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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21日 星期一

林夕 - 為這種大人感到羞愧

香港蘋果日報   2017821

133被判監禁,外面的人呼籲,別讓他們感到孤單。有父母的公開信送暖、校友老師同窗的認同、他們絕不會孤單,單單判刑那兩天,我手機何止哀鴻遍野,簡直在發放催淚彈,有人說憋了很久終於能夠哭出來了,有人氣憤到哭完又哭,本來想回他們一句:同聲一哭吧。

但是這「同聲」也不能濫用,這「同聲」並不整齊,正如周永康所說的另一個世界,有大量真心誠意「有請小鳳姐」的留言,有名有姓的大人慶賀他們「罪有應得」,為此悲憤而同聲一哭的才是極少數。

批評133既然要公民抗命,伏法也是「求仁得仁」、「出得嚟行,預咗要還。」不只前大律師公會主席石永泰一個,不值得驚訝,我只是非常非常奇怪,有那麼多大人,又不是葛珮帆之流另有政治任務在身,對133這些年輕人的批評,何以苛刻到近乎涼薄,別具慧眼看出他們「自我感覺良好」,搞英雄主義,一如法官狠批他們毫無悔意。奇怪,既然他們相信違法達義,公民抗命以反影社會不公義,又怎麼會表示悔意?如果真的高呼我後悔了,大人又會說「看見棺材先識得流眼淚」了。奇怪,說他們求仁得仁,做了就要面對,他們有逃避過嗎,有求情過嗎?他們繼續堅持自己的理念,怎麼又落得自我感覺良好的罪名?求仁得仁的同時,若覺得判決有疑惑,就等於沒有公民抗命的胸襟了?他們預備了犧牲,若有人忽然用陰招打他們一頓,打他們的人就不用追究了?

我也不鼓勵英雄主義,但橫看豎看,若有看過他們入獄前所有言行,若給人英雄的感覺,也不是他們本意。即使給予大人這種感覺,他們沒有一個是為了私利,大人不同意他們的作法,也不敢理直氣壯說不同意他們所爭取的東西吧?改編一下石永泰那句說話:「這種犧牲難道不值得你們一絲的尊重?」

133若有甚麼做的不妥當,不成熟的地方,大可懷着悲憫做出忠告,安坐家裏的大人,因種種苦衷不發一言也罷了,還要挑剔他們自我感覺良好?奇怪,東北發展以及政改引發過漫天妖言,這些大人何曾批評過一句這班自我感覺超級良好的權貴,何曾用過這麼嚴苛的標準去批判引發「暴力」的始作俑者?有這樣不計較個人利害的年輕人,為改善社會出頭,大人的不感到慚愧,還自我感覺良好,以老師訓斥學生自居,苟真如此,有同理心的人都會為這種大人感到羞愧。

P.S.我稱被判刑的年輕人為133,免得落人口實,連累他們被捧成英雄。

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求神拜佛,所為何事?

香港蘋果日報   2017820

文壇前輩在臉書發聲,說我們既尊重法治,就得相信法官,所以應該服從,不當抗議,又指責入獄年輕人「太自義,太膚淺」云云。她這說法,大概也是很多香港人心聲,我毫不詫異,但最令我驚奇的,是她發聲明的動機,用前輩的話來說,竟是「要對基督耶穌和我自己真誠」——她不想裝出一副同情年輕人的模樣,原來怕穌哥不高興。真有趣。

討論政治,我興趣不大,反而想談談宗教。前輩最火的一句話,應該是說年輕人「太自義」。我明白有此想法的人很多,而躁動的年輕人有時也確實予人這感覺,但有必要咬牙切齒,把浮泛印象當作客觀事實批評嗎?他們反東北撥款,動機大概跟當年香港人群起反23條一樣,並非為了私利,或許動作過了火,但這算「自義」嗎?《聖經》裏,只有死守律法而不談仁愛的法利賽人,才被穌哥形容為「自義」(dikaiountes heautous),哪有犯法而淪為階下囚的自義廢青?

前輩公告天下,說臉書表態是要對耶穌真誠,恕我也真誠地說,這舉動何嘗不自義?難道耶穌要在天國登入臉書,才知道你的心?批評年輕人沒有罪,但理由得正確,動機也不要太搞笑。既是基督徒,請重溫穌哥金句:「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以我理解,此話不是叫你三緘其口,而是三思後言。退一萬步,就當年輕人自義吧,但假若穌哥在世,祂會選擇說年輕人自義呢,抑或是力排眾議要覆核刑期的袁國強,以及那位說「社會近年瀰漫一鼓歪風」的楊振權自義?哪一群更像法利賽人?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這幾年有個怪現象:政壇很多品格卑劣的人,紛紛強調自己信耶穌。不肯定他們是否想曲線抹黑基督教,但我不由得思考一個問題:即使說世人皆有原罪,但怎麼偏偏基督教特別多罪孽深重之徒?我自己有個理論:基督徒贖罪成本較低,所以更不怕犯罪。大家也知道,《聖經》記載兩個犯人同耶穌一起釘十架,一個譏誚耶穌,另一個則哀求耶穌記念他,主基督就對後者說:「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裏了。」這節經文很易令信徒以為,懺悔不怕遲,臨死也是贖罪時,樂園還即日可到,上天堂容易過返大陸,信耶穌方便過搭高鐵。是否因為有此想法,某些基督徒才有恃無恐作惡呢?

想起佛經故事:鴦掘摩羅盲目遵從老師命令,殺掉999人,佛陀現身點化,令他大澈大悟,證阿羅漢果。換了是耶教寓言,故事該到此為止——救世主出手了,還不「天堂留位」,皆大歡喜?但佛祖不叫你服從權威,只教你相信業力,所以鴦掘摩羅悔過後,依然要飽受煎熬,被受害者親友一路毒打。眾生終究離不開因果,我就不信基督徒有天堂捷徑。求神拜佛,就是修德,除此以外,豈存救贖?

2017年5月7日 星期日

鄭美姿 - 看着一個人死去

201756

【明報文章】上月中,一個叫池燕蘭的單親媽媽,佗着長滿腫瘤的大肚子出席立法會公聽會,她患有結節性硬化症,惟所需藥物不在名冊內,需由病人自費購買。她一邊抹眼淚一邊訴說病况,一張長滿腫瘤的臉令她搵工時屢屢碰壁,猶如懷胎十月的巨肚,更阻礙正常生活。三十六歲的年輕媽媽育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同樣遺傳此症。

真的,我好久沒見一個如此亟需援助的香港人,兩手空空在鏡頭前開腔求憐,而她需要的,不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個心臟或器官,她只要一隻藥物來控制病情,而藥名叫mTOR抑制劑。我以為這隻藥起碼十萬八萬吧,但不,藥費每個月原來只是二萬蚊。而這裏是香港,人均儲備量全世界排第三。林鄭特首選舉印一百八十三件短袖Tee都花了六萬蚊,更別提政府注資五十八億元擴建迪士尼。

這些錢香港都花得起,但我們沒有花兩萬蚊去給一個罕見病患者買藥。我好震驚,過去咁耐一直沒有人幫上了忙,一個健康社會應該有好幾張安全網,在事情未直達天庭檢討藥物資助機制之前,她想要得到治療的呼喊,沒有被記者發掘到,甚至沒有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在社交媒體上流傳過。

她在立法會上說:「我真係唔想死,我唔甘心是否三十幾歲,就要被這個病折磨死。我唔甘心,求吓你哋幫吓我哋。」帶着一個大圓眼鏡的她,聲音柔弱地控訴。但這段片給傳媒播出來時,她已經死了近一星期。

我翻看過去十九年關於這個病症的新聞報道,發現曾有四名病患者接受過媒體訪問,當中有兩人獲得了來自讀者或報社基金的燃眉捐助。不過池燕蘭的故事,都寫在她離世之後。我久久不能釋懷,因為十幾年前,我也訪問過一個患了罕見病的孩子。明日再續。


鄭美姿 - 患罕病的男孩
201757

【明報文章】前文提及,香港付得起五十四億元注資擴建迪士尼;但我們沒給患有結節性硬化症的池燕蘭,付每月二萬元的藥費,讓她死去,留下同樣遺傳此症的十三歲女兒。政府該用幾多納稅人的錢救幾多病人,錢我有份,話事我沒份。所以唯有相信社會的安全網,由人的惻隱心編織,大概比官僚的政府更可信。

十一年前,有個護膚品牌的公關,跟我說了一件事。品牌推出的護膚膏,很適合一種罕病患者塗抹;品牌在台灣的支線,遂贊助使用,並搞了一個圓夢之旅,安排十五個罕病孩子和家人,到香港的海洋公園玩耍。

二○○六年一個大暑天,我和攝記在海洋公園採訪他們,汗流浹背,始知流汗是一種福氣;因為眼前小孩所患的表皮分解性水皰症,會令全身每寸皮膚自行破損、起水皰、流膿,永遠處於潰瘍的狀態,時刻伴隨如深度燒傷的痛楚。

孩子中有個十三歲的男生叫凱文,他僅七個月大時就給送進花蓮一間孤兒院,父母不要他,但院裏一位高阿姨對他特別心疼,日花好幾小時替他包紮傷口,管吃管睡,放假還把他接回家跟自己的仔女同食同睡。後來我和他們成為朋友,有一年去台灣,我到孤兒院探望,男生光榮地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同伴認識。有一幕是我和他坐在汽車裏,他把頭輕輕地靠在我臂膀上,我卻因為害怕他潰爛的傷口,而別過面孔,沒有好好地抱一抱他,慚愧至今。

