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陶傑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陶傑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

陶傑 - 記得那本手冊嗎?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8月17日

天津大爆炸,成為一時話題。美國CNN記者現場採訪,災民和死者親屬自發憤怒驅逐,嚴正譴責:不許外國人報導我們的新聞。

既然是這樣,評論得太多,就會引起民族憤恨了,所以香港人只能隔岸觀火,由邏輯學上,看看自己可以由此事學到什麼。

首先,全世界都看到:大面積的固體化工危險品,居然囤積在民居幾百米的地方,而且管理鬆弛。如果是一九七九年,大陸剛從文革毛江的工農兵時代走出來,還難說。但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大量中國人出國留學:化學、工程、工業行政管理,又是MIT,又是哈佛,美國和西方教過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據說都是精英,都會講英文、會考試,卻做出這種全無常識的事,這就令文明世界的正常人感到十分出奇。

當然,有些好心人會解釋:中國人還是聰明的呀,他們不是笨蛋,只是中國的制度有問題啦。

社會制度有問題?Really?香港特區政府教育局出版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可不是這樣講。三年前的一件盛事,特府高官(雖然他們的小孩多已送去英國讀書)站台推介這本教科書手冊,此書指出:中國的制度,舉世許為「北京模式」,「團結、無私、進步」,正在崛起成為世界各國參考借鑑的典範。

特區政府告訴你:西方國家的民主制度,只會造成「政黨惡鬥,人民遭殃」,但是中國不會,中國的制度,「以表現和考核為本的遴選機制」,體現了「民本思想」。

所以,中國的制度是優於西方的,包括將化工倉庫建在民居隔鄰。加上救火員英勇,救災散發出感動中國的正能量。一切謠言抹黑,香港人千萬不要相信。

但是一些中國人偏偏在這時不分大是大非,去求教於日本。日本的專家說:摩天大廈一樣高的蘑菇雲,不可能只是化工固體燃料,而是軍火炸藥。

由英式的理性常識角度一問:如果中國將「嚴格管理網絡言論」的百分之一力度,用在管理化學品軍火的儲存,天津這些為數不明的中國人命,即不必報銷。

但這樣一來,身為香港的愛國家長,怎樣教小孩,可能會極度迷糊:是相信日本人,相信CNN,還是西方的理性,還是歌頌「黨疼國愛、做鬼也幸福」的愛國詩人?

大陸網絡上一條微博說:「做中國人,一生苟活,而又隨時枉死」。Well,我不會這樣偏激,我只想溫馨提示香港人:不要忘記三年前教育局那本「國民教育手冊」,對於電視的畫面,反而要存疑:或許是荷李活拍Transformer第五集的特技場面,不一定是真的。

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

陶傑 - 曠古絕今一孤筆

2015年7月4日

【明報專訊】一九五五年,金庸先生在《新晚報》開始寫第一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當年是為了響應報刊主編要求寫新派武俠小說的號召,因同事梁羽生開先河,金庸技癢奉陪,豈知無心插柳,不但開創了一個武俠小說的文學時代,還種出了中國小說史上的一片茂盛的林蔭。

當年撰寫武俠小說時,才人競出,百駒馳廣,六十年甲子而回眸,時間的旋風,披沙礫金,港台兩地,當年寫武俠小說的名家有上百,今日卻只有金庸等少數名字留了下來。正如十六世紀的英國戲劇界和詩壇有名家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班江生(Bon Jonson)、史賓塞、悉尼,經過四百年,光燦古今中外的,卻只有莎士比亞。

金庸的武俠小說,有什麼獨特的魅力?首先是當代其他人在很認真地寫「武俠」的時候,金庸卻在經營「小說」,其他武俠小說大都人物平板、性格淺糙,金庸武俠小說的人物卻以感性見立體之長,復又因人物而激啟的戲劇事件,喻描今古世變的真實。換言之,金庸小說的人物,不止是武俠虛擬世界之中的角色,而是在角色中盡見多姿的人性。這一點,與莎士比亞的成就相似。莎士比亞藉歷史和民間傳說的人物,注入今古恆見的人性,英雄人物之中有缺點:哈姆雷特的猶豫不決,與《倚天屠龍記》的張無忌相似,《理查三世》主角陰暗的內心世界,又與《笑傲江湖》裏的岳不群各有層次豐富的色彩相類。金庸的小說,以武俠為手段和環境,描述的是超越武俠的人文情仇,令金庸小說的人物超越情節、時代、武俠世界這個虛幻的品種(genre),緊扣現代生活的慣常人性,令人讀來驚歎而產生共鳴:怎麼少年郭靖如此像少年的自己、阿朱又這樣像以前的一位情人?陳家洛的缺點,自己也有,楊過的偏激,青年時的自己不也一度經歷?

當其他的武俠小說追求詭異誇張的武功和神奇的情節,金庸小說這一切硬件都有,但還有人性情感的軟件。譬如《射鵰英雄傳》裏的黃蓉對郭靖說:「靖哥哥,我死後你要答應我三件事:一,我允許你為我難過一陣子,但不允許你為我永遠難過。二,我允許你再找一個妻子,但她必須是華箏,因為她真心愛你。三,我允許你來拜祭我,但不能帶着華箏來,因為我畢竟還是很小氣。」

這段情話,用字淺白,豆蔻情深處,別見黃蓉的風趣頑皮。這段情話能討好全世界華文市場裏的女讀者,因為說出了女性的心聲。在眾多武俠小說之中,有許多武功高強才藝雙絕的女俠,但像黃蓉這般澤潤生光的女俠卻沒有。即使有,小說家也寫不出如此細膩真實的獨白。黃蓉不止會武功,她向洪七公學來的招式都是假的,但黃蓉之為二八年華的少女,她的情感是真的。

至於《倚天屠龍記》中光明頂群豪聚義時的悲歌:「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唯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這一段,有道家與佛家的氣魄空茫,卻又須人到中年,百感交集,方始嘗得其中的悲情。

繁複的人生指導體系

金庸的武俠小說,至此已經不再「武俠」,而是「小說」,甚或超越「小說」,可作為一套繁複的人生指導體系,其中除了恩義情仇,還有官場政治。滔滔「江湖」成為一個模糊的世界隱喻,其中有幻影多姿的人生道理。譬如十四部武俠小說,一九五五年的《書劍恩仇錄》以反清復明的紅花會英雄抗爭始,但二十年後封筆之作的《鹿鼎記》,主角韋小寶對於清廷,卻是一個妥協的投降派。金庸的小說長卷面對強權,以英雄抗爭始,卻以潑皮妥協終。俠義的大道理,由陳家洛、郭靖,經歷了張無忌、喬峰、令狐冲,最後歸於不懂武功的韋小寶。莎士比亞以「暴風雨」為智慧圓熟的巔峰,經歷四大悲劇之後,《鹿鼎記》就是金庸的「暴風雨」。

