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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14日 星期日

塵翎 - 創作者的日常

2017514

【明報文章】常有人把 Jim Jarmusch Wes Anderson 相提並論,明顯兩人都有點怪雞,跟主流荷李活保持適度距離、風格偏鋒但有足夠的知音而不會無戲開或餓死。他們的出道時間和才華綻放顯然有先後次序,所以不管怎樣都是渣木殊在前,安德森在後,馬拉松長跑一段路後,後浪努力超前,前浪回頭冷看一眼。笑到最後的,也型到最後。看我這樣寫,可以感覺得到,我更欣賞誰。

在新片《柏德遜》裏,渣木殊找來安德森舊作《小學雞私奔記》(天啊這港式譯名)的一對小主角,幾年後變身為巴士上的乘客,兩個「無政府主義者」雞啄唔斷,我笑出了眼淚。這樣貼心的幽默,多麼溫暖感人。

《柏德遜》自成一個完整體系的宇宙,有很多路徑可以進入去閱讀。我更看重的,是渣木殊呈現出來的,一闕創作者的日常。男主角柏德遜是寫詩的巴士司機,還是揸巴士的詩人,其實沒有太大分別。重點是他對創作(自覺或不自覺都好)有欲望有追求(電影裏的載體是詩),但在創作以外仍要應付生活的其他環節,譬如生計。揸巴士就如所有餬口的工作,規律、庸常、微小而必要,目的是賺取固定的薪酬,照顧生活的需索包括家中的妻子和愛犬。在現實世界裏,很多創作人也過着同樣的真實生活,一方面做着不算太討厭的工作,另一方面在齒輪的夾縫偷取時間創作。

渣木殊極有耐心地專注凝視着這樣的狀態,妙筆細描,在圍繞着創作為人稱道的浪漫光環和名利華采以外,在發表以及隨之而來的功利以外,關於創作更核心的事情。在當世於臉書隨便侃侃而談就以寫作自居、科技代替人情連結的現象裏,渣木殊把寫作回歸到最素樸的精神。這樣的創作者歷來不少,如電影裏提及更孤絕的Emily Dickinson,或較容易親近的William Carlos Williams,更是柏德遜的靈魂對照。

2017年2月19日 星期日

塵翎 - 海邊之城

2017219

【明報文章】《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台譯:海邊的曼徹斯特)看完之初並沒有覺得怎樣,但隔了一天發現故事的情緒還留在那裏,慢慢從心底浮上來,這就是它厲害之處。不動聲色地沉到最底,然後在應該得到救贖的時候,果敢地拒絕了誘惑,誠實地直面真實。那不是絕望,而是無能為力。在細膩的戲劇推演裏,這些不同的狀態都有了恰如其分的演繹,層次分明。

編導是同一人,但編比導稍勝一籌。編劇是聰明的,也是冷靜的,克制是其最佳動作,好比冰山理論的代言人。劇本描述一個徹底死去的男子,如何在沒有光的所在徘徊經年後,始終沒法走過死蔭幽谷。縱使命運為他開了一扇窗,又打開了一道門,用另一個人的死亡和另一個人的重生來向他揭示路徑的可能,但他始終抵達不了。上帝在哪裏?為什麼他背負的軛要如此重。

「那裏什麼也沒有」。面對着已經翻過一頁的前妻,再嫁且和別人生了孩子的摯愛,過去如鐵幕降下阻隔了一切,他沒有什麼可以給出,甚至祝福也不能,他無言以對,難以放下,無法釋懷,剩下的只有抱憾悔恨終生,此生也無法贖完的罪。人總需要承認人的局限,就是有不能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甚至是愛,把愛無能都抽掉的真空。

這才是真的「回不去了」,或再回頭已是百年身,而不是那載歌載舞幾場情愛追逐後的名利場假裝出來的刻骨銘心。這麼說也許不太公平,因為一個是擺明車馬娛樂大眾,另一個就決心要探究黑夜有多黑。一個是向藝術獻花,一個就是藝術自身的無止境追求,絕處登高。

而《海》也不是全然的閉絕,它還是留了一道裂縫,讓光透入,「由它去」,像夾縫中的野草,要生就生吧。冷到盡頭的冬天,總有融雪的一天。最後這一筆,是作者的心軟,或慈悲。

2017年1月26日 星期四

塵翎 - 翻過一頁又一年

星期日生活   2017122

【明報文章】友人問《二手時間》版本如何,台灣出版改成《二手時代》,譯者同是呂寧思,他是資深俄語譯者,早就注意到亞歷塞維奇,遠在她未曾獲獎前已經翻譯她的著作出版。據其譯後記解釋,在俄語裏,「時間」和「時代」共通。未知是否因出版時間晚了一步,台版本改成「時代」,以示與簡體版本稍有不同。不過,我倒覺得譯作「時間」更好一些,「時代」更強調凌駕個人的力量,「時間」比較中性,也個人,與書中眾聲叙述的複調更脗合。讀書是很個人的事,各有所喜吧。一年前的事了,掩卷後,最大的懸念卻是,一些隱閉的故事得以出土,實仰賴時代的改變、政治氣候的變動。亞歷塞維奇何其有幸,可以見證這樣的轉折。

歲末大掃除,執拾雜物時,也把一些黑膠唱片拿出來吹吹風。有幾張卜戴倫的最早期作品,最愛1964年的Another Side of Bob Dylan,比前一張更冷僻,也更完整。再聽聽那首My Back Pages,台灣作家馬世芳用來做其散文書名《昨日書》,可見是同好。另一首頗多樂迷不喜歡,但我偏愛的Ballad in Plain D,寫的是和前女友Suze Rotolo分手的種種,既狂暴又傷心。這女孩迷人,後來有人問她有否因這首歌受傷,她淡淡說沒有,認為那是卜創作的必要,他必須說出來才能往前走。卜也是何其有幸,遇到這樣理解又包容的知己。六十年代初幾張作品,有一種之後怎也無法回復的純真狀態。

昨日書,就是一個回不去的狀態。像我明明沒有經歷過六十年代,也只能通過電影、音樂這些路徑再去感受,更多時只是自由幻想一番。當事人真實經歷過的時間,折射出來成為某種時代氛圍。

