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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

韓寒聲援南周:總有一種力量

201317日   韓寒博客

既然轉發的兩條微博都被刪了,那就寫些什麼吧。

當我還是少年時,《南方周末》就影響我至深,他陪伴了我的整個青春歲月。後來,我寫了很多文章,也編過所謂的雜誌,深知了什麼叫「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也深知還有一種力量,讓我們無所適從。那種力量管著你說什麼,寫什麼,做什麼。文藝和新聞工作者們都要受制這力量,而我們也見不到這些力量的持有者,要溝通和交流更是沒門,有時候你求死的明白,他捂住你的嘴告訴大家你很愉悅。

你可以有那些所謂的自由,因為他們有懲罰你的自由。無論是文學,新聞,影視,你都要花相當的精力用於得到他們的許可。哪怕你想講講規則,他們也不明確告訴你規則是什麼,以便讓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是違反「規則」的。想要符合他們的規則,只有變成他們。我們自審互審,誠惶誠恐,戰戰兢兢,不停揣摩。他扯住你的衣服,掐住你的脖子,順便還寄語你跑得更快,唱得更好,為他們在世界上長臉。

我們幾乎沒有世界級的作家,導演,報紙,雜誌,電影……當然,你可以說,是我們這些從業者能力不濟推卸責任;你可以說,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你可以說,我們為何要去滿足他人的審美;你可以說,伊朗比我們嚴格多了,一樣誕生了XXX;你甚至可以說,我們的熊貓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喜歡。也許我才能不夠,但至少我不願意有人可以肆意的刪我改我,綁我束我。所以今天的這些聲援,不僅僅是為了一份自己喜愛的報紙和那些值得尊敬的記者編輯們,也為了曾經那些境遇更糟糕,結局更慘烈媒體和媒體人,當然還為了我們自己。

作為一個讀者,《南方周末》告訴了我很多。他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所以當他無力時,當他悲觀時,願我們能給他一些渺小的力量,陪他繼續前行。

每一朵菊花都綻放力量 

擁護新聞自主 支持南方報系 

我是公民 言論自由 聲援南周 新聞解禁

2012年10月1日 星期一

世紀.China.當下:茱茱訪問韓寒


2012101

【明報專訊】韓寒生來是要為世人矚目的,他的機靈與孟浪脫自娘胎,從狂放少年到孩子她爸,他的一舉一動始終處在公眾視野中。十幾年,韓寒還是那個韓寒,時刻保持譏誚的笑容、鬥士的姿態,隨時等着解構政治機器的威嚴和知識精英的威信。他是這個泥沙俱下時代的產物,是聚光燈中風情萬種的玩主──玩文字,玩賽車,面對洶湧而來的花邊新聞輕鬆地使出化骨綿掌。如同自由需要犧牲,輕狂與不羈也要付出代價,伴隨狂熱讚譽而來的是潮水般的污穢,摸一把汗,依舊要做一條好漢。「臭公知」也好,喪家犬也罷,他的願望是,當你站在城牆上,擁抱着你所喜愛的那部分,回頭看到人群裏背身遠去那個叫韓寒的傢伙,不妨說一句:那個人樣子好怪,他好像一條狗呢。

由於來港航班延誤,訪問韓寒頗費了一番周折。在他住的酒店大堂等,他小跑着下樓,身上的襯衣明顯沒有熨過,撓着頭,連聲道歉。他來香港參加「基金會」的成立儀式,基金會是為聯合兩岸四地民間力量,持續支援和贊助獨立文藝創作,鼓勵和獎掖年輕創作人而發起。發起人和理事長由黃耀明擔任,韓寒是理事。作為「意見領袖」,縱使「倒韓派」和「挺韓派」並駕齊驅,舉起大旗來仍是擁躉無數,召集年輕人為「文藝復興」揮汗灑熱血,韓寒絕對孔武有力。

■問.茱茱、韓.韓寒

問:這次來是為了參加文藝復興基金會的成立儀式?

韓:對。也算是幫朋友,明哥一直是我的偶像,彭浩翔很多片子我也很喜歡,這個忙當然要幫。

「文藝復興」的意義

問:你作為理事要做什麼事情?

韓:我也不知道,先救火再說,你在救火的時候哪能想那麼多。(你會出資嗎?)當然,我會出錢出力。

問:基金會有什麼意義?

韓:本身對於「文藝復興」這四個字來說,我的《獨唱團》當時就想叫「文藝復興」,但是一來這個名字有人反對,太大了。後來是因為審批過不了,他們告訴我現在所有的雜誌都是不能帶「文藝」兩個字的。新出的雜誌都不能用,後來才知道這幫孫子是在騙我,可能只有我辦的雜誌不能帶「文藝」兩個字,找茬吧。

問:所以「文藝」到底怎麼定義,現在是個文藝氾濫的時代,加上很多名詞都已經被解構,偏離了本來的意思,比如說「公知」?

韓:文藝還好啊,文藝青年各方面還算褒義成分多一點,我倒不覺得這是個文藝氾濫的年代,可能在文化圈是這樣,但你走到大街上,會覺得文藝沒有了,像很多公眾事件一樣,在一定的範圍內,比如說微博上,覺得這事頂天了,你去街上一問,根本沒人知道。

問:你三年前參加香港書展的時候表達過對這個城市的好感,三年過去兩地之間發生了很多衝突和鬧劇,包括「蝗蟲事件」、反國民教育運動,你對這個城市的觀感有什麼變化嗎?

韓:沒有什麼變化,我一直覺得挺好的,雖然很多人覺得在這個城市裏有些東西在慢慢淪陷……(淪陷的意思是?)台灣人或者國民黨對「淪陷」這個詞可能更了解一點(),就是慢慢被中共侵蝕。淪陷其實對我或者對大陸人來說對民主和文化並不是特別敏感,那香港其實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變化,很多東西還是守住了。

問:912日香港發起了反國民教育集會,很多人穿著黑衣來到政府總部廣場上抗議,而其中的很多人並沒有看過《中國模式》這本教材。如果是你,你也會穿著黑衣唱着《海闊天空》到場嗎?

韓:我不知道,這個必須要在局內,對整個事件有一個詳細的了解才知道。這麼多年香港累積了很多怨氣,隨便找一個地方都可以發泄,包括國民教育教材的很多內容。但很多大陸人也會覺得沒有必要給香港小孩洗腦,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大陸人了解不是太多。

問:912日那天很多人發微博:〈這一夜,我們都是香港人〉。

韓:是這樣,很多人在感情上一直都把香港當成一個避難的場所,台灣畢竟隔着海峽,香港這麼多年一直保護了很多文化人,香港是一個避難所,或者是一個中轉站,而且大家對香港的感情總是在文化自由、言論自由方面。

問:針對最近的釣魚島事件,我看你之前的博文主要是針對所謂「暴民」反日的現象而談,認為他們是「跳出棋盤的棋子,哪怕披着旗幟,最終也只是個棄子」。包括二○○八年你談愛國,主要也是從諷刺民眾不理智的舉動層面出發,而針對釣魚島事件本身,包括國土爭議、領土完整、政府的態度以至於資源開採,這些問題你怎麼看?

釣魚島情感

韓:領土問題一旦牽涉到很扯皮的問題,這個島到底是你的還是我的,一定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是日本人,一定覺得釣魚島是我的,你是中國人,也覺得釣魚島一定是我的,你能找到一萬個理由去支持,一切全看你的情感怎麼站。

問:對,村上春樹也發表文章,認為領土問題應該是在實務範圍內能解決的事情,如果超出實務範圍,踏入了「國民感情」的領域,就見不到出口?

韓:對,另外我覺得對於領土的問題釣魚島總是反覆被拿出來,事實上我們有很多丟的領土老百姓是不知道,知道了可能會更詫異。而且釣魚島上面那點資源對中共來說真的重要嗎?我不認為。

問:所以你對政府的態度怎麼看?

韓:我覺得吧,當然我們不能去誅心了,去轉移矛盾和視線啊什麼的,因為有時候確實是日本先挑起事端。吶,釣魚島對中日來說確實都很好使,大家都很開心,對我來說已經完全不關心了。

問:十八大呢?昨天終於宣布要開了。今年的十八大比起往年更有雲霧繚繞的感覺,你怎麼看待這種迷局一樣的政治現象?

韓:()太晚了,十八大終於可以召開了。吶每次我們都經歷一個過程,無論在十幾大的時候都會盼望出現一個明君,然後進行自上而下的變革,事實上每次在換屆的時段,都會出現文藝管制相對寬鬆的時候,對文化人來說,放鬆一點就覺得春天要來了,收緊一點就覺得冬天要來了。十七大的時候我才二十歲左右,那時候很多人對胡溫都已經期望過一遍;十年過去,對於習,還真很奇怪會還沒開大家怎麼都知道誰是誰了(),大家把希望再來一遍,去猜測他們那些宮廷戲,內鬥,誰掌權了,誰失勢了。

問:所以你覺得中國民主進程不能寄希望一個明君從天而降是嗎?

韓:哎其實不一定,我一直抱有這樣的希望。因為當我們說起台灣的時候,你真要覺得所有民主來源都是自下而上的抗爭,那當然還有蔣經國的成分,也有美麗島事件,也有很多的抗爭,要不然你不會一覺醒來像開光一樣想明白很多事情。這些事情都是相輔相成的,要有在一個好的時機。

問:那人民呢?因為許知遠寫過《庸眾的勝利》,對庸眾這個話題,你也曾經說過「人民是最愚蠢的」,「在通往民主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礙是人民」,你現在怎麼看待人民和民主的關係?

韓:很簡單的道理,如果我們有一場自下而上的革命,推翻了現有政權,可能再過二十年你坐在我對面,你還是會問我同樣的問題。

問:那人民跟你的關係呢?你受到了來自人民太多的讚譽和詆譭。

韓:我現在已經完全不關心這些問題,我的家人、孩子、朋友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我現在關心美劇要比關心十八大要多很多。(這樣的話說出來人民又會不高興了,又會斥責你墮落了)切……我才無所謂呢()

問:有一個香港市民可能比較感興趣的話題,如果有一個情勢推動,把你推到一定的位置,你會成為劉曉波那樣的人嗎?