中間很長一段日子,我們失去聯絡,我心裏憂戚他已不在人世。去年夏天,我身在台灣,鼓起很大勇氣再摸上那家孤兒院,遠遠我就把他認出來。二十三歲的凱文按「條例」已不能再在孤兒院生活,但院方通融,高阿姨仍然把他當兒子一樣照顧。由不同人自行接連的網,也能把一個脆弱的生命,穩穩承載。

2016年9月8日 星期四

趙崇基 - 「無視」新聞

201697
【明報文章】九月二日,泛民有五名候選人棄選。無綫電視晚間新聞,從外遊警示到寨卡病毒到三星Note7G20到美國經濟到反水貨官司到外傭官司到台灣外交到成龍攞獎到科技新知到體育新聞,對棄選一事,隻字不提。
這樣一段新聞,接近選舉日前夕發生,無論從選民、建制派、民主派以至政府角度,都算得上有爆炸性。一家號稱香港人電視台、標榜事事關心的新聞部,竟然可以無視,其主事者以至編輯,用的是什麼標準?
在新聞系畢業、有幸在這大台工作的新聞人,可否代市民問問你們的主管,他們在處理這段新聞時,用的是什麼新聞學準則?正值選舉風起雲湧,何以置一段香港選舉史上首次出現的集體棄選新聞於不顧?或者替觀眾問問,何謂市民知情權?
這些新聞部決策者,做了幾十年新聞,當然知道何謂市民知情權,也明白何謂新聞操守。他們決定不報,可能就是希望市民不知,或者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居心也不難測度。最好無人知,好讓泛民支持者,票照投棄選者,浪費選票,建制得益,他們就任務即達。反正,只用六點半新聞來送飯兼了解他們厭惡的政治的香港人,不在少數。
我們不會要求傳媒沒有立場,尤其在今日嚴重分化的香港,傳媒皆立場先行,我們也不會天真地以為有中立的傳媒,不過,即使不幫我們揭露真相,也不要隱藏事實吧?
無綫電視新聞部專業準則與道德守則第一條:「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新聞及資訊部(無綫新聞)所有員工的主要職能,是將重要及應該關注的事件,透過公正、準確和全面的態度向公眾報道。此主要職能凌駕一切其他職能。」
derekee@gmail.com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塵翎 - 尊嚴就是資本

2016612 

【明報文章】最近有寫小說的台灣朋友在社交網上說,出版業不景象,出版社給作者的版稅少得可憐,甚至到了剝削的地步。一個有志純文學創作的年輕作者,如果以寫作為業,沒有其他輔助的收入,就只能吃西北風。最可怕的噩夢是到便利店打工,還要偷喝關東煮的湯。當然在便利店打工沒什麼貶意,而是說即使那樣也沒法把自己餵飽。有夢想的人總是餓。
這情况也不是現在才有。朋友批判的是無良出版產業把別人的尊嚴搾乾搾盡,但出版社也有自己的哀歌,說起來沒有誰不是遍體鱗傷。要怪也只好怪讀者不買書吧?然而這時勢有誰的生活好過?別說看小說,很多人連正經新聞也不看了。朋友的臉書點讚率,也總是他說八卦和廢話的時候最多,說上比較嚴肅的文藝話題就馬上四野沉靜了。連他也會依據這些表面的痕迹來斷定人氣度,正統媒體的話事人又怎不以點擊來排列新聞重要性?
像這些有才華的作者,要用文字去賺錢也不是不能,去寫一些受歡迎、討好的、流行的東西,對他們不是技巧上多難的事。但有些夢想,鍛煉的其實是人的心志。是一種純粹的境界。如何去保有這樣的世界不受污染,也是保護筆下文字的淨土。只有在同路上的人,才明白這樣的堅持所為何事。所以有時候,真會選擇去做毫不相關的事例如去便利店打工,而也不會用自己的筆去服務自己並不認同且一直抵抗着的資本。
一個有理想的作者的資本,除了才華以外,就是尊嚴。不僅是寫字的人,也是任何人。時代愈艱困,這些東西就愈昂貴。即使要放棄也是人之常情,但總有人堅持,他們不是特別大膽,只是心眼特別清明,可以輕易失去的就不是真正擁有。

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唐荊陵 - 奴才的榮耀與人的尊嚴

星期日生活   201665

【明報專訊】編按:唐荊陵曾經是內地著名維權律師,做過山西假疫苗兒童家長、民運人士李旺陽家屬等案件的代理律師,2014年被捕。這是唐荊陵夫人汪艷芳女士在他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名二審前夕發給本報的文章,由唐本人寫於看守所內。

唐是基督徒,即使受過嚴酷打壓,仍然樂觀開朗,汪艷芳和律師每次去探望他,他的精神和身體都很好,在看守所中也不忘鍛煉、閱讀。2009101日,即中共建政60周年紀念日,唐荊陵發起「專制倒計時5000天」運動,此外,他也經常宣揚「公民不合作」理念,成為當局眼中釘。

星移斗轉,而冤獄未止。唐荊陵在文中提到,在「八九」民運的理想激情和流血犧牲中、在香港維園年年不息的燈火中,「我感受到時代脈搏的強烈搏動,我從中領受和強化了我生命的呼召。我將在獨裁者的煉獄中靜候人民給出歷史性裁決的那一刻」。因為他被判囚5年,下次見到他或者要等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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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中的案件如果能夠揭示政府權力是否受到某些原則的約束,是否能夠清晰勾勒政府權力的邊界,以及合理推定人民和政府的關係,從而實質性宣示政府的性質,這就是一個政治案件,我們的案件正是這樣的一個案件。在下面這些重要問題上,我們和中共獨裁當局有着完全對立的回答。即一個人是否有權利爭取起碼的政治自由,甚至僅僅是表達這種嚮往和政治信念?政府是否有合法和正當的權力來干預人的信仰、言論自由等基本政治權利?司法機關是否本身有足夠超然的地位來思考和回答這些問題?並因此在整個政權結構中擁有恰當的權重來捍衛合乎正義和公道的答案。

他們吶喊,穿透時代的沉寂

專制是社會的病毒,它或者猛烈的毁滅,或者緩慢窒息衰竭枯死。真實和美善的缺失,在社會中不斷造成利己、犬儒和麻木。反過來,這樣的人們又是專制得以繼續存在的條件。暴政的症候本身也成為更酷烈暴政的病因。人們已經準備好逆來順受地接受任何程度的惡劣統治,無論是外來的征服還是內生的奴役。直至,以深思熟慮的理性和彼此平等的合作來建構他們的政府成為難以想像的事。他們既沒有勇氣採取切實行動改善自己的政治地位,甚至沒有智慧認清他們不幸的奴隸身分。在這樣的人們中,最糟糕的政府也不會遭遇到合法性的難題,連它的滅亡也只是迫於自然性的衰朽。然而在中共統治大陸的六十多來年,即使在極權主義邪惡肆虐的頂峰期,仍然有為自由而殉道的人。他們先知一般的吶喊穿透了時代的沉寂。他們短暫而光輝的生命如同流星劃破天際的黑暗。他們在這大地上披灑的鮮血是我們民族的良知和勇氣未曾徹底沉淪的證據,並為後代昭示自由的未來。

今天我們正接力探尋、保存和發揚他們所遺留的薪火,要釋放奔突於大地之下的岩漿。我們的存在頑強地打破一小撮中共獨裁者的幻夢,讓他們不得不尷尬地面對這一事實:他們的權力既未經人民合法授權,而且行使又遠非正當。這樣一個為中共所把持的法院,從理論到事實都無法證明其具有審理本案的資格。因此,早在一審判決之前,我已明確表示儘管這一所謂審判既不合法亦不公正,我都不會上訴,以免賦予中共當局以某種合法的色彩。

真理需要執著地追求,執著於一端卻容易引人遠離於真理。我雖然不上訴,這也不會使我反對袁新亭、王清營兩位先生所提出的上訴請求和理由。相反,我毫無保留地支持他們的論述。再者,我一旦公開闡明了一個公民不合作者拒絕上訴的理據後,在增進公民認知的效果上已經或多或少將上訴這一行為與政權合法性的觀點分離開來。畢竟我們是生活在只有不完美選擇的現實世界中,而不是活在某種理論裏。處在這樣一個連發言和思考權利都被剝奪的荒謬時代,上訴是指出判決之錯誤的唯一途徑。也只有通過上訴這個形式,我們才可以發出一點自己的聲音。

以謊言欺世的人需要運用很多詭辯技巧和華麗詞藻來掩蓋真相和扭曲常識,真理和真知卻簡單樸實。因此,並不需要多少複雜的知識和倫理來理解如此簡單的事實:我是無罪的!既然我這個被中共獨裁當局視為禍首的人都是無罪的,那麼,袁新亭、王清營兩位先生就更是無辜的。相反,獨裁者以法律名義對我們實施的這一切,包括這所謂的審判,才是真正的犯罪。這犯罪不僅污染了正義的源頭,還窒息着國家的未來。我把這一呈詞視為敦促中共當局悔改,歸還自由和主權於人民的再次嘗試。當以色列人在離開為奴之地的埃及以前,摩西不也多次這樣到法老面前請求嗎?

