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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丘亦生 - 港股大時代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4月20日

無記的《大時代》應該是我最後一套追看的港劇,雖然很多細節不復記得,但每次與人談起,還是有種毛管戙的感覺,可知神劇的威力。也因此,昨日財爺曾俊華寫網誌,提到港股已進入大時代,立時勾起我的聯想,劇中的港股,像一個鱷魚潭,多過一個正正經經的集資場所。

消息雜亂 散戶如何解讀

正如金管局總裁陳德霖上周呼籲,散戶要適應港股A股化的新常態,市場會表現得大起大落,雖然我當時有點奇怪,為甚麼港股滙聚全球資金,我們從來也沒有適應問題,唯獨現在內地的資金來多了,我們反而要嘗試去習慣,但過去一周發生的事情,又讓我明白到,置身主場,仍然感到水土不服,是怎樣的一回事。

好像剛過去的周末,散戶便很易被內地監管機構的消息弄個暈頭大浪,周五傍晚中證監突然出招,要求規範A股的孖展及沽空活動,消息令期指夜市一下子急插逾七百點,當財爺都以為今日大市勢將裂口低開之際,人民銀行昨日又突然宣佈,大減存款準備金率1個百分點,釋放1.2萬億元資金進入市場。那些以為快人一步沽了期指的人,恐怕禍福難料。一邊潑水一邊撥火,叫散戶如何解讀,比起那些朝中有人、線路靈通的大鱷,我們是否像火中取栗?

另一個例子,是總理李克強上周在一個座談會上,說了一句「現在很多人,到甚麼地方先問『有沒有Wi-Fi』,就是因為我們的流量費太高了!」話音甫落,中移動北京分公司便立時把手機數據費大減逾半,更以「聽總理的話」作為廣告標語,而江蘇省更出現三家網絡商齊齊調整收費的局面。

這些重要的定價決定,在在影響企業未來的盈利表現,竟然是總理一句話說了算,查實有沒有人理過股東的感受?國企老總雖然一直戴着兩頂帽,既是幹部又服務股東,但真正老闆是誰從來都不含糊。

過去儘管不時會有這種「球員又係你,球證又係你」的感受,但在滬港通之後,越發感覺強烈,坊間已有人戲謔「看年報不如看人民日報」,刨業績不及刨政策,可算傳神。

股票必勝法——及早離去

當然,我不懷疑當下中央托股市的決心及需要,尤其是經濟疲態畢現,又不敢再硬谷樓市,惟有希望藉股市的財富效應來刺激消費,順便帶動經濟轉型,幫助企業融資翻身,這個大方向一年半載之內應該不會有大差池,不過,過去續有研究認為,股市的財富效應,素來不及樓市的財富效應大,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席勒(Robert Shiller)更曾發表研究指,股市財富效應僅及樓市財富效應的一半,可說事倍功半。為了保住經濟,中央可以去到幾盡?我不敢小覷,但從A股的歷史看中央操盤的能力,又很難稱得上得心應手。更難猜的,是當下的升市,有多少政治考慮,如果像林行止先生所言,現在的港股升市,也有為袋住先營造氣氛的作用,一旦政改否決,部份資金便會偃旗息鼓,再多的基本分析或技術分析都難以參透。

還記得,劇集大時代中的「股票必勝法」,最後被主角方展博破解,結論是四隻字「及早離去」,我不希望今趟港股大時代也同樣適用。

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丘亦生 - 一「路」知秋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3月30日

年少無知時,因為工作需要,接觸了不少基建公司,對於他們煞有介事地講這個項目的經濟效益是多少多少,那個項目的內部回報率(IRR)又是多少,我也故作認真地記下來,總以為這些恍如看穿未來數十年的估計,有一定含金量。不過多少年下來,當我再聽到高官還在侃侃而談機場第三跑的4,500億元經濟效益,以求政治上過關,還是不禁爆了句「又講呢啲」。

西部通道流量遠遜預期

我絕對同意,評估一項基建項目的潛在效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你問耶倫是否年底一定加息,她也不敢覆實你。現在的政府,連項目超支都頻頻低估,更何況基建是要預測幾十年的事,當中的經濟增長、利率變化、政策轉變,甚至科技演進都可大可小地改變着整幅圖畫,能雖不中亦不遠矣,已經是出類拔萃,不過大多時候,都是估錯收場,所以你很少會聽到政府或企業會告訴你,某項大型基建最終實現的回報是多少。