關於敏感詞

韓:這麼跟你說吧,劉曉波之所以成為劉曉波,是因為在獲得諾獎之前,他對這個政權沒有產生實質的危險。他的很多東西是我贊同的,很多東西對我來說相對走的比較遠。我也需要去採用一個完全開放的態度,對國界對人類對民族,在「三觀」上打得更開,而這種東西很多是不能在枱面上討論的,因為他到現在還是敏感的一個詞語,而他的影響力事實上還是一個小圈子的影響力。如果真的有一個新生的革命領袖對政權產生實質性的影響的時候,他所有的隱私都可以在網上見到。如果那個領袖是你,你和愛人,你真真假假的東西,全會都會放到枱面上,你會變成一米四,你會變成A罩杯,你會變成擁有勞斯萊斯,你會變成各種各樣他們需要的樣子,變成老百姓討厭的樣子,說你是在煽動政治去賺錢。在中國不需要觀點執政,「中國需要民主嗎?民主的方向是什麼?我們要台灣式的?美國式的?民國式的?」老百姓關注的是情緒,你是領袖你竟然開寶馬?他們只需要情緒,我並不認為在中國去領導一個正兒八經的事情是很現實的事情,因為群眾要消費的是情緒,在情緒裏面,其實很多東西被湮沒掉。所以我對革命一直持比較悲觀的態度,但是我對自上而下的改革持更悲觀的態度()

問:所以你覺得革命領袖最後都會淪落為槍靶子?

韓:這是一方面,另外在情緒的互相消費方面,除非你能夠比中共更陰。

問:「韓三篇」的時候很多人覺得你的思想開始左轉?

韓:我在幾年前才搞清楚什麼是左派什麼是右派,看到覺得不公的、不對的就寫出來,政府控制新聞、為非作歹,我就寫出來,政府背黑鍋,我也會說出來,我並沒有一個特別明確的立場,我一直對政府開炮是因為他們做的壞事太多了。「韓三篇」我也只是談了一下對制度的看法,因為很簡單,很多人覺得一切都是制度的錯,這種說法很惹人反感,而且知識分子在一條道路上往下走,走得愈遠,引起反感的人可能更多,本來以為微博可以推動更多知識分子成為更主流的力量,可是「公知」兩個字已經被毁了。知識分子本身有很多問題,隨便給你來個誅心論,隨便扣點帽子,操,你知識分子罵政府還能掙到錢。老百姓要的只是情緒;二是相對公平,什麼是公平?要麼你跟我一起有錢,要麼你跟我一樣窮。已經有無數人跟我說,現在中共不行了,都是他媽貪官污吏,最後來一句,我們真懷念毛主席。還是在最初的共產主義洗腦之下,還是有很長的道路要走。

問:所以最主要還是人心思變的問題?

韓:對,當一個社會制度不合理的時候,當人心想讓它改變,它一定會在二十年內改變,如果二十年內不改變,就說明沒有那麼多力量,該改變的一定會改變,一個制度是可以架空的,很邪惡的制度在那裏,我們所有的事情都要為了摧毁它而努力。

問:我其實很想知道女兒的出世對你看世界的態度有什麼改變?

韓:其實沒有,我只是覺得,制度是可以被架空的,架空這個制度比摧毁這個制度損失要小很多。

問:對於你和媒體的關係,某種程度上你的公眾形象的塑造其實跟媒體選擇是很有關係的,從前你被塑造成一個公知的形象,而現在你愈來愈多的刊登在娛樂頭條,面對這種情况你怎麼想?

被娛樂化的結果

韓:很簡單,像上海等很多地方,我是不能上新聞雜誌的,我覺得挺好的。有時候我會答應拍一些時尚雜誌,是因為時尚雜誌餘地更大,我那些尺度很大的話很多都是出現在娛樂雜誌上的,他們的審查是比較鬆的,而很多時政新聞雜誌,線拉得很緊,你說了一萬句話,他們把覺得敏感的九千五百句都刪了,剩下的五百句都是娛樂性話題。所以可以看到我在新聞雜誌上都是談娛樂,在娛樂雜誌上都是談民主,審稿的主編會說,這什麼東西?看不懂,發了吧。

問:你在接受南都訪問時說你支持一種開放式的婚姻關係,你會希望自己女兒也處於這種開放式的婚姻關係中嗎?

韓:我那個是在二○○九年的時候講的,很多人會覺得你支持一夫多妻制,很多男的在那歡呼,其實一夫多妻對他們最不利了,因為他們有可能討不到老婆,好的都被別人娶了。事實上對這個社會來說很多事情是平等的,你可以一夫多妻你也可以一妻多夫。更多的是我對待前女友的態度,雖然我現在有太太,但是我這十二年內談的感情十個手指可以數過來,每段感情都很深,三年五年,你跟別人戀愛、結婚,但你不希望你的太太或者前女友拿着刀去砍對方,這是很丟人的一件事,這是我要表達的態度,我不希望和每個愛過的人,或者伴侶和以前愛國的人反目成仇,互相詆譭。

文藝復興有基金會

【明報專訊】文藝復興基金會(Renaissance Foundation)是為了聯合兩岸四地民間力量,持續支援和贊助獨立文藝創作,鼓勵和獎掖年輕創作人,推動多元,尋找浪潮,提升當代華人青年文化而成立的文化基金會。基金會以面向國際的窗戶與橋樑位置的香港為基地,聯合兩岸四地,物色民間各界文化贊助人以籌集資助金,用於鼓勵、獎掖及傳播高質素的獨立文藝作品,期望發掘優秀創作人才,復興華人創作者的獨立創新精神。

基金會理事由黃耀明任理事長,韓寒、彭浩翔、賈樟柯、周耀輝、舒琪、郭啟華、姚謙及張元等擔任理事。召集人有舒琪、潘達培及鄧小樺(香港),朱建、王小山、許知遠(大陸),張培仁、張鐵志及張釗維(台灣),負責協調地區事務。

2012年5月10日 星期四

韓寒 - 太平洋的風


2012510   

空客320降落在桃園機場。飛機的降落把我震醒。手機裏正好播放到張艾嘉的《戲雪》,這算是一首生僻的歌,陳昇寫下這樣的詞:「1948年,我離開我最愛的人,當火車開動的時候,北方正飄著蒼茫的雪,如果我知道,這一別就是四十餘年,歲月若能從頭,我很想說,我不走。」

對於臺灣,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侯孝賢和楊德昌的電影裏。後來魏德勝和九把刀又加工了一下。我喜歡的作家,梁實秋,林語堂,胡適也都去了臺灣,而且他們都和魯迅吵過架。當大陸窮的時候,臺灣有錢,後來大陸有錢了——確切的說,是政府和小部分人有錢了,臺灣又有了……

戰火把同一個民族的人分隔在了海峽的兩岸,那些具體到每個家庭的悲歡離合已經被時間慢慢抹平。臺北的街道的確像優客李林唱的那樣,像迷宮一樣展開在我的眼前。但是對於異鄉人,每個陌生的城市都是迷宮。在酒店住下,誠品書店就在旁邊。朋友的眼鏡架壞了,於是晚上先陪著朋友去配眼鏡。我們坐計程車來到了台大附近,進了一家眼鏡店。沒有聲音酥麻的台妹,老闆親自上陣。朋友看中了一副鏡框,但要幾天以後才能取。朋友說,那算了,我在臺灣只留三天,我要明天就能取的,只能去別的地方看看。這時候,讓我詫異的一幕出現了,老闆居然從櫃檯裏摸索出了一對隱形眼鏡,塞在我朋友手裏,說,實在不好意思,沒能幫上你的忙,這個送你,先用這個應急吧。連我這般總是把人往好裏想的人第一反應也是——我靠,哪有這種好事,這裏面是有什麼猫膩吧?咱還能走出這家店的店門麼?

我們平安的走出了這家眼鏡店,換去了隔壁一家。那家眼鏡店承諾第二天就可以把眼鏡做好,然後那家店的老闆用朋友殘留下的鏡片臨時找了一個鏡框凑合裝了起來,告訴朋友,這個可以晚上用。這兩家只是非常普通的路邊眼鏡店,還是自己隨機找的,要不真得讓人懷疑是不是組織方安排的,目的為了讓大家增加對臺灣的好感。

臺灣的街道上有不少的小遊行和抗議橫幅,這一切對於大部分大陸游客來說都太新鮮了,於是很多游客守著電視機看晚上的政論節目。我媽媽去年從臺灣旅游回來,就說那裏太好玩了,領導人可以在電視裏隨便罵,比快樂大本營還要歡樂。相比之下,臺灣人對這些早就習以為常。但給我留下了比馬英九先生更深印象的是王松鴻先生——他不是明星政客,也不是文人墨客。他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一天早上,我從酒店下樓,打了他的車去陽明山。到了目的地我發現把手機拉在出租車上。我沒有記下車牌號。朋友們忙著幫我聯繫出租車公司,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訊息,我也打給酒店,想讓他們查看一下監控錄像,確認車牌號。一會兒,我接到了酒店的電話,我問他們,是查到車號了麼?他們說,監控錄像裏訊息太多,還沒有查到,但是剛才有一位出租車司機開回酒店,把一個手機交給了前臺,說是一位從你們這裏上車的先生遺落在車裏的……

說實話,我石化了。我問到了出租車司機的電話和名字,說我想酬謝你。王鴻松說,不需要啦,很正常的,小事一樁,我們都是這樣的。他告訴我,前幾天剛和幾個朋友環島開了一圈,打算過一段時間來大陸旅行。他說他開計程車就是為了能夠去更多的地方看看。末了居然還來一句:我有QQ和新浪微博的,你的號是什麼,我們可以在網上聯繫的。這頓時讓我覺得兩岸關係非常親密。接著,他繼續說,你有臉書麼?我說,大陸的互聯網沒有臉……書。他說,哦,對哦,是哦。我不和你說了,有客人了,再聯繫哦。

也許是我的命好,遇見的都是好人,也許是我走的膚淺,幾乎所有人都和氣。毫無疑問,如果我在臺灣多停留幾天,我當然能看見他不如人意的一面,也許他硬件不夠新,也許他民粹也湧現,也許他民怨從不斷,也許他矛盾也不少。沒有完美的地方,沒有完美的制度,沒有完美的文化,在華人的世界裏,它也許不是最好的,但的確沒有什麼比它更好了。

