎、梁啟超做標準未免強人所難。我認為要中文好,倒不必像一些專家學者那樣強調背古文、唸唐詩,因為你這樣做了,不過學懂一堆之乎者也,偶然可引經據典,不是說沒有用,只是沒有大用。

大眾對語言學習有個盲點,總以為有海量詞彙就能提升語文能力,卻看不到「意念」才是水平高低的關鍵。這秘訣以前人人皆曉,今天反而沒人提。洪邁《容齋四筆》記蘇軾談作文,說你想在市集購物,先要有錢,想寫好文章,先要立意:「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經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攝之,然後為己用,所謂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袁枚《續詩品》說:「意似主人,辭如奴婢。主弱奴強,呼之不至。」《紅樓夢》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作詩:「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這個「意」包括「理」,不在詞彙多寡,更取決於邏輯思維,所以英國大詩人Wordsworth曾跟大數學者兼業餘詩人Hamilton說:“The logical faculty has infinitely more to do with poetry than the young and the inexperienced, whether writer or critic, ever dreams of.”

學中文,其實是學做人,分數和詞藻都是浮雲,只有思想和性情才真實不虛。

2016年5月19日 星期四

馮睎乾 - 文革橫死的天才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5月19日

文革爆發時我尚未出世,但仔細回想,有位在文革不幸喪生的學者,確實在冥冥中扭轉我的人生方向。他就是吳興華(1921-1966)。

吳興華十六歲入燕京大學西語系,在那裏結識了宋淇,互相砥礪學問。宋淇很佩服吳,自歎跟他相比,像虯髯客遇上李世民。吳很有語言天才,英、法、德、意、拉丁、古希臘文無一不通。他讀過的詩幾乎過目不忘,常和朋友打賭:從《唐詩別裁集》、《清詩別裁集》隨手翻一首詩,只要念出一句,他若不能把詩題、作者和上下句說出來,就輸兩毛錢,否則友人就要用兩毛錢買花生請他吃。結果滿地都是花生殼。

我初聞吳興華,是中學時偶然看到宋淇的《更上一層樓》記載這段軼事:1942年宋寫信給吳,問他對宋人梅花詩的看法,淪陷區無書可供參考,吳竟單憑記憶,回信中如數家珍徵引唐宋明清的梅花詩,講得頭頭是道。當時我已疑惑,如此奇才,居然汩沒無聞?原來吳成為北大外語系教授,因教學法不同蘇聯專家觀點,被批為大右派;文革爆發,他勞改時中暑,紅衛兵灌他飲污水兼拳打腳踢,就此喪命。當時他正翻譯《神曲》,又計畫寫長篇歷史小說,惜一切俱成泡影。

吳興華與錢鍾書夫婦為鄰,他去世後,楊絳很關心他遺孀謝蔚英及兩個女兒的生活。當時吳的大女兒吳同十多歲,無業,楊絳便藉口要找人抄《堂吉訶德》譯稿,讓吳同幫着抄,每次也付給數倍於常的酬勞。我去年拜訪106歲的楊先生,也問起謝女士(她尚健在),楊先生說很久沒見,但依然記得她,還強調兩次:「謝蔚英是我的Protégée(受保護者)。」

十年前,我電郵給宋淇之子宋以朗先生,問他有關吳興華手稿下落,因而認識了他。其後我幫他整理家中手稿,才有機緣寫作。若沒有吳興華,這個專欄就不存在了。也許這就是人生的蝴蝶效應。

2016年4月24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由中國第一份「報紙」說起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4月24日

《明報》解僱姜國元後,他的舊作名句便在網上熱傳:「報人信膺一管筆比一桿槍強,這是面對橫逆敢於挺身而出的勇氣;偉大的功勳不僅在於把總統拉下馬,亦不全在於與右翼政權力拼,而是『在晉董狐筆』的節操。」所謂「在晉董狐筆」,指晉國太史董狐對大臣過錯直書不諱,事見《春秋左傳》。前人想抬高報紙地位,往往拿它跟據說是孔子修訂的《春秋》相提並論;從這角度看,不妨說《春秋》是中國第一份「報紙」,而孔子就是它傳說中的總編。

這份地位超然的「報紙」辦得如何?《春秋》頭號粉絲孟子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包拗頸的王安石則詆之為「斷爛朝報」,即甩皮甩骨地抄錄皇帝詔令和群臣奏議的文件。我沒有王安石那麼激,立場較接近史學家劉知幾和趙翼,即以懷疑眼光看待所謂「春秋筆法」。例如「董狐直筆」,只能說是剛直地維護禮法,卻不能說是客觀地直陳事實。晉靈公是昏君,趙盾是良臣,靈公兩度想買起趙盾,趙無奈着草,逃到邊境時,聞說趙穿殺了靈公,就折返掌政。董狐於是寫「趙盾弒其君」,宣示群臣。趙盾認為老屈,急急抗辯,結果被董狐秒殺:「子為正卿,亡不越竟(逃亡未過國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中國頭號意見領袖孔子後來點評:「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

然而以上的詳盡報道僅見《左傳》,《春秋》只有一句:「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弒其君夷臯。」我認為有幾分似標題黨。董狐的正直,我佩服;「趙盾弒其君」儘管語焉不詳,畢竟有point。問題是:若今日所見的《春秋》真是孔子所修,那麼孔子就是雙重標準,因為春秋筆法何止不直,有時還曲到圓,假到震。試舉兩例。

一、《春秋》昭公元年:「冬十有一月己酉,楚子麇卒。」據《春秋》,楚王是自然死亡。但據《左傳》及杜預注,楚王是被叔父楚公子圍用冠纓絞殺,事後楚公子圍更冷血地幹掉楚王兩個幼子。如此喪盡天良,《春秋》只輕描淡寫一句「楚子麇卒」,任由公子圍逍遙法外;可憐趙盾不過沒有討賊,就被寫成罪魁禍首,是甚麼玩法?其實《春秋》有所謂「不告不書」準則:當時各國互通消息,他國使者來報告甚麼,本國史官就記錄甚麼。有人想操控「國際輿論」,就發布不盡不實的消息,跟今天一樣。《春秋》某程度上是古代Facebook的塗鴉牆,資訊良莠不齊,既有萬人like爆的董狐直筆,也有河蟹後的國際新聞。