港府這方面的紀錄,更加不敢恭維,我最近再翻看深港西部通道的一些資料,發現理想與現實的分歧之大,可說是近年之最。難得的是,這個2007年通車、連接深圳灣口岸與元朗的路橋項目,獲得尚未成為特首的梁振英大力支持,更在通車前夕親自撰文,表示對西部通道「特別關心」,認為對香港的影響深遠:「西部通道不僅是一條公路橋,更不僅是一條經濟動脈,在高速發展的華南經濟中,它更會考驗香港社會如何為自己定位。」

他預期,因着西部通道的落成,深港兩地的客 流、車流和貨流量均會可觀增加。他又向機管局示警,指出通道將令深圳機場更容易搶去香港機場的飯碗。

結果呢?西部通道於2007年7月通車,設計流量為每日8萬架次,港府原先估計,通車初期每天的跨境車流可達3萬架次,並會在 2016年增至6萬架次。實際的情況卻是,通車初期只有3,000架次,1年後上升至6,000架次,到2013年平均每日亦只有1.8萬架次,到了去年1至7月,更大幅回落至每日1萬架次,亦即通車7年,仍遠遠不及首年的流量預測,要在明年爆升六倍達標,恐怕更加渺茫。

3萬變3,000,這不是小錯,是很離譜的失誤,而且多年來未能急起直追,反而有轉差的迹象。CY說好的刺激人流車流、對機場的威脅呢?我只知道,運輸署這幾年公佈的跨境車輛數字統計都相當平穩,甚至有輕微下跌,總之是餅沒有大了。當日假設的經濟效益、回報率,統統都不再有意義。

政府頻失算 納稅人硬食

風物長宜放眼量,7年時間要判一個基建死刑,可能也是言之尚早,或許前海會搞得風生水起,終令西部通道的使用出現突破,Never say never,但同時間誰說得準?正如十多年前工程上馬時,前海根本還未提上日程。

一「路」知秋,這條向「西」的路折射出來的,不但是政府的失算,也同時反映了CY的「高瞻遠矚」,再對照近日幾單大型基建的狀況,納稅人能不滴汗嗎?

2015年3月2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百五年仆直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3月2日

「最鋒利嘅刀,都會有生鏽的一日。」曾幾何時,相比起華資企業,大笨象滙控(005)是管理的典範,是效法的楷模,為多少股東創造了龐大的價值及財富。正因如此,當知道滙控最近再因協助客戶逃稅醜聞而要連連道歉,而面對四面楚歌的行政總裁歐智華,還要拋出一句「我如何能夠知道集團的25.7萬名員工,人人在做着甚麼」,我不禁有點失望。

國際調查報道記者聯盟(ICIJ)月初揭發,滙控旗下瑞士私人銀行於二○○五至○七年間,協助來自二百零三個國家及地區的客戶逃稅,當中有數千人居於英國,共隱瞞了一百四十二億英鎊的資產。雖然滙控已在數份英國報章登全版道歉聲明,表示知恥,又上英國議會做出氣袋,但餘波未了,甚至可能導致主席范智廉下台。

去槓桿下 銀行風光變洩氣

本來,金融海嘯後,銀行業的形象早已一落千丈,有哪一家不是千瘡百孔,在去槓桿的大趨勢下,昔日意氣風發的賺錢能力便像洩了氣的氣球,而一單一單誤導銷售、操控市場的指控,更加無日無之,平均每幾個月,又會聽到少則數十億、多則上百億元的官司和解。正如滙控,在今次醜聞之後,還有操縱滙率的指控及貴金屬交易的調查,要跟監管當局過招。

就當這些就是股神畢菲特所講,潮退方知誰裸泳,對銀行業的新常態來說,其實有着泳褲者幾稀矣,滙控亦非特別衰,所以我認為,管理層根本不需以集團規模太大,員工人數太多來開脫,廿多萬員工的環球企業,當然不多,但也不是鳳毛麟角,李超人上周出業績時,便已提到長和系有二十八萬員工,比滙控還要多,難度又活該出現蝦碌及醜聞?