這篇文章裏不想談論什麼政治和體制。作為一個從大陸來的寫作者,我只是非常失落。這些失落並不是來自於這幾天淺顯的旅行,而是一直以來的感受。我失落在我生存的環境裏,前幾十年教人兇殘和鬥爭,後幾十年使人貪婪和自私,於是我們很多人的骨子裏被埋下了這些種子;我失落在我們的前輩們摧毀了文化,也摧毀了那些傳統的美德,摧毀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摧毀了信仰和共識,卻沒有建立起一個美麗新世界,作為晚輩,我們誰也不知道能否彌補這一切,還是繼續的摧毀下去;我失落在不知道我們的後代能不能生存在一個互相理解而不是互相傷害的環境之中;我失落在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要不停的考慮措辭,以免哪個地方說過了線;我失落在當他人以善意面對我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會不會有什麼陰謀;我失落在我們自己的文藝作品很少能夠在臺灣真正流傳,而能在臺灣流傳的關於我們的大多是那些歷史真相和社會批判,更讓人失落的是那些批判和揭露往往都是被我們自己買了回去,用於更加瞭解我們自己。除了利益和人與人之間的鬥爭,我們幾乎對一切都冷漠。這些冷漠和荒誕所催生的新聞都被世界各地的報紙不停的放在頭版,雖然可以說這是官方的錯,但無奈却也成了這個民族的註釋。

是的,我要感謝香港和臺灣,他們庇護了中華的文化,把這個民族美好的習性留了下來,讓很多根子裏的東西免於浩劫。縱然他們也有著這樣那樣的詬病。而我們,縱然我們有了麗茲卡爾頓和半島酒店,有了GucciLV,我們的縣長太太也許比他們最大的官員還要富有,我們隨便一個大片的製作成本就夠他們拍二三十部電影,我們的世博會和奧運會他們永遠辦不起,但走在臺灣的街頭,面對著那些計程車司機,快餐店老闆,路人們,我卻一點自豪感都沒有。

文化,法制和自由是一個民族的一切,別的國家不會因為你國的富豪瘋狂搶購了超級跑車和頂級游艇而尊敬你的國民。坐在空客330的機艙裏,飛翔在兩萬英尺的高空,一個半小時就到了上海。既然我們共享著太平洋的風,就讓它吹過所有的一切。

胡德夫演唱〈太平洋的風〉

2011年11月8日 星期二

韓寒 - 格調不高怎麼辦

韓寒部落格 2011年11月2日

明報世紀版編輯按:本月2日傍晚6時,內地新銳文化雜誌《大方》(內地著名作家安妮寶貝主編),於官方微博宣布雜誌「不得再出版」,疑被停刊。42分鐘後,內地作家韓寒即於博客發表「悼文」,並揭露內地出版審查流程,並講解內地出版風險。翌日(3日)中午,該文疑被博客伺服器管理者改動過,刪剩一個標點符號。兩小時後,韓寒亦即忍不住拋下一句:「這我也沒辦法,手快有,手慢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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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脫節的國度》不見了以後,一直都未寫東西。因為我著實是一個寫的不勤奮的人,每次寫完,隔日不見,真的掃興,而且國家部門繁多,就算宣傳部門和新聞出版部門覺得沒問題,所有配備了帕薩特以上公務車的部門也都可以一個電話把你文章刪了。其中最仁慈的反而是某地方的公安部門,08年有一天我寫了一篇文章,事隔一年多,他們刪除了這篇文章。難怪大家都說公安出警慢。的確。刪文章的地方太多了,就不知道該怎麼下筆了。

  從事了這個工作大概十三年,我發現文化工作者在地位上真是一個特別下三濫特別窩囊廢的工種。這個工種所出產的作品由於受到諸多的限制,所以肯定沒有那麼奇特的經歷更加精彩。我來說一些小故事。

  在中國的出版行業,其實是沒有官方的審查的。大家都應該覺得很奇怪,因為這違背了常識。但是可以告訴大家,出版行業的確沒有審查。這是因為中國每年要出幾十萬本書,實在審查不過來。而且我相信管那些讀書人的同志大部分都不愛讀書,所以圖書審查其實一直由出版社獨立完成。

  只有擁有書號才能出版,只有出版社才能發書號,只有官方才能有出版社,所以從源頭上,自由的出版其實是不可能的。而由於大量的國有出版社能力不濟,很多民營文化公司開始運營圖書出版。出版的方式就是合作出版或者從出版社那裏購買一些書號。但這依然不能改變出版現狀,因為出版社依然是終審方。而一本書如果不讓出版,在以往理由是反革命,後來反革命這個詞不太出現了,因為反革命既然是不好的,那豈不成了鼓勵革命。而官方認為,革命工作已經完成,所以既不能反革命,也不能革命,群眾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呆著。於是現在不能出版的理由就是格調不高。我第一本書《三重門》就是因為格調不高,遲遲不能出版。格調不高是致命的,因為文筆太差可以改,邏輯不清可以理,唯獨格調不高讓人頭痛,你也不知道怎麼能讓自己的格調提高一點。你問他甚麼是格調,他也不知道。一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了,格調其實就是割掉的意思,格調不高就是割掉的不夠高,你以為象徵性地把腳底板的老繭磨磨平就能從事文化行業了麼,你要割掉的夠高。凡是保留腰以下部分的,從事文化行業明顯還是會顯得雄性氣息太濃厚。

  我是一直飽受審查之苦的。但在格調稍微高了一點以後,我還是僥倖可以出版圖書,並且因為圖書的暢銷,有的時候還稍微可以在小問題和出版方爭取格調稍微降低一點。每次寫作前,我都要進行一次自我審查。也許很多沒有從事過這個行業的朋友會覺得我們這樣做特別慫,不夠MAN。比如當年《獨唱團》出版前遇到很多的困難,一些朋友看不下去了,說你太娘們了,這要是我,不要書號了,直接拿到印刷廠去,印個幾十萬本,這就開賣了。我欣賞這位朋友的沒有格調,但他們不知道印刷廠只有收到了出版社開具的委托印刷單以後才能開機印刷,否則你非但印不了一本,人家就報警了。其次就算你爹開了一個印刷廠,你印刷出了幾十萬本,你沒有書號,沒有一家書店和報刊亭是會進你的貨的。連賣盜版的都不敢幫你賣。

  也許這位朋友會說,那我就放到網上去,在淘寶賣。那我告訴你,在淘寶銷售圖書,首先你得擁有資質,其次你不能隨手拍一個封面就上架了,你必須輸入書號,當系統把你輸入的書號和書名對應起來,你才能上架。

  所以一直到今天,所有的文化人都在進行著痛苦的自我審查。那我們能否指望出版社突然格調降低呢,這當然也不可能,一旦出版社有格調降低的跡像,由於都是國有單位,官方再指派一個社長過去就是。而那些格調降低的同志就可以去婦聯殘聯養養老。事後審查制最恐怖一環在於懲罰,就是我不管你,但你要是出版了甚麼么蛾子,我罰死你。輕則撤職撤社,重則投進大牢,所以你看著辦吧。

  至於我本人,雖然每一篇文章都經過了自我審查和閹割,但有的時候難免也會出現閹割的形狀不符合認證的情況。這個和每個出版社的緊張程度有關係。比如我最新的小說就被槍斃了,因為新小說裏的主人公姓胡,雖然我才寫了五千字,但是出版社認為這必然是有政治隱喻的。當我明白了要避諱的時候再改姓已經晚了。但避諱要記住勿忘前朝,我還有一篇小說中,因為出現了「江河湖海」四個字,被更直接地槍斃了。如果說之前我犯了錯誤的話,那這一個就是兩倍的錯誤。連我都不能原諒我自己,明知道惹不起,怎麼連躲都沒躲利索呢。

  我不知道一個文化人提筆就哆嗦的國家怎麼能建設成文化強國,一個因為要避諱常委所以在谷歌上搜索不到李白的國家怎麼能建設成文化強國。我不知道該怎麼一個文化體制改革法,反正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韓正老師別再升官了,要不然我就搜不到我了。

  謹以此文紀念一期被停的《獨唱團》以及兩期被停的《大方》。

2011年7月1日 星期五

韓寒 - 中國式慈善事業

2011630

(註:文章出自韓寒博客,原文無標題。)


中國的慈善機構是很淡定的,因為他們都是政府機構,事態再失控,他們都不害怕。他們知道,他們擁有最後一道防線:輿論消滅權。在這些慈善機構們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肯定有個部門會發出最後的吼聲,然後一片寂靜。比較著名的一次慈善機構行使輿論消滅權是在2002年,《南方周末》頭版揭露希望工程負責任挪用億元善款進行投資,最終導致虧損。結果這份報紙幾十萬份被收回銷毀,僅存幾千在人間。寫這篇文章的新聞人方進玉遭到處理,提供線索的楊女士在2006年患癌症去世,審計報告一直沒有對外公開。此前希望工程還有假信醜聞,上海一家規模不大的私營公司捐助希望工程17名學生,他們收到了所有學生的感謝信,結果經查證,僅有3名學生收到了善款,其餘均為假信,他們踏訪了那片土地,發現感謝信中的一些學生其實已經失學。後來南方周末的記者去做過深度報告,有一家未收到善款的失學的蘭姓孩子家中母親雙腿癱瘓,家中孩子全部失學,由於當時中央還徵收農業稅,而殘疾人可以免除農業稅,孩子的母親交不起五十元辦理殘疾證,所以爬到了當地政府門口要求减免,官員說,你沒有殘疾證,所以你不是殘疾人。後來走訪的學生雖然補收到了希望工程善款,但日期其實已經被塗改。


雖然在假信風波中,有相當責任是地方的共青團和教委,因為是官方慈善機構的性質,所以善款會先到當地共青團,再到教委,再到學校,再到個人,但毫無疑問這是整套系統出現的問題。那麼為什麼類似紅十字會這樣的慈善機構,臭名昭著,但官方一樣不允許非官方的慈善機構或者NGO的產生呢?我覺得這並不是因為官方擔心管理混亂,因為NGO再混亂也混亂不過他們自己。而是由於官方機構做的實在太差,所以他們明白很多NGO的誕生勢必會很快樹立威信,吸引大量年輕人和各界人士,而NGO往往都與慈善有關,加上獨立,透明,又有資金和會員的支持,又獲得人心,等於是建黨偉業,假以時日,勢必會政權構成一定的威脅,就算沒有威脅,被監督和對比著也是渾身不舒服,就好比金正日一定不喜歡金城武天天站在他邊上。所以官方牢牢控制著慈善機構,管理媒體,審計和司法的又都是自己人,這便是中國所謂慈善機構的問題來源。