也許很多生於殖民後香港的人,回溯此城歷史時也曾把情感投諸自己不在場的時空,幻想總有更美好的在彼方,尤其如果現狀不夠令人滿意,而未來也不見得更值得期待。活在這個時代,我們何其有幸,往前往後翻頁,可以看見許多不一樣的風景。

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

塵翎 - 一手見證

201711

【明報文章】2016年讀過最喜歡的書是亞歷塞維奇的《二手時間》,我等不及繁體中文版出來,讀的是呂寧思翻譯的簡體版,繁體版應也是同一譯筆。書有點厚,五百多頁,每一頁都是沉甸甸的重量,沒有一個字是無關重要的,只能慢慢讀。可是,終於讀完了,卻又很想要回到第一頁,從頭再讀一遍。

  
亞歷塞維奇這本書是神作,在她已被翻譯出版的著作中,這是最好的。光憑這本就可以得諾貝爾文學獎,沒有爭議的空間。吵吵嚷嚷非虛構文學算否文學的人,翻開書去讀就對了。文學遠比人寬廣,自古以來皆是。

這些活在二十世紀的前蘇聯人,一生成為了「偉大」實驗室的製成品,從那裏走出來,發現新的世界已經是他們無法理解及期望的,而他們所仰賴的一切知識、信仰、語言,都全已被經歷過、被活過、被使用過的。

作者有這樣的本領,讓這些人可以把本來只能在廚房裏和至親私語,或只能埋在心底的秘密往事,一一傾倒出來,毫無保留地被記錄下來。當中除了是關於兩方之間的信任,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指引:有些事不被說出來就像不曾存在過,即使最深沉的痛苦也必須經過最赤裸的述說而成為真實。他們都彷彿被賦予了最後的使命,透過證言來把靈魂提升至某種高度,超脫現實的困厄與幻滅。


搭配着閱讀音樂巨人肖斯塔科維奇的回憶錄《見證》,對一個有感有思想的人在那個風雲時代所經歷的精神磨難,可以了解更多。

這兩本書說的是過去的事,卻並不是只屬於過去的。它們都回歸到人的自身,時代的痕迹烙印在身上,深深淺淺,無從擺脫,每個人走過來首先都是故事的載體,所看所思所感即是存在的印證。就算是一粒微塵,也有存在的理由與去向。新的一年,繼續去看去記得。

2016年12月18日 星期日

塵翎 - 要活着

2016年12月18日

【明報文章】這年餘努力生活在沉靜之中,經過了一些巨大紛擾,暫時離場,在自己的房間裏浮游,有時說不上來的鬱悶,但大抵是平靜的。偶爾見着多時不見的人,探問了某些人的近况,雖然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卻仍不勝唏噓。願都安好,記掛着,明白所以不去打擾,見字平安。


但這裏確實使人厭倦,大家卻喜孜孜去演一場戲,和唱着皇帝的新衣,好看好看。和同謀沒有分別。無法自我感覺良好,無法今天很高興。只要瞥一眼後台的凌遲風光,就沒法為台前的小丑戲拍掌。這從來不是吾等所求,吾等所願。可是,普天同慶,清醒有罪。

真不要再說什麼現實、大局為重,如果現實和大局都是錯的,那還要一直錯下去嗎。只有在這些時候,我想到政治上的陳映真,說實話,文學上我尊敬他,但政治方面,我只想到「愚」和「癡」兩個字。放在藝術上,這是可貴的特質,但在現實政治上,就只有害人的份兒。我也想到他的同代友人,劉大任、郭松棻。後兩者同樣對信仰幻滅,然後和陳映真在此路上愈走愈遠。

而比起劉大任的明亮大器、全身而退,我更喜歡郭松棻。在幻滅之後,走向沉鬱,在文學裏找到活下去的幽徑。這是我希望你讀到的人和書。雖然他在多年前已經病逝,而他的愛妻李渝也難抵失去他的痛苦最終選擇了棄世,但她整理出版的遺作讓他的思想和文學還有着生機勃勃的生命力,幽微委婉地清醒着。或許你會在這裏得到力量,尤其在最消沉沮喪的日子。或許你也可以接受,世事並不會如你所理想的方向前行,你所付出的只會成為別人用來攻擊你的矛。只要活着,世界會在眼前如卷軸慢慢敞開,看得到更多。而所謂希望,也不過在於時間換來的空間,讓一些可能施展開來。

2016年7月31日 星期日

塵翎 - 寫下去吧

2016731 

【明報文章】《比海還深》的阿部寬是一位小說家,寫小說就是他唯一能做且非做不可的事,除非他鐵了心轉行,徹底放棄文學,但明顯他不打算這樣做,那是什麼卡住了?
除了一些現實裡無可挽回的災難,譬如身體的嚴重折損,否則一個有心寫作的人是沒法子停下來的。不管是內心的渴望,還是世界的種種挫折,都會把他拉到書桌前,埋首在他相信的夢裡。也許在凌亂不堪的房間裡,他桌前的紙筆和燈影就是世界的全部。而那刻他是自由的。寫作帶給寫作者的快樂或希望,也是一種自由。所有在外面世界曾經摧殘他的或被他唾棄的事情,在這個寫作的世界都不再能夠傷害他,他是自己的主人。
他具備了小說家的資格和質地,第一部小說拿了獎,等於擁有了某些文壇的入場券(雖然這其實不是必要和必然);敏於觀察,留意到別人沒有留意的細節,如音樂老師的洗衣袋裡混着女性服飾;有轉化事物的語言能力,把買彩票比作一場夢,並嘗試改變別人的看法;有獨到的文學品味,能立即為兒子開書單,且不是一般兒童讀物;有癡有癖,賭博也是一種特殊愛好,年輕的海明威亦嗜賭,他喜歡那種潑灑出去的生命力和狠勁,像他也愛的拳擊,這些力量最終流到筆下的文字,剛勁痛快。
但要成為「職業小說家」,像村上春樹像海明威,還要多一點什麼,不光是運氣或才華。像前幾天看到一個美國女作家訪問,說費茲傑羅他們那一代人好像很頹廢,無不是酒鬼樂極生悲活得無法無天,但是你知道嗎,他們、一直、他媽的用功。
小說家阿部寬要做的事,就是把那幾本別人的漫畫丟進垃圾桶,回去那張書桌前,再他媽的用功。如果還不行,就聽海明威的建議,找別的事做或上吊都可以,但不要再提寫作就是了。