巨企精於谷數 未能避違規

對於跨國大企業來說,領導層要認得每一位員工當然不可能,何況要知道他們手腳是否乾淨,會否出術做業績,或為爭生意而違規,這正是為何公司要訂立嚴明的規章制度,以及企業文化的重要。諷刺的是,企業往往精於激勵員工努力交數,做好業績,卻往往不能避免他們違規犯例,實在耐人尋味。

如果強如滙控,都有這種鞭長莫及的慨嘆,動輒數十萬名員工的大陸國企,就更加問題叢生,而且積陋之多可能以倍數計,這又令我更不明白,中央現時希望把幾家同業國企合併的動機,如果管五十萬人是難,要駕馭八十萬人勢將更難。強行把它們合併,又會滋生多少流弊。

在歐智華的辯解中,還有如下一句:「在我看來,大家對於大企業的(道德)要求,較諸軍隊、教會或公營服務還要高。」我卻認為剛剛相反,外界對於大銀行的違規,是寬容得不得了,差不多都可以用錢來解決,沒有人因此要面對法律的制裁。這古怪邏輯,只會把一個道德問題,化約成一個成本效益的權衡問題。

今年適值滙控成立一百五十周年,儘管年頭已發生這許多事,確實有點攞景,把喜慶情緒冷卻了不少,但若能借此轉折位好好反思,對未來一百五十年的滙控,可能是一件更好的事。

2015年1月26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豬一樣的對手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1月26日

豬一樣的對手,有時比神一樣的隊友,更值得珍惜。這是我對最近無綫頻頻向亞視伸出援手的感覺。

在上周五的亞視籌款節目上,竟然出現二十多位無綫藝員,錄製打氣片段,祝願亞視渡過財困難關,堪稱奇景。

再翻查資料,原來無綫早前已兩度斥資逾百萬港元向亞視購買粵語長片近700部,以協助其資金周轉。無綫又同意向亞視新聞部借出新聞片,以舒緩其人手緊絀以致片源不足的毛病。

無綫行政總裁李寶安接受傳媒訪問時解釋,同業互相幫忙是應有之義。如此窩心的語句,竟然出自李寶安之口,若非見過他對港視那種趕盡殺絕的態度,動不動便祭出法律手段的盛氣凌人,真不敢相信是同一人所為。

對港視凶狠 對亞視誠懇

而當整件事又以香港精神來包裝,更加令聽者倒抽一口涼氣。原來老闆有錢而不出糧,卻要旁邊的人夾錢續命,令股東可以賣個好價錢走得瀟瀟灑灑,就是我們所推崇的香港精神?幾時能者居之、優勝劣敗,不再是主導香港經濟的商業原則?經營不善者可以霸着茅坑不拉矢,拖累產業創新及進步,還叫彰顯香港精神?

情景雖覺荒謬,但想想又不難自圓其說。無綫這種「對港視凶狠、對亞視誠懇」的態度,絕非人格分裂,而是一脈相承,歸根究柢,無綫扶弱,目的還是為了鋤強。正正因為亞視弱,無綫才不能讓亞視死,以免任何取而代之的新對手,都會改變競爭的格局。

這點港視主席王維基看得最通透,他認為,亞視倒閉,無綫是最大受害者,即使月花千多萬元來為亞視吊命,都除笨有精。這不正是無綫如今所做的?免費電視市場兩家主要競爭對手(另兩家未發牌)如此相濡以沫,算不算反競爭行為?或許兩家強弱太懸殊,根本稱不上有競爭。

畸形政策衍生畸形行為

對手越弱命越長,在博弈論裏有一個有趣的表述,在一場三人輪流互射的手槍決鬥中,槍法最弱的往往可以保命,因為槍法較好的兩位都忙於先對付勁敵,他可以好整以暇地朝天空開槍,直至有一方先倒下,他還可以取得對付生還者的先機!