二、《春秋》隱公十一年:「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據《春秋》說法,魯隱公是自然死亡。但據《左傳》,羽父最初勸隱公幹掉弟弟公子允,隱公不肯;羽父就反過來聯合公子允,派人殺掉隱公,再立公子允為君,即魯桓公。《春秋》是魯國史書,但本國弒君醜聞永遠略而不提,何「直」之有?分明違反孔子的「良史」標準。但《春秋》勝在有《公羊傳》。據《公羊傳》解釋,儘管《春秋》沒提及弒君,但其實已暗示了:原來國君死後,《春秋》依例會記下葬,現在不記下葬,就是故意隱諱弒君一事。換言之,你要read between the lines,從《春秋》不寫甚麼來看懂它想說甚麼。這就是春秋筆法。

可見「董狐直筆」並非《春秋》常例,至少魯國《春秋》不是──據《墨子》所載,當時尚有「燕之《春秋》」、「宋之《春秋》」等列國《春秋》,但現存只有魯之《春秋》。《左傳》說:「諱國惡,禮也。」《公羊傳》說:「《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說來說去,河蟹就是硬道理。由漢唐開始的「邸報」到晚清刊行的《官報》,「報紙」都是統治工具,用來頒布政令,談不上新聞自由,這方面中共實堪稱華夏文化的繼承者們。

華人民辦報紙興於清末,最早有1874年由王韜創立於香港的《循環日報》。當時民報多以鼓吹革命為宗旨,清廷乃立法禁制。《大清報律》第十四條:「報紙不得揭載:詆毀宮廷之語,淆亂政體之語,擾害公安之語,敗壞風俗之語。」犯法又點呢?第二十三條(!):「違第十四條第一、二、三款者,該發行人編輯人印刷人處六月以上二年以下之監禁,附加二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之罰金;其情節較重者,仍照刑律治罪。」

今天姜國元只是革職,鍾天祥沒有被捕,愛國人士還不出來為中共的文明進步喝采?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史上最離譜的小學功課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4月3日

一位中文科老師日前撰文說,有學校竟要求小五生用250字撮寫《紅樓夢》作讀書報告,令我想起Monty Python有集「簡介普魯斯特大賽」,參賽者要在15秒內簡介《追憶似水年華》。友人不懷好意地問:「你有膽挑戰嗎?」我冷笑一聲就應承了。她當然不知道我中學時經營甚麼副業。

很多年前,我總以《東邪西毒》歐陽鋒的口吻跟同學說:「呢位老兄,睇你都讀咗好多年書,咁多年,總會有啲書你唔想再睇,有啲文你唔願意再寫,你想唔交功課,不過你唔敢。其實寫一篇文好容易。我有個朋友,佢寫嘢非常之好,不過最近生活有啲困難,只要你俾少少錢,佢一定可以幫你搞掂篇文,即管考慮一下。」

收費自然按客人要求而定,分為三級:學渣、學霸、學神。

學渣貨色純屬廢話,如有雷同,實屬抄襲。以下範文由Google大神提供:「《紅樓夢》是中國古代小說藝術的頂峰。全書以四大家族為背景,寶黛愛情悲劇為主線,通過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賈母、賈政、王夫人等400多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敘述賈家榮、寧二府父子、兄弟、妻妾、主僕之間在婚姻、道德、文化、財產等諸多方面錯綜複雜的矛盾衝突,典型地反映封建貴族的沒落生活,展現廣闊社會畫面,被譽為中國封建社會後期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

學霸務求用最少的字數,寫最多的內容,博最高的分數,所以會轉用文言:「《紅樓夢》,吾國四大奇書之首也。賈寶玉生於朱門,幼而岐嶷,性情乖僻,謂女兒至清、鬚眉至濁,雖終日與眾女周旋,獨愛林黛玉一人。王靜安先生以是書為徹頭徹尾之悲劇,何則?蓋悲劇之極,寔由於日常境況有不得不然者,非必遇大姦之人或遭意外之變也。夫寶黛雖有木石前緣,竟不成眷屬,豈有蛇蠍之徒、非常之變居間哉?不過為境遇所逼、道德所囿,尋常之人情物理使之然而已,此其所以為至悲。小說兼寫實象徵之筆,借悲壯之美,寓色空之旨,哀感頑艷,雅俗共賞,洵奇書也。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僅成八十回,後有高鶚續之,論者以為不逮雪芹遠矣。」

畢菲特說:「股市根本是不存在的。」對學神來說,功課老師甚至學校同樣統統不存在,他會玩轉這份功課,用谷阿莫方式讓你一分鐘看完《紅樓夢》:「今天要說一個廢青作家未寫完的廢青愛情故事。從前有個女神不小心多造了塊石頭隨手丟在山腳被兩個拾荒者撿走,然後這塊石莫名其妙投胎變了官四代男生,而男生前世又是赤霞宮園丁神瑛使者,我好亂啊,他因為好管閒事灌溉了絳珠草,於是絳珠草投胎變了抑鬱症小清新來還淚。官四代不愛考試只愛女人甚至想變性,他七歲已跟丫鬟啪啪啪,又曾搭上娘娘腔的男優和兩個白富帥男神,但他一生只愛小清新,可惜家人為錢阻止他娶小清新而逼他娶港女做千億女婿,幸好作者未寫完就一命嗚呼,所以官四代最後還是單身可以繼續把妹搞基吟詩作對不必養妻活兒,科科。」

以上三份功課,標誌了特區學生的三種命運:學渣夠廢,可以做官;學霸勤奮,可以為奴;學神有才,沒有出路。因此學渣級功課,我收費最高,學神則免費。其實賈寶玉出場時也是小學生年紀,如果他本人做這份功課,會接近以上哪個版本呢?肯定是不合格那個了。

2016年3月23日 星期三

馮睎乾 - 想像2046:浩劫抑或天國?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3月23日

【文化籽:夢邊緣】AlphaGo這名字,大概很易令人想起高達(Jean-Luc Godard)拍於1965年的科幻電影《阿爾法城》(Alphaville):戲中控制整個阿爾法城的超級電腦Alpha 60是獨裁者,不允許人有思想自由,也禁絕所有詩歌和情感。AlphaGo和Alpha 60兩個名字,驟眼看簡直像孿生兄弟,命名者似乎想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我卻為他的野心勃勃而不安。況且研發AlphaGo的DeepMind Technologies創辦人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最愛讀的偏偏是《科學怪人》,怎不令人提心吊膽?