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塵翎 - 永恆的光與影

2016626

【明報文章】何藩的照片作品有一種魔力,教人看得入迷,愈看愈無法把眼睛移開,渴望走進照片中的世界。

黑白照片先天就是nostalgic的,黑與白之間,是無盡的灰。一瞬就和現世拉開距離,色彩沉澱下來,只剩下光的影子。何藩很懂得構圖,用簡潔明淨的線條,切割相紙,分配人物和動作的躁動。按下快門的一刻,他把所有喧囂凝住、隔開、過濾,昇華而成靜美的畫面。

那個世界的人,也許在趕路,也許在努力工作,也許在歡鬧,也許獨自在沉思,在忙着或閒着,但總是靜靜的神采飛揚,彷彿日子是有滋有味的。每個人都是有精神的個體,連影子也能飛舞。

浮世靈光,如露亦如電。攝影師看得到的永恆,不是通過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內心的悸動。心就是鏡頭。這是真正的攝影藝術,本質所在,幾乎和技術無關。

比照現在網上社交平台氾濫如海的美圖樂園,萬千影像即使是同樣的構圖,其實只是一再重複的複製、模仿,形式和氛圍有着相近的輪廓,但缺乏了靈魂。觀者也只能交出表層的情緒反應,匆匆按讚或加剔,無法駐足停留。

在時間長廊的另一端,何藩用心傳遞出來的影像,還有情。它們召喚出觀者內心封塵的情感,或記憶(若有),生出以為曾經擁有如今不再的歎謂與感傷,同時卻得到超越時空的安慰——普通生活之美。

實在要感謝何藩記下這些影像,其藝術的普世性毋庸置疑,放置在世界攝影藝術版圖依然閃亮,而因其取材的地域性,此城故事遂添加了充滿詩意的註釋,為本土美學立下標竿。
 


2016年6月19日 星期日

塵翎 - 哲學課

2016619 

【明報文章】關子尹教授退休,在中大的最後一課,講室擠滿學生,也有舊生回校聽課。
在中大求學時,我也曾去旁聽他的課。幾個要好的同學很迷哲學,開學時,一群人結伴去聽課,關是系上明星,每堂都滿座,遲來的還要坐樓梯或地上。後來雖然沒人真的選修這門課,但也堅持旁聽了一個學期的西方哲學。
那時我們討論起來,都連名帶姓的叫「關子尹」,並沒有任何不敬之意,只覺得理所當然,就如我們說尼采笛卡兒康德,都不會康德教授尼采先生那樣別扭的。也許那時候,我們已經把自己放在知識長河裡,作為平等的個人去思考問題。
這些朋友都喜歡電影,那幾年我們也拍了一些實驗電影,這似乎是新聞系學生必經的階段。總之,我記得那些都是題材很嚴肅的作品。存在是我們經常思索的課題,黃很喜歡高達,也喜歡薩耶哲雷,他拍了一部短片,融合了兩者的風格(這倒是我的詮釋),我無法忘記那段風格凌厲的影像。他搞放映會,大家也很認真對待。我那齣劇情片,想來也是難得,片中主角們討論的問題,現在也仍不知如何回答。
那時我們活在自己的世界,成天想着藝術與哲學,在安全區裡過着現今必然被標籤為「離地」和「頹廢」的生活。我們愛恨分明,像關子尹這樣的翩翩學者是我們喜歡的,也期許自己成為這樣的大人,有觀念有思考。
畢業好些年後,我才在台北一家書店看到關寫的一本文集,關於他早逝的愛兒。後來,牛津出版了他的學術著作《語默無常》,我也找來看了。我自然早已知道,人生裡有許多是哲學無法解答的問題,哲學不提供答案,它只是一條不斷辯解、追尋的道路。而我總會記得,講堂上哲人的身影,風華正茂卻憂思滿懷,我們曾以那憂傷為存在的意義。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塵翎 - 尊嚴就是資本

2016612 

【明報文章】最近有寫小說的台灣朋友在社交網上說,出版業不景象,出版社給作者的版稅少得可憐,甚至到了剝削的地步。一個有志純文學創作的年輕作者,如果以寫作為業,沒有其他輔助的收入,就只能吃西北風。最可怕的噩夢是到便利店打工,還要偷喝關東煮的湯。當然在便利店打工沒什麼貶意,而是說即使那樣也沒法把自己餵飽。有夢想的人總是餓。
這情况也不是現在才有。朋友批判的是無良出版產業把別人的尊嚴搾乾搾盡,但出版社也有自己的哀歌,說起來沒有誰不是遍體鱗傷。要怪也只好怪讀者不買書吧?然而這時勢有誰的生活好過?別說看小說,很多人連正經新聞也不看了。朋友的臉書點讚率,也總是他說八卦和廢話的時候最多,說上比較嚴肅的文藝話題就馬上四野沉靜了。連他也會依據這些表面的痕迹來斷定人氣度,正統媒體的話事人又怎不以點擊來排列新聞重要性?
像這些有才華的作者,要用文字去賺錢也不是不能,去寫一些受歡迎、討好的、流行的東西,對他們不是技巧上多難的事。但有些夢想,鍛煉的其實是人的心志。是一種純粹的境界。如何去保有這樣的世界不受污染,也是保護筆下文字的淨土。只有在同路上的人,才明白這樣的堅持所為何事。所以有時候,真會選擇去做毫不相關的事例如去便利店打工,而也不會用自己的筆去服務自己並不認同且一直抵抗着的資本。
一個有理想的作者的資本,除了才華以外,就是尊嚴。不僅是寫字的人,也是任何人。時代愈艱困,這些東西就愈昂貴。即使要放棄也是人之常情,但總有人堅持,他們不是特別大膽,只是心眼特別清明,可以輕易失去的就不是真正擁有。