亞視繼續維持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可能才是它的最佳位置,只要不圖強,但又霸着大氣電波不放,必能繼續享受無綫慈母式的呵護。

你不可以怪無綫,因為這樣做合乎它的最大利益,怪只怪港府以政治扭曲政策,畸形政策衍生畸形行為,結果是斷送了曾經風靡華人社會的香港電視業。

而同樣慘情的是,香港精神的被污染指數,又創了新高。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陌生的香港公司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2月29日

尼加拉瓜政府上周宣佈,耗資500億美元(約3,900億港元)的尼加拉瓜大運河正式動工,我想起國際關係學者沈旭暉在專欄提過的一件事。沈旭暉曾跟一名美國智庫主管談到,李柱銘、陳方安生早前訪美,但該主管只記得「a man and a woman」,反而,他對香港的唯一興趣,是接下尼加拉瓜運河工程的香港公司——「香港尼加拉瓜大運河開發公司」。

大運河公司 香港冇人識

「香港尼加拉瓜大運河開發公司」(大運河公司)是香港大多數人聽都未聽過的陌生公司,2012年8月下旬在香港註冊成立,一個月後,就與尼加拉瓜政府就運河達成合作備忘錄,獲委託興建運河,擁有運河100年獨家營運及管理權。

公司背後老闆王靖,為內地商人,自稱出身平凡家庭,發迹過程神秘,外界對他如何取得尼加拉瓜政府信任,為何有財力承接連本港財閥都感到吃力的千億元工程,全無頭緒,只知道他於90年代向國企收購了一家中型通訊設備公司,公司近年接待過習近平、李克強等多名國家領導人。

「大運河公司」並非唯一與大陸關係密切、食大茶飯的香港公司。中國近十年大舉進軍非洲,背後其中一間牽頭、多次為國企扯線的財團,外媒統稱為「金鐘道集團」,指的是數家地址設於金鐘道88號的香港註冊私人公司。

金鐘道集團過去十年於非洲從事的石油、採礦及鑽石生意總額,高達數百億美元,公司先後在安哥拉投資油田資產,又承接當地數十億美元計的基建工程,近幾年涉足幾內亞基建,以及莫桑比克礦產。

《金融時報》曾引述在非洲情報部門打交道的人士指,「金鐘道集團」背後老闆徐京華,在80年代任職中國情報部門,曾經在非洲軍火交易中扮演重要角色;國際反腐敗監察組織「全球見證」兩年前發表報告指,徐京華捐了一億美元予津巴布韋中央情報組,幫助津巴布韋獨裁者打壓異見者。

王靖、徐京華兩名商人,共通處是背景神秘,財力驚人,兩人投資項目皆有戰略價值,背後又與中共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卻選擇在港開設公司,利用香港作跳板,當中會否借香港註冊公司掩護,利用香港的金融體系之便利,進行其他操作?

隱形老闆趨增 恐添亂子

一直以來,在港人的印象中,有能力在外地叱咤風雲的香港公司,不外乎和黃(013)、利豐(494)等家傳戶曉的藍籌,不過,原來在很多外國人(特別是中美洲或非洲人)心目中,這名單卻可能是香港尼加拉瓜大運河開發公司或金鐘道集團這些低調神秘得近乎隱形的「私人」公司,這些公司一項投資,已足以撼動當地的GDP,但對港人來說,卻陌生得可以。

我相信,在中港融合的過程中,會有越來越多這類神秘而霸氣的香港公司出現,我擔心的不單是香港公司在國際社會的形象日益「大陸化」,更因為無法了解這些公司枱底下究竟有甚麼隱蔽的操作,其牽連有多深有多廣,一旦出了岔子,會否把其他金融機構拖落水。

2014年12月8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雨傘在中國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2月8日

這兩三個月來,雨傘成為港人抗爭的一個icon,望之感觸良多,想不到在中國,雨傘近日也大熱,當然,內地的土豪,是不會拿着雨傘上街示威的,他們青睞的,是近日熱賣的理財產品傘形信託,有說這是近日A股喪炒的元凶之一,我找了這把「遮」的資料看後,有點擔心,即使沒有黃飛鴻這種級數的高手,它也很有機會變成大殺傷力武器。

低迷七年 突像子彈飛

A股過去一周出現盲搶股的現象,上周五成交更突破一萬億元(人民幣.下同),滬綜指今年的43%升幅更冠絕全球,而A股市值亦超越日股,成為僅次於美股的全球第二大股市。各種浮誇的說法出台,如刻下是超級牛市,如溫州幫大舉賣房炒股,有大行研究報告甚至用到「黨給我智慧給我膽」、「炒金融股就是炒中國夢」來做標題。