金庸小說不但不重複,而且隨作者年歲的增長和人生經驗的累積,蘊藏了作者不同階段對人生、中國、世界的不同觀點。金庸小說每一個男主角都是金庸自己:少年的激進叛逆、青年的浪漫多情、中年的躊躇滿志,還有事業成功之後,在權力與自由之間的掙扎,在入世欲望和出世圓融之間的兩難。

金庸的小說大業,是金庸一生充滿矛盾和痛苦之間的自我鞭拷。藉小說男主角的情感和遭遇,不斷自己問自己:人生的意義是什麼?為何人生在世有這許多苦痛?在誘惑和道義之間如何取捨?在許多想不到的困局之中如何破局出生天?讀金庸小說,連同金庸創辦報業的過程一起讀,就看得到金庸的小說不但寫世界,還在探索自己。

貫穿二十年創作,始終有一條價值的主線,就是「自由」。金庸熱愛自由,在《笑傲江湖》和《鹿鼎記》中明志甚殷。當名、利、色、權的世俗物欲都成為羈絆,自由才是最寶貴的宗旨。《笑傲江湖》表達了他對政治的參悟,《鹿鼎記》體現了他對中國社會的看法。錢穆、胡適用學術來表達的觀點,或柏楊以雜文來寫白的論斷,金庸在他的小說裏以最真實又含蓄的態度都探討完了。這是金庸曠古絕今的成就。然而,當今世代的庸俗和反智潮流,拒絕思考、崇尚粗糙而失去了細膩的觸覺。再過一百年,還有人看金庸的漫畫故事,金庸的哲理,卻恐怕無人可窺悟了。

(作者是香港專欄作家及媒體工作者。) 

2015年5月22日 星期五

陶傑 - 有趣小事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21日

香港資深愛國記者程翔先生回憶中國官員魯平,其中記述魯平的「人情味」,頗為有趣:

「六四後,我和太太都離開了文匯報,跟魯平乃至整個香港左派的關係都斷了。有一天,魯平到訪香港科技大學,在這處見到我太太,立刻偏離原來前進的方向,特意走過來與我太太握手問好。相比之下,有些原來的左派的朋友,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則魯平的風度及對朋友的真摯,是令人難忘的。」所以,程先生說:「從私人的角度,我對魯平是很尊敬和感激的。」

此段珍貴文字,由文化角度,有兩大看點。

第一,是「六四」後,作者的「左派朋友」對作者之「唯恐走避不及」。為什麼呢?因為程先生那時已被「定性」為反共反中人物,在中國人社會,一旦「定性」,你身邊本來跟你要好的人,當然「唯恐走避不及」。

大陸有追憶「大右派」章伯鈞的傳記:「反右運動之前,章伯鈞時常在家開會待客,史良、沈鈞儒、儲安平、羅隆基、吳晗、許廣平、柳亞子、齊白石、梅蘭芳、馬連良等人,均是座上客。章伯鈞先生被打成右派後,門庭冷落。」

為何「唯恐走避不及」、「門庭冷落」?因為要看主人的臉色,藝術家當有赤子之心,但中國連齊白石、梅蘭芳、馬連良這等藝術家,都深知圓滑活絡、趨吉避凶、「寧買當頭起,莫買當頭跌」的股價插水當即拋售的生存之道,何況在香港那些「左派的朋友」。

中國人做哪一行,由開飛機到打鐵,都要訓練,唯獨仰觀主人臉色的奴僕走位之道,皆與生俱來,基因齊備,不須人教,所以拜讀程先生大作,看到這一段,看過中國現代名人許多相同經歷,實在耳熟能詳,但我還是忍不住「噗嗤」一笑──魯平「偏離原來的前進方向」──這一句實在是文字描寫之典範──之後,主人有了新姿態,嘩,這個股票,止跌停牌了,程翔的左派中國「朋友」,有沒有跟隨在復牌之後恢復笑臉,電話問候,聚攏過來,紛紛大手再入貨?

至於魯平這一握手再「定性」,程先生覺得感激。他覺得魯平很「開明」,很「念舊情」,這一點,程先生比較老實,魯平是一名共產黨員,共產黨的「開明」,皆是為了「組織工作需要」。周恩來關懷文化人、藝術家,形象「開明」,但是形勢一轉變,「敬愛的周總理」可以簽署將自己做戲劇演員、天真爛漫的姪女孫維世投入監獄。程先生後來不幸坐牢,未知魯平有寫過求情信並來探望否?

了解中國,要明白「人性」與「黨性」。中國的人性,受到專政的黨性統治、規範、扭曲,彼此有如男上女下、陰陽交泰。人性願意捱,乃有黨性之樂意虐打。虐打你幾天,忽然呵護你一分鐘,看,你就感激他的「開明」了。懂得一點道家哲學,你會更了解中國人。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陶傑 - 都忘了吃藥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13日

警方盤問一個殺人嫌犯,哪知捕錯了一名智障人士。智障者本來應該服藥。警方聲稱,盤問時只知道這個人不斷像鸚鵡一樣重複警察的話,而且說話斷碎,要不要吃藥,是不是智障,警方辨別不出來。

平心而論,警方沒有錯。說話像鸚鵡般重複、沒有主題中心、缺乏邏輯常識,四周都是這樣的人。警方哪裏會覺得這種「溝通方式」有什麼不正常?