如果你看過比爾斯(Ambrose Bierce)在十九世紀末寫的故事《莫桑的主人》(Moxon's Master),也許會為李世乭輸棋而高興。故事講莫桑跟他的機械人下棋,機械人不敵,居然像吳克儉一樣「感到深深不忿」,當場殺死莫桑。你可能以為只要切斷電源,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正如AlphaGo完勝三局後,也有人半開玩笑建議:「李師傅,不要跟他拼棋,嘗試切他電路。」然而微型小說家布朗(Fredric Brown)在1954年寫的一頁極短篇科幻故事〈答案〉(Answer)裏,就想像了另一結局。

開場時,主角將超級電腦的最後一條線焊接起來,只要一撳開關,超級電腦即接通九百六十億顆有高度文明的行星上的大型電腦,瞬間掌握一切星系的知識。電源接通了,機器的燈亮起,發出低沉而懾人的嗡嗡聲,然後主角深呼吸一下,戰兢地問那道從來沒有個別電腦可以解答的問題:「有沒有神?」集全宇宙大型電腦於一身的超級電腦毫不猶豫地答:「有,現在有神了。」主角一聽,立即撲前想關掉總掣,但萬里無雲的空中突然閃出一下電光,當場把他擊斃,總掣也熔掉了。

以下講的不是科幻小說情節,而是一位有名望的科學家對人工智能發展的預測,信不信由你。這位「先知」叫古智維(Ray Kurzweil),他是著名發明家,代表作包括:能辨認任何字體的OCR、Kurzweil音樂合成器、能把文字轉為語言的盲人用掃描器、商業銷售的語音辨識系統等。2012年他擔任Google的工程總監。他寫過多本談未來的暢銷書,不少預言都已成真,例如八十年代預測2000年後是互聯網的世界,蓋茨更稱之為「我認識的對人工智能預測最準的人」。古智維的預言很多,最駭人聽聞的是這條:2045年人工智能的發展將抵達「奇點」(the Singularity),到時它的智慧將遠遠拋離人類,且繼續以指數級增長的速率進化,人類固有的生活方式將一去不返,然而人類不會滅亡,甚至可得永生,因為人、機將會合一,人的智力和體能都大大增強,名副其實成為「超人」。

2045年距今只有不足30年,但古智維的預測可謂天馬行空,他憑甚麼這樣估計?答案是「加速回報定律」(Law of Accelerating Returns):資訊科技依循的增長軌迹不是線性增長,而是指數增長。最廣為人知的例子是「摩爾定律」(Moore's law),簡單而言,就是用一美元買到的電腦性能,每隔18個月就會翻一番。古智維曾用以下故事說明指數級增長的威力:國王想獎勵象棋的發明者,問他要甚麼,發明者回答:「只要你在棋盤第一格放1粒米,第二格放2粒,第三格放4粒米,餘此類推,每格都是前一格雙倍,直到放滿整個棋盤,我就心滿意足了。」國王以為這是卑微的要求,一口就答應了,沒料到要填滿棋盤64格,其實需要一百八十萬萬億(18後加18個零)粒米,要有一個面積為地球表面(包括海洋)兩倍的種米場才夠生產這麼多米。初時的1,2,4,8,看似平平無奇,但越到後期就增長得越恐怖。發明者最後當然被國王砍頭了。

根據加速回報定律,古智維認為資訊科技以指數級增長,只會越來越快,於是整個二十世紀累積的進步,廿一世紀只要頭14年就能完成,之後只需4年,然後每隔幾年,甚至幾月,進步的幅度已等同上世紀的百年總和。如是者到了2029年,將會出現第一部通過圖靈測試的機械人──我們將無法分辨那是人類抑或機械人。人工智能結合納米技術(即是在1至100納米範圍內操控物質的技術,1納米相等於1米的十億分之一)後,2030年代我們將會逐漸跟機器結合,成為「人體2.0」(也許到時會叫iBody 2.0),下列的事不是夢:

1. 納米機械人(nanobot)將融入人體,按照程式執行大部份器官的功能,心肝脾肺腎都可移除,只剩下骨骼、皮膚、性器官、五官和腦,人可長青不老。

2. 一種叫foglet的納米機械人可根據指令改變結構,合成任何形狀,在某範圍內foglets只要達到足夠密度,就可控制聲和光(上文〈答案〉的電腦大概就是運用這技術來操控雷電)。人可利用foglets控制身體,令自己食極唔肥,也可用它們修理腦部結構,令自己過目不忘,甚至用它們變化外在環境,建構虛擬現實。

3. 在虛擬現實,人可以將自己上載到互聯網,探索現實中不存在的地方,結交同樣虛幻的朋友,甚至可隨意改變虛擬世界中的身份,令不同人看見你不同的形態。

到2040年代,古智維認為會發生以下的事:

1. 我們會有不同版本的「人體3.0」(就像現在不斷出新款的智能手機),由於當時人體已結合了分子納米技術成品,故不但可在虛擬現實改變形態,在現實世界也能變化外表,人的審美觀將會跟現在大大不同。

2. 2045年,1,000美元可買到的電腦,將具有十億顆人腦的運算力,意味着最低端的電腦都比人聰明得多。人工智能將以人類無法想像的速度思考,而每台電腦所學到的東西,可立即跟世上所有電腦同步化,電腦因而掌握的知識和自行開發的技術將以指數級增長,由是進入一極端跳躍性的「奇點」,人類的生活將被無可挽回地改變。

3. 2045年後,晶體的微縮程度已達物理下限,電腦只能擴張體積去獲取更大的計算力,於是人工智能開始將地球上的物質轉換成具有計算力的材料,直到地球變成一部巨型電腦。此後,這個人工智能生命體將以地球為中心,向外太空發散,直至將宇宙中所有物質都轉換成能夠支援智能生命的材料為止。2099年前,全宇宙將會智能化,繼而「覺醒」,變成一部神一樣存在着的電腦。