本來,A股低迷近七年,估值又不算貴,有一個像樣的反彈,也不算苛求,問題是,今次升幅來勢之急驟,又缺乏一個引發想像的故事,再加上大量使用孖展,均叫人擔心其可持續性。

其中尤以借爆孖展最令人咋舌,過去陸客來港借孖展炒窩輪(不要問我為何可以)已時有所聞,今趟在內地更加勇武,現時滬深兩地股市的孖展額已達8,000億元,比7月以來增長1倍。

不少大戶更嫌孖展未夠刺激,另闢蹊徑去加大融資,導致傘形信託這種結構產品的熱賣。傘形是指一個信託包含了一籃子的子信託,每個子信託都是一個基金,用來投資A股。低風險的投資者(多為銀行客戶)可以選擇做「優先級投資者」,收取近8厘息,高風險的(多為土豪大戶)則可以成為「劣後級投資者」,其回報則是扣除8厘息後的投資回報。

整個產品的設計,相當於由低風險的投資者借錢給高風險投資者炒股,前者賺息後者則賺股價,槓桿可以高達3至5倍,比純粹借孖展的比例更高,融資成本又接近,而且沒有孖展融資的法規限制,如只可以投資指定股票,及單一股票在組合內的比重上限。對銀行來說,既然其他理財產品的回報轉差,不如把資金疏導到這種產品上去,賺手續費也好,甚至自行做優先級投資者賺息。

種種舉措 硬托起A股

據估計,現時市場內的傘形信託,金額在1,500至2,000億元間,並且在急速膨脹中。由於這些資金在股市出入N轉,無異於對沖基金,故此其影響力或帶來的交投絕不止於2,000億元。

這類產品安全嗎?據講信託人會訂下補倉及斬倉的規矩,一旦投資貶值,便會進行風險管理,保障收息投資者的安全,先不論內地的風險管理往績是否可信,幾千億元的高槓桿資金,一旦要斬倉,人踩人的場面想想也覺可怕,這還未計8,000億元的正常孖展。

對於這一輪的升市,我着實覺得奇怪,先是幾個月前官媒的日夜唱好,繼而是佔中之下唔嫁又嫁的滬港通、失驚無神減息,再放任這些高槓桿操作,種種舉措,都像是要義無反顧地托起A股。在經濟前景嚴竣的背景下,似乎是要用股市的氣氛來蓋過實體經濟的低迷,抑或是大量抽水活動出台的前夕?無論如何,我真心覺得現在內地很適合重播丁蟹的《大時代》,不要說我黑心,我只是覺得套劇夠警世,從來「秋官效應」都只是穿鑿附會。

2014年12月1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移民的理由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2月1日

 ■香港警隊由發放催淚彈開始,就頻頻失控,更甚者是眾目睽睽下用警棍亂打市民。

我有一個朋友,以前不曾想過移民,他與行政會議員成員羅范椒芬的「朋友」一樣,近日突然興起舉家移民的念頭,原因卻不是怕了香港的年輕人,而是因為香港警察。

佔領運動持續兩個月,儘管當權者寸步不讓,更多番借助惡勢力試圖清場,但抗爭者一直異常克制,至今沒有推翻一輛汽車、燒毀一個垃圾桶,和平得超乎尋常,甚至有點過份。他們遇到黑社會暴力衝擊和警察武力清場時,堅持打不還手,以血肉之軀,加上一把脆弱的雨傘,抵擋狂暴的進擊,在抗爭最前線的青年男女,每張面容流露的都是無畏無懼;當失去佔領根據地後,他們又懂得靈活百變,晚晚「鳩嗚」,創意無限。如果20年後香港有真普選,這些年輕人能夠真正當家作主,參與管治香港,我會很放心。

警察失控 人心惶惶

相反,曾偉雄領導下的香港警隊,由發放催淚彈開始,就頻頻失控。公然縱容惡勢力人士和「愛」字頭暴徒襲擊佔領者(朋友因為工作關係,每天都會路經旺角,親睹10月初那段日子的種種,說起來特別咬牙切齒);七名中、下級警員,把示威者拖至暗角,急不及待地即場拳打腳踢;總警司級的高級警員,在眾目睽睽和無數鏡頭之下,毫無顧忌地揮棍狂毆旺角行人;還有胡亂指控新聞工作者襲警、粗暴對待學生領袖等等。在鏡頭面前,警察依然肆無忌憚,即使面對的是記者和學生領袖,仍然不能稍加自制,那麼無數平凡的抗爭者,在鏡頭捕捉不了的角落,遭遇警察時要承受的暴力程度,就更加難以想像。