譬如:外國勢力操控香港反對派顛覆中國。這句話,十多年來,斷斷續續,不是有許多人像鸚鵡一樣重複嗎?如果警署裏那個智障要吃藥,香港要吃藥的智障太多了。

學舌重複、句子零碎、缺乏邏輯溝通能力,追問下即情緒出現五毛式暴烈,此等反應如果要服藥,我想做此藥的總代理。

外國勢力想亂港顛覆中國?現在英美外國勢力,都公開叫香港人接納梁班子的二0一七政改方案。那麼英美勢力、梁班子、親中愛國派,都在合力密謀亂港顛中,反而拒絕方案的泛民,疾風勁草,原來是對抗外國勢力的愛國愛港者。

毛主席說: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英美外國勢力忽然叫泛民「袋住先」,連美國國會議員也來拉票?其中必然有詐。如果你是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此刻偏偏要將什麼政改方案撕掉。

這樣一來,中國式思維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英美外國勢力這次干預內政,卻奇兵突出,選擇了「叫你袋住先」,將中國小農的大腦,以古希臘蘇格拉底的「悖論」(Paradox)方式狎玩之,這就好看了。

加上董伯的「反共論」。邏輯是這樣的:1,反共的人不准參選特首。2,英美當然是外國反共勢力,想中共倒台。3,現在反共勢力想我們接受政改方案,一定別有用心,將來香港不論真假普選,一旦一人一票,奸詐惡毒的英美外國勢力一定能操控出一個反共份子勝選。4,為了挫敗其反共陰謀,先行將反共特首墮胎於尚未受精的狀態,愛國愛港,不如全港團結一起合力否決「政改方案」。

所以,我同情香港警方。他們以為抓了一個像董伯一樣說話正常的「疑犯」,這種口供風格,聽慣了,哪裏知道原來要吃抗抑智障藥?

2015年5月1日 星期五

陶傑 - 又見綁票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5月1日

大陸客來到香港綁架富家女,也算是「自由行」另外一水買賣,警方如果無法破案,則以「錢多、人蠢、速來」的定律,香港有數不清的「富二代」,十四億人口的「市場」,倒過來,像來香港砍伐檀香木一樣,以後「持雙程證來港人士」視來香港綁票,為一個龐大的財富市場。

大陸人士來香港綁票,難度高、挑戰強。首先是人生地不熟,香港到處是天眼攝錄機,大陸來的綁匪──不,不可以這樣叫,太「歧視」了,應該叫持雙程證來港強制性限制香港富二代行動而尋求較公正的社會財富再分配人士──要花很多時間勘察地形、踐行路徑、運輸窩藏肉票、財富交收之後安全轉移。特別是香港三面環海,一面通大陸,公安比香港的警察厲害,如何成功,荷李活的編劇家,也很考功夫。

六名大陸綁匪,不,內地持雙程證「強配」人士將肉票藏在飛鵝山的山洞,是很聰明的選擇,飛鵝山沒有攝錄機,因為是香港人傳統的「野戰勝地」,「港英」時代,尊重私隱,這個山頭,一直沒有監控。

「機會總是留給準備好了的人」,內地雙程證強配人士,做足了功課。香港地方小,很難逃脫,但有IT輔助,譬如,以前「三狼案」,三個綁匪(他們是香港人,所以可以稱「綁匪」了)戴着野狼面具,但今天有人皮面具,明明是頭髮濃密的張三,內地強配人士可以裝扮成光頭的李四,誤導警方。

一旦交付了贖金,強配人士集團共六人,每人只分幾百萬,以前再窮慣了,也要沉得住氣,不可以發狂一樣的花錢。一九六二年香港的「三狼案」,就是因為一個助手「蛇仔明」,分到一點錢,即刻到夜總會花天酒地做豪客,引起警方注意。後來「三狼」開車想把這個不爭氣的小兄弟撞死來滅口,又遇上交通警察,這才一網成擒。

今天同樣的行為,除了與警方鬥科技、鬥智力,就是鬥性格。不可以浮躁,一切要冷靜。綁票是非常古老的罪行,不,社會違法行為,是智商高的人才有資格玩的遊戲。

香港的警方,呼籲市民提供消息。但是警務處長剛在幾天前宣佈:不起訴在香港的示威之中涉嫌打人的警察,因為打人者保持緘默,警務處長說:他們有權不與警方合作。

那麼現在你呼籲市民提供線索,市民明明知道,也有權不與警方合作,或者有線索,天下沒有免費午餐,開個價,與警方做生意。

一切都是遵從警務處長的指引辦事而已。當一個政府帶頭涼薄的時候,沒有想到馬上發生地產商的下一代被綁票,這時,香港人「有權」都保持沉默,不合作。這就是「人心尚未回歸」,也不可能「回歸」的特區香港。

2015年2月26日 星期四

陶傑 - 歧視齊哈同胞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2月26日

梁特忽然轉軚,改口稱要跟上面談「限制內地來香港自由行城市」,因為「香港空間有限」。此一改口,雖然明顯是為了下屆直選連任,但也是向在新界轉戰的香港青年反水貨游擊隊屈服,證明沙田屯門的反水貨游擊戰,一來有強大的民意基礎,二來,原來「激進」是能奏效的。

大陸水貨客來香港狂掃貨,引來外國勢力英美傳媒圍觀報道。加上香港法官,將水貨瘋潮嚴正定性為國恥,「蝗蟲」(Locust)這個英文名詞正在走向國際,由中國人開拓的新定義,即將登入牛津字典。

英語文明國家漸漸明白:「世界工廠」的「十四億人口龐大巿場」,唾棄自己的產品,瘋狂湧到前英國殖民地搶購外國日用品。有「留學生」做水貨內應,德國奶粉告急,日耳曼的嬰兒據說就快都沒得吃了。英國和日本,應該會是下一輪淪陷目標。

這樣一來,當初宣稱「背靠祖國」的「董伯治港思維」,加上「香港人不能未富先驕」的梁班子,不得不轉軚了。但是,十年自由行,消費獨大,搞得不事生產,有如吸上海洛英。習慣了,要戒,可就難了。

這就是為什麼西方國家對外來資金湧進買地產,一定要限制。無論英國和加拿大徵收龐大的物業轉售稅,還是泰國不准中國和香港公司在清邁布吉買獨立的別墅,不,不是美國在幕後拉線來圍堵你,而是看見中國人當前拿着錢、在全世界到處嘩哩嘩啦喧嘩亂灑的情緒狀態,中國人把錢送上來,幾百萬元掃LV、紅酒、哈羅百貨,外國勢力對中國人的錢,當然是要的,但是有個限度,人家不想跟中國人一起發瘋。

但是對於「凡事總有個限度」的英式常智(British Common Sense),香特的董梁卻認為是「歧視內地同胞」,還反問「世界上哪個國家會拒絕財神」,這樣就激起據說是暗藏港獨的香港反水軍。經過一番動亂,梁班子好像終於學懂包括「背靠祖國」、何謂「凡事總有個限度」,雖然可喜可賀,但是香港特區這個消費經濟毒癮該怎樣戒,西方傳媒又等着看戲了。

如果只准上海廣州深圳列為自由行城市,遠在齊齊哈爾的,總算也近年富起來,剛也聽說香港的奶粉都是英國的,想也組團來香港,現在卻被禁了,這樣算不算歧視齊齊哈爾的同胞呢?如果激起「來生只做深圳人東莞人,來生不做齊哈人」的抗議,又怎樣防範呢? 