2016年3月27日 星期日

塵翎 - 草東沒有派對

明報   2016327

大半年來最留意的台灣獨立樂隊「草東沒有派對」,上周來港演出,發布首張專輯《醜奴兒》,可惜那晚我沒法到場,錯過了現場的體驗,唯有安排他日赴台再會。

這隊樂隊的成員是「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的學生,看看其校長近期捍衛學術獨立的言論,就知道這家北藝大的教育理念多麼不簡單,也多麼尊重個體的自由和尊嚴。本來教育背景只是小花邊,但想到樂隊成員平日就在校裡搖研社的會址練團和聚會,就不得不向校方致敬。

草東成軍也有兩年多,但真正火起來是近一年的事,在網上發布的新歌,曲詞編唱難得全面的好,引得樂迷大呼「台灣音樂有希望了」。像《大風吹》,一聽難忘,甚有大將風範。還有《頂樓》,這樣的詞絕不小清新:「困在一樣的空間/抽着一樣的煙/點了點從前來回味/也恐懼着明天/想像着自己也是他們的一員/說着自己也聽不懂的語言/他就站在頂樓上/看着遠方/幻想着希望/吞着絕望」。

草東唱出新世代的聲音,他們的音樂不撒嬌,不假裝,而是切切實實地敲打靈魂,刺鑿到心上,會痛會喊,就是不沉默。這是真正的搖滾。他們也使我想起對岸的「萬能青年旅店」,同樣有力,但萬青更有爆發力,而草東多了海島的輕盈,有風。

香港什麼時候會出現這樣的搖滾新聲,我暗自思量着,就在報上看到一群中學生在教育局長面前示威的畫面。年輕的人,敢於喊出自己的聲音,挑戰權威,真是很rock的一件事。期待90後把這種姿態也放諸音樂領域,不必再「今天我」。

大風吹
  

頂樓



爛泥

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塵翎 - 新年流流


明報   2016214

要說近年最不習慣也最反感的事情,就是公共語言大受污染,TMD毛腔共腔肆虐。語言影響思維,塑造思想,劣質政治語言充斥,對非同道中人是一大困擾,也勢必荼毒下一代的語言流。不錯語言流域千匯百變,共腔也是一種語言姿態,但這是最令人討厭的語腔,早已在北方血流成河,可避則避。

自從某人上台後,這種在上層政治開始蔓延的語毒才變得無遮無掩,十分猖狂,教人無法不斷定,此人實曾經歷密集政治洗腦,方習得此病入膏肓的腔調。每趟社會出大事,都怕聽到此人的官方文告,絕不屬於本城的語言文化脈絡。就連本地左派大報,向來也不是這種貨色。

譬如,旺角一役後,什麼「定性」論,完全是外來土語。連我北方朋友也嚇一跳,香港什麼時候成了黨分部,他初來埗到,對語言敏感自是必然。可憐我早已被這些字詞礙耳到極點,瀕臨爆炸邊緣。不是說笑的,所有從事與文字有關工作的人,都有責任抵擋這些侵擾。語言是第一防線,淪陷的不僅是品味,還是思想的脈象。抗拒普教中的迫切,還不若在日日夜夜的語言前線守護、設防,事不宜遲。

幸好,幾所大學的學生會發布的聲明,仍然清新可喜。立場當然要鮮明,更難得是在語言方面與當權者割席,絕不襲用那不倫不類的政治語言。只要能區分出自身語言的特色,留有文字的淨土,就為我城延長壽命。

2015年11月29日 星期日

塵翎 - 鎌倉日和

明報   20151129

我去過鎌倉。久美子陪我從東京坐車去,下了車就覺得特別的靜,沒有半點喧鬧。連車站前的小街,人來人往也像午休,只是打盹,沒有真的沉睡的意思。

久美子說要帶我去看大佛,但她也不懂得路,只覺得鎌倉小,總走得到。幾年以後,我去比薩,從佛羅倫斯過來,也是這樣子。好像依附在某個黃金地的小城,靠着一個傳奇引來人潮。當地人的生活倒是與此無關。

鎌倉的傳奇,不止一個。佛是其一,另一是小津。他的墓在此,碑上僅書一「無」,很有姿態的無姿態。

我沒去尋訪他的墓。那天我和久美子大概在鬧情緒,大家都不怎說話,偶有一兩句也是語氣不太好的。然而,久美子是那樣溫順、柔和,什麼都無所謂的,而那天還是我們第一次一起旅行。那麼耍性子的肯定是我了,但我如此喜歡久美子,也樂意和她同行,怎麼忽然鬧別扭呢?我已經忘記了。總之,我們是一路鬥氣,直至看到了大佛,聽到有人解說,外界的紛擾一下子把我們冲開了,繃緊的情緒才緩和下來。回去東京的路上,也回復到輕鬆的友情狀態。

那時我十九歲,初看過小津。非常迷戀他的電影裡,那乾淨明美的秩序,克制的情感,從不越雷池半步,彼此為對方留下餘裕,安靜地孤獨。這種美,擊中了我,且是我所能明白的,毫不費勁就能理解與感應的。

從原節子的微笑裡,我深感那哀而不慟,親而不膩,對人世以至自己,也保持着一點距離。抱殘缺而自圓。

是這樣的人,完成了這樣的藝術。把一生靜靜走完,到最後也不願驚動任何人,原節子,最美是你。

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

塵翎 - 壞發展

明報   2014622

香港城市發展系統早已失效,莫說發展鄉郊新市鎮,就是市區舊區重建,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代表作。這些年來,除了賣地建發水樓,還有什麼發展新思維,提升了城市的livablelovable水平?單是起樓,也不見得有什麼好品味。市民的怨言不是毫無理由的。推土機最該推倒的,正是這種一味講發展與經濟效益、不問細緻生活內容的官商發展霸權。