就是香港警察這些失控的表現,嚇怕了我朋友和他的太太,他們覺得香港真的淪落了,變得陌生、可怖。為了下一代着想,他們開始認真考慮遷居異鄉,讓孩子在一個能免於恐懼的環境中成長。

不少建制派人士,例如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喜歡說警員兩個月來承受沉重壓力,來為警察的施暴行為開脫。「壓力論」之荒謬,很多人都已輕易駁斥。警察可以合法行使武力,是政府壟斷的武裝力量,假如香港警察這麼容易不堪壓力,是十分可怕的事情,現在他們普遍佩槍的做法,也許有必要檢討了(英國只有5%警察是佩槍的)。

警察濫用武力,以私刑對付示威平民或疑犯,在歐美國家也不時發生,但由政府到公民社會,都不會接受「壓力論」來合理化警察暴力。有些研究會試圖找出警察個人的背景、性格和心理問題,與施暴行為的關係。但這些強調暴力警察個人背景或特殊性格的研究,很易導向「樹大有枯枝」的結論,掩飾了問題的廣泛性,輕視了製造、縱容暴力警察的制度因素,迴避了改革警隊的需要。

森嚴管理 壓制異議

加拿大警隊曾委託專家,研究造成警員濫用武力的各種制度性因素。那種講求兄弟情誼的警隊文化,同袍之間有心照不宣、互相包庇的潛規則,影響固然巨大。警隊層級森嚴的管理和指揮架構,會壓制異議,不利「良心」決策的出現。警隊內部的問責機制和調查程序失效,也是常見的制度缺陷。

我不知道香港警隊有沒有這些問題,但政府如果還想挽回香港警察的聲譽,除了要確保公正地調查和起訴施暴的警察外,還應該成立一個獨立的調查委員會,全面檢視警方應付佔領運動期間暴露的各種問題。不過,我知道梁振英政府是不會承認問題,他們斷不會將矛頭指向警隊的。所以與其期諸政府自省、改革警隊,倒不如人民加強自衞。

美國兩名大學生,關注費格遜鎮警員射殺黑人青年布朗事件,正製作一個智能手機程式,希望給警察暴力受害人,多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程式可以讓手機拍攝警察暴力時,同步上載到一個安全的伺服器上,防止受害人一旦被警察扣押,證據會遭漽滅。程式又會方便用家,用最便捷的方法,通知相關人士自己遭遇警察暴力,尋求協助。

2014年11月24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一噸現金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1月24日

中央軍委前副主席徐才厚在北京豪宅的地下室,被發現收藏了重逾一噸的現金,這些「噸噸聲」的案例,近期屢見不鮮,叫人清楚明白,人民銀行把人民幣的最大面額限制在100元,是如何的苦心孤詣。同樣的苦心,我亦見於上周五的減息決定。

近日看到內地財經雜誌《新世紀》一篇專欄,提出一個頗有趣的觀點,指內地的貨幣供應M0(只計紙幣及硬幣)多年來急速擴充,甚至超越經濟增長,照計隨着中國的金融體系趨完善,更多的交易會轉移到信用卡或支票等支付方式進行,M0增長理應落後於覆蓋面更廣的M1(包括支票戶口),更不應長期跑贏經濟。

專欄大膽臆測,指其中一個可能性,便是因為有太多紙幣被用作賄款,被貪官收收埋埋,日積月累,其數量可能佔M0供應量5.9萬億元人民幣的一個不低比例,故此多印無妨,橫豎不會刺激通脹。

酒店寧降呢救生意

姑勿論這種「非流通紙幣」如何影響經濟,但中國政府近年大力反貪腐,卻確實傷到經濟元氣。上周五人民銀行公佈兩年來首度減息,除因為要拉低融資成本,也希望藉此催谷年來疲軟的消費與投資,而這又與反腐運動的雷厲風行脫不了關係。

反腐的後遺症,幾近無遠弗屆,除了廣為人知的高級餐飲業、奢侈品、豪宅外,連避孕套銷情也大受打擊,有五星級酒店甘願棄星降班來救生意,航空業受累公幹大減,甚至EMBA課程也因為禁止高幹與國企老總報讀而受衝擊。

