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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5日 星期六

梁恩榮、盧恩臨 - 抽離理性反思的情感教育 是灌輸的溫牀

2012年8月25日

所謂「尊重教師」
Source: KurskHK.net時事台

【明報專訊】近期特區政府不斷努力,希望擺脫國民教育科是灌輸的指控,但《明報》的報道指出吳局長曾說「通識教思維、中史教史實、國教科則教感覺和價值觀」,此種抽離史實、理性反思的感覺教育,很容易淪為灌輸的溫牀,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其中一敗筆就是附錄六有關「情感模式」的討論。

作為公民教育的一個環節,國民教育必須定位在公民教育的框架內。在相關的文獻中,「情感模式」的爭議較大。支持的觀點指出縱然學生有公民知識,都不一定會轉化為行動,而兩者之間的橋樑往往是「情」,是「情」使他們付諸行動。保守的觀點則指出長期且過激的情是理性、批判思考的致命傷,加上藉着「情感模式」來培育具排他性的國民身分認同,特別容易出現灌輸。因此老師應藉着「批判性反思」,平衡過激的情所引起的負面影響,鞏固及深化情及相關理念。以下筆者將用兩個例子來說明「情感模式」的不同層次的應用。

例子一:升國旗時「澎湃激昂的感覺」

第一個例子是羅范椒芬女士在任職教統局常秘時撰寫的〈談愛國:國民身分認同〉一文,分享她在天安門廣場看升國旗時有「澎湃激昂的感覺、油然而生的民族情懷」,而文章的反思問題則建議學生思考曾否在唱國歌的過程中「感受到愛國的情懷和作為中國人的驕傲」和作為中國人「可以如何為國家將來的發展作出貢獻」。這例子引導學生在沒有深入分析的情况下盲目認同國家,這種強調感情、行動,但不重視深入分析和反思的做法容易出現灌輸。

例子二:內地城市與農村學校的分別

另一例子如下:一位香港教師帶學生探訪內地的農村學校,香港學生看見農村的校舍殘破簡陋,對農村孩子的境况甚表同情,紛紛表示願意為中國作出貢獻。之後,教師帶學生探訪內地一些大城市的學校,美輪美奐的校舍,令香港學生感到疑惑,城鄉學校的資金從何而來?何以城鄉的分別如斯大,地方及中央政府都置若罔聞?此例的教師雖同樣以情感開始,但他懂得運用批判性思考將引發的情感加以鞏固及深化,從個人的情感層面轉化至更深層次的政策層面,思考事件背後的制度、權力、政治、意識形態及文化的議題,訓練學生的分析及批判思考能力,有助學生成為「批判性愛國者」。當然,也有觀點認為國民教育只應處理客觀資料,不應引入情感,但是,一般的公民教育都會培育同學的知識、價值/態度和能力,而價值則一定蘊含着情感,故此,只處理客觀事實的公民教育,是不完整的。

若以上述的討論來分析《指引》的附錄六,則可見其不足之處。附錄六建議教師在國家範疇的教學以「情」出發,注重「情感」和「情懷」,首先讓學生了解國情,再以人物、場景、事件和時間四個思考的切入點,探討國家發展在政治、社會、人文及科技四方面的影響。雖然附錄六並沒有建議教師只教授國家的光明面,但亦沒有提醒教師國家發展的爭議性、國民身分認同的排他性和「情感模式」的危險性,更沒有指出在引發學生的情感後必須引導學生作出批判性反思來深化學習。雖然在附錄四有詳細說明爭議性課題的教與學,若教師懂得將附錄四的要點配合附錄六的建議使用則可能達到深化學習的目的,但短期而言,這只是奢望。筆者認為,當這些困難尚未有解決良方,局方堅持匆匆上馬,實在是下下策。

作者梁恩榮是香港教育學院管治與公民研究中心副總監,盧恩臨是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與領導學系高級研究助理

2011年8月31日 星期三

梁恩榮、鄧秀貞 - 國民教育與灌輸

2011年8月31日

【明報專訊】《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諮詢稿(下稱《文件》)引起了有關「灌輸」的激烈辯論,不少官員和專責委員都護航「不相信學生會被灌輸」,不認同《文件》意欲灌輸,反指這些言論是侮辱學生。這種說法,其實是在偷換「灌輸」與「被灌輸」這兩種概念。根據學者A. Porter的觀點,被灌輸是指「不理會證據而接受某些信念或觀點,或拒絕批判反思不同的觀點、論據」。雖然香港是開放的社會,充滿着多元論述,學生或不輕易被灌輸,但並不表示不可能。6月4日播映的《星期六檔案》,就推行國民教育訪問了兩位中學生,他們於回答記者提問艾未未被逾期扣查時,以「中國有其思考」、「對中國是特大挑戰」為理由,為當局沒有按法律程序處理作開脫,可說是「被灌輸」的典型例證。更重要的是,不論開放、多元的社會能否減輕學生被灌輸的惡果,政府實不應推行灌輸或迹近灌輸的教育。

「灌輸」與「被灌輸」

不幸的是,探究《文件》內建議的課程內容和教學目標,《文件》確實有不少「灌輸」的特徵,問題主要有四:未能處理爭議性課題、重情而輕批判、抗拒普世價值,以及重責任輕權利。

國民教育在學理上被視為公民教育的一部分,處理的課題是帶有爭議性的,因此應以處理爭議性議題的手法來施教。然而,探究《文件》所建議的課程內容和目標,在「國家範疇」內「爭議性」和「批判」絕少出現。不但如此,國家範疇的建議內容充滿國家的發展和成就,強調光明面,少談黑暗面,如此歌功頌德,不提爭議、不講批判,偏離學術界處理爭議性議題的共識。