但是很明顯,紅十字會的後台沒有希望工程硬,在新浪微薄搜索紅十字,會出現很多內容,正面負面都有,但是搜索希望工程或者其娘家青基會,馬上會出現「根據相關法律法規,你所搜索的內容不予顯示」,這就變成了沒希望工程。而在百度和谷歌上搜索其醜聞,很多也被屏蔽。在醜聞出現以後,紅十字會的各種領導雖然智商不濟,但還硬撑召開了發布會,說了一堆不著邊的傻話,而且新聞媒體也沒有遭到報復。希望工程面對自己的醜聞則不會進行任何的回應,直接封殺媒體,銷毀報紙,處理記者。紅十字會表示,爭取馬上開通查詢系統,可以讓捐款者知道每一筆善款的去處。而希望工程則無法審計。面對一個這樣霸道而神秘的慈善工程,我們完全有理由用最壞的心去揣測他,並要求對希望工程進行獨立的審計。


在我們做學生的時候,大家都曾經被要求為希望工程捐獻,而且年復一年。如果你問我,我們還要為希望工程捐款麼,我問你,如果美國人用twitter搜索一個慈善機構和一個慈善工程,結果搜索不到任何信息,那他們會為這個慈善機構捐款麼?人類沒有任何理由為一個不願公布審計報告並壓迫傳媒的機構捐款,無論它救助的是什麼樣的對象或者獲得了什麼樣的成就。


如果我們以最好的心去揣測,那麼希望工程也可以退出歷史舞台了,如果現在退出,那也算功成身退,畢竟希望工程幫助過不少貧困學生,雖然這是拿老百姓的捐款來節省應該是屬於財政的開支,但也是有善。當年鄧小平推出希望工程,財政尚不富裕,需要民間慈善。但如今,公款吃喝一年數千億,維穩一年數千億,討好各種生僻國家一家數百億,而中國有失學兒童三百萬,承擔他們教育僅僅需要一年十億。假設現在的中國沒有一所小學,要給中國的五十萬個村裏每一個村都蓋一個小學,包括華西村之流也給蓋上,需要的全部資金也僅僅等於我們的全體行政人員一個季度不要進行公款消費。所以我覺得希望工程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的理由向民間徵集善款,教育本來是國家財政的一個重要支出部分。我們來看一個數據:2010年香港GDP 17,481億港元,徵稅2,090億港元。深圳GDP 9,511億元,徵稅3,061億元,廣州GDP 10,604億元,徵稅3,379億元。香港稅收占GDP 12%,深圳、廣州均為32%。香港教育預算540億,醫療預算399億,共占稅收45%;而廣深兩地的教育、醫療預算累計才213億元,占稅收3%。說到醫療,我們再看另外一個數據:政府投入的醫療費用中,80%是為850萬以黨政幹部為主的群體服務;據監察部、人事部披露,全國有200萬名各級幹部長期請病假,其中有40萬名幹部長期占據了幹部病房、幹部招待所、度假村,一年開支約為500億元。


這兩個數據說明瞭什麼我就不說了。到了今天,政府有足夠的能力和義務去承擔基礎教育和希望工程,老百姓無需去掏不明不白並不容質疑的捐款。如果政府對教育的支出所占的GDP比例達到了其他國家的相應比例,而基礎教育問題依然無法解决,那才是民間慈善應該幫助和頂上的時候。但這些不意味著我們不再需要慈善,我自己抄襲自己一下,引用去年一篇文章的結尾來給這篇文章結尾: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但是如果諸惡一直在作,甚至越做越過,乃至是非顛倒,這一切都不影響後面的那句,眾善奉行。


只有眾善夠重,諸惡才能被誅。

2011年5月7日 星期六

韓寒 - 黃藝博是個好幹部

2011年5年5日

Vic:韓寒這篇文章在他的新浪博客被和諧掉了,剩下一個句點。天朝盛世連調侃文章都容不下了。

  最近驚聞五條槓少年黃藝博〔Vic:可參考文末背景資料〕,我深感自卑。我在上學的時候是兩條槓,但其實我是有機會得到三條槓的。在小學全班選舉的時候,我和主要的競爭對手都是深得學生和老師喜愛的兩個候選對象,最後由於我得票是滿票,而她的得票是滿票缺一票,所以老師認為我不夠謙虛,怎麼可以自己還投了自己一票,導致我惜敗於她,只拿了兩條槓中隊長,沒有得到三條槓大隊長。當時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做到了成功的百分之六十六,到今天才知道,我其實還不到成功的百分之四十。

  看到大家對黃藝博和他爹媽冷嘲熱諷,我並不贊同。因為從小是班幹部的經歷讓我知道看新聞聯播建立起來的情感是多麼的脆弱。小時候的班幹部經歷也絕不會讓我們在長大以後覺得有什麼傲人的資本,或者真的培養出了什麼階級意識,到若干年後同學會的時候還是誰賺錢最多誰最牛逼,沒有人把以前的幹部放在眼裏。當時我們班級有一台電視機,只用來看新聞聯播,訂閱的報紙就是紅領巾報,上海市中學生報,環球時報和參考消息。所以當時的我們其實一直挺期盼和美國打仗的,我認為只要我解放軍一使用藏在山裡的秘密武器,美帝國主義必然潰敗。直到離開學校很多年後,我都對中國的尖端工業抱有幻想,直到成為車手,知道了我國是真的造不出一台像樣的汽車發動機,甚至造不出一個耐用的軸承和液壓件的時候,我才知道,秘密武器,這個真沒有。所以我一度很焦慮,這要是打仗起來怎麼辦呢。到後來我就徹底明白了,我國的國防標準不是以防外國軍隊而配置的,而是以防本國老百姓來裝備的。所以我絲毫不擔心黃藝博這樣的孩子長大以後會延續他小時候的樣子。

  退一步說,黃藝博長大以後真的還是現在的樣子,並走上官場,我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是一個好幹部,甚至是一個鬱鬱不得志的好幹部。他兩歲看新聞聯播,七歲看人民日報,他一定是發自內心的熱愛這個政權,熱愛這個政黨,熱愛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但是我國殘酷的政治鬥爭經驗告訴我們,愈熱愛這個政黨,做事情愈真正的為這個政權著想,你就被肅清的愈快。黃藝博小朋友不知道,在中國,往往要做一個成功的幹部有三條要牢記,第一條就是你要不愛這個政黨,第二條就是你要不愛這個國家,第三條就是你要不愛這些人民。做到這個三不愛,再跟對了利益集團,你就有可能仕途通暢。黃藝博同學是天真的,他相信新聞聯播和人民日報裏說的一切東西,但問題是領導們自己都不相信,就黃藝博相信,所以有理由相信,黃藝博在未來的官場上會受到排擠。因為在一堆普遍都不相信只想借著名頭撈些利益的人群裏,就他相信,太突兀了。

  其次,雖然黃藝博的站姿和表情都讓人蛋疼,但是這是一個少年的天性,比如我小時候看戲說乾隆,我就模仿乾隆,也成天搖一把扇子想打人。黃藝博一直看新聞聯播,那自然就模仿了敏感詞。雖然模仿的不太到位,模仿成了陳光標,但是舉手投足之間,依然有省市級敏感詞的風範,甚至體型都是往那個方向去的,在別的同學的理想是有想星矢一樣的小宇宙的時候,他的理想可能是有像領導一樣的啤酒肚,這也是一種個性的彰顯。而且從小看新聞聯播沒有什麼不好,很多網友覺得政治侵害到了小學生,我反而覺得讓小學生多看看新聞聯播這樣的童話節目沒有什麼不好。至於什麼政治不政治,其實小學生什麼都不懂,對小學生洗腦本來本來就是一種急於求成的表現。青春期前的一切洗腦,都將在他們經歷的青春期認識到了這個世界以後灰飛煙滅,甚至變本加厲的反過來。在座的誰不是一路被這樣教育過來的。況且黃藝博孝敬老人,在攝像機沒有跟在身後的情況下居然主動去敬老院慰問老人,實屬美德。我也不覺得黃藝博失去了快樂的童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偶像,我們的偶像都難以模仿,因為我們不能飛,不能像花仙子那樣遊歷,一拳打不出火球,不能變形還沒有武功,所以我們的童年很失落,而黃藝博的偶像易於模仿,無非就是視察視察又視察,看文件看文件又看文件,開會開會又開會,指示指示又指示,再說些空話就齊了,所以黃藝博的童年很幸福,他和偶像充分的融為一體,其滿足感可想而知。不光這樣,他還得到了認證——五條槓,成為了幹部的化身。黃藝博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的童年是何其快樂。相比之下,我們的童年那是何其的苦悶,因為沒有人承認我們是聖鬥士的化身,還老得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很遺憾,在寫下這篇文章的時候,全國少工委少先隊發表了說明,表示他們從來沒有五條槓,而五條槓是武漢少工委當地的一種行為,從制度上講沒有什麼依據。武漢少工委表示,這是他們首創的一種體系,覺得很不錯。看到這個消息,我為黃藝博感到傷心,他做了這麼多,甚至站姿都和中央這麼像,但卻沒有得到中央的認可,只是成為了武漢市的一個實驗品,還製造了地方和中央的矛盾。純真的黃藝博不知道,這種五條槓其實是非常給全國少工委添亂的,組織向來不喜歡有爭議的人物,而且黃藝博還來自於武漢市滑坡路小學,領導對風水和口彩還是有要求的,黃藝博這個滑坡路小學也拖了他不少的後腿。黃藝博在少先隊的仕途估計就到此為止了。

  我衷心的祝福黃藝博在共青團可以大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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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資料

「五道槓」的官二代
香港蘋果日報 2011年5月6日

中國的官員數量是較為龐大的,官二代數量也是較為龐大的。這麼一個龐大的群體中,難免不時會有人「冒出頭」來吸引公眾注意。這次在媒體露臉的不是李剛的兒子李啟銘,也不是捅人八刀的藥家鑫,而是武漢「五道槓」的官二代神童──黃藝博。他的父親是省出入境檢驗檢疫局公務員,母親是軍工系統工作人員,可見他可算是官二代(但是不是官三代還有待調查)──當然他父母的級別不夠高,屬於「小官」,他也就可看作「小官」二代吧。