東北太遠不關己事嗎,舉頭看看自己處身的地區,同樣的發展問題不也日日上演,灣仔、觀塘、深水埗等等,城市生活有沒有更好。要說的,不是一個兩個發展項目,東北或西北,不是個別事件,而是一路以來的官商發展思維,最根本的政治問題,也是美學問題。一種用金錢換算空間與時間的思維,一種濫用新取代舊的策略,一種以人為複製自然的方向。借用劉華的口吻:今時今日,咁嘅發展(包括管治)態度唔得架。

如果根本的思維與方向有問題,怎樣發展都是舊問題的輪迴,都是一塌糊塗,官員退下了又換上新人,也不過是產品代言人。前幾年深水埗重建,受影響居民痛苦不堪,時任發展局長的林鄭月娥,落區也表明前朝定下的發展藍圖不能改,但她保證這樣的痛苦經驗不會再出現,今天她升官了,還記得自己當初的承諾嗎。(這則林鄭小故事出自周綺薇《推土機前種花》一書。)誰還會相信某位官員的片面承諾,他/她連自己的政途也沒敢保證,何來承諾之理。壞發展比不發展更糟,它帶來的問題,幾代人都矯正不了。

2014年6月8日 星期日

塵翎 - 港產片裏的周迅

明報   201468

周迅是一位很特別的演員。形象可以多變,可純可艷,但不管她演什麼,總能召喚觀眾的同情,即使演的是可恨之人也能使人看見她的可憐之處,這是演技的功力,也是天生的氣質。

看《竊聽風雲3》,看到周迅的演出,難免想到更多年前,另一部港產片《香港有個荷里活》(2002年),陳果執導,黑色幽默,地道魔幻。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在兩部香港電影之間,一個周迅,就照穿了靈魂。在《香》裏,周迅飾演來自北方的小妓女,在清拆前的大墈村對面的新式樓盤荷里活廣場,做著去美國荷里活的美夢,靠呃呃騙騙基層香港男人,賺夠旅費開始新生活。香港,濕、熱、臭、暗,眼前家園隨時崩;加州,陽光明媚,空氣清新,行路抬頭挺胸,朝氣勃勃。何用去大埔尋根,陳果早已寫下預言書。

小妓女周迅,表面純情,暗裏有機心,但她用廣東話說夢,就使人甘心上當,因憐生愛助她遠走高飛。(那時候,香港人對神州,情感大約如此複雜。後話再說。)

曾幾何時,港片裏的內地演員,不是做賊就是貪官,再不然就是妓女,男盜女娼是也。現在當然難有這樣的「政治不正確」出現,尤其電影業這種誰有錢誰話事的世界。

《竊聽風雲3》,周迅演的新界女,廣東話仍然唔正,卻是片中正面得不能更正面的人物。一句「地係用來種,唔係用來買賣」,完全可以用來替朱凱迪助選。而大陸一線男神黃磊飾演的北方富豪,也竟然比港商更有原則,最震撼一句,竟是他以為跟港女葉璇,可以做一個好人,結果事與願違……

事到如今,香港人除了繼續自相殘殺、助紂為虐外,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問題的問題不在外面而在裏面,可憐之人也必有可恨之處呢?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塵翎 - 這個時代太討厭了

明報   201461

山田洋次的《東京小屋》含蓄內斂,欲言又止。除了女主角的幽室暗戀外,還扣連大時代的風起雲湧,幾個配角都側寫出普通人在飄搖時代的無奈與自持。我注意到小說家這個角色,着墨不多,但是通過他的幾聲喟嘆,倒是說出了真象。

他的原型使我想起夏目漱石此類憂國憂民的大文豪,靠寫作立業,撐起一個家族的門面,家裡有女主人,也有聰明女僕。在書房裡迎侍各方客人,議論世事。《東》裡的小說家看似生活放浪隨便,但他洞悉世情,自有冷眼旁觀的智慧。他在劇中最重要的一番話,大意是說,這個時代太討厭了,人的胸襟太狹隘,一些強詞奪理的人反而成為了主流,沒有殺傷力的就會被邊緣化。這是戰前/時日本社會瀕臨崩解的先兆,而通達明理的人(明智的人)的痛苦,就是看穿一切瘋狂,既無法加入,卻又沒法完全置身度外。

當社會經歷巨大轉變/轉型,就會出現一種瘋狂的混亂,人的胸襟特別狹隘,斤斤計較,即使是歪理,只要說得夠響亮夠霸道,就會成為主流道理。

我們現在經歷的時代,也是同樣令人討厭。要保持冷靜是很難的,但是,加入戰場也無必要,因為戰場並無意義,它只是虛耗人的心神。

又到六月,二十五年了,每年都會有一些聲音,意圖阻止人們公開悼念死者,追尋真相。這些聲音愈來愈巧辭,混雜着高等論述,幾乎取代了真相。但我愈來愈覺得,在震耳欲聾的死亡面前,我們需要的是最深沉的安靜與思考。我們從死者那裡得到的,往往超乎想像。我想像有一天,可以把每一個死者的名字尋回,並還原為真實的人,這樣,別人不能再任意羞辱他們,或加諸不必要的標籤在他們身上。

2014年5月4日 星期日

塵翎 - 程展緯的初心

明報   2014年5月4日

程展緯的《一星期的保安員》是我近年看過最好的「作品」,其完整與深刻,我不該用「作品」來定義它,或許「行動」更適合。連「藝術」這形容詞也是多餘,因為這件事本身就是藝術,甚至是藝術的本質。我希望避免任何有可能「消費」到當事人(保安員)的字眼。

近年時常有人提出,藝術怎樣介入社會(藝術也包括文學、影像、視覺等),此等議題是偽的,它假設了藝術與社會是分割的。但藝術就是社會的一部分,它不是自絕於社會之外,它不用「介入」,它的存在已經是在「裏面」,它「揭示」、「顛覆」、「穿透」,直指核心。藝術家從來也是社會的個體,他們之與其他人不同,並不因為他們不屬於社會,正正相反,而是因為他們也是社會一分子,卻能看見他人所不見,能感他人所不感。我以為,這正是當代藝術的本質。藝術家的使命,或者說存在之必要,就是這種獨特的感知與表達,而至超越。