這些預言成真的話,那麼2046年未到,我們自己早就變到連阿媽都唔認得,香港變不變已無關痛癢,何況在虛擬現實中,人人俱可稱王稱霸,如今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政治觀、人生觀,皆將如同寫在沙灘上的字,勢必被時代的海浪抹得一乾二淨。以上對未來的種種玄思妙想,都見於古智維2005年出版的《奇點已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一書。我讀到「宇宙智能化」時,不由得掩卷沉吟:公元三世紀的哲學家普羅提諾(Plotinus),不早就說過「智性」(古希臘文:nous;英文:intellect)即「神」、即萬有存在之源嗎?然則宇宙是否從來都是一部電腦,而我們只是寄居於Matrix而懵然不覺呢?但願我可以活到2046,向聰明得不可思議的超級Siri問一句:「有沒有神?」

馮睎乾文學手稿編輯,兼職專欄作家及拉丁文、古希臘文教師。
編輯:陳國棟
美術:吳子豪

2016年3月20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情侶不分手的哲學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3月20日

樂壇金童玉女分手的消息,不但震驚七十億人,更因為電視報紙和社交網站日夜無間地報導,終於形成Copycat效應,觸發起一輪分手潮。這夜,跟阿寶瀕臨分手邊緣的万刀甲,就約了兄弟何金水到油麻地美都訴苦。

「咩話?不分手契約?我依家又唔係自殺,簽乜契約呀?你係咪玩我呀?」万刀甲心情本已惡劣,終於忍不住要爆了。

金水先把万刀甲剛噴到衣領上的飯粒彈到鄰桌,然後不慌不忙說:「我哋受過高等教育,就算你有禮貌都唔使咁大聲嘅。不分手契約呢,其實係法國哲學界人稱『神鵰俠侶』嘅沙特同西蒙波娃所發明,我只係介紹返啫。」

万刀甲黯然地嘆了一口氣:「Sorry囉,咁你講吓個契約嘞。」

金水呷口奶茶,便開始講法國神鵰俠侶的故事:「1929年6月有一晚,24歲嘅沙特同22歲嘅波娃,坐咗喺羅浮宮花園張長櫈上面。就係呢晚,人類嘅愛情觀出現咗突破性發展,因為嗰位雖然好醜但好風流嘅沙特,居然諗到條絕世好橋,可以大條道理去犯天下男人都會犯嘅錯,而女朋友就算知都吹佢唔脹。你話哲學係咪的確係醒、的確係勁?沙特嗰晚失驚無神咁同波娃講:『不如我哋簽張愛情合約,兩年續一次好唔好?』波娃當時同佢拍咗一年拖,好自然就答:『真係㗎?點解嘅?』你估唔估到條粉腸點解釋?」

万刀甲認真想了想,然後說:「愛情同合約一樣都係障眼法,你睇到嘅嘢未必重要,重要嘅嘢,通常細到你睇唔到。」

金水豎起拇指說:「講得好!不過你估錯咗。當時佢嘅答案,我夠膽講係驚天地泣鬼神。佢話,愛情嚟講其實有兩種:第一種叫『必然的愛』,佢同波娃就係咁樣,呢種係天長地久、唯一嘅愛情;仲有一種次要嘅愛,法文叫amours contingents,amours係複數,即係可以有好多個,而contingents就係偶然嘅意思,所以amours contingents──」

「我頂你個肺!阿水哥你噏夠咩『阿摩弓彈床』未呀?我已經好X煩啦,你仲成晚係咁弓彈床弓彈床,你可唔可以顧吓我感受呀?」万刀甲又忍不住大罵。

金水苦笑着說:「得得得,就快完。沙特同波娃講,除咗必然的愛,仲應該抱住開放嘅態度接受第二種愛,即係amours contingents,中文叫『偶然的愛』。留意,偶然的愛根據沙特講法,並唔等於我哋所謂劈腿,佢其實係一種認識世界嘅方法,所以比較接近於政府一直大力提倡嘅終身學習同埋持續進修。偉大嘅沙特認為,男人同女人都應該去滾,咁就可以對世界了解得更深。所以佢嘅愛情契約就係兜口兜面講明,甲乙雙方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探索世界,有絕對自由搞三搞四,但條件係:唔准講大話。沙特將劈腿提升到咁高嘅哲學層面,試問波娃又點拒絕呢?於是呢對情侶大聲宣佈:『我哋要革新愛情!』嗰一刻,咁啱有隻黑貓喺佢哋面前行過,唔覺意就見證咗呢段咁蕩氣迴腸嘅愛情故事。」

「然後呢?」万刀甲沒精打采地說。

「然後,咪好似facebook嗰個Relationship嘅選項咁樣,叫It's Complicated囉。波娃同西班牙畫家一齊嘅時候,沙特就去溝畫家個老婆;波娃愛上沙特嘅舊學生,沙特就迷戀波娃嘅舊學生。佢哋果然跟足契約,唔介意同對方交流艷史。沙特高峰期同時有七個女朋友,每次波娃呷醋,沙特就鬧佢嘅道德觀太『資產階級』。沙特嘅秘書有次請教佢:點可以令咁多女人相安無事?沙特終於講出個秘密:『我呃佢哋。』『連波娃都呃?』『尤其係呃佢啦!』最後佢兩個都冇分手,死咗仲葬埋一齊,雖然波娃戴住嘅,係另一個男朋友送俾佢嘅戒指。」

「呢份愛情契約咪即係一國兩制!你有你玩,就算你講大話,搞唔到我咪ok囉!不過水哥,雖然你號稱『廟街活地阿倫』,但真係九唔搭八。我今晚約你,實情係想請教你點樣可以同阿寶提早解約,你仲同我講不分手契約?你係咪玩我呀?」万刀甲再次激動起來。

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香港誰該自殺?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3月13日

熱愛生命的人,總說「死不能解決問題」,故堅決反對自殺。恕我不敢苟同。今日香港,死有時真的可以解決問題,只要死的是特首梁振英,及一眾助紂為虐的暴吏和議員。我不是開玩笑。學童接二連三輕生,博學的吳克儉發表高見,說辦法總比困難多,呼籲學生從多角度看事物。既然吳局長這樣說,我第一個站出來響應:從多角度看事物,let's think outside the box,可不可以鼓勵特區高官集體自殺呢?