十二歲有小官架子

據大陸報載,這位「五道槓」神童兩三歲開始看《新聞聯播》,七歲開始堅持每天讀《人民日報》、《參考消息》。這些東西顯然構成他「天才」的一部份。如今他已經在「全國重要報刊」上發表過一百多篇文章,可見真是個「天才」,而且是天才的官二代。中國的官二代真是「人才輩出」——而這位黃藝博明顯比李剛的兒子強,至少沒有撞人後旁若無人地開走車;也比藥軍代表的兒子強,至少沒有撞人後再如「彈鋼琴」般地捅對方八刀。

一般大陸的少先隊大隊長佩戴的是「三道槓」,但他佩戴的是「五道槓」,官居「中國少先隊武漢市副總隊長」,這就比一般的孩子威風了。儘管他年僅十二歲,但多年受《新聞聯播》、《人民日報》等的薰陶,看他的照片已經有小「官架子」了。而且他父母稱這位「小官」二代從《新聞聯播》、《人民日報》學到的居然不是關注領導,而是關注民生,或可推知他年紀小小就能說空話、套話,長大肯定能像不少官員那樣「好話說盡」。

「貪官生兒會貪污」

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國有「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的說法。這些年儘管大陸官方不提這種說法了,但它實際上揭示了所謂社會主義政治的核心秘密。現在中共黨內很多掌權的,他們的父輩(甚至祖輩)就是掌權的,這種現象可以稱之為「領導生兒會領導」。但我們也可以從「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的說法推出「貪官生兒會貪污,污吏生兒會腐敗」以及「流氓生兒是流氓,土匪生兒是土匪」之類的說法。從中國大陸的政壇來看,以前的貪污、腐敗官場現在仍是貪污、腐敗官場,以前的流氓、土匪政黨現在仍是流氓、土匪政黨,可見這類說法是不錯的。

林原
大陸學者

2011年3月30日 星期三

韓寒 - 給李彥宏先生的一封信 (& 為了食油,聲討百度)

韓寒 - 給李彥宏先生的一封信

2011326


您好,李彥宏先生。


上周我和出版社的朋友沈浩波先生去山東的紙廠銷毀已經印刷完畢的一百多萬册《獨唱團》第二期,三百多噸的紙和工業垃圾一起進了化漿爐。幾百萬的損失對您來說可能是個小數目,但是對一個出版公司來說幾乎等於一年白幹了,那還得是國內數得上數的大出版公司。這個行業就是這麼可憐的,一個一百多人的企業一年的利潤還不如在上海炒一套公寓,而且分分鐘要背上「黑心書商」的罵名。但是沈浩波一直很高興,因為他說和百度的談判終於有眉目了,百度答應派人來商量百度文庫的事情,李承鵬,慕容雪村,路金波,彭浩翔,都是文化行業裏數一數二的暢銷書作家,導演和出版商,大家都很激動,準備了好幾個晚上各種資料。


於是昨天開始談判了,您派來幾個高傲的中層,始終不承認百度文庫有任何的侵權行為。你們不認為那包含了幾乎全中國所有最新最舊圖書的279萬份文檔是侵權,而是網民自己上傳給大家共享的。你這裏只是一個平台。我覺得其實我們不用討論平台不平台,侵權不侵權這個問題了,您其實什麼都心知肚明。您在美國有那麼長時間的生活經歷,現在您的妻子和女兒也都在美國,您一定知道如果百度開了一個叫百度美國的搜索引擎,然後把全美國所有的作家的書和所有音樂人的音樂都放在百度美國上面免費共享會是什麼樣的一個結果。您不會這麼做,您也不會和美國人去談什麼這只是一個平台,和我沒關係,都是網民自己幹的,互聯網的精神是共享。因為您知道這事兒只有在現在的中國才能成立。而且您也知道誰能欺負,誰不能欺負,您看,您就沒有做一個百度影劇院,讓大家共享共享最新的電影電視劇。


您也許不太瞭解出版行業,我可以簡單的給您介紹一下。1999年,十二年前,我的書賣18元一本,2011年,賣25元一本,很多讀者還都嫌貴。您知道這十二年間,紙張,人工,物流都漲了多少倍,但出版商一直不敢提太多價,因為怕被罵,文化人臉皮都薄。一本25元的書,一般作者的版稅是百分之8,可以賺2塊錢,其中還要交三毛錢左右的稅,也就是可以賺一塊七。一本書如果賣兩萬本,已經算是暢銷,一個作家兩年能寫一本,一本可以賺三萬四,一年賺一萬七,如果他光寫書,他得不吃不喝寫一百年才够在大城市的城郊買套像樣的兩居室。假設一本書賣10元,裏面的構成是這樣的,作家賺1元,印刷成本2元多,出版社賺1元多,書店賺5元。有點名氣的作家出去簽售做宣傳,住的都是三星的酒店,來回能坐上飛機已經算不錯了。出行標準一定還不如你們的低級別員工。最近幾年我已經不出席任何宣傳簽售活動了,但是在2004年前,我至少做過幾十場各個城市的宣傳活動,而在那個時候,我已經是行業裏的暢銷書作家,我從沒住到過一次300以上的酒店,有的時候和出版社陪同的幾個人得在機場等好幾個小時,因為打折的那班飛機得傍晚起飛,而多住半天酒店得加錢。這個行業就是這麼窘迫的。這個行業裏最頂尖的企業家,年收入就幾百萬。出版業和互聯網業,本是兩個級別相當的行業,你們是用幾百億身價和私人飛機豪華游艇來算企業家身價的,我們這個行業裏的企業家們,我幾乎沒見過一個出行坐頭等艙的。我們倒不是眼紅你們有錢,我們只是覺得,你們都那麼富有了,為何還要一分錢都不肯花從我們這個行業裏強行獲得免費的知識版權。音樂人還可以靠商演賺錢,而你讓作家和出版行業如何生存。也許你說,傳統出版會始終消亡,但那不代表出版行業就該如此的不體面。而且文藝作品和出版行業是不會消亡的,只是換了一個介質,一開始它們被畫在牆上,後來刻在竹子上,現在有書,未來也許有別的科技,但版權是永遠存在的。我寫這些並不是代表這個行業向你們哭窮,但這的確中國唯一一個擁有很多的資源與生活息息相關卻沒有什麼財富可言的行業。尤其在盜版和侵權的傷害之下。我們也不是要求你們把百度文庫關了,我們只是希望百度文庫可以主動對版權進行保護,等未來數字閱讀成熟以後,說不定百度文庫還能成為中國作家生活保障的來源,而不是現在這樣,成為行業公敵眾矢之的。因為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利益。我在2006年還和磨鐵圖書的沈浩波先生打過筆仗,為了現代詩互相罵的不可開交,而現在卻是朋友和合作夥伴。百度文庫完全可以成為造福作家的基地,而不是埋葬作家的墓地。


在我們這個行業裏,我算是生活得好的。李彥宏先生,也許我們一樣,雖不畏懼,但並不喜歡這些是非恩怨,我喜歡曬曬太陽玩泥巴,你喜歡曬曬太陽種種花。無論你怎麼共享我的知識版權,至少咱倆還能一起曬曬太陽,畢竟我賽車還能養活自己和家庭,但對於大部分作家來說,他們理應靠著傳統的出版和數字出版過著體面的生活。也許他們未必能够有自己的院子曬太陽。您的產品會把他們趕回陰暗的小屋裏為了生活不停的寫,而您頭上的太陽也並不會因此大一些。中國那麼多的寫作者被迫為百度無償的提供了無數的知識版權和流量,他們不光沒有來找過百度麻煩或者要求百度分點紅,甚至還要承受百度擁躉們的侮辱以及百度員工談判時的蔑視。您現在是中國排名第一的企業家,作為企業家的表率,您必須對百度文庫給出版行業帶來的傷害有所表態。倘若百度文庫始終不肯退一步,那我可以多走幾步,也許在不遠的某天,在您北京的辦公室裏往樓下望去,您可以看見我。


祝您的女兒為她的父親感到驕傲


韓寒

2011326



韓寒 - 為了食油,聲討百度

2011325


昨天,我的幾個作為行業代表的朋友們和百度的談判破裂了。在最早的時候,沈浩波,路金波以及侯小強都在各種不同的時間場合和我說過百度對整個出版行業造成的傷害。我說,告百度啊。他們說,都告過了,沒一個告的贏。百度很有錢很有門路,據說很多法院他們都能搞的定。百度的公關又很強大,據說很多媒體他們也都搞的定。我當時就感嘆,莫非李彥宏他爸才是李剛。於是就有了315的作家維權。在昨天談判的時候,我就覺得文著協應該出面,因為上次文著協和谷歌談判,結果談著談著人家就退出中國了,收效顯著。


依稀記得上次的谷歌事件,谷歌掃描了中國作家的圖書,每本先支付幾十美元,然後顯示了目錄和內容摘要,如果要閱讀全文,就付費下載,谷歌圖書館再和中國作家分賬。結果大家忽略了百度文庫從來都是所有作家所有圖書免費閱讀下載,而對保護版權的谷歌進行了圍攻,理由是掃描前你得問我願意不願意。現在想來,大家應該很慚愧。谷歌和百度還是有區別的,谷歌要臉,所以大家都想沖上去撕破它的臉皮,百度不要臉,大家一看沒臉可撕,就四散了。


百度宣稱,互聯網的精神就是免費和共享,對於這點,我很不這麼覺得。我認為,互聯網的精神是自由和傳播,並不是免費和共享。如果互聯網的精神是免費,那為什麼在百度上登廣告搞搜索排名就要花錢?如果互聯網的精神是共享,那為什麼咱們大家都共享了,而李彥宏卻變成了中國首富,為何你的財富以及百度的資產不和網民們共享呢?百度這家大商場,經營模式就是裏面的商品是免費的,於是成了中國最大的商場,因為人流多,所以在牆上糊廣告賺錢。這個模式沒有任何的問題,但我希望這家商場記住,你向廠家進貨還是要花錢的。百度又想出了「共享」,共享應該是我把我家裏的東西端出來,你把你家裏的東西端出來,然後放一起大家各取所需,但問題是,現在你和我都是把別人家的東西端出來,然後共享掉。這就是百度所謂的免費和共享。


百度趕上了一個正確的年代,因為只有在這個年代裏,你可以肆意的對作家音樂家影視工作者侵權,當然,最關鍵的是百度趕上了一個正確的國家,只有在這個國家裏,你對幾乎全文化行業侵權了以後還能受到庇護。