2015年2月1日 星期日

陶傑 - 廢話治港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2月1日

電視台不發薪水,特區政府的勞工局長說:「這是不可以接受的。」

政府的起碼功能是管治,社會出了違法的大問題,而且是堂堂電視台大機構,「這是不可以接受的」這句話,是應該由評論人和報紙社論講的。

譬如街頭有一家銀行被搶劫,賊仔提着一袋錢跑了。門口有個警察站着。路人看着警察,警察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這個小賊,如此膽大妄為,不行正途,反而光天化日,搶劫銀行,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樣的行為,我認為是不可以接受的。」

不可以接受?那麼警察大哥:你身上的制服、腰間繫的手槍,你領取的公帑薪金,又是什麼意思?

政府要管治、執行,要維持一個國家或城市的正常社會運作,政府官員不要跟評論人、報紙主筆、電台名嘴爭飯碗。「這是不可以接受的」、「這種行為政府十分關注」、「是可忍孰不可忍」,諸如此類的廢話,不是由政府來說的。

特區十六年來,香港人聽到過政府高官、行政會議人員,在電視攝影機面前發表許多這樣的Sound bites。

對於亞視拒不出薪,梁班子總結了「成功結束佔中」的「經驗」,就是一個「拖」字訣,讓亞視老闆欠薪一直無限期欠下去,欠得員工餓死,或一個化妝服裝間的阿嬸自焚,引起巨大的「民意公憤」,然後由「公憤」變成壓力,那麼電視台老闆就會乖乖出糧。

但是如果這樣的邏輯可以構成「有效管治」,那麼一家銀行被搶劫了,不必捉賊,讓「民意」不斷喧嘩聲討劫匪,劫匪就會把錢送回來了。

就像大陸五十年代的滅麻雀運動:由農民拿着面盆不斷狂敲,天上的麻雀受到「壓力」,不敢降落。地上的面盆敲個不停,麻雀天上盤飛一圈圈,沒有力氣了,都掉下來死光了。

伊斯蘭國恐怖份子,也一樣全球狂烈譴責,「這種行為,是不可以接受的」,聲浪比當年大陸農民趕嚇麻雀還要大,你以為就此少割幾顆人頭?

做特府的官,除了暫時沒有辦法貪一千億,真三生修來的福。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陶傑 - 不一樣的法

頭條日報   2015年1月15日

大律師公會主席石永泰任期屆滿,臨別演講,稱「法治沒有全球同意的定義,開口閉口依法守法,往往是極權社會的特徵。」

中文的「法治」,是對英文Rule of Law的翻譯,但是中文的「法」,本身不同於英文的Law。中文的「法」,定義多變,儒家說「法先王」,道家又說「道法自然」,都是效法模仿的意思,後來又出了法家,法家的法,跟儒家、道家一點關係也沒有。

中國的法,從法家開始,就跟刑律掛鈎,為國君服務。管仲、子產都用法來為國庫牟利,當時的「國」,並非現代意義的國家,而是諸侯的封國,法家用行政手段,壓抑自由市場,實行公有制和計劃經濟。

法家最出名的人物是秦國的商鞅,商鞅的觀點,完全站在國君的角度,商鞅認為應該讓民,也就是老百姓,畏懼國君:「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國民和國君是敵對關係,國民強大,就不會放國君在眼裏,國民如果地位低下弱小,就會尊崇達官貴人,生活貧窮,就會重視金錢獎賞,反過來,如果人人都活得很好,手頭有錢,就不會稀罕國君的賞賜,那麼賞罰這一套手段,就沒有甚麼效果,國君的管治就失效了。

商鞅的這一套,是為兩千年前的奴隸制社會度身訂造,當時其他的諸侯國並沒有完全奉行這一套,但是因為秦國實行嚴刑峻法,譬如告密可以得賞金,逃避兵役株連全家之類,用恐怖統治為秦國訓練出機械人一樣強大的軍隊,秦國終於打敗其他諸侯國,秦國文化的劣幣驅逐良幣,中國的君王從此以後,都對法家這一套篤信不疑。

中國的宋朝,是君王比較寬容的朝代,民間得以發展資本主義,士大夫活得比較有個人尊嚴,宋朝的君王處於相對「弱勢」的狀態,結果文明的宋朝遭蒙古人的鐵騎踐踏,最後一個小皇帝要跳海自殺,後世的歷史教科書對宋朝的評價不高,指其「積弱」,所以中國人在文化心理上還是嚮往強大的君主,即使君主強大的反面是國民弱小,也不要緊。

但是英國的法治觀念,起源於八百年前的大憲章運動,大憲章的用意是要限制國王的絕對君權,君王不可以為所欲為,大憲章對後世影響最深遠的是用司法來維護人身安全的概念。這個法,不是為了強國弱民,保護君權,而是為了保護每一個人的安全:「除非經由普通法官進行的法律審判,或是根據法律行事;否則任何自由的人,不應被拘留或囚禁、或被奪去財產、被放逐或被殺害。」此一想法,是今天的法治觀念的血脈源頭。

石永泰大律師說得很對,這個世界並非所有人認同這一法治觀念,許多人口口聲聲「依法辦事」,「嚴格執法」,其實還停留在商鞅那個年代,將刑法用作管束手段而已的層次,是對法治精神的貶低與侮辱。

2015年1月6日 星期二

陶傑 - 亞視是「品牌」?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1月6日

發言人說:香港不應該任由亞洲電視這個品牌消失。

亞視也算個「品牌」?香港有的人很懂得開玩笑。

「品牌」(Brand)這個名詞一向是西方概念,不止做得成功,而且通常對人類文明有貢獻,能提高一代人品味對全球生活時尚有重大影響的,或令這個世界更美好的,才叫品牌。

泰晤士報是品牌,人民日報不是。經濟學人雜誌是品牌,香港沒有一份財經報刊是,Apple手機不用說,當然是品牌;小米不是。牛津劍橋、哈佛耶魯,俱是環球品牌;香港大學是殖民地留下的學府,也算遠東的一個品牌,北京大學已經不再是。

日本的多啦A夢是品牌,香港的「老夫子」不成品牌。雖然一樣以少年兒童為讀者,但多啦A夢譯成了英文和歐洲語文(沒有阿拉伯文,但不是損失)。還有一本「文藝春秋」,創刊於大正末年,創刊人又創立了芥川龍之介獎,合二為一,一直辦到現在。今日到日本,走進紀伊國書屋,放在近門當眼處的書刊,「文藝春秋」永遠是其中之一。中國人的書店沒有一本這樣的百年雜誌,放在當眼處,不是「喬布斯金元帝國」就是「馬雲發家傳奇」,無所謂文藝,「文化革命」也自毀了春秋,所以,「文藝春秋」是日本品牌。