難得吳克儉終於承認教育局責無旁貸,還拋出「五大措施」,蟻民本該感激涕零,但我好衰唔衰去深究是哪「五大」,不禁破涕為笑(恥笑),果然認真就輸了。所謂「五大」是:寫報告、辦研討會、搞講座、成立專責團隊、派知識小錦囊。年青人,不,人的煩惱其實植根於他的存在狀態,此狀態與社會結構息息相關;而今天的社會結構,好比高鐵,根本是官僚興建、人民付款的大白象工程,不同的是社會結構並非實物,無形無相,想拆掉它就更難。吳克儉那類司空見慣的「五大」,表面是解決具體問題,實際是迴避核心問題,所以它的真正作用,就是維持現有千瘡百孔的制度。什麼是核心問題?友人是教育界學者,之前有十多年前線教學經驗,最差和最好的中學都教過,跟我聊起近日的事,現嘗試把我們的討論簡述如下。

昔日的九年教育,如今拖長為十二年;昔日的職業先修學校,如今「升呢」為主流中學。驟眼看來,是整體教育水平提升了──平均學歷更高,「次等」學校消失──但仔細想想,就明白這做法跟商界「整靚盤數」沒有分別。結果是全港學生不問志趣、不論賢愚,個個都慘「被讀書」。讀書不好嗎?好,如果你喜歡讀、有能力讀的話。身為教育學者的友人說:讀書是教育,但教育不限於讀書。以前讀不成書的人,中三可當學徒,但現在什麼行業都講「資歷架構」,有些本來跟讀書考試無關的工作,也要求等同「五科合格或2級」的學歷,於是毅進、副學士等「雞肋課程」就應運而生。大家看出玄機沒有?

沒有的話,再講得白一點。雞肋課程是專門為主流考試失敗者而設的後路,彷彿條條大路通羅馬,其實是要你做牛做馬,而你一旦把這些路用線連起來,bingo,你就會看到一大個「死」字。為什麼?香港教育之所以有那麼多人「失敗」,根本是為了成全教育局「整靚盤數」的雄圖大計。因材施教,阿媽係女人,教育局會不明白嗎?但既然因材施教,為什麼又不因材評核?白痴和天才考同一個試,而這個試兜口兜面講到明,是用來考天才的,那麼白痴不是去送死嗎?很多沒天份讀書,不,是沒天份考試的人,當然不盡是白痴,但強迫他們考一個先天上處於劣勢的試,結果就只有失敗。

這批教育市場的失敗者,不妥善處理,就會慢慢轉型為勞動市場的失業者──條數就會好核突。此時雞肋課程就以「救世主」姿態下凡,像浸禮一樣,先要你付錢洗濕個頭,再踢你入教,要你日夜查經,用單一價值觀洗你腦,讓你相信以後一輩子做牛做馬,都是通往羅馬的必經之路,是「神」對你一番好意的考驗。實情如何?不用畫出腸了。友人語重心長地說:今天的香港教育,不論本意如何,結果一定是保障了既得利益者如今所有的一切優勢,因為整個教育的評核標準都是向有錢人傾斜的。他舉了一例:之前他在香港某貴族名校任教英文,見學生中一時已有外籍老師指導英文演說,估計他們即使在中一考DSE英文科,大部分學生已至少可得4級,相比起他曾經任教的平民學校,教學資源和環境簡直有雲泥之別。

自殺或想自殺的人,我也認識幾個。他們不是脆弱,而是敏感。心靈高度敏感的人,往往比平常人更分明地感受到現實的殘酷,我甚至認為他們比平常人更勇敢,因為他們有勇氣直視世界更真實也更悲哀的一面。「多角度看事物」的話,真正需要輔導的不是學生或老師,而是沒有正視核心問題的政府。如果政府官僚拒絕改變,自殺吧。老子早說過:「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權力越大,受罰越重;一死以謝天下,即使不能根治問題,至少大快人心,有抑鬱症的,大概也可不藥而癒。

2016年3月12日 星期六

馮睎乾 - 周星馳電影有甚麼哲理?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3月12日

周星馳新片《美人魚》在大陸狂收三十二億人民幣,刷新華語片票房紀錄,亦是今年香港賀歲片之冠。觀眾向來只覺得他無厘頭,是低估了他。其實星爺多年來在電影大談哲理,你留意到嗎?他之所以獨一無二,秘訣可能是「有深度的無厘頭」。

2013年,柴靜訪問周星馳,談及他拍片認真:「你的助理形容你『連一根牙籤掉到地上也會管』。」周星馳聽不出弦外之音,竟照字面解讀,並錯愕地反駁:「有嗎?這是誰說的?亂說的。」柴靜耐心解釋:「他本意是誇你,誇你認真。」此時周才釋然:「誇我很認真是嗎?那就好,對,我就是那麼認真的嘛。我們做事一定要認真才有希望嘛,是不是?」

看完訪問,立即明白周星馳怎麼度對白了。《少林足球》的星到「甜在心」找阿梅,問老闆娘她去了哪裏,老闆娘不耐煩地答:「佢死咗啦!」星信以為真,竟失色追問:「佢點死?」《西遊.降魔篇》的悟空對玄奘誇誇其談:「想當年,我手拿着兩把西瓜刀,從南天門一直砍到蓬萊東路。來回砍了三日三夜,血流成河。可我就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眼都沒眨過。」玄奘的回應是:「那麼長時間不眨眼睛,眼睛會不會乾啊?」

戲中人那種估佢唔到的對白,根本是周星馳太認真時的真實反應。《喜劇之王》有人叫尹天仇做個緊張的表情,尹即挑戰一般人對「緊張」的空泛理解:「緊張嚟講呢係有幾種嘅。」你可曾邊笑邊想:這種對概念的分析、對濫調的懷疑,正是哲學家慣做的事呢?