當然,百度有很多的支持者,我非常理解他們,有的時候你覺得買書麻煩,有的時候你覺得看書花錢,所以你就去百度文庫。就好比我也看盜版碟,也在百度的MP3裏下載音樂一樣。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的行為是錯的,雖然錯不大,但是一定不能為我自己的錯去尋找正當性,更不能去反過來去侮辱那些為自己版權維權的人。我看到不少人留言這麼說,你們是想賺錢想瘋了吧,互聯網就是要共享的,你們這點水平能叫作家麼,你們寫的那些東西能叫文學麼,支持百度。


朋友們,我深知作家的困境。大部分作家兩三年才寫一本書,一本書就賺一兩萬。這些寫作者們可能才年薪一萬塊啊朋友們,月薪八百啊朋友,沒有社保啊朋友,還得交稅啊朋友,比你更慘啊朋友,除了幾個頂級暢銷書作家,中國作家絕大部分都收入微薄,很多網絡作家更是一天要寫一萬字,靠著千字兩分錢的下載收入維生,這年頭誰他媽還在論分來賣東西啊朋友,你看五千字的新鮮連載只要一毛錢啊朋友,一毛錢,你給叫花子都拿不出手啊朋友,可你免費看掉也就算了,怎麼還能指責他們呢朋友。而那頭可是六百多億人民幣身家的主兒啊朋友。請大家給中國的出版行業和作家們留一條生路。在你們為了石油的道路上,請放過我們的食油。

2010年6月1日 星期二

Vic - 從林行止對富士康事件的反思說起

201061

富士康員工連環自殺,令人沉痛不已。連日來,韓寒梁文道兩篇)、林夕李照興都有精彩的文章評論。這些文章觸動我的,是其中濃厚的人道關懷,是作者對中國勞工階層困境的深入了解與同情。例如,針對有人批評自殺的員工「短視」,說他們大可東家不打打西家,梁文道的駁斥一針見血,令人感動:

這也會令我相當吃驚,畢竟這個國家人人都唸過點馬克思,知道個體和結構的分別吧。不是個別工人,而是一整個階級。如果你把自由理解為個體的事,你甚至可以說工人還有選擇甚麼工都不幹然後餓死的自由呢。富士康的工人當然有選擇去其他工廠打工的自由,但那是種甚麼樣的自由呢?其他的選擇又會有多大的不同?

在第二篇文章裡,梁文道為新一代與工人處境發聲,同樣叫人動容:

我知道上一代也曾疼痛,甚至生產過更多的斷指。然而我以為問題永遠不該是「為什麼下一代不能忍受」,而是「為什麼上一代可以忍受」;我們不能把這種環境看作正常的環境,接著質疑下一代人不能吃苦的理由,反而該如實看見這種環境的苦,然後探問是什麼使得上一代人身在苦中不知苦。

說穿了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希望,以及對希望的想像。流水線上機械化的動作確實難熬,但上一代人仍然盼望回家結婚蓋房子,每一個小時的工作都能換算成未來的磚瓦,每斷一根手指都意味著樓上的房間多了一扇窗子。所以這種苦是值得吃的,再多的犧牲也都是有意義的……

現在呢?你現在回到農村生活還能算是一個好生活嗎?替孩子付出和城裏人差不多的教育開支,帶父母到城裏看和城裏人一樣昂貴的病;還有哪一位工人會希望回村安家過日子?住在城裏吧,你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憑積蓄住得起一間自己的房子(更不用說戶口變遷的困難)。反正怎麼存都存不出體面的未來,我拿月薪去買一部新款山寨手機滿足一下短期慾望都不對嗎?回去是不行了,留下來也看不到往上流動的道路,眼前的勞動就真的只能是勞動了,猶如每日推石上山。

假如一代真的不如一代,那實在不是下一代的意志力的問題,你應該問他們要意志力來幹什麼。

然後,今天看了林行止先生三千多字的大作〈權衡輕重明智取捨 勞工集約尚未可棄──富士康工人自殺事件的反思〉,看完實在失望。林先生反思富士康工人自殺事件,重要論點包括:

1. 富士康的「軍事化管理」,以中國現階段的經濟情況及社會條件,似有必要。在這種情形下,工人與社會「疏離」進而引出種種不滿現實行為,是自然的發展。富士康除支付比最低工資高的薪給(加班工人月入在二千元人民幣水平),還提供膳(每天消耗三噸豬肉、三噸雞肉、六萬隻雞蛋及二十噸白米)宿、有不少文康設施及文娛活動(天下當然沒有免費午餐,但在不算差的薪給上有這些不另收費的物質及精神「享受」,員工似不應抱怨)。

2. 國際市場激烈競爭而邊際利潤率只約百分之二,事發後「加薪百分之二十」,在筆者看來,是廠方顯示了最大的悔意與誠意。有關當局如果還不滿意,要富士康提高工資增加福利,那麼,在稅收上便要作讓步,若不如此,富士康可能會在國際市場上失去價格競爭力。

3. 工廠搞出人命,譴責資方、同情勞方,是一般人的即時反應,亦是論者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為弱者伸冤的最佳題材;可是,熱血沸騰的心若無冷靜的腦袋配合,不僅看不到關鍵所在,亦無法寫出令人信服和對事件的瞭解(遑論解決)有幫助的評論!

失望之餘,我覺得韓寒這段話實在精警:

這就是為什麼富士康有這麼多人跳樓,機械的勞動,無望的未來,很低的薪水,但去了別的地方薪水更低,很高的物價,除了吃得飽和穿得暖以外,別的什麼都做不了,而讓你吃飽飯還在被這個政府當作對世界人類天大的貢獻和政績宣傳,還恨不得拿出遠古時代的數據和冰川時代的照片想表明,你能吃飽已經要感謝國家了,你說你能奢望什麼。

在我看來,林行止所謂的「冷靜的腦袋」,其實是一種非常功利、麻木不仁、自以為理性的「經濟學家」思維。那麼多工人走上絕路,恰恰正是因為這種「冷靜的腦袋」主導了世界經濟運作模式。在這種思維裡,人的尊嚴是沒有價值的,是一個non-factor。對一個不到半年時間內,令十多名年輕工人走上絕路的體制,林先生看不到其滅絕人性之處,又或者即使看到,但認為這是正常不過的事--所以林文才會說:

事實上,與全國平均自殺率比較,富士康的情況並未「達標」……。據世衛組織統計,一九九九年(最新資料)中國每十萬人口有二十七點八人自殺(男十三、女十四點八),富士康在這方面是,套用一句股市術語,「大落後」!

可悲啊,自殺統計如果可以用這種方式解讀,那麼,所有為了那十幾個富士康員工感到沉痛的人,可說都是些「不懂科學分析、沒有理性思考能力」的人了,而論者「擺出來」的悲天憫人,也就是婦人之仁了!活生生的悲劇擺在眼前,我們如果可以用這種冷冰冰的「總體經濟式」數據將它們合理化,視之為正常社會現象,然後心安理得地拒絕進一步深思我們的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種心態,除了麻木不仁,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

或許這不是林先生的原意。但我想,他也未免太美化資本家「設廠創造就業」的功勞了!例如他說:「小說家慈悲為懷,對(英國工業革命初期)工廠僱用女工童工,更極盡醜化之能事。」這觀點可真是有待商榷,我想許多人會認為那不是「醜化」,而是忠實反映。

我知道我這種想法,許多人會認為是過於理想主義。但是,如果像林行止所說的,在利潤微薄的情況下,富士康事發後加薪百分之二十,是廠方顯示了最大的悔意與誠意,而富士康這種生產與管理模式,在中國現階段下是必要的(很少人敢說是「合理」的),那我實在覺得,社會的「務實標準」,實在太可怕了--難怪被壓在底層的人會因為絕望而自殺!

人們常將理想與務實視為截然對立,忘了古人早說過「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忘了人最該做的,是務實地追求理想。如果我們總是輕易地將社會既有事實(例如統計數據顯示的自殺情況)視為理所當然,視為必須接受,那麼我們又如何追求進步呢?要將別人所受的苦難合理化,實在是太方便了。只要不看、不理、不想,又或者抱著「關心了又如何」的心態就可以了。待我們對人類苦難普遍麻木不仁時,人就失去人性了。

關鍵就在於,當今主導世界的經濟發展模式,不折不扣就是非人性的。我們似乎忘了經濟發展的目的應該是讓人活得更幸福、更有尊嚴,但現實是,很多很多人(尤其是弱勢者)都成了經濟發展的人質與奴隸。如今人們談論經濟,只懂得著眼於冷冰冰的總體經濟數據。我們迷信大量消費就是幸福,迷信無止境的經濟成長才能保障幸福(所以連正常的經濟週期性衰退也視為必須消除的問題)。1973年,英國經濟學家修馬克(E. F. Schumacher)出版名著《小即是美》(Small Is Beautiful),副題是「把人當回事的經濟學」(Economics as if People Mattered)。選擇這副題,恰恰是反映作者認為,現代的主流經濟學已非人性化,不把人當回事。修馬克的批評如今看來完全沒有過時(真是悲哀),茲引兩段如下:

「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經濟學的顯著發展」(菲爾普斯.布朗〔Phelps Brown〕教授的說法),絕大多數是量化方面的發展,犧牲了對素質面差異的理解……舉例來說,一位經濟學家出身的計量經濟學家,一旦使用他的純量化工具證明一個國家的國民生產毛額(GNP)增加了例如5%,對於這應該視為好事還是壞事,這位學者不願面對,通常也沒有能力處理這問題。即使只是想一下這問題,他也會失去自己全部的確定感。對他來說,GNP成長必然是好事,不管實際成長的是什麼,也不管是誰因此得益--如果有人得益的話。成長可能是病態的、不健康的、擾亂性或破壞性的,這種觀念對我們的學者來說是不應出現的荒誕想法。一小群經濟學家如今已開始質疑進一步「成長」的空間有多大,因為在一個有限的環境裡,無限的成長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使是他們,也無法擺脫純量化成長觀念。他們不過是以非成長代替成長,也就是以一個重點代替另一個重點,而不是堅持辨明素質面差異的首要性。