品牌是強者擁有的,當然,品牌如麥當勞和可口可樂,或蜆殼石油,變成跨國企業,會擊潰歐洲和亞洲許多小本經營的手工小店,品牌是不是都代表優越,經濟學家說是,社會學家與藝術家意見不同,是另一個問題。

連英國人的麗的呼聲,尚未可成為品牌,因為遭到時代的淘汰,為何一家由中國和台灣老闆掏空了的會是品牌?這個名詞,像「經典」一樣,在華文世界因濫用而貶值,比「才子」更加不堪。

2014年12月4日 星期四

陶傑 - 錢.選票.台灣人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2月4日

台灣縣市選舉,國民黨大敗,敗得很愚蠢。

國民黨跟這個世界脫節,不知道年輕一代厭惡「大一統」。馬英九雖然想維持現狀,卻偏偏強推「服貿協議」,他以為讓大陸──也就是年輕一代所謂的「中國」──的資金進來,會令台灣的經濟有活力。

但是中國的資金,豈是經濟之簡單。馬英九和國民黨之蠢,是讓在大陸投資的台商,高姿態回台,以一副暴發家長的嘴臉,手拿一大叠從大陸賺來的鈔票,威脅利誘,叫台灣人投國民黨的票。

台灣的商人在大陸混了幾年,都沒有了儒家「溫良恭儉讓」的氣質,他們在北京上海的貴賓室跟中國官員喝多了茅台,沾了一身酒肉的「牛B氣」。譬如美國蘋果手機的買辦郭台銘,親自在台灣各市站台,包括支持台北的國民黨少爺連勝文,像大陸人講的,他郭老闆就會加碼投資。

這副得意忘形的姿態,在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是對選民的侮辱。設想如果有一天,英國首相金馬倫,帶他的兒子去北京見中國的習總,叫兒子認習總做乾爸爸。然後金馬倫回英國,舉行大選,然後中國的華為、中石化、阿里巴巴的老闆CEO,由北京飛來英國,馬雲在BBC發表講話,叫英國人投保守黨一票,如果保守黨勝出,中國這三大企業,包括馬老闆,會加速在英國投資,另每個英國選民,派發賞金一百英鎊。

中國人貧窮久了,最近十年發了點財,多得意忘形,常常High爆。連戰帶着連勝文去北京見總書記,然後郭台銘挾錢回台灣叫選民選連戰的兒子。中國人盲目相信,錢是萬能的,而且都迷信「教父」的名句:「我能給他開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價錢。」

但是這一次,台灣人偏偏拒絕了。他們的人生觀與唯財是尚的中國人不同。中國人連戰和中國國民黨,這次打錯了算盤。這一點文化隔閡,不但將中國和台灣,也將是世界,分割開了。

2014年11月14日 星期五

陶傑 - 戰時的舞台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1月14日

演藝人這一行,睇錢吃飯,當然要看臉色,但也不等於全無原則和風骨,尤其面對極權的時候。

英國女歌手維拉琳(Vera Lynn)像中國的周璇和白光。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在倫敦舞台紅極一時。她老來憶述戰爭的日子:一九四○年,德國納粹轟炸倫敦,政府、皇室、全民團結抵抗。每天都有空襲的警報,但倫敦的劇院和戲院,仍然照常營業。政府沒有下令娛樂事業停工,剛相反,為了顯示抗敵的意志,娛樂場所和劇院都堅持營業,而且生意很好。

維拉琳和她那一代的演員,戰爭時期,一個也沒有逃難,夜夜登台:慧雲李、阿歷堅尼斯、約翰基吉。往往戲演到一半,街上有空襲警報,戲停下來,戲院經理上台宣佈:本區有空警,各位觀眾如果顧慮安全,可以離席回家,想留下來看戲的,歡迎看下去。

離座的觀眾很少,大部份都勇敢地留下來。戲演完了,演員謝幕,全院響起熱烈不散的掌聲。這時維拉琳在台上唱她的名曲:「柏克萊廣場的夜鶯」(A Nightingale Sang in Berkeley Square),觀眾很感動,維拉琳領唱戰時的愛國歌曲「多佛白懸崖」(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觀眾一起高聲唱。

「有一次,一個男人經過劇院,看見我登台演音樂劇,他是我的歌迷,臨時買票進場,戲散場之後,他回家,發現他的家被德國的飛機炸成廢墟。他後來回到劇院找我,說我救了他一命。」

維拉琳成為英國民眾戰時的回憶。她今天還活着,九十七歲。五年前,她的歌還躍登英國專輯排行榜的第一位。與她同一代在德軍飛機轟炸中屹立在舞台的名演員,都不在了,只有她還活着。

香港的觀眾善忘。演藝人老了,沒有人尊重,不是默默無聞,無人認識,就是演閒角。在演藝史上留名,不必像維拉琳一樣,在槍林彈雨的硝煙裏還與一個偉大的民族一起站台,只須像鄧麗君和梅艷芳,在巨大的壓力下,除了歌藝,還有良知,除了依劇本唸台詞,還能講一言半句的真話。

2014年11月4日 星期二

陶傑 - 學星者死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1月4日

沒有真正的民主,但國家繁榮、人民安居樂業,可以不可以呢?當然可以,譬如李光耀治下的新加坡。

但是李光耀是全球獨一無二的產物。李光耀是一杯歷史運勢調校出來只此一家的雞尾酒。李光耀集兩千年前中國的儒家和法家、維多利亞時代以後英國的法治理性、德國的優生學和紀律於一身,而且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東西方冷戰、共產赤化亞洲的洗淬精煉,李光耀可以不給新加坡人民主,但能保持公正,李光耀的新加坡不止是一個獨特的國家,而且是一件作品。

李光耀做得到的,其他華人國家和地區,不要做夢,絕不可能做到。首先,李光耀是客家人,也是華裔,但絕對不是中國人。李光耀是劍橋出來的律師和經濟學家。劍橋也是凱恩斯的思想故鄉,因此李光耀相信政府權威的干預,但由於劍橋是一所鼓勵叛逆的學堂,李光耀天不怕地不怕,七十年代,可以在東南亞的赤禍和伊斯蘭國家的團團包圍下,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紅海,將新加坡建成自己的理想國。