程展緯近年一系列公共作品也指向空間與權力的問題,要旨就是,個人在公共空間(精神的與實體的)裏如何保有尊嚴與自由。早年在時代廣場外與同代藝術家的「廣場上的野餐」行動,在商場內的「騎劫」例如放氣球行動,都顯示出他對現代人在生活裏受到權力規範與壓迫的敏感與回應。有些「行動」雖然在執行方面略嫌粗糙與不夠準確,但整體而言,背後概念相當連貫與鮮明,都是有力的「提問」。(不是解答,藝術家不是為了給答案而來。)

初心,是在一些令人厭煩的藝術觀爭拗裏經常回歸的字眼,也是必須的起點與核心。像程展緯這樣一位邁向成熟期的藝術家,他無疑一直守着自己的初心。

2014年4月6日 星期日

塵翎 - 太陽花

明報   201446

台灣的太陽花學運,雖說承接前代的野百合和野草莓學運,但其精神意義完全不同,甚至不能僅僅視作學運,說得直接點,它是(或將會是)由新世代主導的台灣獨立運動重要起點,而若非過渡點(?)

龍應台批評太陽花學生思想薄弱,缺乏論述,那是她沒有真的走進學生群中,與青年對話。如果她沒有走進牆內,而始終與牆外的群眾、學生、雞蛋站在一起,她或許仍然會認得當年寫出《野火集》的自己。

太陽花運動最大的凝聚點是,新一代台灣人的國族認同感。在簽署雙邊貿易協議的時候,他們關心的不是經濟上的對等關係,而是政治上的平起平坐。前提是台灣的主權完整性必須得到確認,這就是台灣青年的底線。這一點還不夠清楚嗎?當權者無法正視這強大的台灣主體性,只因為不知如何處理這道歷史遺留下的難題。這難題,長年累月懸在半空,大多數人以為保持現狀就最好,不統不獨,一直拖下去,留給時間解決,盼對岸變開放變民主,台灣人民自主自決,皆大歡喜。

但台灣青年沒有上一代的歷史包袱,尤其在解嚴後出生的「草莓族」,他們看見的現實,是台灣無法衝破的困局,在國際政治舞台上處處受限,自尊與自由受創,與對岸的關係(他們才沒有什麼祖國意識)是他們最不想建立的親密關係。他們就是寧願哈日、哈美、哈法,也不哈中。

這些青年,就是台灣未來的掌舵人,是的,他們沒有政治資源,沒錢,沒經驗,但他們肯定有思想,而且有時間。政治老人如果不能為他們開路,就只會被他們踐踏而過,獨留在舊夢裏。在不太遠的未來。

2014年3月16日 星期日

塵翎 - 天注定

明報   2014316

賈樟柯的新片《天注定》在內地遭禁,聽說香港本來排期去年末上映,但也被抽起。現在終於在台灣戲院露面,因為反應熱烈,映期還會延長。有心影迷要飛去台北,才能看看此部描述中國現實的劇情片究竟有何觸禁之處。

若香港最終真的無法上映,不管是港商(影片發行)自行跪低,還是有更高權力出手攔阻,都是十分恐怖的事情。不要說是市場問題,賈樟柯已算是中國藝術電影的龍頭人物,影迷眾多,若說他沒有叫座力,那麼其他導演可以收山了。

這是說香港已經不再是禁書禁片自由流通的自由港。香港在兩岸三地之間曾經引以為傲的獨立文化空間,從此煙消雲散。以前,大陸看不到,台灣看不到,香港可以。從今以後,在內地看不到的,在香港也看不到。

大多數香港人天天在facebook等嘻嘻哈哈互相欺凌,上網暢通無阻不用翻牆,仍然體會不到這種在刀口上的緊張。總之,不看藝術電影就是,不看本地電視就是,他們早已成功把自己變成了外星人。

創作人天生敏感,最早察覺得到這些威脅和轉變。在刀口上的總是他們。一不小心,就在刀口之下。這把刀,不一定要見血才能殺人。

台灣朋友觀後感云,《天注定》內容暴力血腥,但對現實隱喻簡明尖銳。此片在台灣宣傳的時候,有這一句點題:「三分是命運,七分靠拚命」。不知是否也是賈導的命運觀、世界觀,自《小武》以來,他一直和這世界周旋、拚命,以柔制剛以剛制柔,有時甚至不抗拒和體制合作,算是暴烈得比較溫柔的。如果他也發出怒吼,這大概是悲憤的天問。

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

塵翎 - 另一種吶喊

明報   201439

北京民謠樂人宋冬野的《董小姐》唱得街知巷聞,兩岸三地的樂迷朋友要選去年最愛專輯,這張《安和橋北》想必名列三甲吧。不若多年前李志帶給我的驚艷,卻也是一聽就喜歡。用不着比較,好的東西永不嫌多。

宋冬野是土生土長北京人,八十後。順便一提,內地八十後和香港八十後,真的不屬於同一平行時空。宋的外形和氣質,總讓我想起北京編輯趙君,都對城與同城人懷有深邃的情感。表露出來,不是南方人那套纏綿曖昧的魅力,而是乾爽清脆,一就一,二就二,低迴處卻格外動人。

《安和橋北》好在夠真,有時候歌詞才是靈魂,聲音滄桑但不造作,自然流淌,娓娓道來,不叫停會一直唱下去。又看到一些訪問,其人也是真性情,最清新可喜是雖然紅透半邊天,卻沒有給冲昏頭腦,反而拒絕「流行」的甜頭,寧願繼續在小酒吧小場地彈唱,也不願上「春晚」,不願上電視「表演」。這就不簡單了。

為什麼特別關注與推介像宋冬野、李志、張瑋瑋、萬能青年旅店等等這些人,創作以外,說白了就是多看看人家在困境裡怎樣堅持自己,在不自由的大環境底下如何守着自己的心靈自由。他們那清醒純真的信念,穿越黑霧般的現實,仍能維持潔淨的質地,在暗中閃閃發亮。在荒謬裡怎麼沒有瘋狂、失焦,或許曾經有,但最後仍然找到自己的聲音。