改善社會風氣

優秀的喜劇和拙劣的笑片有天大分別:前者拔高你的笑點,還刺激思考,後者則要你降低笑點遷就,令思想更幼稚、品味更庸俗。周氏喜劇當然屬於前者。可惜觀眾往往有個盲點,就是僅視之為笑片,評價只取決於笑位密度,但我可以大膽講句:戲,笨唔係咁睇嘅。

一般而言,電影的笑位跟人生的哀傷一樣,總被時光沖淡。80年代中期我讀小學,母親帶我到戲院看許冠文,尚算好笑;看電視重播《半斤八両》(1976),卻不大擊得中笑點。到1996年,已難以想像有人看《半》還能笑得出聲。但《國產凌凌漆》明明播過萬九幾次,可那位風度翩翩的豬肉佬每次出場,他憂鬱的眼神、欷歔的鬚根,還有手中那杯Dry Martini,總能令我格格大笑,完全不覺那已是二十年前的「粵語殘片」。周星馳不但有本事令觀眾愛他一萬年,更令我們一直用他的語言說話,使他的戲融入現實,如《喜劇之王》那句「臨時演員都係演員嚟」,今天就專門拿來揶揄那些矯情得不夠專業的賤人,確有改善社會風氣之用。

提高青少年內涵

既然80年代大眾不看60年代笑片,90年代也不看70年代的,為甚麼星爺喜劇是例外?想想去年重播《大時代》的盛況,事情就更怪異了:90年代重播77年經典劇《家變》,反應冷淡,但2015年重播92年的《大時代》,風頭卻一時無兩。難道香港從未真正走出世紀末?抑或是韋家輝、周星馳比社會走前二十年?

仔細想來,韋家輝和周星馳實有頗多相似:都生於1962年、幼年家貧、1989年嶄露頭角、工作要求高、性格自閉。周精於喜劇,韋擅長悲劇,同樣喜歡暗寓佛理,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論思想境界,周也許更高,因為更不着痕迹。儘管大陸文青早把星爺的戲提升到「解構乜乜乜」的高度,但這些悶死人無命賠的理論,還是留待劍劍劍劍橋大學的雙碩士生探討較好。以下分析的,是他戲內某些重複出現的橋段──假設他不是江郎才盡,而是相信「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講幾次」。

表面上係一個鬚刨

星爺首先教我們:要看事物本質,勿被表象迷惑。《美人魚》的珊珊,剛出場被當作假扮美人魚的妓女,殊不知真是美人魚;《西遊.降魔篇》的妖怪,內心都有「真、善、美」一面;《功夫》貧民窟竟卧虎藏龍……可以一直數到《國產凌凌漆》那個表面上是鬚刨的風筒、《逃學威龍》扮學生的警察,甚至於《賭聖》那其貌不揚卻有特異功能的鄉下仔。這種「表象和本質」的奇異對立,令人想起《莊子.德充符》的「畸人」,在周星馳戲內則體現於主角、配角、路人甲以至小小的道具上;這主題貫穿他二十六年來主演的電影,不可能是偶然的。周星馳接受柴靜訪問時說:「別看太多表面的東西,通常你表面跟裏面的,非常可能是不一樣的。」又說看到電影那些傳統英雄形象時,總覺得「很不真實」、「很有喜感」,於是自己大肆惡搞,一心戳破假象。可見他對表象和本質的問題非常自覺。

《西遊.降魔篇》有一幕:陳玄奘按師父指示抵達五指山,找悟空棲身的大佛;之前師父告訴玄奘:「佛像高1300丈,寬256丈,盲都睇到啦。」但玄奘偏偏看不到,直到瞥見水中的倒影,才恍然大佛是橫躺的。為甚麼當初看不到?因為他有成見,拘泥形相,認定佛例牌結跏趺坐,沒料到是卧佛。想起《六祖壇經》說,有人問慧能,不打坐怎麼解脫?慧能答:「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電影那一幕拍得輕描淡寫,但只要你有「心」,亦可悟出《壇經》勝義。

你或許質疑:周星馳連《演員的自我修養》也沒耐性看完,怎可能拋《壇經》典故?但六祖說:「諸佛妙理,非關文字。」《食神》中,唐牛問史提芬周怎能速成廚藝?周答:「呢啲嘢好講天份。」當然,周星馳的哲理也不是憑空想出來的。可以肯定有一個「哲學家」的書,他必爛熟於心──李小龍。這位武術宗師曾說:「一個一心求真的人,是不被任何形式所縛的,他只存在於『真』之中。」所謂形式,不就是星爺致力戳破的表象嗎?

想一想當初

「我」在何方?也許在白雲外。周星馳電影的另一大主題,就是「認識自己、實現真我」;相傳古希臘太陽神廟也刻有類似箴言:「GNOTHI SEAUTON」,即「認識你自己」。兩集《西遊記》就是至尊寶重新認識自己的故事。《少林足球》眾師兄弟和阿梅,本來身懷絕技,卻迷失於平庸的生活中,直到被阿星重燃內心那團火的moment,師兄弟才各自「歸位」,而阿梅也變得美麗。《功夫》的星,因為忘記小時候「維護世界和平」的志願,一度淪為小混混,直至見到「神鵰俠侶」捨身取義,才終於找回自己,實現一切潛能,打出「如來神掌」。

周星馳執導的每齣戲,都極力勉勵觀眾尋找自我,勿忘初心,尤其是童年的夢。幾年前他對記者說:「我甚麼都沒有,就只有童心。」誠非虛言。李小龍說:「人不了解自己時是最糟糕的。」又說:「經過我的觀察,我確信,只有本着誠懇的態度認真地研究自己,才能真正達到自我實現。」這兩句話可以用作上述電影例子的註腳,也顯然是周星馳想表達的道理。曾有女記者採訪他後,請他在照片背面寫段話留念,當時周星馳有一刻神色黯然,然後歪歪斜斜寫下這行字:「為甚麼堅持,想一想當初。」