新加坡既有西方,也有東方;有法治,也有人治;有理性的制度,其中又有家長的獨裁。新加坡的淡馬錫,由李氏家族掌控,國家就是他的資產,但李光耀一家從來不滿身穿名牌,他的孫子不會在烏節路百哩時速開法拉利,而且從來不將國家資產,化為個人在加州的房地產。

這是西方文明國家的領袖可以容忍、甚至推崇,李光耀的儒家資本主義模式之處。資本主義到了東亞,如果與西方的原型不符,只有李光耀的新加坡模式,沒有其他的模式。李光耀熟知華人的DNA,也深諳西方的價值,他一拍桌子,告訴華人:什麼你可以擁有,什麼不可以,新加坡人個個服貼,西方也沒有話講。像齊白石的名言:「學我者死」。新加坡是別人學不了的,那些說想學李光耀的,個個皆不自量。



Vic:我從來對新加坡的家長式管治無好感,但我佩服李光耀的能力與管治成就。中共想學新加坡,我只覺可悲復可笑。共匪想學李光耀,誠如陶傑所言,太不自量矣!

2014年10月24日 星期五

陶傑 - 送別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24日

一九四一年,中國抗日戰爭已值艱苦年代,香港新亞書院的唐君毅,那一年才三十出頭,遇到一位智者歐陽竟無。

歐陽竟無是江西人,清同治年出生,精通佛學,是中國哲學家熊十力的老師。他本名歐陽鏡湖,在中國開設佛學院,主辦佛教雜誌「內學」──「內」的意思,是內心的修煉。日軍侵略,他將學校由南京搬去四川,名「支那內學院」,精研印度佛教傳統、梵文,編印大藏經。

歐陽竟無是唐君毅父親的老師,在中國倫理裏,是太師輩份。這一年,歐陽竟無已經七十歲,戰事危急,遇到了逃難來四川的唐君毅。唐先生後來記述:

「他要我住在支那內學院,長為其弟子,並為我安排生活。我當時不肯。他於是大怒,但在怒氣中,忽然聲帶悲惻,說:『我七十年來,黃泉道上,獨來獨往,只是想多有幾個路上同行的人。』我聽了『黃泉道上,獨來獨往』八字,便不覺深心感動,俯身下拜。歐陽先生亦下拜。」

後生向太師下拜很自然,為什麼前輩也下拜呢?唐君毅說:「這只是佛家的平等之禮。當夜我仍離開了支那內學院,上船回家。這時歐陽先生的一學生,送我上船。時霧籠江畔,月光如水。這學生倚船欄向我說:今天是歐陽先生全副真性情呈露,你將如何交代?我只有遠視江水,默然無語。」

這是百年中國文化人的傷心意境,唐先生寫得情深,歐陽大師也傷痛中有慈悲。

「黃泉道上,獨來獨往,只是想多有幾個路上同行的人」,我想起這句話,看到視頻上習近平開文化座談會,中國作家和導演共聚一堂──當然其中並無一向異見的「公共知識份子」──習總對如何文藝創作,發表高見,台下的文化人,個個恭寫筆記,鏡頭掃過去,只有瑞典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人莫言,兩手交扠擱在桌上,面無表情,並無筆錄。

莫言不記筆記的姿態,在人人抄寫的環境裏,至為突出。

中國文化百年,後來確實在黃泉道上。支那內學院在「解放」後三年關閉了,熊十力在「文革」中鬥爭自殺。歐陽竟無往生早,避過此劫,唐君毅南來殖民地香港,建立新亞書院繼承香燈。「我只有遠視江水,默然無語」,不但無語,天人永隔,山河傾圮,也無淚了。

2014年10月21日 星期二

陶傑 - 轉發無知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21日

佔中是一件好事。美國人發明的互聯網和手機,短訊四海達通,人人發表高見,不佔中,你還不會發現,立場不同不要緊,但認識了許多年的人,你以為很了解他,原來他是如此見識。

譬如香港許多人傳來轉去的一個中國觀點:「英國人統治了香港一百五十年,從前你們沒向英國人要過民主,為什麼現在要?」

這個問題,對沒有常識的笨蛋族群,一下可以唬住,智商正常的人,打個哈哈。

「一百五十年以來,你們從來沒向英國人要過民主」──所謂「我們」,即今天的八九十後,只有二三十歲,這一代香港人,沒有一個人有一百七八十歲的壽命,即使「殖民地一百五十年香港都沒有跟英國人要過民主」,這是香港人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那幾代廢柴,他們從來沒有跟英國人要過民主。這一代香港人,跟他們的曾祖父和高祖父沒有見過面,完全是陌生人。

高祖父、曾祖父、祖父,沒有跟英國人要過民主,他們放棄了,關我屁事?正如梁振英的母親據說是個纏小腳的山東女人,但梁振英的女兒沒有纏小腳,不妨問梁特在英國的女兒:「你阿嫲從來沒有向英國人要申請過去英國讀書,為什麼你要去英國?你阿嫲是個纏小腳的女人,纏了許多代,你為什麼要學鬼婆一樣保留一對『天足』?」

又或者可以這樣問孫中山康有為:滿清統治了你們二百多年,為什麼在康熙雍正時你們不要求君主立憲(那時英國已經有了),在嘉慶道光時不要求共和(那時美國已經有了),偏偏要在宣統皇帝三歲時要成立共和?

大陸的中國人,問這種無知問題,可以原諒。香港許多人也將這種問題傳來傳去,而且傳閱而同意的「朋友」,有許多在香港讀過英文中學、港大中大,或在美國讀過工商管理,三個星期以來,收到這種轉發的短訊越多,我越同意:炎黃子孫確實不適宜實行英美的議會民主,人家西方民主沒有問題,是一大群腦殘人士的大腦基因有問題。

2014年10月10日 星期五

陶傑 - 黑枝上的花瓣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10日

香港佔中運動,國際矚目,幾個年輕的公民抗命領袖廣受讚揚:他們有激情,也有才智,有不服擺佈的精神,連時代周刊,也選了做封面人物。

年輕而成為人物,是不簡單的,尤其在老人政治霸權的中國人社會。中國人老了,荷爾蒙發生變化,遺傳了千秋百世的怯懦、奴性、奸詐,通通浮出來,少年時代可能有過的純真、理想、希望,通通沉下去。許多中國人一到中年,面貌越來越模糊,五官也長得同一類型。中年而還有赤子激情的品種很罕有,而且還容易被其他的中年中國人圍哄而辱罵。

因為中國人一到中年,基因公式,都會難以例外地集體平庸,所以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激勵中國的年輕人,呼籲他們向中年和老朽的中國人開火。梁啟超認為:非如此撕裂,這個三等的民族,沒有得進步。