這些聲音提醒着,沒有什麼最壞的時代,更沒有最好的時代,不管是不是史上最黑暗,總要吶喊。




鞠白玉 - 從容不迫俯瞰眾生──宋冬野
非常人   香港蘋果日報   201432

在《南方周末》原創文化榜領獎那一晚,宋冬野左邊坐着藝術家陳丹青、右邊是戲劇大導田沁鑫,再游目四望皆是文化藝術領域的明星,而他,小時唯一看過的兩本書是《三國演義》和《多啦A夢》,讀的大學是海淀走讀大學。他坐在這兒是來領年度音樂獎,整個2013年他的《安和橋》唱遍了南北。他是民謠音樂人,原本在邊緣在小眾自得其樂,忽然示於大眾亦不是流俗的大眾,是文化媒體與精英的心頭好,他心裏流淌出的歌詞與旋律征服了文化人,他們將他的歌詞視為詩歌,每一個句子背後都是一個熱鬧的世界和世界背後的荒涼滄桑。這一年宋冬野26歲。

安河橋北民謠歌手

宋冬野,中國民謠歌手,音樂創作人,1987年生於北京。2013年他以清新的彈唱風格和低沉嗓音打造的專輯《安和橋北》風靡大陸文藝圈,同年獲得魯迅文化獎,是該獎項最為年輕的獲獎者,亦獲南方報業《南方周末》文化原創榜年度最佳音樂,豆瓣網阿比鹿音樂獎年度音樂人,音樂風雲榜最佳民謠歌手。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
代替夢想的也只能是勉為其難

宋冬野的每一首歌都能追溯到一段真實的故事,聽的人也有自己的解讀,《安和橋北》裏的《安和橋》是眾人評選的「年度最適合散步歌曲」,在北京的馬路上走,你遇到任何一座橋都看起來像是宋冬野的安和橋,你心裏的故事、忘不掉的人都像他給你娓娓道來了。

他自小長在北五環邊上,地道的北京孩子卻與城市有着一層隔膜,安和橋是他的庇護港是他的安樂鄉。小時父母離異,他與他們有着各式各樣的矛盾,不被理解時就跑到安和橋奶奶家裏住,她寵他溺愛他,他管她要吃的要零錢花,那是一種無條件的永不索求回報的愛,是他命裏最初的溫暖,給他的旋律定下最初的音符。

所以五年前他從那裏經過,看橋和村落一天天變成廢墟,它們要變成高樓,和城市裏任何群落的高樓一樣,他的記憶湮沒在那兒,回憶沒有了座標。他形容那一刻安和橋的童年生活是「溫暖又殘酷」,他想表達出來卻詞不達意,這種情感裝在心裏,直到有天唱出來,旋律裏加了一把悲涼的馬頭琴,錄音的時候這個胖子潸然淚下。

現在台灣小報寫他是個年收入2,000萬的音樂紅人,他笑了,沒有那麼多,50萬。他過得像個樣了,靠音樂活着並且尚有尊嚴地活,他愛的人不在了。

奶奶是20123月去世,他4月拿起吉他去做音樂,此前的四年是他照顧奶奶的生活。他代替了父親去盡責,將奶奶接到身邊,他尚且是個孩子,要養活一個病重的老人和他自己,艱難可想而知。

饑饉少年

一天吃四個饅頭充飢,配上一點鹹菜,胖子愛吃肉但肉是奢侈品,為了活下去,變賣了家裏一切電器,他靠在出版社打零工從一開始掙800元,後來是1,000,到能掙到7,000元時,有三分之一是付奶奶的醫藥費。青春過得匆忙混亂,和他同年紀的人在聽國外的搖滾樂穿時裝開party,他在生存線上奔忙。

「那是每一天都在掙扎忍受的生活,但是只要我奶奶活着我都會繼續這樣活着,我做我喜歡的事情沒法養活她。當然如果現在讓我再去上班我寧可死。」

小時他已經有音樂天賦,十歲時自學吉他,高中時開始創作,大學裏導了兩部音樂劇,但他的天賦在他的處境裏是多餘的,從家人到學校沒人理會這個男孩在音樂上的造詣。甚至他是被人討厭的,隔絕排斥的,他大學裏的教導主任無數次告訴他:你畢業後將一事無成,你會成為這個社會的渣滓。

宋冬野心裏沒有恨,成名後他的收入除了買音樂設備,基本上都給家人買了大量的禮物,他甚至說自己「喜歡回家」,就算父母早已各自組建家庭。他不計較他們曾對他的疏忽,但是那些不理解他又傷害他的人,他鄙視,在2013年度的魯迅文化獎上,拿着年度音樂獎的宋冬野在台上直言道:我認為做文化的人都是可以從容不迫地去俯瞰眾生的人,我雖然是一個「壞學生」,但我堅信我還是比那些認為魯迅先生寫「兩棵棗樹」只是為了弘揚民族精神的人更懂得文化一點點。我知道和得到提名的其他音樂人老師們相比,我差得太遠太遠,我也沒想着以後能超過他們,我還是個小孩。現在。我腦子裏也僅僅是在暗爽着嘲笑當年說我注定一生一無是處的教導主任而已。謝謝大家對我這麼大的鼓勵,宋冬野將在音樂的路上不斷地拆盡南牆永不回頭。

今年他的大學教導主任打電話給他,請「宋老師」回學校演出,他掛斷了電話。「我鄙夷的是他的諂媚和從前的態度相差太遠,他到現在仍然不想坦誠地談談,他仍然沒有理解我,他理解的只是成功。」

三人烏托邦

奶奶離世的第二天宋冬野在出版社辭職,第三天開始打電話聯繫演出。每日每夜在路上,在酒吧裏,他喜歡這樣放逐的生活。做原創音樂並且還是民謠音樂,宋冬野想不到自己做這行能有甚麼更好的出路,他要的就是在路上。跟從前的艱難生活相比,這種一邊唱歌一邊遊走的生活是幸福。演出前他總是燃起一支煙,煙霧慢慢氤氳,閉上眼睛開始唱。他唱的是他過往生活裏的印迹,像一幀幀畫片在回放。他對自己的音樂也沒那麼自信,閉上眼有一半原因是害羞。