年初時,美銀美林便曾經估計,反腐會令今年中國經濟損失1,000億美元,接近1%的GDP,這不但反映在消費上,也影響投資意欲,一來政府官員不願啟動新項目,以免招人撈油水的話柄,令固定資產投資積弱,塘邊鶴的外資也膽顫心驚,擔心行差踏錯動輒中伏,所以連外資直接投資(FDI)也遭殃。如今看來,事態確實依劇本上映,而且因為外圍經濟同樣欠動力,更加凸顯反腐的經濟成本。

香港自不會感受不到,廣東道的銷情,商舖租金的冷卻,當然,港府只會一味說佔中大鑊,而不會跟你講反腐隨時有過之而無不及。看看澳門的數據,肯定慘烈過搞多幾次佔中。

我當然不認為,反腐既會帶來沉重的經濟代價,所以不應該搞。雖然過去總有經濟學者說,貪污其實是不成熟經濟體的潤滑劑,尤其是法規不完善時,有後門走總比沒有好,起碼可以打破僵局提升效率,而只要賄賂渠道存在競爭,不是某個部門說了算,資源縱有浪費亦不會太大,一來一回甚至可能是最優選擇。中國過去30年貪腐程度驚人,但經濟增長卻遠勝清廉得多的經濟。

短痛換來長遠成果

正如有人會認為,以抗爭方式爭取民主,未見其利先見其害,短痛顯而易見,但好處不知何日體現,反腐其實亦如是,用一盤經濟賬來算,絕非一目了然。不過,反腐與抗爭,圖的絕非單單經濟效率或GDP小數位後的數字,更是要建設一個公平公正的社會,讓它由一個剝削性的社會,一個需要一噸噸現金來潤滑的社會,過渡到一個更包容,更能讓人人得享成果的社會。由這個角度看,那點短痛,確實不算甚麼。

2014年11月10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相逢何必曾相識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1月10日

我們的獅子山,自從掛上了一幅「我要真普選」的直幡,從此有了嶄新的象徵意義。12年前在宣讀預算案時高唱《獅子山下》的前財爺梁錦松,最近又再頻頻現身,更被視為有意問鼎特首(今屆?下屆?)的人選之一,不過觀其近日言行,他唱的仍是舊版獅子山下,還要是略走音的唱腔。

當年因為偷步買車而下台的梁錦松,上周到中大與同學交流,竟又語出驚人,傳媒引述他在答問時段表示,今日政治亂局皆因23條未立法,令政客可以收受外來資金。他又說,香港人最重要的不是普選,而是確保「有效管治」。如果在整場佔領運動中,他看到的只有這些,而他又可能是被「篩」出來給我們選的候選人,就真的叫人倒抽一口涼氣。

阿松任財爺時 手起刀落

梁錦松只做了短短兩年的財政司,是首名問責制下的財爺,本來難論功過,我只記得,當時香港歷經亞洲金融風暴及科網股爆破兩次震盪,經濟元氣大傷,樓市又未完成調整,正是巧婦難為無米炊,但阿松卻選擇在這時搞財政改革,大幅削減福利等開支,更推動公務員減薪。

在經濟不景氣時,因為福利開支上升令政府經常開支增加,同時間庫房收入減少,財赤不可避免出現,這本來就是經濟學所謂的「自動穩定器(Automatic Stabilizer)」──衰退時私人消費及投資縮減,政府這時擴大支出,可起填補動力穩定經濟之效。其時政府近乎零債務,儲備充沛,但仍然選擇手起刀落,把財赤置於經濟之上,在市民最需要政府開支來渡過難關時閂水喉,實無異於在傷口灑鹽,更有加劇貧富懸殊的副作用。

難怪香港雖然相較其他在1997金融風暴中沒頂的亞洲國家,經濟結構問題並不嚴重,但卻出現了既長又痛的調整,通縮連續六年才結束,而名義GDP要到2005年才回到風暴前水平,遠較不少出事國家為慢。當中聯繫滙率固然是元凶之一,但政府這種贏谷輸縮的順周期政策,卻肯定於事無補。