反抗是唯一出路

《鏡花緣》描繪了一個顛倒的世界,在那裏善惡相反,美醜錯置。我們以為那只是逗趣的笑話,不知自己正置身其中。當英國使臣在大清朝廷為宦官被閹,表示不人道時,卻首先遭到太監的責難,他抗議英使說:「這是奴才的榮耀。」時間過去一百多年後,今天我們已經能夠以相對輕鬆的心情面對這一幕了。這一頁卻依然沒有翻過去,我們已處在奴才的榮耀與人的尊嚴更深層次的碰撞中。就在誕生「奴才的榮耀」這一幕的稍後不久,還發生主持審判及殺害革命志士秋瑾的大清七品縣官負疚自殺的事件。在那時不會有多少人真誠地相信清廷即將在未來短短的幾年內土崩瓦解。在這位遠比御前太監卑微的縣官身上,還可見人的道德尊嚴的閃光。對比之下,在中共獨裁當局大規模逼害進步人士時,要從身處保守反動陣營的人們中,發現不可磨滅的人性閃光要困難的多。這更顯示中共對人的轄制和毒害是如此的深遠,並無可逃避。正因為無可逃避,才使得反抗成為唯一的出路。回到我今天的場景中,若那些手上不得不沾染無辜之人鮮血的人們不要以奴才的榮耀而洋洋自得,就已經難能可貴了。當初我決定不上訴,其中一個考慮也是無意讓那些盲目於政府文牘的善良人們,經受良知的煎熬,而被迫參與獨裁者精心安排的這樁罪的公演。

最終,我們這案件必定會提交到真正的審判者——人民面前。早在我向人民發出呼籲,為了自由、民主、人權而推行公民不合作運動時,就已經訴諸人民主權的裁決。我們雖懷抱必勝的信念和決心投身於這場戰鬥,也準備承受一切患難的試煉。在安徽小崗村民土地革命的紅手印中,在「八九學生運動」的理想激情和流血犧牲中,在香港維園年年不息的燈火中,在法輪功修煉者以及其他信仰群體中,在《零八憲章》民主人權理念的凝聚和憲政藍圖的草繪中,我感受到時代脈搏的強烈搏動,我從中領受和強化了我生命的呼召。我將在獨裁者的煉獄中靜候人民給出歷史性裁決的那一刻。

二○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5000天告別專制倒計時第2572天)

謹此向一切為自由而獻身的人們致敬!同時,也獻給我的太太汪艷芳女士,感謝她一直默默地支持我!完成此文時,正值我們結婚十八周年紀念日。

唐荊陵、袁新亭、王清營三人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一案2016129日上午九點半在廣州市中級法院一審宣判,三人均獲重刑,唐荊陵有期徒刑5年,袁新亭有期徒刑3年半,王清營有期徒刑2年半。本案二審於531日進行,結果已出,但廣東省高院不告知律師及當事人家屬,稱要通過郵局郵寄,律師預計將維持一審判決。這篇文章是唐荊陵在二審判決前寫於獄中,他希望能夠在「六四」紀念日得以在媒體上發表。

文:唐荊陵
編輯:劉子斌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2016年4月25日 星期一

卓文 - 毒苗共業

夾心人   2016年4月22日

大陸黑心疫苗事件繼續發酵。根據報道,國務院決定懲處不同部門官員,執筆時已有357人被撤職降職,刑事拘留202人。除此之外,內地政府還強調要加強制度監管,設立疫苗物流全程追溯制度,強化儲存運輸冷鏈要求,再增設疾控機構云云。

筆者對此感覺無奈。首先國務院沒有提到被懲官員屬何級數,既然沒提,可以想像是地方低級官員,又是「刑不上大夫」傳統。至於加強管制,更加是欺負民眾無知。首先內地已有「疾病預防控制中心」(CDC),專職監管疫苗。若所言屬實,是否表示CDC之上再設部門?衙門愈設愈多,權責更加不清,出事時反而可以推卸責任。至於加強物流要求又是廢話連篇。內地藥業已有清楚倉庫物流指引,現時問題不是沒有法例監管,而是很多人有法不依,這方是癥結所在。

撇開制度監管,今次最令人擔憂是人心腐敗問題。按照一般藥品程序,在每一個運送環節,包括藥廠、代理、醫院採購部,及醫生護士,都要檢視日期。現在過期疫苗牽涉時間長達5年,18省份,數量200萬支,期間經過大量業界人士,若說沒人發覺,很難令人信服。筆者更加相信,這些人視若無睹,這點才令人震驚。

正如事件曝光後,當局強調過期藥物無毒性,呼籲國民不用擔心。參與者亦可能抱着同樣心態,認為藥品至多無效,不義之財,賺得心安理得。不過患病者服藥目的是治療,若然服用無效藥物,這和慢性謀殺有什麼分別?醫護人員天職是拯救生命,違反這個原則天理不容。現在集體不顧病人安危,只向錢望,這是一個共業,中國前景很難令人樂觀。

2016年4月13日 星期三

李怡 - 八十自述

世道人生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4月13日

我出生於1936年農曆三月二十二日,廣州。童年經歷戰前香港、淪陷的上海南京、戰後的上海北平,動亂中於1948年來了香港,在這裏穩定生活了68年。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給我更多,使我更愛,縱使日漸變色也只激勵我老驥伏櫪,要螳臂擋車力抗沉淪。

在左派中學畢業,1955年進入親共出版社工作,在那裏得到知識的成長,1956年第一次在《文匯報》文藝版投稿獲刊登,從此走上編輯寫作之路,畢生沒有轉行。一個甲子了。

人生最大的改變是在1970年創辦《七十年代》(後改名《九十年代》)月刊,它開始時是一本左派背景的刊物,其後轉變成獨立的刊物。我也從一個服從中共領導的文化人,轉變成一個具獨立人格和批判精神的文化人。我創辦了這刊物,擔任總編28年3個月,實際上也是這刊物創造了我。沒有它,就沒有我的認識的改變,也沒有我下半生的事業,包括停刊後的寫作。

有黨派背景的報刊把報刊視為宣傳工具,講「立場、觀點、方法」,立場是第一位的。宣傳品不是以報道事實為主的媒體,不是監督社會尤其是掌權者的媒體,而是要把黨派的政治觀點和政策措施向讀者灌輸的媒體。辦《七十年代》之初,我向讀者宣示我們的理想雜誌,是「讀者是它的作者,而作者也是它的讀者」。也就是說,它不是由編輯組稿、作者寫給讀者看的雜誌,而是讀者和作者一起在那裏交流知識、經驗、見地和所聞所見的事實的雜誌。編者也是讀者、作者之一。我堅持開放園地,以文章的質素而不是以立場作選稿準則,終於不為左派所容;也因這主張,使雜誌緊貼時代,我的知識和思想也在讀者作者交流中不斷從自我反省得到拓展。卡爾·波柏的「批判精神就是科學精神」是我一生的座右銘。

在認識上固然需要不斷地糾正錯誤,但在明確媒體必須尊重事實、一切讀者關切的事都要如實報道,一切只要是充份說理的好文章都不拒絕刊登,這些基本價值觀卻必須堅持。由於在1970年自主決定報道海外的保釣運動,受到周恩來的關注,我也因此與中共香港工委有過比較緊密的聯繫。其後由於我100%堅守原則,而被掃地出門,但也因此給了我機會,去開闢獨立自主的媒體生涯。

「100%堅守原則,要比98%來得容易。」這是哈佛商學院教授Clayton Christensen的一句話。堅持100%,難關挺一下就會過去;堅持98%即表示你在名利權面前放棄自己2%的堅持,但放了2%就會繼續放,終於會變成一個沒有原則的人。

人生有許多時候要妥協,但既選擇媒體工作,那麼堅持不做宣傳工具就不能有2%妥協;堅持一切公眾關切的事都如實報道不能有2%妥協,寫政論須以事實為根據和忠於自己的認知也不能有2%妥協。就這樣,我見證了中國抗戰以來的變遷、文革、民運、台灣民主運動,香港則從九七問題出現到現在的所有階段,報道和評述這些變化幾十年。

有人查萬年曆,1936年農曆三月二十二日,是新曆4月13日。(http://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王岸然 - 李波啟示錄

2016年3月29日

李波來去自如,旋風式回港20小時,只接受大陸半官方媒體訪問,到警署銷案時,警方本應把他扣留調查,而警方自然不會這樣做。一般人不信有「自願被綁架」這樣離奇的事,但不足20小時,他又要回到不能自由說話的地方,相信那是不得不接受的「自願」。

與敵人的共生關係

人其實生活在不同的圈子之中,李波也不例外。在他生活圈子之中既有中國人,也有香港人、英國人,他有辦法得到眾多中共高層人物的資料,以此出書謀生,他就算不是黨員,也一定與共產黨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這是一般出版人和寫作人不會有的圈子。

共產黨的運作有着類似黑社會的倫理關係,李波就算不是其中一員,也關係密切;明白了這種關係之後,對李波回到自由地區也不敢行使自由權利,也就不會感到奇怪了。李波與桂民海事件的最大問題是,強國公安居然跑到境外拉人綁架,即是侵犯泰國的主權;綁架英國和瑞典的公民,自然也侵犯了「一國兩制」之下的香港主權,這才是港人最介懷的地方,也是中共最難處理的地方。

這又到「港奸」出場發揮作用的時刻。親中這口飯已愈來愈難吃,食相也愈來愈難看。李波的新聞片是給國內人看的,不是給耳聰眼明的香港人看的,「港奸」硬是要為中共解畫,說些連自己也不信的話,情何以堪?