牟宗三沒有梁啟超之「偏激」。牟宗三有一句名言:「少年比才氣,中年比學力,老年比境界。」

牟宗三的人生觀,追求士大夫的理想。在清末民國時代,中國的知識份子老了,還有境界:弘一法師、豐子愷、張大千,但是沒有及時去了台灣的,「境界」都遭到紅色中國的摧毀和改造,於是人老了都比賽無恥:柳亞子、郭沫若、馮友蘭。今日的中國人,到中年不是比學力,而是比官場高升、比上市、比財富、比購名牌、比移民美國。西方文明國家的傳媒,近年看足了中年的中國人那副紐約倫敦全球厭惡指數爆炸的德性,忽然發現香港年輕人很不同。像美國詩人龐德的短詩:「在人叢裏那幾張精靈的臉孔,幾片濕濡的黑枝上的花瓣。」

中華民國都一百○三歲了,你看馬英九那張臉孔都漸現昏朽。香港的年輕人,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下一個挑戰,是這伙小孩,可不可以擺脫炎黃子孫的宿命,避免中國民族爭風頭、窩裏鬥而分裂自殘的劣質基因的詛咒,最後像董建華的預言:「當中有將來的特首」,能逃出一座千年夜煞的移動迷宮。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陶傑 - 「民主回歸」之死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9月6日

本港有學者表示懊悔,聲稱三十年前,誤信所謂「民主回歸」,以為中國會讓香港有民主普選,反責英國堅持「不平等條約」。現在才知道,太天真了。

主張「民主回歸」的一位資深學者,最近病逝。可憐這些活在象牙塔裏的讀書人,盼望香港「民主回歸」,像沙田那尊揹着孩子、盼丈夫從西方回來的望夫石一樣,盼成了石頭,也不會有「民主回歸」。

香港的學者,有許多讀「社會科學」:社會學、政治學、行政管理、社工。「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s)在西方,屬於左傾理想主義份子的大本營,這個類別,在香港,最大的問題,是缺乏歷史的基礎訓練,尤其是:一、由一九二一年開始的中共史;二、三千年來的中國歷史;三、自一七八九年以來的世界史。

不但要有這三大歷史系統的訓練,而且還要有在這三條史脈之間比對分析的能力,從而認識中西文化。

但香港的社會學者,像逝世的那位,許多只讀過馬克思主義,海耶克,加一點人權理論,遠遠不足夠應付一九九七年一個成為中國特區的香港面臨的種種現實挑戰,正如讀醫科,也必須懂得中學程度的化學、生物、物理,沒有這一層基礎,怎樣研讀內外科,細菌學和病理學?

一九九七年之後,絕對沒有「民主回歸」這回事,只要讀過一九五○年之後的現代中國史,包括「公私合營」、批判「武訓傳」,批判胡風,然後藉一本《紅樓夢》,政治批判俞平伯,直到一九五七年的「反右」為止,就會一清二楚。但是到今日,以上的幾件事,香港人又有幾個聽說過,幾個明白,又有幾個看得透?

「民主回歸」之虛妄幼稚,在於香港社會學者之無知。他們是殖民地香港教育培養出來的一群,沉迷於千萬字的「論述」,而昧於常識;記得太多的西方學術名詞和著作名稱,但記不得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七年中國的大事,他們空談「民主回歸」,「民主中國」,正如空讀怎樣有一天可以令阿拉伯世界的十六億伊斯蘭人口都吃豬肉,最後,荒廢了他們的生命,也誤導了香港的蒼生。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

陶傑 - 又見「歧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7月11日

香港「平機會」準備加強「立法」,「禁止歧視內地人士」,從此公開稱「蝗蟲」者,將會「犯法」。但記者問:「那麼稱『強國人』呢?」平機會人員說:「叫強國人,就不涉歧視了。」

香港的平機會主席是醫生,醫生的專業是理科的醫學,包括內外全科,但平機會的「歧視」,卻涉及文科中的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語意學、心理學、經濟學、政治學。用一個醫生來做「平機會」主席,從西方的專業角度,相當可笑,有如由時事評論人、政治學講師蔡子強來做香港醫學會主席,或者由吳君如女士做香港工程師學會會長。但是中國人社會崇尚理工,賤視文史,所以醫生領導的組織來決定人文學裏的歧視問題,這就是沒有英國人領導的「港人治港」之嬉戲之處。

「蝗蟲」是行為特徵的泛稱。「香港街頭許多蝗蟲」,這句話沒有專指「十四億中國人全部是蝗蟲」──如果「蝗蟲」的涵義是喧譟、自私而掠奪式的消費行為,在理論上,一堆美國遊客在巴黎,也可以是「蝗蟲」。一口咬定「蝗蟲」即是指全體中華民族,是自己對號入座之心虛。

香港七十年代,麥理浩推行清潔運動,一名旅居香港的白人設計師,設計了「垃圾蟲」的漫畫形象。「驅除垃圾蟲」為什麼無人認為是「歧視」?因為亂拋垃圾,是一種可以改變的生活行為,你做垃圾蟲,才被人歧視,而且「港英」那時從來沒有說過日本人、美國人、印度人從來不亂丟垃圾。

種族、性別、膚色,與生俱來,而且一生都無法改變(變性人例外),因生來無法改變的特徵而受嘲辱,才有得立法防止「歧視」。有一天你學會了排隊、不喧嘩、不隨地大小便,不管你是哪國人,你都不再是「蝗蟲」。

反而「強國人」或有諷刺(sarcastic)意味,平機會卻認為不算歧視。真的嗎?那就太好了。所謂「港人治港」,缺乏邏輯訓練和人文學,終必是蠢人治港。蠢人在全世界,其實都受歧視,尤其以為做了主人者。

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陶傑 - 可憐天下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7月6日

特首夫人護女心切,隔空大罵學者,事情又沸騰起來,成為特區「後七一示威大遊行」時期的一大看點。

中環的圍觀人士,當天議論紛紛,手機WhatsApp,即時向全球親友廣發特首夫人(以下簡稱「特夫」)長達四分鐘、兩隻食指高翹翹、像扮牛魔王的一段狠批學者「冷血」的新聞片段。

民意即刻分成兩派,激辯特夫的「家事論」。

客觀持平的講,特夫發揚母愛,而母愛是偉大的、感性的,也是盲目。中國名女人薄谷開來,因為「保護兒子」而在重慶殺掉一個英國人,香港親中愛國的「新晚報」,社論也歌頌薄谷開來女士迫不得已,護子殺人,體現了母愛之偉大。所以特夫大罵學者,以母愛的大前提,沒有錯。