相反地,國家範疇經常出現「對國家自豪」這概念。「自豪」是一種感覺,與「情」相關。正如國家範疇的教學目標所揭示,《文件》提倡孕育學生對國家的情感。然而,缺乏批判思考之下強調情,是會阻撓理性思考,變得盲目;同時,緊扣着對國家感情的是國民身分認同,這是危險的利劍,雖然可以強化感屬感,但同時具排外性的「你、我」劃分。由認同而產生的排外性是危險的,因為當這種強烈的情感極端發展,可引致災難性的後果,歷史上的民族仇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綜觀全文,《文件》傾向塑造國民身分的正向面,卻缺乏處理潛藏的「排外性」。

聽話的「順民」

被稱為普世價值的人權、民主、自由等價值,在《文件》中只歸類在世界範疇,並未見於國家範疇。雖然《文件》建議學習的價值觀「並非只局限於該範疇,而是可於其他生活範疇,因應適當的學習情境而出現」(頁9),但如此建議若非編排失誤,就是有引導師生「民主人權是屬於世界的價值,國家之內並不合宜」之嫌。此外,《文件》強調在處理具爭議性的世界議題時,要兼顧國情,如此做法,難免使民主、人權淪為「有中國特色的普世價值」。使人更感擔憂的,5月26日《明報》報道指有主事官員在諮詢會中,說普世價值是西方價值、是西方國家向中國施壓的方法,在在反映出對普世價值的抗拒。當然,我們也要提防披着普世價值外衣的霸權。

最後,《文件》在國家範疇部分強調公民責任而輕權利,即是倡導學生學習為國家付出,而卻甚少提及公民的權利。一個重責任而忽略權利的國民教育,培養出來的極可能是「聽話的公民」,而非有獨立思考和批判能力,且能監察政府的公民。加上前述的種種缺點,可看出新推出的《文件》強調歌功頌德、迴避黑暗面,潛在頗強灌輸的傾向。如果這科目如當局所建議為中小學的必修科目,學生「被灌輸」的可能性是不容忽視的——這樣的國民教育培育出來的學生極大可能是不懂思考、只會聽話的「順民」。

作者梁恩榮是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與領導學系副教授,鄧秀貞是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與領導學系高級研究助理

2009年9月28日 星期一

梁恩榮 - 在多元價值的香港談愛國

2009年9月28日

【明報專訊】在國慶60周年之際,不同背景的港人可能都按着自己的取向來表達對國家的感情,有人大事慶祝,有人默默反思,有人示威抗議,但是,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天的假期。在此,讓我們再次反思「何謂愛國」這個老問題。很多時候,我們都會聽到一些有關愛國的批評,其主要的觀點是作為中國人的一分子,港人一定要愛中國,不單如此,這些論點更提出要求定義愛國行為,甚或根據這些行為標準來批評某些公眾人物不愛國。但作者認為在一個重視多元價值的社會,這些做法實在頗有商榷之餘地。

近期多個有關國民身分的研究都指出,雖然香港已回歸了祖國12年,港人的國民身分認同雖也有加強,但有關愛國的議題仍有不少爭議之處。有人認為香港作為中國的一個特區,愛國當然要愛中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因為只有共產黨執政才能救中國及使其強大;這論述要求人民支持當權者,反對者常被認定為不愛國,其實這觀點是將國家與政府混為一談,因此,認為反對執政者就等於不愛國。有論述認為國家與政權是不同的概念、愛國是指愛人民、愛中華文化、愛祖國大地,與政府無關。

也有論述認為討論愛國的議題,不可能不觸及政權,而歷史告訴我們權力帶來腐敗,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敗,權力缺乏制衡的掌權者容易會逆民意行事,因此愛國除了愛人民、愛中華文化、愛祖國大地外,一定要包括監察和批評政府,以確保執政者切實執行人民的意願,確實為人民謀福祉;這見解強調「是其是、非其非」,可稱為「批判性的愛國」。

有論說則認為在一個多元價值的社會,實在不應為愛國行為定標準,因為只要公民的行為是不違法的,就不應強制他們的行為;這論述基本上就不認同作為某一國家的公民,就一定要愛某國的觀點,他們認為愛是互動的感情和行為,若對方沒有可愛之處,不能互相吸引,就談不上愛;他們更指出愛是一種自然流露的感情,也是一個自發的行為,是不可能勉強的。故這看法認為公民若自發地愛國,雖是美事,但公民只要守法,則沒有必須勉強他們愛國。

另一種相似的見解認為隨着全球化,國家的觀念將會慢慢淡去,我們遲早都會成為「世界公民」,因此是否愛國,根本不是議題。最後的一個觀點則強調「多元公民」,論者提出國民身分只是多元公民身分的一個,任何國家的公民,同時也是「世界公民」,因此除了愛自己的國族外,更要堅守維護人類尊嚴和福祉的普世價值,例如公義、和平、多元、寬忍、人權及民主等。他們更指出國家利益,有時會與普世價值相矛盾,在這情况下,普世價值都是高於愛國價值的,因此要放下後者,成全前者。

不應規範對愛國的理解表現

就我個人而言,我較認同混合「批判性的愛國者」和「多元公民」的觀點,因為前者能使國民成為對國族有情、有承擔,也能獨立、批判思考者;而後者則能使國民超越國族潛藏的狹窄利益,而進入人類共同福祉的普世關懷中。但就香港整體而言,作為一個重視多元文化的國際大都會,香港其中一個可貴處正是能尊重多元的聲音和意見,因此不應規範港人對愛國的理解和表現。

作者是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論壇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