更重要的是,最受影響的群體其實正是他們中共視為自己人的港人。有朝一日,中共懷疑他們不忠、吃裏扒外之時,李波就是他們的樣辦,中共給你好處之後,視你為自己人之時,要對付自己人的反叛自然特別不會手軟,也特別不會得到港人的同情。

說李波是「被迫的自願」,人人皆明白。極權政體扭曲人性,中國自己就有文革的經驗,人人都失去自願說話的權利。斯大林在清洗政敵之時,哪怕有戰功的將領、國家英雄,都要自願公開認錯,要求蘇共像殺狗一樣把自己殺掉,而斯大林也真的這樣做,背後的運作不外乎是有親人的性命在蘇共手上。

今天手段比較文明,也比較多元,包括送大筆金錢予李波,他因而會快樂地回國生活,事件不了了之;如果他突然投奔自由,在西方出現充當民運人士,港人也不必奇怪。

李波對從事政治或是評論政治的港人會否產生寒蟬效應?筆者就完全沒有任何危機感覺,但建議傳媒工作者若然害怕,便不要留在這一行。正如前述,怕的人只應是中共自己人,從來站在敵對立場的人沒有什麼好怕的,又怕又要反共的人未免太廉價了。

泛民政客倒是最清楚這一與敵人的共生關係,中共不是沒曾關押香港人或台灣人,那是早年的事。近年泛民有一批沒有回鄉卡的人,時時闖關賣新聞,也只是給趕回來算了。

銅鑼灣書店五人事件會否引申到他們身上,筆者不敢代言,只是可以估算,只要有些風聲,泛民的正義人物就會先行逃到外國,他們的勇敢反共不外如是,2004年已經有過絕佳先例,誰是勇者、誰是裝模作樣混飯吃,中共一清二楚,也從來善於利用。

李波對本土派和港獨倡議者有何啟示?要不要先尋找英國或美國領事的保護?筆者也不能替別人作決定,只能說一怕你便輸了,你的政治生命也就完了,就只能當個混飯吃的人物了。

所謂自己香港自己救,是認真並要付出代價的事。在我們的社會裏,誇誇其談的人多着,功利計算更是常態,反映到政治上,這幾十年來便生產一批又一批的廉價反共民主派。這一切都隨新世代的出現而畫上休止符。今後「愛港建港是要付出代價」是基本常識。新世代對此十分清楚,先是「雨傘革命」時的佔領,再見「魚蛋革命」時的年輕人勇敢地掟出第一批磚頭。

自己保衞自己

不願面對新世代的舊政客會說年輕人是受黃洋達、黃毓民和陳雲的妖言所煽動;而筆者看到的是,新世代肯站起來犧牲自己前途去冒險救香港的勇敢。

由李國章到李波,給予年輕人的啟示已很清楚,是舊有的「和理非非」抗爭完全無效。香港人從此對新香港有新認識,要麼逆來順受,做個大陸人化的港人,要麼就要人人起動,自己保衞自己。再有強國公安在港活動,不再報警求助,應隨手拿起武器保衞自己,也保護其他港人,人人都要有自救的意識,港人已無退路。

自救的意識對新世代的港人尤其重要,而且會愈來愈重要。李波事件之後突然掀起一陣換領BNO的熱潮,但很快又沉寂下來。別說李波拿的是正式英籍全不管用,吹噓BNO是太平門也是自私和不負責任的。今年入大學的年輕人已經不再擁有領取BNO的資格,難道老師教授有面目自己拿BNO,逃遁留下新世代的年輕人抗共嗎?

新世代的人無樓無前途連BNO也沒有,有的只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所在地,以及香港人身份的認同。如果我們失敗的上一代人還有少少自省能力,不想新世代活在李波式的自由之中,對年輕人抗命不認命,只應支持,不應非議。

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李怡 - 怪獸輪流在各界別敲門

世道人生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3月28日   

李波回來一天又到大陸去了。和早前兩個夥計一樣,回來只是要「銷案」,和講些中共認為有所交代的話,就繼續去「配合調查」。人大常委范太說,這是李波自己在香港、在傳媒訪問下的說法,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令你信,又重申沒有證據顯示內地跨境執法。行會成員葉國謙亦認為李波已清楚交代事件,「信者自信,不信者不信」。

李波來去匆匆、語焉不詳是否已經清楚交代了整件事呢?大多數香港人是否會相信呢?還是如大律師公會主席譚允芝所說:一般智力的人都覺得問題多過答案,當事人如果不是惹上甚麼大麻煩,有口難言,你不會認為這是自願講出的真相。


她說的是「一般智力的人」,而顯然,一些幫腔者具有比大律師公會主席更高「智力」了。

康文署的去「國立」事件,進一步升溫。15間台灣不同大學在香港的校友組織發表聲明,嚴厲譴責康文署羞辱台灣學府。港共掩耳盜鈴地刪改台灣各大學的校名,使廣大擁有這些大學學歷的香港人出現學歷殘缺,不僅羞辱台灣學府,也羞辱這些有台灣學歷的香港人。既破壞台港間文化交流,也有違中共對台政策中默認的「一中各表」原則。台灣即將執政的民進黨當局看在眼裏有何感想,不問可知。近年台灣社會一直警惕「今日香港,明日台灣」,此事必促使台灣民眾義無反顧走分離之路也。

對一般香港市民來說,去「國立」事件展現的,是民政事務局長和康文署回應之空洞,顯示他們作不了主、須聽從中共指揮的窩囊。一國兩制竟然在一個演出場刊上淪落了。

大陸爆發的黑心疫苗醜聞,山東數百萬劑未經冷藏的疫苗銷往全國24省市,無數兒童受害,家長陷入集體恐慌。網上瘋傳一份「帶孩子去香港打疫苗全攻略」,詳列香港各母嬰健康院地址、電話、收費等,很可能繼大陸人來香港搶奶粉後,又有新一輪搶疫苗。

搶床位、搶學位、搶高樓價、搶奶粉,現在可能出現搶疫苗……大陸假劣毒商品在各領域肆虐,香港是大陸最方便搶購可靠商品的地方。一個700多萬人的城市,怎抵得住13億人的瘋搶呢?李嘉誠早前說「黃台之瓜,何堪再摘」,被問誰是摘瓜人,他說「我都想知」。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太多荒唐事了。吳克儉拒下車接信,環保行動被控偷泥頭……香港著名舞台劇作家莊梅岩在facebook上寫:「香港的問題是,怪獸天天來,輪流在每個界別的門上敲一下。今天被敲那家子呼叫,記者上門報道了、全城都義憤填膺了,明天那畜牲轉敲另一家,大家就去別處義憤填膺--記住,怪獸沒被消滅,牠轉了一個圈會再來。」貼文後有人留言:「可悲是怪獸其實不只在門外,而是家中某些成員已悄悄的成為怪獸……但家中的人不知。」(http://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6年2月1日 星期一

唐荊陵專文:不破樓蘭終不還--我們將在艱難之地繼續戰鬥

風傳媒   2016年1月31日

編者按:在被捕超過18個月後,中國大陸維權律師唐荊陵、異議人士袁新亭和王清營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三年六個月和二年六個月。唐荊陵妻子汪艷芳表示,他不再上訴。唐荊陵在不上訴聲明中強調,專制政體下的法庭不是實現正義與自由的場所,而他,只向上帝和人民上訴。

唐荊陵等三人都是主張推進中國民主化的《零八憲章》首批簽署人,近年也共同參與了多次維權活動,並在2014年5月被廣州公安以「尋釁滋事」罪拘捕,並被控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

我只向人民和上帝上訴

今天我以全然的輕蔑,平靜地迎接獨裁者的攻擊----就是這假法律名義所作出的判決。在法院堂皇的大樓裡,我們可以看到莊嚴華麗的陳設和裝飾,看到衣冠儼然的政府雇員,唯獨看不到法律,更看不到正義。

在二十多個月的監禁中,甚至更早在2011年我被秘密關押于番禺南大路廣州市民警培訓中心內和遭遇酷刑期間,我都仔細回顧和反省了自己的思想和行動----我所致力於推進的公民不合作運動,及今天我們被定罪的一切。我更加確信了它們對於增進人類尊嚴與自由的價值。獨裁者的這一紙判決,以及與之相伴的加諸我們和家人的痛苦和屈辱,如果其目的是迫使我們屈服或退縮,那就顯然已經失敗了。暴政試圖以它的兇殘嚇倒我們,結果只是暴露了自己的虛弱,更徒然加增我對獨裁專制的憎惡。我將一如既往地推動非暴力自我解放的進程,因為我的願望是要讓我的祖國獲得自由。

我們之無罪,正如對我們的關押、偵查、起訴、審判之有罪一樣清楚。熱愛自由的人們天然是法律和秩序的維護者,他們對那些即使看似無關乎自由的法律也保持同樣的敬畏,不會因遵行的不便而拒絕遵守,以免有損於那一體有效的捍衛正義和自由的法律。但是,當對政府權力及其行使的尊重和服從,意味著對人類尊嚴的貶損和對人權的侵害時,人們就沒有義務再合作和服從,這時參與其中就可能成為罪惡的幫兇。

有鑑於此,又鑒於這個所謂司法程式已經明顯淪為政治迫害的工具和犯罪的遮羞布,因此我對其採取了漠然置之的態度。在開庭期間,我拒絕回答和指控有關的問題,只是我在這麼做的時候,仍然盡力保持了對相關政府人員人格的尊重,以免將我對專制獨裁的怒火轉移到他們身上。

他們是否感受到我的善意,我不得而知,至於他們是否如我一樣,在這法庭上發現了正義和邪惡的鬥爭,就更加難為人知了。如果沒有對真理的追求,以及堅持良知的勇氣,一個人很難明白這一點,非暴力的微妙之處正在於此。希望我以囚徒身份所做的這一切,能夠顯示自由選擇的可能性,並引起捲入其中的政府人員的思考。

當不義寫進法律,抵抗就成為義務

不管怎樣,總會有人堅信:就當局那些指控而言,我是有罪的。甚至無論多少雄辯都不足以改變他們的看法,何況雄辯並非我的強項。如果說持有這種看法的人全都是出於立場和利益,也是不確切的。我相信一定有人是真誠地出自他的理性和邏輯確信這一點。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對他們的回答是:如果你要說這是犯罪,那我將很樂意繼續犯罪,正如一句法諺所言,「當不義寫進了法律,抵抗就成為了義務」。