學者「虎毒不食兒」之說,頗有文學色彩,確實有點戲劇渲染。但學者最大的問題,反而不是文學的結論,而是不加質疑的完全聽信了割手腕的特首女兒痛斥父母之詞。

如果我是那位學者,特首女兒不論在Facebook罵母親還是接受知識份子報紙專訪批判父親屈搞公關,會先想想:女兒的證供,是否可信?父親既被泛指為「大話精」,中國諺語說「虎父無犬女」,女兒也講大話的遺傳系數、風險也相當高,學者和記者,將女兒極有可能的一派天方夜譚,當做真相來演繹,「治學態度」未免不夠嚴謹,當然,報紙編輯沒把關,刊登冷血言論,「知識份子」也有責任。

從中國儒家文化的大視野觀之,百行孝為先,「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只有大陸文革的林彪,才會被她的女兒林豆豆大義滅親、公開批鬥的,可見大陸人常常嘲笑的「文革在香港還在上演」之說,確有幾分道理。

至於特首的女兒如果公開割腕照片,是不是「家事」?不妨搬點中國龍門:如果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女兒,有一天忽然服毒,送醫院洗胃途中,又對記者大罵爹哋奧巴馬搞公關的矯屈親情、母親米歇爾人格虛偽,你說CNN、路透社,會不會尊重美國總統的「家事」而不報道、不評論呢?或者中國的環球時報,以及中國網絡毛左,不會興高采烈社論歡呼:「奧巴馬連自己的女兒也管不了,憑什麼想當世界警察?」

這樣討論下去,很有趣地,就不是家事,而是時事、國家、通識事了。願天下子女,不要亂來,身體髮膚,血濃於水,做傻事之前,先想想父母。 

2014年6月13日 星期五

陶傑 - 白皮風暴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6月13日

中國國務院公布香港「白皮書」,明言中國政府有權「全面管治香港」,並下令香港的各級法官,也要「愛國」,在香港丟下一顆大炸彈。

梁班子和親中陣營,即刻叫香港人自行對「白皮書」,進行「組織學習」。根據中國國情,七十年代,當毛澤東發旨「最新指示」,深夜廣播,各地城市工人和農民,都要起床,敲鑼打鼓迎接,兼火速組織學習「最新指示」。

法官審案要「愛國」,第一個應無罪釋放的「罪犯」,是被控所謂「受賄」的前廉政專員湯顯明。

湯專員任內,推動內交,與大陸各級官員交流民族感情。中國官員送給湯專員的貴價茅台與高級工藝品,明明象徵祖國的關懷和各省市人民對香港的情誼,卻慘遭梁班子的律政司引用「港英」留下的地雷條例,抹黑為「贓物」,收受厚禮去大陸遊祖國河山,被誣指為貪污,此案再審下去,已經是公然違抗「白皮書」。

還有一宗:由「中央實質任命」、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一名前任政務司司長,陷勾結地產財團的「世紀巨貪案」,正在開審。中央實質任命的一名特府領導人,如果受審,像薄熙來一樣,要經過中央宣布「雙規雙開」、「開除黨籍」之後,才「移交司法處理」,但中央實質任命、未經祖國官方表態批判的特府前領導人,現在淪為「罪犯」,而且由九個胡亂抽籤拉夫而成,也不知愛國不愛國的「陪審員」來決定有罪無罪,「白皮書」一出籠,也不知該如何「審」下去。

即使法官團隊,應該由馬道立領導學習「白皮書」,在靈魂深處,吃透「白皮書」精神之後,一齊表態,以後判案要「愛國」,但陪審團以後如何保障「愛國素質」?總不成以後組陪審團每抽籤,都巧合地抽中愛港力、工聯會會員、維港阿伯們吧?

所以,學習「白皮書」,是一場全民運動:公務員、大中學校長、教師、會計師、醫生、投行CEO、銀行出納、新移民洗碗阿嬸和實Q、十八區議會,通通都要組織學習。不然,香港不大亂才怪。

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陶傑 - 遊學賭城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5月18日

香港親中愛國教育團體組織天水圍中學去美國拉斯維加斯遊學,對學生視野進行拓展,對英語水平進行提高,兼參觀美帝國主義的過硬的文化軟實力,在梁班子和香港富豪們的子女都有得去英國,一去至少五六年,在英國寄宿學校快樂地接受文明開化,現在,天水圍的孩子也有得去美國了,不但是特區教育史一大盛事,還令人覺得幸福。

澳門也是美國賭城的殖民式複製。特區基層小孩可以繞過中環和澳門,直接上美國了,像大躍進。雖花費三萬多元,也是值得。

去了拉斯維加斯,不止學英語。美國有大國自信,人家拉斯維加斯的賭場,是開放式,賭廳裏小孩可以穿梭奔跑,參觀各類耍樂。香港小孩除了能學會輪盤和廿一點,因為賭客來自中國多,在賭桌邊學普通話,像「一個億」、「加碼」、「老子不信邪」、「我就是要看你媽的這張牌」,然後是「我操」,這幾句,會學得特別流利。

還有中國玄學知識,也能令小孩在賭場快速掌握。許多年前我與一個英國朋友去澳門參觀賭場,看見一個華人賭客輸了幾局,拍桌子,指着女荷官破口大罵。經理走出來打圓場。

「這個人在罵什麼?(What's the fuss about?)」英國朋友問。

「他不滿意女荷官穿了個黑胸圍(He is upset because the dealer is wearing a black bra),」我說:「因為她的白襯衫半透明。他看到了,被觸怒了。」

「為什麼一件黑胸圍能觸怒一個賭客?」英國朋友問。

「因為他相信面對着黑胸圍很邪門,帶來了惡運。」我答。

「那麼怎樣破解?」英國朋友問:「自己戴上十字架可以嗎?」

「十字架不是一個壞主意,」我答:「不過中國的男性賭徒,通常相信,穿上紅內褲,會有效地抵抗派牌這個女人的黑胸圍的魔法(Wearing a pair of red underpants could somehow resist the magic of the black bra)。」

這個英國朋友回國後,少有聯絡,我想他以後如果有機會上蒙地卡羅,會記得此一中國文化課的。

去拉斯維加斯遊學,好處是學到的不止是英文名詞Black Jack或法文Roulette,地球一體化,中國是世界大豪客,知識全方位增長,而且回到天水圍後,看見家裏的阿爸拿十元去買三重彩,會提醒他穿紅內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