幻覺嚟嘅啫

1988年周星馳主演無綫單元劇《夢邊緣》,今天已無人提及,但劇中角色儼如周星馳的水中倒影,令我越想越雞皮疙瘩。主角王文傑是fresh grad,稍不如意就無法自控地陷入幻想世界,自得其樂;最後確診患上嚴重精神分裂,被關進精神病院,儘管從此沒再清醒,但一切都在幻覺中心想事成。王文傑愛看卡通、發白日夢,橫看豎看就是周星馳本人,只要一念之差,或命運弄人,無敵的周星馳隨時都可以變成欷歔的王文傑,真替周揑一把汗。

最大發現,是此劇跟周星馳後來的電影有一處驚人相似:畫面會突然切入角色幻想,又突然跳回現實,真幻交錯。《家有囍事》常歡在升降機幻想何里玉開門相迎,《食神》史提芬周幻想女學生獻花,以及無數近似場面,都可以在《夢邊緣》看到原型。但《夢》看得我直發毛,因為它無情而合理地戳破了周星馳所有喜劇的超完美幻象──根本沒有英雄,只有由始至終都在做夢的小人物。

誰敢斷言周星馳拍的不是夢?否則人物何以那麼古怪,時代背景何以統統欠奉?周其實不斷挑戰世俗對真假的看法,在戲中,謊言到頭來都無一不真:胡謅的「無敵風火輪」竟然練得成;至尊寶第一次講「曾經有一份至真嘅愛情擺喺我面前」,本為了騙紫霞,結果發現是真心話。「夢」在戲中不但常與「現實」交叠(蘇乞兒夢中學藝,醒來真的武功蓋世),甚至比「現實」更真(至尊寶當初只在夢中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難道星爺表面上是個演員,實際是夢蝶的莊周?來塵世只為演一回戲,向眾生說法?「額有朝天骨,眼中有靈光,簡直神仙下凡」,說不定都是真的,只是連周星馳自己也不敢相信。曾經有一剎那,我甚至懷疑這個周星馳能夠吐氣揚眉的世界,只是王文傑夢中的一抹泡影。

對世間的人或事物,不認真就不能愛,太認真就會錯愛,只有不太認真,才能恰如其分地愛。欣賞周星馳理應以這個態度。香港人當他無厘頭,大陸人捧他後現代,不是不認真,就是太認真,都同樣辜負了周星馳。他曾嚴肅地說自己的武功境界很高,我信,因為只要你拋開形相,直視本質,就明白只要有心,則煮飯是功夫,踢波是功夫,拍戲做人無一不是功夫。從這個角度看,每個領域都有它的獨孤九劍,每份工作都可以出如來神掌。最上乘的武功,他已無私地教了大家,這是真的。

馮睎乾
文學手稿編輯,兼職專欄作家及拉丁文、古希臘文教師。

2016年2月19日 星期五

馮睎乾 - 批判葉劉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2月19日

我去年撰文說,葉劉「匯賢智庫」的洋名Savantas貽笑大方,因為savantas本是十七世紀法語,解作「學究」或「偽博學者」。近日翻閱《更新中國語文教育學習領域課程諮詢簡介》,見教育局採納葉劉的高見,將critical thinking中譯由「批判性思考」和諧為「明辨性思考」,又令我忍俊不禁。

早在2008年,葉劉已呈交立法會文件提議修改:她依據學者說法,指出critical thinking「並非什麼東西都批評,而是懂得分辨事物的邏輯、衡量正反兩面的因素,從而作出理性客觀的分析」,由是批評「批判性思考」譯法不妥,「令不少學生只按字面解釋,誤以為批評即等同思考,未作深入的分析,便妄下定論」,最後建議譯作「明辨性思考」。其實「誤以為批評即等同思考」者,正是葉劉本人。她先一廂情願假設,學者是依照critical的古希臘文字源krinein為critical thinking命名;再斬釘截鐵斷言,krinein「即分開或分辨,絲毫沒有負面批判或批評的意思」;最後推論「批判性」是誤譯。我將冷笑着分四方面回應。

一,沒證據顯示「批判性思考」一詞誤導學生,也沒證據顯示學者刻意按照古希臘文來命名。葉太提希臘文,似乎只為裝博學,非基於「理性客觀的分析」。

二,古希臘文krinein的確解作「分開或分辨」,但只是芸芸意思之一;它尚解「判斷」、「審判」、「決定」,甚至絕對負面的「控告」,決非如葉太所言,「絲毫沒有負面批評意思」。再舉一著名例子:在《馬太福音》,耶穌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古希臘語原文是「Me krinete, hina me krithete」,當中「論斷krinete」和「被論斷krithete」是krinein的變位,可見krinein實含「負面批評」義,否則耶穌也不必勸止。Critical thinking偏重的古義是「判斷」,而判斷不免褒貶,葉劉知其一不知其二,又何曾「衡量正反兩面的因素」呢?

三,中文「批判」並非只解「挑錯」。查詞典可知:官吏批判案件,即「批示判斷」;古書有云「批判未了公案」,則是中性的「評斷」。Critical thinking強調培養「判斷力」,而「批判」本具「判斷」義,並沒有大問題。

四,critical thinking的特質,按其提倡者杜威所言,就是要審慎地考慮某見解的理據和涵義。葉劉大概沒考慮過自己的修訂有何涵義:若critical這裏譯「批判性」是錯,按同一邏輯,literary criticism譯「文學批評」也是錯,因為literary criticism主要是分類、分析、詮釋、評價文學作品,而不是專挑錯處的批評。但無論「批判性思考」和「文學批評」多不完美,畢竟在各地通行既久,足以達意,即使真有歧義,稍加解釋即可,何必改譯?玫瑰叫別的名字也同樣芳香。況且「明辨性思考」也不見得無懈可擊,標新立異徒增溝通障礙,得不償失。

葉劉貌似嚴謹,其實論據千瘡百孔,何來critical thinking?她是偽博學,吳克儉是真博學,他們最怕的就是被批判,崩口人忌崩口碗,我諒解,但還是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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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瑞明:甚麼是批判思考?(上篇下篇

2016年2月12日 星期五

馮睎乾 - 以周星馳方式守護香港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2月12日

原諒我說話比較直,新年流流,同錢冇仇,當然不看王晶,於是我看了《美人魚》。很多人問,好笑嗎?李澤楷沒有李嘉誠有錢,但依然比絕大多數人有錢;《美人魚》不及星爺廿年前好笑,但依然比絕大多數喜劇好笑。開場不久,鄧超、徐克等人針鋒相對,簡單幾句已中笑位,不減他全盛期水準。何況現在看周星馳,還看一份情懷。