《聖經》中有話說: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今天我們被定罪,被投入監獄,與家人分離,遭受污辱和苦難,我還遠不能令人信服地證明,這些逼迫何以成為我的福分,但上帝在我們身上的旨意,總有難明之處。我常常禱告,請他加給我力量,以堅守到那揭曉的一刻。我敢說,2011年在秘密監獄裡,以及如今在看守所,我所度過的幾乎每一個日子,都是坦然而充實的。我從未失去自己的方向。

不少熱心的朋友,一直鼓勵我,並建議我如果被判有罪,應上訴,以顯示不屈的決心,避免給公眾留下認罪服判的錯誤印象,這當然是十分寶貴的意見。只是我從初次得以會見律師以來,就早已反復考慮並做出決定,即無論案件的結果如何,我都將不向中共暴政下的法院上訴。就案件而言,需要尋求的是正義;就我的個人使命而言,乃是尋求自由。

法庭不是實現正義與自由的場所,而是戰鬥的起點

許多人都會同意我的看法,在本案的上訴法院,乃至中共轄下任何其它一間法院,都不會是實現正義和自由的場所。在開庭期間,我已論述了這個觀點,這就好像一個人不能在暗室裡丟了針,卻跑到室外就著路燈去尋找一樣。另外,法庭也不是為自由而戰鬥的中心,更不是決定性的場所,即使是在以法院為國之重器的英美法系諸國也不例外。近現代以來,不同國家的許多律師成長為偉大的自由戰士,是因為他們在法庭內經歷了難以想像的黑暗,而奮然投身于爭取民主、捍衛人權的事業,法庭只是他們戰鬥的起點。

在中國,法的統治之建設尚未開步,也缺乏如此傳統,法律技術論的觀點就很容易成為誤導公眾的工具。持這種觀點的人試圖讓人們相信,憑藉單純法律技術性和職業性的努力,可以完全在中共當局所設定的框架內實現保衛人權的目標,而無視這個框架本身與人權價值普遍和深刻的對立。這就好像身陷網羅而不自知一般。

經過這一番說明,或許多少可以消除一些朋友們的擔憂,希望也有助於他們理解我不上訴的決定。而我則把這篇簡短的陳詞,理解為向人民、向上帝的上訴。

此外,還有必要再談談我對中共法律及司法的總體印象。自從九八年我開始從事法律職業以來,直到如今,司法實務雖已發生了很多改變,法律體系也日益龐雜,某些方面的確有所改善,但仍遠不足以改變我對這個領域的一些基本看法,即它們既沒有提供基本的人權保護,也沒有提供這種保護的可靠承諾。中共憲法中的確出現了一些人權條款,但是如果我們整體性地觀察和理解這部憲法,就會發現,那只不過是一些粉飾而已。

在專制中恢復自由人格,唯勇氣耳

事實上,我一直對以憲法來稱呼這個檔,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而我也從不傾向于從中去尋找中國民主和人權進步事業的合法性淵源。在國民政府時期,我們的先輩經過浴血奮戰,成為聯合國的創始成員國之一,並參與創立了一系列充滿人類崇高情操和理想的憲章,只是隨即因大陸在內戰中淪陷於共產主義,它們在中國大地落地生根的進程,才告中止。

九八年夏天,我取得了律師職業資格證書,有一天我特意到汕頭市龍湖區法院旁聽案件,以熟悉我即將從事的職業。當時法庭正在審理一宗強姦案,且快要接近尾聲了。年輕的被告突然以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腔調說到他受到了員警的嚴刑拷打,連一隻睾丸都被踢碎了。他還絕望地問:我還沒有結婚,以後該怎麼辦?法官趕緊驚慌地制止他繼續說下去。這一幕,正是中共司法的真正面目,直到如今,並無改變。我相信上帝並不是毫無用意地讓我看到這個場景,他讓我甫一進入法律職業,就不至於用一種虛假的幻象欺騙自己和誤導他人,以為法律和法治已經進入了中共統治的經脈。

十年後,上海閘北公安局內,楊佳以他的奮力一擊,算是對這個青年的絕望一問給出了一種答案:吾與汝偕亡的千年迴響。楊佳並非我所尊崇的英雄,但即使到如今,我也沒有發覺,自己有任何可以俯視他的道德優勢。如果一個人沒有真正體驗過他們的屈辱,沒有迸發過勝過楊佳的血氣之勇的勇氣,恐怕很難對這個問題有清晰的認識。事實上,在一個以坐穩了奴隸而自得的國度,要從專制造成的普遍怯懦中恢復健全的自由人格,勇氣正是最對症的良藥之一。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專制不除,國運不昌。在人民主權被背棄六十多年後,越來越多的中國普通男女,經過他們自身艱難的歷程,逐步凝聚起堅定的信念,人民必須收回自己的政權。黨派專制和個人獨裁,已經嚴重腐蝕了我們民族的精神,恐懼和欺騙支配下的人們,在懷疑和諂媚的浸染下,變得萎靡和腐朽,人們如同末日瘋狂般的攫取個人利益,然後挖空心思逃離被野蠻采奪弄得千瘡百孔的礦堆。在歷史轉折即將來臨的關鍵時刻,中共獨裁當局幾年來,連續抓捕和重判進步人士,掃蕩各類權益類公益NGO,2015年7月更一舉秘密關押二十多位進步律師和維權人士,表明了其悍然對抗的決心。

儘管看起來雙方力量對比如此懸殊,我希望一切嚮往自由的人們,尤其是尚未踏足監獄這一自由戰場的人們,不要在這一波攻擊面前喪膽。中國古有遺訓: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中共當局內的這一小群竊據國權的獨裁專制勢力,可謂正應了這句古訓。他們不仁民而愛物,卻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可謂亂;奉西方共產主義之異端恐怖學說,包舉宇內以自養,可謂邪;以一黨一派一人之意志,踐旨於兆民之上,至本末顛倒,上下淩替,可謂逆。以此三亡而不斷進擊,只是自速其禍而已。我想起斯巴達王裡奧尼達和他的三百勇士,在溫泉關前迎擊波斯王薛西斯的五十萬大軍,戰況如此慘烈,即使戰至最後一人,他們仍然送出了平安的捷報。我們也要在這艱難之地繼續戰鬥,直至自由的佳音傳遍!

唐荊陵
2016年1月29日

2016年1月30日 星期六

李怡 - 在趨炎附勢時代的抗爭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6年1月30日

一位相識的港大女生傳來短訊:「捱餓,捱凍,每次無功而還,我都可以接受,但現在學校蛇鼠一窩,真是令我難以接受,心情一直未能平復。抗爭的孤獨和風險早已了然於心,亦早已對那些教授無任何期望,只是現在被一直信任的校長出賣,令我好失望。」

短訊流露青年人一再被成年人世界欺騙和侵凌的傷感。筆者想對她說的是:你們不僅僅是在一間大學對付幾個惡棍,而且是為了香港去對抗一個暴富的強權。在強權的淫威之下,固然有層層打手,也慢慢形成趨炎附勢的社會:一群應聲蟲;在高薪厚職中習於安逸而不敢依從心中是非判斷的知識人;事不關己的市民大眾。不是幾乎全世界都在「中國病毒」的利益主導下跪低了嗎?如果有你「一直信任」的人忽然罔顧是非,也毋須太失望,重要的是不要放棄心中的堅持,只要這份堅持沒有被奪走,就不負自己的人生。

干預港大的幕後強權


自從2011年李克強訪港損及港大獨立自由的精神開始,中共及港共就不斷有針對港大的施為。戴耀廷的呼籲佔中,和《學苑》提出的香港民族自決,都觸動中共神經。梁特在施政報告批判《學苑》,由左報爆出港大物色委員會推薦陳文敏任副校長並連番批判喝止,引發一連串校委會內與外的爭鬥。在強行否決陳文敏的任命後,又不顧校友關注組、畢業生投票和校內教職員投票,而強行任命李國章做校委會主席。如果說這些動作仍不足以說明有幕後推動的話,那麼昨天中共官媒《環球時報》對港大校園的「嚴重政治化趨勢」的批評就更可以說明一切了。

一位周二晚在場的年長港大校友表示,同學都是斯文的,連喊口號都不大聲。他們圍堵只是提出要求對話,並無推撞或暴力,實在無法明白在外國見慣示威場面的校長何以會覺得人身安全受威脅。至於教育沙皇的所有違反常識的威權講話,固然不值一駁,而林鄭指大學生的行為「遠遠超過一個文明社會可以容許」,則若非無知就是有意扭曲事實。

大約一百年前的五四運動,示威學生在洶湧群情下,「火燒趙家樓」,痛打駐日公使章宗祥。這些行為與港大學生相比如何?在六、七十年代,美國民權運動、反建制和反越戰運動期間,大學城柏克萊幾乎沒有一間商店的櫥窗玻璃是完整的,但加州柏克萊大學仍然是無數人想入讀的頂尖大學。五四期間,包括蔡元培在內的北京各大學校長和教師,都支持學生的示威,他們到警局要求釋放被捕學生。六、七十年代美國和歐洲,許多大學的校長都坐在球場和示威學生對話,討論學生要求參與校政問題。正是大學的獨立自由的風氣,培育了學生的正義感,發揮他們的創造性思維,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如傅斯年、羅家倫、鄭振鐸等後來成為卓有成就的學者名人,西方一些學運領袖,也成為後來的社會棟樑。