市場僅代表社會的表面,以及當時當地短暫局面的相關意義。市場並不探究事物的內在性質,並不探究事物背後的自然與社會事實。某意義上市場可說是個人主義與非責任(non-responsibility)的制度化。除了自己,買賣雙方對誰也沒有責任。富有的賣方只是因為貧窮的顧客需要救濟就降低賣價,或富有的買方只是因為賣方貧窮就多付一些錢,皆是「不經濟的」(uneconomic)。

《慢錢》(Inquiries into the Nature of Slow Money)一書的作者Woody Tasch引述第二段話時表示:

關鍵在於我們不能受意識形態束縛,既不要因此無法認清市場並非萬靈丹的事實,也不要因此根本地抵制市場。我們尋求的,是一種「連貫」(connected)且「平衡」(balanced)的準則,涵蓋且尊重市場的力量,但比市場更大……研究亞當.史密斯的人常指出,在《國富論》之外,史密斯還寫了《道德情操論》,探討由同情心、善行與責任等組成的道德情操網,而這正是市場的無形之手運作的道德脈絡。

沒錯,《道德情操論》一開始就寫道:「不管我們認為人是多麼的自私,人性中顯然有一些原則,令人關心他人的命運,必須看到他人幸福自己才能感到幸福,儘管他除了因為看到他人幸福而感到快樂外,其實一無所得。」史密斯因在《國富論》中提出開明自利(enlightened self-interest)的概念而備受尊崇,他認為開明自利跟他在《道德情操論》中描述的美德是同等的。他寫道:「盡善盡美的人性,正在於關心他人甚於自己,在於克制私慾並盡可能樂善好施;光是這樣就足以促成人類感情與激情之和諧,彰顯人的得體與風度。」(《道德情操論》,第一卷,第一篇,第五章)

可嘆的是,如今我們看到主導世界經濟運作的自由市場信徒,幾乎是從不談「同情心、善行與責任」。對他們來說,現代經濟學之父說「盡善盡美的人性,正在於關心他人甚於自己,在於克制私慾並盡可能樂善好施」,實在是一件「不方便面對的事」,所以還是少提為妙!

不喜歡「理想主義」沒關係,但請不要對輕易地對別人的苦難視若無睹,輕易地視壓迫人的制度為理所當然,輕易地為吃人的制度開脫。既然林行止認為「郭台銘的國際視野和魄力,華人社會中罕見,其掌握的電子科技,更是少有其匹」,我們相信,郭先生應該有能力開一家員工不會接二連三尋短的工廠--既然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代工廠,你怎麼好意思拿中國全國的平均自殺率作為自己的標準呢?凡事留餘地,不要迫得那麼緊,把人當人看,可以嗎?

2010年5月28日 星期五

韓寒 - 青春

2010年5月27日

我有一個朋友,畢業之前雖然也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但積極健康,畢業以後去找工作,好不容易才找到,給別人加工東西,一個月賺一千五百塊,時常加班,加班有時候有工資,有時候沒有工資,合起來一個月能賺兩千。他家在二十公里外,買了一個電瓶車,每天早出晚歸,剛剛結婚,買不起房子,好在農村當時蓋了三層樓,他們把一層和二層都租給了外地來打工的人,每間兩百多,一共租出去六間,一個月可以補貼一千五,這些外來打工的人往往一個家庭三個人住一間,每個人的收入是八百多,靠步行和騎車,在附近的工廠裏上班,附近的工廠是比加工業污染更大的化工業,是當時我們鎮招商引資過來的,大部分都倒閉了,沒倒閉的略有盈餘,但是如果一治理污染,可能就虧損了,一虧損就沒辦法交稅和拉動GDP了,所以政府也不能管,被這些廠污染的河流穿過我家門前,我老家的村裏幾乎每個農民住宅都住了超過二十個外來務工者。這些農民住宅的房東一般都有一個孩子,幾乎所有的孩子都類似我文章開頭提到的那個朋友。我朋友覺得自己混的還算不錯,至少娶到了老婆,每個月的錢差不多都用於基本生存,什麼大件都買不了,如果想要換個工作或者自己出去闖闖又不敢,一方面沒有社會保障,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方面如果斷了一個月的收入,生活就沒有辦法繼續了。他們想去鎮上買房子,把自己的戶口變成城鎮戶口,這樣對以後的小孩子比較好,但是上海郊區鎮上的房子一套至少要五十萬,他要不吃不喝工作25年才可以,而且還是毛坯房,要裝修好還得再餓5年。

他的隔壁鄰居,我的另外一個朋友,剛大學畢業,工資比我第一個朋友要高一點,但女方要求也高,一定要在市里有一套房子才能結婚,這套市區二手的老公房房子至少需要兩百萬,我的朋友需要工作六十年,或者他們家的房子出租給八戶外地打工人家,出租一百年才能買得起市里的房子,於是他們唯一的期盼就是動遷,就算政府五十萬拆了他們的房子,五百萬把這塊地買出去都無所謂,至少五十萬可以付清市區裏那套房子的首付,以後的再說,老婆好歹可以娶進門。至房子拆了以後父母住哪里,這的確是個問題,也許可以三百元租其他農宅的一間大一點的房間過渡幾年再說。我的第一個朋友以前的工作是三班倒,工廠太遠,身體出了問題,辭職才換了現在的工作,期盼著少加班和加薪,老闆表示明年可以每個月加一百塊,後年再加一百塊。他上個禮拜告訴我,他的父親可能要去海外給別人做泥水匠,出去三年就可以賺二十萬。我問他,那你怎麼打算,他說就這樣,還能怎麼樣。他的母親在給人擰電燈泡,八百一個月。這個上海郊區的家庭,孩子二十多,生活都能望見五十多的自己,五十多的父親,還要去海外打工兩年,至那些外地打工者,他們雖然覺得討厭,把周邊工廠的工作額度都擠了,而且還把工資擠壓到幾百塊一個月,整個村裏外地人本地人的比例都超過了101,但是又不得不依靠他們,因為他們租了他們的房子,一年也給他們帶來了一萬多收入。

這就是上海的郊區普通人的生活,也許還算是不錯的家庭。這就是為什麼富士康有這麼多人跳樓,機械的勞動,無望的未來,很低的薪水,但去了別的地方薪水更低,很高的物價,除了吃得飽和穿得暖以外,別的什麼都做不了,而讓你吃飽飯還在被這個政府當作對世界人類天大的貢獻和政績宣傳,還恨不得拿出遠古時代的數據和冰川時代的照片想表明,你能吃飽已經要感謝國家了,你說你能奢望什麼。我的那個朋友雖然生活壓力大,但是他還有朋友和家庭,在他的二十公里遠的地方,絕大部分的年輕打工者,他們的家庭都在幾千公里外,而且家庭也未必溫暖,你賺了多少錢往往是中國家庭衡量一個小孩在這個世界上價值的唯一標準。

這是一個中國的大部分網民都未必熟悉的群體,你看很少有論壇上有現役的富士康員工向大家講述關於自己員工跳樓的故事和自己的生活,因為他們都沒有這個時間甚至能力。外面的燈紅酒綠和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連對愛情的憧憬都沒有,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三者,現實是最大的第三者,也許唯獨在跳樓的時候,他們的人生價值才有所體現,那就是被當作一個生命被提起和記起,可惜現在又變成數字了。

心理輔導是沒有用的,當我看見我們的女人摟著有錢人,有錢人摟著官員,官員摟著老闆,老闆摟著林志玲,你怎麼給我心理輔導?一打聽,同學們混的都更慘,有混的好的男同學,那是靠家裏,有混的好的女同學,那是嫁的好,別人都羡慕你在富士康有社會保障,按時發工資,安排住宿,加班還給錢,你說你像個機器,別人說自己像包屎,方圓幾百公里內,連個現實的勵志故事都沒有,這就是很多中國年輕人的生活。

如果將他們的薪水漲十倍,會不會沒有人跳樓?只要別通貨膨脹十倍,當然沒有人再跳樓。當然,老闆也不會這麼幹,就算老闆這麼幹,也會被政府勒令禁止。為什麼我們的政客能在世界的政治舞臺上挺起了腰杆,還能來幾下政治博弈,耍幾下政治手腕,是因為你們,每一個廉價勞動力,你們是中國的籌碼,GDP的人質。無論這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還是封建特色的資本主義,在未來的十年裏,這些年輕人都是無解的,多麼可悲的事情,本該在心中的熱血,它塗在地上。

2010年5月12日 星期三

韓寒 - 孩子們,你們掃了爺爺的興

【大紀元5月3日訊】泰興幼兒園中的小孩也被人砍了,32人受傷,死亡情況不明。這個新聞因為離開上一次南平幼兒園襲擊的新聞太近,我甚至一度誤以為是同一個幼兒園。
  
在最近的變態兇手殺人事件中,他們都選擇了幼兒園和小學,相信在很多想報復社會的人心中,去幼兒園小學殺人成為了一種時尚,因為在殺人過程中,你將遇到最少的抵抗,殺掉最多的人,造成民間最大的痛苦的恐慌,是最有效的報復社會手段。除了楊佳以外,幾乎所有殺手都挑選了向弱者下手。這個社會沒有出口,殺害更弱者成了他們唯一的出口。我建議把全國地方政府門衛間裡的保安們抽調去保護幼兒園,孩子都保護不了的政府不需要那麼多人保護。
  
這些殺人事件的產生很大原因是這個社會不公正,不公平。是的,讓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但太陽不是每天都出。我們的陰天和黑夜是否稍微太多了一些?所以,提出讓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有光輝並不偉大,做到讓太陽分分鐘都掛在你頭頂上才偉大。
  
在泰州幼兒園殺人事件中,新聞被控制了,這些孩子們生不逢時,死更不逢時。在相關部門的認識裡,在這喜慶的氣氛裡,這事當屬雜音。我們只知道,泰州幼兒園殺人事件中,受傷32人,政府和醫院一再強調,無一死亡,但是坊間又傳說,死了多個孩子。你說我應該相信誰呢?相信政府吧,那為什麼他們禁止家長見到孩子呢?至今還封鎖著醫院和新聞,沒有孩子的照片和視頻,況且一個殺人用刀劈了32個人,結果一個沒死,那他到底是在殺人還是在做手術呢,也太小心了。相信傳聞吧,畢竟傳聞都是喜歡往誇張了傳的,我們無圖無真相,也不能相信。於是我一搜索泰州,出現的新聞居然是——《泰州近日三喜臨門》。
  