他和兩個好朋友馬頔、堯十三在一個酒吧裏演了兩個小時,台下一個觀眾也沒有。好心的老闆給100元打車費。他們三人組成一個音樂組織名為「麻油葉」,一起住在東郊的60平米小公寓裏。這套房子正是用安和橋老宅的拆遷款買下的。
兩年前的夏天開始的三人生活就像是城市裏的小烏托邦,他們早上6點睡覺下午起床,讀詩寫詞交流音樂,也吵架,馬上和好,能掙到幾百元的時候就吃頓好的,胖子並不去設想明天。

這樣的生活沒多久,國內最具知名的獨立唱片品牌摩登天空就找上門來,他唯一的要求是:麻油葉不能解散。

直到今天他們三人仍然住在一起,雖然宋冬野已聲名大噪,他仍守着這樣的生活捨不得放開。「爭取一輩子這樣。」馬頔、堯十三在他簽約的第二年也加入了摩登天空。

拒絕馮小剛

小時宋冬野聽中國搖滾樂,之外就是周杰倫張信哲的台灣情歌,他對西方音樂敬而遠之的理由是:歌詞不好。他仔細繙譯過那些歌詞,心裏沒有共鳴。他也不曉得自己的詞哪裏好,那些只是從心裏不由自主流淌出來的,「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裏沒有草原」,《董小姐》成了年度最熱門情歌。但《董小姐》的爆紅不是因為宋冬野,而是一名選秀歌手在電視台的演唱。宋冬野從不想成為大眾,「只有過我們這樣的生活做我們這樣的音樂的人明白為甚麼我不想流行。」他相信生活環境對人的深遠影響,他只想忠於他的生活,他永遠不能成為一個「表演者」。於是馮小剛執導的央視的春節晚會想邀請他上台並為此專門創作一首歌,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那樣我會丟失掉我喜歡的觀眾。我不做命題作文,死也不『表演』。」

做民謠音樂的多是蘭州來的西北孩子,養尊處優的北京人從不屑於這類型,它跟漂浪的生活有關,跟山跟樹跟河跟泥土有關,溫情又悲涼。宋冬野是北京音樂人裏的異類。關於甚麼是文化,常自詡沒文化的宋冬野其實有另一種看法:文化如果說是四年大學裏教出來的,我更認為是大學旁邊的「大床房」教出來的,男孩的戀愛,失戀,那些體驗是內心正熟的關鍵。

《董小姐》並不是宋冬野寫給女朋友的情歌。他一再強調那是一位「走南闖北經歷坎坷的女孩」給他的感動,他和她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遛達,聽她的故事,他懂了董小姐。

她是萌妹子

宋冬野有過許多女朋友,多數是傷感甚至尷尬的結局。甚麼樣的女孩會讓這溫柔的容易掉淚的胖子動心呢,他開玩笑道:萌妹子!

「每個女孩都有萌妹子的一面,在她喜歡的人面前。」

他的萌妹子是一名20歲的大提琴手,曾跟他一起巡演,現在英國利物浦讀大學,他稱讚她的古典音樂的品位。「她是高貴冷艷大紅唇,但在我眼裏就是很萌。」情人節那天,他將自己空運到利物浦,給了萌妹子一個驚喜。他們是在天津的馬路上認識的,就是一句:你是宋冬野嗎?

胖子離不開情感,無論是和麻油葉的死黨,女朋友,他也總提起唱片公司,「他們對我實在太好了」。他對好事情總是歷歷在目,提起他「媽媽的老公」,他並不稱之為「繼父」,這個人也在他的情感名單上佔據重要的一席。「你知道哪個男人會下決心一輩子不結婚,要等一個生了孩子有家庭的女人?他在我兩歲時認識我媽,等了她十年。我慶幸我媽有勇氣離婚選擇了他,我不會怪他們婚外戀。他對我很好,在我最難的時候偷偷打電話給我錢。」兩年來宋冬野百城巡演中的觀眾積累到每場次數千人,他即將在台北和北京的大型場館開辦個人專場,也有多少人是只為聽宋冬野才去全國追逐着音樂節,他懂了生活,人們懂了他。

甚麼是動人的?細節。宋冬野說自己的是小人生,小人生裏有小細節。小人生如同童年安和橋邊的河,時而緩慢時而激流,他是河的孩子,將自己投入其中,歲月靜靜流過,他看風景。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塵翎 - 拒絕無知就是最好的反抗

明報   201432

「我為什麼要當記者?因為我想要更接近真相。」好多年前看過一個美國資深記者的自傳,書名與作者已不太確定,但這句話就深刻得一世記着,原文是nearer to the truth

真相永遠無法完全知悉,但新聞工作者總會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要說新聞業吸引人(至少是當年選擇當記者的我)獻身,這才是最大的誘引。愈知道得多就愈知道,在公眾與事實(甚至不是真相)之間,有多麼遠的距離。記者在這兩者之間,只能盡力而為。他們難免被當作是真相的代言人,承受了比普通市民更多的清醒與知情,時刻應付各種挑戰,來自個人內心與外界的。

新聞工作者遇襲,除非僅涉私人恩怨,否則就是有人意圖遮蔽真相、斬斷披露真相的中介者,阻止更廣大的公眾知情。或許會有更陰謀論的猜測,在這樣高度政治化的時局,任何能挑動洶湧民情的事件都可成為某種政治籌碼,背後涉及難以看透的政治利益交換或局勢操盤也說不定。

但不管怎樣,對新聞業者的任何襲擊都不可容忍。然而我們卻也不能把追蹤真相的責任全數寄託記者身上,不該由任何人代替自己去撥開迷霧。如果黑暗勢力是要讓真相被掩埋,最好的反抗就是拒絕無知,主動做知情者而不是愚昧局外人。知情的人愈來愈多,才能形成有效的保護傘,庇蔭文明社會發展。

事實是,普通人對邪惡的想像遠遠不夠,對現實的了解遠遠不足。在很多次的憤怒以後,還是只能繼續憤怒,這是香港的理性,也是香港的悲情。站出來的人,還需要更多,更多。要比那六千人,那十萬人,那五十萬人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