像很多看星爺長大的人,他的金句已成為我人生的一部分:「你講嘢呀?」是小時的口頭禪,「我唔同蠢人做朋友」是今日的座右銘。認識他由《四三○》開始,其後見他藝海浮沉,想必會像龍炳基一樣淡出,幸好我估中開頭,估唔到結尾。一九八九年無綫還是偶有佳作,《義不容情》紅了監製韋家輝,《他來自江湖》跑出男二周星馳。那年人心惶惶,名副其實悲情城市,偏就在這段消沉的日子,一個從前做兒童節目的二打六,竟在滿城盡唱《血染的風采》時,格格不入大講「飲啖茶食個包」、扮Mark哥慢動作走路,逗得大家破涕為笑。翌年《賭聖》刷新紀錄,之後都是歷史了。在最黑暗的時代,周星馳逆襲成功,是從劫灰飛出來的火鳳凰。

他憑什麼成功?四個字:專業精神。他未走紅就以演員身份改劇本、度對白,精益求精。很多人以為無厘頭亂來,其實相反:對語言文字敏感的人,都聽得出他句句千錘百鍊,一字不能增減。舉例:「溝女嚟計兩個字嘅箒:靚仔。」印象中很少人講「嚟計」,那是粵語長片用語,但他竟點鐵成金,給舊語言注入新生命。王家衛的畫面精雕細琢,周星馳的對白字斟句酌,用心之精,兩者異曲同工。有人黑周星馳唯利是圖,但他說:「電影拍不好,又怎會有錢呢?」這就叫專業,也是他跟王晶的分別。

《美人魚》和《賭城風雲3》其實反映了港人對強國的兩種態度。王為逢迎,加入大量網絡潮語,多得連大陸人也反胃;但周除演員外,基本上保持昔日風格:笑中有淚的純愛,「弄假成真」的母題,對白依然以尖酸刻薄和出人意表取勝,而非亂入大陸潮語。難得的是周從未聲稱要捍衛什麼,電影卻處處流露香港風味:佈景是繁體字招牌、配樂是舊電視劇金曲,而鄧超飾的劉姓富豪,白手興家、經歷八七股災、風流成性,都令人想起周的朋友劉鑾雄,而非強國富二代。周不但沒像王晶般卑躬屈膝,反而通過電影角色評論中國現況:「若沒有新鮮空氣和乾淨的水,有錢又有什麼用?」廿五年前一句「改善社會風氣、提高青年人內涵、刺激電影市場」,今天竟詭異地弄假成真。

兩種態度有兩種結果。《美人魚》兩日破五億,大幅拋離王晶的爛片。事實勝於雄辯,王晶拿着周潤發等五星組成的同花順,也敗給牌面平平的周星馳,可見王晶已是投資者的負資產,而星爺無劍勝有劍,可謂華語影壇的獨孤求敗。生於亂世,有何責任?我認為是「堅守專業精神」。

2016年1月9日 星期六

馮睎乾 - 完全被失蹤手冊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1月8日

九十年代日本出版的《完全失蹤手冊》曾瘋魔萬千迷信「生活在他方」(la vie est ailleurs)的文青,作者一開始就對「失蹤」下了個很牛的定義:「靠自己的力量,主動和原來的日常生活環境隔絕。」他提醒讀者務必留下親筆簽名的「失蹤聲明書」,並緊記下列三點:一,說明是自己要失蹤的;二,強調會平安歸來;三,寫下名字和日期。有了這聲明書,警方就不會追查你的下落,省卻不少麻煩。李波失蹤後也寫了「平安信」,聲稱「採取了自己的方式返回了內地」,又說「目前情況很好」,並在信末簽名和寫上日期,跟手冊建議的聲明書如出一轍。我當然不認為李波是因為嚮往新生活而失蹤,但有理由相信綁架者熟讀這部《完全失蹤手冊》。

二○一六年活於「新常態」的香港人,假如也希望「靠自己的力量,主動和原來的日常生活環境隔絕」,確實不用看日本陳年暢銷書,更不必理會那條金融友吳咩星提供的過期嫖妓指南,只要寫寫國家領導人的八卦,真假無妨,想逐漸消失又得,立即消失晒亦得。若打算失蹤十年,可以寫本類似《中國教父習咩咩》的書:晨鐘書局負責人姚文田曾打算出版此書,結果在深圳被控走私七樽化工原料,判囚十年。《中國教父習咩咩》雖然犯禁,但畢竟也能出版,香港公共圖書館也可借閱,顯然沒什麼大不了,因此你要跨境走私(或嫖妓)才能享有被消失的待遇,未免不夠便捷。

若想安坐家中也被消失,就要慎選題材。泛泛地批判中國,力度不夠,你應該針對最高領導人的秘密,尤其是艷史,才有機會突圍。巨流媒體所以慘遭滅門,據聞就是有力人士要那本《習咩咩同佢六條女》胎死腹中。雖云六女,但女一其實是已婚的習在九十年代遇上的電視台主播夢咩小姐──有說「中國夢」已暗寓芳名。這情史一翻出來,無異於指控領導人曾「與他人通姦」,你可以立即消失晒。不要忘記此五字是近年熱詞:全國三十一省市區倒台的「首虎」,有十人被中紀委冠以「與他人通姦」罪名;而根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與他人通姦者,嚴重的會被「雙開」。你斗膽大爆習咩咩情史,難道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萬一被政敵用作權鬥黑材料,分明就是「貶損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政治性有害出版物」,焉能不事先斬草除根?

香港人習慣遊行,最盡不過「佔領」、唱「今天我」,但北京害怕嗎?不,他們連疆獨分子也不怕,大不了四處「安檢」,只苦了普通老百姓。真要震驚中南海,出版一本《習咩咩的綺夢》似乎比恐襲更奏效,否則現在也不會急得孤注一擲,派人千里綁架(決非跨境執法)。

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當然,亮筆之後,就要做好「被永久失蹤」的心理準備了。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