只剩年輕一代在抗爭去年,大陸老一輩的學者資中筠在網上寫了一篇文章:〈學校培養趨炎附勢的精神,是國家最大失敗〉,文中比較中共建政前作者在北京上中學大學,和現在大陸學校的情景,她寫出以下一段話:我認為國民黨之所以垮臺,一是因為腐敗,二是因為腐敗還不徹底,就是說官場是腐敗,而整個社會沒有腐敗,教育、文化、新聞界沒有腐敗,知識分子沒有腐敗。他們還追求正義,覺得受不了這個腐敗的政府,要想辦法反對它。還有另外一個希望,就是跑到解放區去。如果這個社會所有人都腐敗了,連教育界、文化界、新聞界都腐敗了,大家見怪不怪,也就不會有人拍案而起,要改變這個社會。清華大學的孫立平老師有一個說法:現在的危險不在於揭竿而起的動亂,而在於全社會的潰爛。

中國大陸的趨炎附勢蔚然成風,沒有獨立自由思想的大學,幾十年都培養不出中共建政前那樣令人景仰的學問家,在專權政治下當然也沒有真正的知識分子,即有也立遭打壓。

「學校培養趨炎附勢的精神,是國家最大失敗」,這種趨炎附勢之風刮來香港,從曾經培養過孫中山的港大入手,將會帶來香港最大的失敗。

中共打手梁特,和與他配合同樣自以為是、好鬥成性的李國章,幾乎所有在面臨大學墮落卻為了保護飯碗而默不作聲的教授講師們,還有覺得事不關己或只想維持自己的安樂窩的市民,共同把大學和社會推向趨炎附勢,把香港推向失敗。只剩下年輕一代在抗爭。他們本來也不需要抗爭的,不是已經畢業或者過兩年也畢業了嗎?但是,他們以微薄的力量,抗拒着大學沉淪,也就是抗拒香港走向失敗。作為成年人,若置身事外,難道不覺得羞愧嗎?(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李怡按:本人下周將停寫蘋論,另有專欄。)

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梁家傑 - 如此港區人大

明報   201617

一個女人在自己的大廈被強姦,看着疑犯逃到對面大廈去。她向管理員投訴,第一個說:「妳沒有證據他住對面大廈,不要唯恐屋苑不亂。」第二個說:「如果妳兩個月後仍然不適,我會向上級跟進。」第三個反問:「你有大叫和反抗嗎?」女人答:「他拿着刀子要脅我安靜。」對方答:「那麼你是自願被強姦的。」

這些冷酷無情到猶如黑色幽默的對答,竟然真會在現實世界出現。銅鑼灣書店股東李波「被消失」,民建聯葉國謙說不能證明李波身在大陸,指摘大家唯恐天下不亂;行政會議成員羅范椒芬說或會等到三月向中央政府查詢;新民黨田北辰說李波是自願偷渡到大陸。

我想香港人本來就沒有期望這班港區人大代表會為香港人主持公道,但好歹他們是受香港俸祿的行政會議成員和立法會議員,萬料不到說出如此冷酷無情的風涼說話。潛台詞就是:總之事情發生了,你就乖乖的閉嘴,不要鬧事好了。認命吧,堅持在港行使言論和出版自由,你再不能同時得享免於恐懼的自由。

你以為這些說話已夠刺耳嗎?另一名港區人大代表兼立法議員吳亮星說李波是偷渡北上去宿娼嫖妓被當場逮捕。這些沒有民意授權而得享權力的人,我們從來沒奢望他們為民請命,但也請你們不要如此喪盡天良好嗎?

銅鑼灣書店四位股東及職員相繼失蹤,輪到李波失蹤終於引起關注,因為他的回鄉證在家中,也沒有出境紀錄,如果真是涉及大陸官員越境執法押回李波,是公然違反基本法和一國兩制。

基本法保障出版自由和言論自由,也規定內地法律基本上不在香港實施,且中央和各地政府不能染指香港內部事務,所以李波一直覺得在香港從事出版很安全,至多不踏足內地。這次恐怖的人間蒸發事件令香港人心惶惶,警方重案組應該展開調查,而中央政府亦應徹查事件,並保證香港人不會在行使憲法保障的自由時受政治迫害。

面對梁振英和中共「一國吃掉兩制」的圖謀,愈來愈多香港人明白,我們不是因為見到希望才堅持;相反,是因為堅持守護自己的價值和制度,香港才有希望把它們保存下來。

2015年12月15日 星期二

呂秉權 - 受夠了的浦志強

20151215

【明報專訊】20151214日,中國法治黑暗的一天,也是荒謬的一天。

這天,北京中、高兩級法院公示監獄的減刑建議,內容是對被判死緩的「大老虎」劉志軍和故意殺人罪成的谷開來減刑至無期徒刑、對經濟犯罪獲刑14年的國美前主席黃光裕減刑一年(之前已減了10個月)。以上減刑的理由是申請人「在獄中無故意犯罪」和獲評為「服刑改造積極分子」。

同日,為民請命、仗義敢言的維權律師浦志強,因7條微博的言論被指「涉嫌尋釁滋事」和「涉嫌煽動民族仇恨」受審,擇日宣判。這天是北京厚待「高牆」,折騰「雞蛋」之日,大拆「依法治國」的門面招牌。

浦志強因在朋友家中悼念六四25周年,去年56日被北京公安拘留,至今覊押已達19個月、近600日,案件由偵查、重新偵查和審理已多次延期。

這幾百個晝夜,對浦志強妻子孟群來說,像無止境的等,她無法探視,心中沒底。電光火石般的機會是上周的庭前會議,孟群特意以悅目的衣著站在路旁,目的就是希望吸引囚車中丈夫的目光,彼此能奢侈地看一眼,可惜當局不容其等候而錯過了愛人的一瞥。昨天一審,妻子終於以眼目捉住了這個看似陌生的大個子,一米九的浦志強瘦了很多,一夜白髮,不過思維敏捷,語言鋒利,精神狀態很好。

庭審後,浦妻吐了一句:「朋友們都在外面,我們都支持你。」

千言萬語留在孤腸,被時間和距離阻隔。

有到場採訪的中外傳媒被驅趕,有內地民眾高喊「浦志強無罪」、「支持浦志強等於支持正義」,有外國使領館人員到場了解想宣讀聲明被推離。

一名歐盟的外交官說,審訊令人嚴重質疑中國憲法對公民集會、意見和表達自由的承諾。

中國憲法第35條這樣寫:「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

41條如此承諾:「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對於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有提出批評和建議的權利;對於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的違法失職行為,有向有關國家機關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的權利,但是不得揑造或者歪曲事實進行誣告陷害。對於公民的申訴、控告或者檢舉,有關國家機關必須查清事實,負責處理。任何人不得壓制和打擊報復……」

美國駐華大使館官方微博長時間置頂的發帖是:「反對者可能會入獄,但思想是永遠禁錮不了的。控制信息的獲取不能讓謊言變成事實,也不能阻止在每個人類靈魂中悸動的對正義的渴望。而拒絕承認每個男人、女人和兒童的這項基本尊嚴——無論其性別、背景、種族、民族、性取向或信仰——只會進一步激發對平等的追求。」

這則美國總統奧巴馬5天前(1210日)的國際人權日公告微博,浦案開庭後獲海量的轉發和評論,冷飯再炒熱。有網民批評美方「竟然在中國公然傳播西方價值觀,請新浪將博主永久封號!」亦有人表示「尊重人權、保障人權是政府的首要職責」。

筆者與浦志強認識多年,他一身俠客風骨,秉行公義,疾惡如仇,經常仗義出手,自掏腰包幫無辜小民打官司,又貼生活費又為受害人的孩子買玩具。他代理的案件不少是言論自由和政治案,包括譚作人、艾未未、上訪媽媽唐慧及一系列言論自由和勞教案等。

對中國公民的另類尋釁滋事

與官方周旋,浦志強不失幽默和分寸,他曾邀請監視的國保一起觀看《竊聽者》,又對法官送《表達自由》和美國傳播法判例評析的書籍,希望潤物無聲。

浦曾說,言論自由令人神往,有了它不等於擁有一切,但失去它卻意味可能失去一切。

明天在浙江開幕的世界互聯網大會,在刻意開放的氣氛中,國家主席習近平向全球展示中國互聯網之光。不過,在中國的互聯網上,言論自由之光、為政者接納批評的氣量幾近熄滅。

如因7條小小的微博而將一個大好的良心人民英雄收監,這種就是對中國公民的另類的尋釁滋事和煽動仇恨。

共產黨是罵不倒的,世界最大的政黨應有世界最大黨的風範。

作者是浸會大學新聞系高級講師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一位朋友說,那一年之後,很多人都變了,可老浦一直沒有變。她覺得確實如此。他一直沒有變,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熱情的、為國家憂傷和吶喊的年輕人。……

去年5月,他被抓走,大家都瞞著老人。直到有一天,老母親看見央視的焦點訪談上,提到了一句他的名字。老人就知道他出事了。

大哥、二哥都來了。大哥也已經60多歲,有高血壓、冠心病,擔憂著弟弟,身體最近越發不好。都問孟群:最近見過志強嗎?可又都知道,除了律師,家屬是見不著的。孟群也已經一年四個月沒有見到丈夫了。

大家並不怨他。外甥們,侄兒們,說起來,都為他自豪。正上大學的外甥說,是上網,才知道自己有一個這麼偉大的舅舅。

「可我們不要他偉大,就要他平安。」大哥在旁邊抽著煙,看看抹眼淚的老母親,悶聲說了一句。……

「我慢慢理解到,他這麼多年做的,就是行菩薩道,為了眾生的利益。」她說。……

她不再見到警察就緊張,內心也開始強大。「我不再怕失去什麽。有一次,我給師父說過,即使我現在死了,我也是佛弟子。」

可她心中還是苦。常常,想起他,她會哭起來。她會想起過去的生活,那時他們租住在北京城低矮的平房裏,他向鄰居家借了小推車,去買過冬的大白菜,兒子就坐在小推車上,笑聲回響在小巷裏。//