我只是非常的詫異,泰州政府通過了封鎖消息,封鎖醫院,控制媒體,禁止探望,轉移視線,等手段,居然成功的將人們對於殺手的憤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這是何苦。你以為他有什麼目的,其實不是的,除了要配合世博會《和諧歡歌》以外,這只是慣性,是政府處理類似事件的習慣,是七步曲:吃飯喝酒到一半,出事了——隱瞞,隔離,撤媒體,發禁令,發通稿,賠錢,火化——繼續吃飯喝酒。他們處理問題的手段不比兇手高尚多少,也難怪在網上看到有幼兒園掛出橫幅——冤有頭債有主,出門左轉是政府。
  
短短的一個多月內,五起校園兇殺案件,短短的一週以內,就發生了兩起,4月29日,泰州,4月30日,濰坊。我不想去探討其中的社會原因,只想告訴大家,也就在這裡,一個人衝進幼兒園砍了32個小孩是不能上社會新聞的,32個加起來才超過一百歲的孩子,你們被砍了,連個報紙都不給你上,因為在幾百公里以外,召開了一個盛會,那裏光煙花就放了上億,同時在你們的家鄉泰州,要召開國際旅遊節,經貿洽談會和華僑城開業典禮,正三喜臨門。
  
也許在那些爺爺們眼裡,你們,是掃興的。
  
但是,我們可憐的孩子們,奶粉毒害的是你們,疫苗傷害的是你們,地震壓死的是你們,被火燒死的是你們。就算是成人們的規則出了問題,被成人用刀報復的也是你們。我願望真的像泰州政府說的一樣,你們全部都只是受傷,無一死亡。年長者失職了,願你們長大以後,不光要庇護你們自己的孩子,還要讓這個社會庇護所有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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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緣 - 爺爺豈容難童靈童掃興
香港蘋果日報 2010年5月10日

「難童」,是泰州浴血垂死的幼稚園學童;「靈童」,乃上海網絡作家「魯迅轉世靈童」韓寒。

四月二十九日,江蘇泰州轄下泰興市中心幼稚園小二班闖入失常兇徒,利用一街之隔警局「賜予」的二十七分鐘,揮刀從容斬殺,全班稚童肢斷血噴。

當局首務趕盡記者,然後「封鎖消息,封鎖醫院,控制媒體,禁止探望,轉移視線」,聲稱一個也沒有死,哪怕是心急如焚的父母,也嚴禁探視!

於是,四月三十日晚,相隔二百公里,長江兩岸迎來了兩個不眠之夜。

江之南,上海灘上歡聲雷動,曠世博覽璀璨開幕,泰州籍爺爺胡錦濤笑逐顏開,志滿意得。江之北,泰興街頭哭聲震天,萬人包圍醫院示威,泰州媽媽們哀號「寶寶回家」!「我們要真相」!肝腸寸斷。

問責博客文章蒸發
五月一日,滬上韓寒聞聽哀音,翻遍江蘇省黨報《新華日報》、小報《揚子晚報》,無一字相關,打開電腦搜索四月三十日的泰州媒體,頭條新聞是:〈泰州近日三喜臨門〉!

走慣禁忌鋼絲的靈童失控了,憤然擊鍵,頃刻成篇─〈孩子們,你們掃了爺爺的興〉。文前用了一張網絡相,相中幼園懸掛一條橫幅,上書「寃有頭債有主前面右轉是政府」。文中嚴責兇手變態以及釀成慘劇的「社會不公」;質疑當局掩蓋真相:近半小時刀劈三十餘三歲幼童,如果無一死,「到底是在殺人還是做手術呢?」;建議抽走政府部門保安員保護幼園,因為「孩子都保護不了的政府不需(不值)要多人保護」。

文末,痛心的韓寒對難童們說:你們被砍了連報紙都不給你上,因為幾百公里外,召開一個盛會,光煙花就放了上億。也許在那些爺爺們眼裏,你們,是掃興的。

博文一出,點擊直衝七位數,晚十時許,文、相突然齊齊蒸發,代之以幾個陰森森的藍字:「很抱歉,該文章已經被加密!」小韓二日上午十一點二十睡醒,慨然補上一條八個字的博文:「爺爺們,你們請盡興。」

是的,爺爺們要盡興,難童的血,掩蓋密實,靈童的怒,刪除乾淨,「好胡哥」豈容你們掃興。盡興吧,盡興吧,泰州胡爺爺要盡興顯擺,香港的爺爺要盡興湊趣,建制派的固然與有榮焉,民主派的豈無充足理由?李華明說,我是上海人,當然要去。多麼雄辯,擲地有聲!肥仔明,你好嘢。

兇案至今封鎖報道
兇案至今多日,新聞仍封鎖,醫院仍戒嚴,不眠不食的父母仍不知愛兒死活,當局仍稱一個也沒有死,但街巷傳言或曰八死,或曰五死十三失蹤。

據泰興網民〈難以平伏的心情〉文,該幼園「家長多為醫生、教師、中層幹部」,有份專業,認真工作,埋頭經營個人生活,「國家的事我們管不了」,對身邊的不公不義冷漠超然。今天大禍臨頭,網民稱:「爸媽開始罵政府了。」發人深省,更顯靈童韓寒的不凡。

凝緣
傳媒人

2010年4月6日 星期二

韓寒 - 陌生人的來信

201044


因為以前有一個報紙寫過去我老家自駕游的攻略,所以有一些來訪者也曾找到過那裏,送來一些小禮物或者拍一些照片,我都會看到,但是最近看到放在老家的一些來信,讓我讀後覺得非常無奈困苦。


我們國家有一個部門,叫做信訪辦。古代老百姓受了當地官員的冤屈以後,就會上京告御狀,運氣好的還能攔到當官的轎子,運氣最好的能遇見微服私訪的皇帝,這些小概率事件乃是支持整個社會對公平正義嚮往的精神支柱。到了現代,領導們都換上了好車,不能再用攔轎子的方式自殺了,更大的領導由於電視曝光率很高,也不能微服私訪了,就算下鄉,最多也是去一些當地領導特地安排的影視基地,和一些農民藝術家們進行表演,但那都是影帝們在飆戲,和老百姓的關係不大,信訪辦是很多遭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們唯一的出路。


當然,很明顯,他們想的太天真了,在一個司法不獨立的國家,你怎麼能指望突然會有一個政府部門為你出頭呢,一個小朋友打你一下,他媽媽罵你一句,他爸爸還揍你一拳,你去他爺爺那裏舉報他兒子和孫子,你明顯是還欠踹你一脚。雖然他們那挑高三十米的辦公樓大堂裏可能挂著諸如為你服務等文字,但人家是把這個當書法作品在欣賞,你怎麼能把這個誤會成人家的行動綱領呢。


於是,在明白了上訪乃是自投羅網主動進入黑名單以後,越來越多的人碰壁以後想到了媒體,追求公正就變成了和追求女人一樣,只要搞大了,這事就成了。毫無疑問,中國的媒體人和中國的公務員是有著本質區別的,每個職業都有每個職業的追求和素養,媒體人基本上是有自己的媒體理想和新聞追求的,雖然他們也不能違反每天下發的禁令,但是只要在他們的能力範圍以內,他們都是嫉惡如仇的。再比如車手,職業追求就是開的快,演員,職業追求就是演的好,但是我始終無法知道公務員們的職業追求是什麼,是辦公務麼。也許他們的職業追求就是好吃好喝,游手好閒,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最終順利變成官員,可以有權有勢有灰色收入。恰恰因為他們沒有正當的職業追求,所以他們沒有職業素養。基本上,上訪者在他們眼裏都是沒有大局觀的刁民。


很多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朋友們把我當作了媒體,在雜誌的稿件和我每天收到的信中,有不少都是希望我主持正義,幫他們寫一寫,讓他們的遭遇引起媒體的關注。我每封信都認真的看了,但是我非常的無奈,這些事情在你們家庭的身上是個沉重的負擔,但是對於新聞媒體,這已經失去了新聞價值,我相信就算我為你寫一些什麼,也不會有傳統媒體的關注。而一件事情的解决,往往需要很多傳統媒體的幫助才可以,領導才會出來裝腔作勢的急群眾所急,想群眾所想。信中最多的是某個小區交房質量很差,某個小區邊上是個垃圾站或者變電站,還有最多的就是我被強拆了。你如果被強拆了,那不是新聞,那是生活。如果你本人沒有燒焦,還能收發郵件,全家老小全部健全,那就是幸福生活,你應該感謝國家。


最慘的一封來信來自於一個外地來的朋友,所有的材料都很全,內容是一家人被強拆了,還有人受傷,家裏的大部分面積被算成了違章建築,他們去北京上訪,結果材料被退回到省,省退回到市,市退回到縣,縣退回到村,然後每逢國家重大節假日,他們一家都被聯防隊監控起來,以防破壞和諧氣氛。最後他們告到了法院,法院居然受理了。


天哪,法院居然受理了,法院難道不是政府的一個服務機構麼,怎麼會受理此案呢?我迫不及待了翻到了下一頁。


在這一頁裏,法院居然很快判决了,判决的結果是原本政府要賠受害者二十萬的,現在政府只需要賠十萬。


在我收到的這些信件中,我並不能公布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是我並沒有核實過,但是我個人又沒有能力去核實這些。雖然我相信大部分都是真實的,甚至全部都是真實的,最多就是在藝術上多寫了一些對自己有利的內容,但是對事情的大局上並無影響,操蛋的肯定是對方。對於這些需要幫助的信件,我覺得自己非常的無力。當然,他們並不是希望我能夠為他們帶來曙光,他們只是在不停的向所有他們能想到的渠道嘗試。


當然,真正苦難深重的人已經未必能夠申訴,對於在正在申訴自己苦難的人,他們始終沒有一個申訴的途徑,他們曾經向幹部申訴,後來發現好像除了幹部以外也沒其他什麼人欺負他們,於是他們向組織申訴,後來發現組織是由大大小小的幹部組成,然後他們找到了信訪辦去登記了一下自己,以便於公安機關監控,最後他們到法院去繳納了訴訟費,這條路上繞來繞去都是敵軍,於是他們另闢蹊徑,他們找到了媒體,但是發現苦難者太多,自己的苦難不夠深重,沒有達到新聞的級別,然後他們找到了網絡,但是發現倒霉蛋太多,他們的倒霉不夠獨特,沒有達到被頂的級別,然後,他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