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李怡 - 恃勢壓理,知識階層的沉淪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11月18日

港大事件之後又有嶺大事件,被揭發嶺大副校長的論文抄襲和校董開設「博士工廠」國力書院,最新發展是有五十多年歷史、由社會名人組成理事會的香港管理專業協會(HKMA)涉嫌代國力書院收生,而且是菲律賓快速博士課程的主辦者(operator)。一連串大學醜聞,令過去備受尊敬的社會精英階層威望盡失。港英時代憑委任一些事業有成、有堅實學位和學識的知識精英任公職,從而使非民選的政權維持穩定性,這個架構被中共政治文化蠶食和689的任人唯親唯左,一鋪清袋。

大學醜聞連番爆發

港大校委會成員講話錄音外洩,令人驚訝的不是他們的政治取態,而是他們說出的無知、低能、牽強的理由,使人奇怪這些話怎會出自被認為有知識並有名望的人士口中。

嶺大校長鄭國漢在今年三月,向嶺大中文系助理教授陳雲發警告信,指陳雲近年的部份言行超越言論自由的底線,嚴重影響嶺大校譽,要求陳雲慎言慎行,回歸教學及學術研究,否則後果自負。鄭國漢顯然不知道何謂「言論自由的底線」(公認的底線是「造成明顯而立即的危險」),「後果自負」的用語倒是超越了知識人書信往來的底線,口吻似「追數佬」也。

689委任港大校委會主席臨時縮沙,並非回心轉意,而是等待下月學生考試期間才公佈,避開當前的風頭火勢。而他委任兩名反佔中律師做嶺南校董,顯示他任人唯左的一意孤行。獲委任的何君堯,在參加學生會論壇時,批評學生之間喜歡用粗口「打情罵俏」,學生會會長劉振琳指其言論嚴重侮辱學生,反問他是否會用粗口與妻子「打情罵俏」,何君堯聞言大力拍枱後離場,表現出既無識見,又缺胸襟。昨日嶺大畢業禮,學生上台高舉「校董無德,何施賢治」的紙牌,又以白花放台前,表達「哀我嶺南」。

還有從一間小村屋地址註冊的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的民建聯葛珮帆,獲委任中大校董;公開講出「明張目膽」、「子烏虛有」的鍾樹根,獲委任港大校董,均使社會瞠目,大學蒙污。

正常社會都尊重知識精英,因為社會普遍認為他們會以自己的知識為社會辨明是非。政治清明的社會,會吸納知識精英任公職,而他們也大都願意效力。但在政治腐朽淪落的社會,懂得自愛的知識精英是不願為政權效力的。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政治開明而無功名利祿,是可恥的;而政治腐敗卻享受官位、富貴,也是可恥的。

信念是理而不是勢

已故儒學大師徐復觀教授曾寫過論《理與勢》的文章,「勢」指政治權力,即是「政統」,「理」也就是儒家的「道」,讀書人「士志於道」,是為「道統」。由孔孟建立的儒家「道統」,在知識人心目中,高於皇權,是自己與專制權力抗衡的思想源泉。徐復觀認為,雖然中國自秦以來,一直是專制皇權統治,但有「道統」平衡着「政統」,「使任何專制之主,也知道除了自己的現實權力以外,在教化上,在道理上,另有一種至高無上,而使自己也不能不向之低頭下拜的人物存在。……每個人的真實價值,不是由皇帝決定,而是由聖人決定,連皇帝本身也如此」。他認為「中華民族的信念,是理而不是勢」,「理只有是非而無大小,勢則不僅有順逆而且有大小。」如果我們做事為人只憑勢,那麼遇到勢小於自己就恃勢欺人,而遇勢大於自己就會神消氣沮,張皇失措。他認為知識分子,應憑着心中的價值信念,敢於以「理」抗「勢」。

他說的是知識分子,不是一般的知識精英。知識分子在西方的定義,不僅指有知識的人,而且是能夠以懷疑和批判的眼光,為社會提供理性、公平和獨特見解的人。知識分子一定要跟權勢保持距離,對掌權者永遠抱置疑態度。

無論儒家傳統,還是西方觀念,知識分子都應該敢於以理抗勢。至於一些循入專業,與政治刻意保持距離的人,並不能算知識分子,只能算技術精英,因為他們缺乏知識分子應有的擔當。但即使這樣的人,至少也應該守住作為知識精英的本份,不會恃勢壓理。然而,六十多年的中共國,知識人除依附權勢就別無出路,「道統」觀念已完全丟棄了。在「一國大於兩制」的影響下,香港知識階層連「無道則隱」都做不到,紛紛講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做些恃勢壓理的事。這些人的言行,讓年輕人或對香港院校絕望,或扭曲自己準備進入腐朽建制。香港沒有了真正的知識精英,更沒有知識分子,社會只會快速沉淪。(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10月30日 星期五

區樂民 - 求心安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10月30日

早上,來了一個老伯伯,坐輪椅;陪同他的,是一個更老的伯伯,仍走動自如。

我問更老的伯伯:「你是他的親人嗎?」

「他沒有親人,」更老的伯伯答道:「我是他的鄰居。」

診症後,我看看老伯伯的住址,直問:「你的病不是短時間內能痊癒,我轉介你到鄰近的政府診所好嗎?」

老伯伯還未開口,更老的伯伯便說:「政府診所已排期,還有大半年才輪到;他暫時看你,我替他付錢。」

「你真是一個好人。」我由衷地說。

「我是壞人。」更老的伯伯嘆一口氣道。

候診室沒有其他病人,我便好奇地問何出此言。更老的伯伯性情率直,細訴從前。

原來更老的伯伯以往是警察,退休近四十年。他說:「回望大半生,我做過對的事情,但也做過一些違心的事情。唉!那個年代,不做點違心的事情,很難生存。」

更老的伯伯退休後有長俸,數目不算大,但足夠過簡樸的生活,還可以有少許餘錢,接濟有需要的朋友。

「我不相信因果報應,」更老的伯伯道:「也不相信投胎或天堂之說。人到了這個階段,只想隨心而活;我發覺幫助別人,自己的心便會安樂。」

一個神父曾說:「天主造人時,把良心放進每個人的身軀,人若能按良心行事,即使沒有明認天主,也是奉行了神的旨意。」

2015年10月9日 星期五

馬傑偉 - 先鋒

明報   2015108

港大校委,衣冠楚楚,自以為義,銜頭一大堆,智商高,燒壞腦,自省能力低,沙皇上身,高人一等,管你校友教授什麼反對派,都在腳下,校委們說了算,質疑追問之聲千言萬語,就是不當一回事,不作回應、不交代、不解釋。視公眾如下屬、蟻民。學術自由掛嘴邊,腦袋鑽研的是,如何批死一個腰板太硬的候選人。谷歌人氣論、好人論、學歷論、泄密論,這兩三天,通通被KO在地,公論已有裁決,不必再窮追猛打。你們的信譽破產,弱智言論永存檔案,他日政治風雲變幻,國情稍為開明,港大這名校正史,將會有你們洗不掉的污名。二千老師學生,默站校園,抗議你們這群岸然雅士,頂證你們的奴才歪論。李國章的笑臉、陳坤耀的良知、盧寵茂的痛腳、廖長江的學術智障、梁智鴻頭頂那「偽中立」不分左右的髮線,這一幫香港精英,過去盡得思想自由之福,今天竟可扼殺港大體統而不眨眼,大言不慚刺下大學維穩的第一刀。這一刀的後果,學界朋友都清楚。教授腦袋生出來一個一個禁區。異見可能受到懲罰。出頭鳥很可能被打下來,身不由己站在風眼之際,學者可能被無情羞辱,有無盡的維穩基金謀殺你的人格、發挖你的私隱、把你列入被關注的名單……實任的教授也許安全一點,被批被炒的風險會低一點。所有新入職還未取得實任長約的年輕學者,頭上都有一把刀。學者的能力與價值,往往難以清楚界定,其中不少曖昧的灰色地帶。政治取態若成了潛規則,評審的曖昧性就可以發揮屈服人心的效果。如此看來,港大校委可算是干預香港學術自由的先鋒。

2015年10月7日 星期三

李怡 - 義在信之上,港人以馮敬恩為榮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10月7日

曾蔭權案儘管在某程度上轉移公眾聚焦港大校委會事件,但昨日由教授發起的「捍衞港大自主靜默遊行」仍然有2,000人參與。事件已有不少高明評論,筆者謹提出一個較少人論及但覺得更應該釐清的問題。

這問題就是「信」與「義」孰重?港大學生會會長馮敬恩爆出8名校委否定任命陳文敏的理由,社會上有人認為馮違反了保密原則,毀了誠信,甚至有撐梁特者在微博呼籲全港僱主對馮敬恩永不錄用。

馮敬恩在給筆者的短訊中說:「上次衝,大家都覺得衝錯了,我卻覺得那次不得不衝。今次爆,大家都覺得好,我卻很糾結,會不會discredit了港大。」可見,他的主要考慮不是自己而是港大。

義是信的標準,不義不諾

毫無疑問,對任何機構甚至任何社會來說,「信」是很重要的,「民無信不立」,沒有信,就建立不起管治架構,沒有互信的社會,就假貨假話假事橫行。信是甚麼?《說文解字》:「信,誠也,從人,從言。」也就是說,「人言成信」,「誠從成言而得」。「信」的意思是言出必行。公司聘請員工,也很重視誠信,其中之一是對公司內部會議或客戶資料的保密。

但這是對做正當生意的公司而言。如果公司內部業務涉及販毒、賣假藥、製造黑心食品,有良知的、關注公眾利益的僱員也要遵守公司的保密協議嗎?

根據真人實事拍成的電影《奪命煙幕》(The Insider),講一個曾在煙草公司任職的科學家威格,鑑於煙草公司在國會作假證供,隱瞞吸煙對健康的危害,他雖然與煙草公司簽有保密協議,卻準備向電視台爆料。煙草公司威脅將會取消他及家人的醫療保險及其他保障,又向法庭申請言論禁制令,他更被跟蹤和收到威脅家人的電話。煙草公司甚至索性收購了電視台。然而,最終透過在報紙揭露,造成公眾壓力,訪問獲電視播放。威格冒極大風險,把公眾健康的「義」,置於對公司的「信」之上,彰顯了他的高尚人格。

甚麼是義?《孟子》說:「義,人之正路也。」「義」是指人們的思想和言行符合一定的道德標準,符合正道,符合公眾利益,即公義。孟子認為「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意思是大德行的人,不必拘泥於說話一定要守信,行事一定要徹底,但必須堅持義之所在。

孔子的弟子有子說:「信近於義,言可覆也。」意思是如果信約符合義,那就可以去履行這信約。反過來說,如果信約不符合義,那就可以反覆,即不必守信。因此,「義」是「信」的標準,要守的「信」一定要合「義」,「義以為上」,「不義不諾」。

基於「義」而不守保密承諾的事,最經典的是1971年美國軍方分析師丹尼爾.艾爾斯伯格(Daniel Ellsberg)將「五角大樓機密文件」交給《紐約時報》發表。美國政府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理由,禁制刊登。案件鬧到最高法院,最終9位大法官以6比3裁決《紐約時報》有權繼續刊載,而艾爾斯伯格的洩密也沒有刑事責任。大法官Hugo Black的意見成為日後美國新聞界的經典,他說:「出版自由的最大責任,就是防止政府任何部門欺騙人民。」他認為《紐約時報》不僅不應該譴責,而且應該受到讚揚,因為揭露美國介入越戰的真正原因,正是美國制訂憲法的開國元勳對報紙的「期望與託付」。

港人必須認清大是大非

政商界出於私利而欺騙人民,做出違反公眾利益的事,又以保密協議來約制參與其事的人員洩密,這種事情常見。為公義而洩密,或為私利而保密,常造成稍具良知者的心中糾結。近年美國據真人實事改編的電影,除了前述的《奪命煙幕》,還有《叛諜反擊》(Fair Game),和記錄斯諾登洩密的《第四公民》(Citizenfour)。這些事件的主角都與政商機構簽有保密協議,他們都為了公義而不惜犧牲個人誠信。

馮敬恩的爆料,性質和這些事件相同。既然校委會沒有按行事守則,向公眾交代作出推翻副校長人選的理據,而校委會內部的討論又如此荒謬,作為學生代表的馮敬恩,不惜背信取義爆料,絕對是將公義置於信諾之上的高尚行為。他對公義的認知,豈是何物李輝可以比擬。

這是香港人必須認清的大是大非。正如大法官Hugo Black所說,這些不惜犧牲自己彰顯公義的行為,不僅不應該譴責,而且應該受到讚揚。馮敬恩擔心他的行為「discredit了港大」,筆者要告訴他:你沒有讓港大聲譽受損,你為港大增添了榮譽,港大應以你為榮。將來如果有僱主對他永不錄用,那一定是做虧心事的僱主,正直僱主必然歡迎這個勇於實現自己的年輕人。(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李柱銘 - 十二個醜陋香港人 The Shameful Dozen

明報   2015106

上周二,港大校委會否決任命港大法律學院前院長陳文敏為副校長,會後,港大學生會會長兼校委會本科生代表馮敬恩召開記者會,透露部分校委會議中不接受陳文敏出任副校長的理由。

馮敬恩此舉隨即遭到校委會主席梁智鴻公開譴責,認為其做法徹底無視校委會的保密守則,並指將開會討論是否懲處他。此外,親共人士和媒體,尤其是本年初發起批鬥陳文敏的《文匯報》與《大公報》,均齊聲抨擊馮敬恩,呼籲校委會必須追究洩密並懲治。

筆者絕對支持馮敬恩今次的決定。他為了公眾利益與知情權,經過權衡輕重後,本着良心與良知,冒着被罰的風險,作出了毫不容易的正確決定。而更叫人欣賞的是,他沒有暗地裡以「消息人士」的方式,鬼祟地爆料給傳媒報道,而是光明磊落地站出來披露資料,並同時表明願意接受懲處,其做法絕對可嘉。

無奈,既然《文匯報》與《大公報》已經成功令港大校委會否決陳文敏的副校長任命,因此,縱然保密守則並沒有明文規定罰則,但馮敬恩也極有可能會遭到懲處。不過,筆者認為馮敬恩毋須擔心,因香港有良知的人都是跟他同一陣線的,其彰顯公義的事,一如他批評投反對票的校委時所言,歷史必會記住的。

世風日下,兩份親共報章便已能夠左右港大副校長的委任,相信往後特區將有更多人事任命亦會受其影響。是次事件中,港大十二位「尊貴的」校委,居然甘心情願地做盲從附和的奴才,徹底令港大蒙羞。幸好,港大還有馮敬恩這位勇敢、具承擔的學生代表,致力堅守港大的百年聲譽。作為港大舊生,筆者以他為榮!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馮睎乾 - 一句話為馮敬恩平反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10月4日

港大校委會否決陳文敏擢升副校後,會內本科生代表馮敬恩違反保密協議,公開了校委成員荒誕的否決理由,立即招來牛鬼蛇神口誅筆伐。李國章罵他「大話精」;盧寵茂暗批他「以不誠實手段以達到目的」;潮文作家屈穎妍說「他的思維、他的誠信、他對協議制約的無知、和他對承諾的無視……讓『香港大學』四個字蒙羞」;連爛片大導王晶也衝上前線,在微博呼籲全港僱主永不僱用馮敬恩──噢,原來「全港僱主」都用微博,受教了。

上述校委抨擊馮敬恩不遺餘力,同一論點(「無誠信」)可以無限反芻,自己的否決理據偏又隻字不提,實在耐人尋味。王晶、屈穎妍之流則了無新意,只懂拾校委的餘唾,更是等而下之。面對這群大義凜
然的正人君子,你其實只消一句話,就可以像令狐沖以「破箭式」在藥王廟同時刺瞎十五個蒙面惡徒般,一舉將他們技術性擊倒。哪一句?就是孟子說的:「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下》)意思是,大德行的人,不必拘泥於說話一定要守信,行事一定要徹底,最重要是考慮是否合義。

孟子這句話不是隨便說的,為免不學無術之徒說我「斷章取義」,就姑且解釋一下。在孟子之前,孔子早已說:「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論語.子路》)意思是,說話硬要守信,行事硬要徹底的人,只是固執淺狹之徒。例如有一次孔子去衛國,路經蒲地,恰逢蒲人叛衛,禁止他前進。弟子公良孺就跟蒲人大打出手,蒲人怕了,就跟孔子說:「如果你發誓不去衛國,我們就放你走。」孔子就同他們訂盟,蒲人也讓他從東門走了。

然而孔子一脫險,就直奔衛國。當時子貢也有點疑惑地問:「盟可負耶?」孔子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一句話就秒殺了他:「要盟也,神不聽。」(《史記.孔子世家》)即是說:被逼立的盟誓,神明才不在乎。這就是聖人「權變」之道──言、行合「義」,則「信、果」已在其中,反過來則不能成立。好學深思的人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如果當時有李國章王晶之輩,勢必狠批他為「大話精」,再呼籲各國君主永不錄用。那時的盧寵茂也會跳出來發聲明:「誠信是人格的基石,以不誠實手段以達到目的,絕不應被縱容,希望魯國孔丘能反醒(按:盧應該寫「省」)。」至於「歪理在胸筆在手、無恥無畏去批鬥」的屈穎妍,如果讀到以上故事,大概也會理直氣壯地批評:「孔子的思維、誠信、對盟約的無知,實在讓『萬世師表』四個字蒙羞。」

在中國倫理道德的範疇內,孔、孟不是權威那麼簡單,他們是聖人。因此我想溫馨提示港大校委廖長江一句:「基於以下兩個原因,您千萬不要用Google Scholar去檢驗孔、孟的學術成就:一,您不懂得用Google Scholar,無謂讓自己在短期內出兩次醜;二,孔、孟儘管沒有Ph.D.,但他們在中華文化界的地位,是超然於Google Scholar內一切學者的,而他們的聲望更是連習近平,甚至於毛澤東也不能企及的。」若要挑戰孟子那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我建議各方賢達在《聖經》、《可蘭經》、《大藏經》或至少是亞里士多德全集內找反例,因為什麼李國章、屈穎妍、王晶──唔好意思,我份人比較直──實在遠遠未夠班。他們講道德,我會笑。

有人聽了我上述一番話,當然還會心有不甘地駁斥:「什麼是『義』?你說了算麼?」對此問題,我會請質疑者參考一下香港大學的《校委成員指引和守則》(Guide and Code of Practice for Members of the Council)的5.1至5.3節。當中列明了公職人員(即港大校委成員)該恪守的七項「諾倫原則」(Nolan Principles),包括無私、正直、客觀、負責、公開、誠實、以身作則。任公職者應盡可能向公眾解釋他們所作的決策,並以大學的最高利益,而非個人或委任他的機構的利益作依歸。會議保密在一般情況下是應該的,但現在港大的聲譽正因為校委的無理決定而蒙垢,他們還可以根據什麼守則不澄清自己的決定呢?

得罪共產黨的都沒有運行,你懂的,因此校委會以港大「長遠利益」着想,自然應該否決陳文敏。孔子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論語.里仁》)校委會的決定,正好完美地證明了自己到底是君子,抑或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