在2008年金融海嘯後,連IMF都覺悟,這種在衰退時嚴控財赤的做法,只會令經濟傷上加傷,隨時墮入越控赤字越大的死局。現在看來,阿松當年的手術確實old school得很。

老調重彈 重基建輕福利

今趟阿松有意做comeback kid捲土重來,我留意他會否帶來新思維,但他在上述的聚會中,先把有效管治與普選切割,暗示兩者風馬牛不相及,復又強調基建的重要,但對於照顧弱勢社群,就表示「分錢前必須創造金錢」。我很疑惑,是否出錢出地津貼一個數碼港,就比改善醫療社會服務一定有效益?現在十大基建項目湧在一起上馬,把建築成本推到天比高,這是我看到近年政府政策衍生的最差界外效應,港珠澳大橋閒閒哋超支50億元,已相當於政府半年的福利開支,當局卻又可以面不改容,不要跟我說福利是年復一年的經常性開支,基建又何嘗不是經常性超支?

相比現任特首,我不懷疑梁錦松絕對是「高尚情操」,但CY那種不要向月薪萬四蚊打工仔傾斜政策的心態,恐怕阿松也沾有這陣除。加上他2003年下台時,民望評分比現在的CY還要低。我不知道,昔日的從政履歷,對阿松是助力還是阻力,抑或市民寧願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只希望,他不要再老調重彈,要學懂唱新的《獅子山下》。

2014年10月27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思歪14K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27日

「由1997年至2009年,香港人均實質本地生產總值上升了33.5%。然而,同一段時間內,人均住戶入息最高10%群體的收入上升了64.7%,但是收入最低的10%卻下跌了22.2%。付出與回報不相稱,使相當部份市民無法感受經濟增長帶來的得益,結果造成社會群體利益分歧擴大。」這段說話,出現在梁振英的競選政綱內,同樣在政綱內的,是出現了21次的「窮」字。不知道當日以為遇到知音的普羅市民,今日又有何等滋味。

CY上周接受外國傳媒訪問時透露,不可能推行公民提名,因為這「會令政策向月入低於一萬四千元的基層傾斜」。我不知道這是否Freudian slip,但聽者肯定O晒嘴。

打工仔努力生產 收入反跌

政策向基層傾斜,其實有何問題?誠如梁特首當日政綱所言,回歸十多年來不少普羅市民的收入追不上經濟增長,更遠遠落後於上層的商界精英,付出與回報不相稱,是因為懶惰嗎?不上進嗎?看看數據,香港自2002年至2011年間,打工仔的生產力每年上升3.4%,超越新加坡、美國及德國。即是,儘管做得比別人更起勁更用心,但不少人的收入仍然不升反跌。

造成基層收入呆滯的原因有很多,譬如全球化及新科技對低收入職位的取締,這是一股很強的趨勢,並非每個人勤快一點靈活一點便可以化險為夷,現在連超市收銀也可能被機器取代,難道叫他們轉行寫Apps嗎?政府在政策上多體貼他們,讓全港近半打工仔在不利的環境中不致越墮越後,不就是為政之道嗎?

何況,所有政策都涉及分配有限資源,根本就避不了帶有傾斜性,不向半數打工仔傾斜,那向從業員寥寥可數的漁農業傾斜又有何道理?港英時代人稱「魔僧」的前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顧汝德(Leo Goodstadt),在其著作《繁華底下的貧窮》中便曾提出,基本法159條條文中,有34條是維護工商界利益,但有關社會保障的條文卻含含糊糊,即使以最慷慨的理解方法,也只有7條,涉及勞工權益的,更只有3條。天秤本來就向工商界嚴重傾斜,問題也於回歸以來逐步浮現。

CY提醒你 有票不如有提名

「14K」心態反映的,是擔心一旦基層對特首選舉的影響力大增,便會令香港淪為福利社會,公共財政江河日下,甚至步希臘後塵。先不論不少福利國家如加拿大、澳洲等依然無穿無爛,說真普選會導致福利橫行,也缺乏根據。普林斯頓大學教授Martin Gilens及西北大學教授Benjamin Page今年中發表的研究,追蹤了美國當地2000項關於政策的民調,發現當主流民意與精英(收入最高的10%)有分歧時,經濟精英的取向往往主導往後幾年的政策變動,幾乎沒有例外,意味即使存在民主機制,經濟精英對政府政策仍有決定性的影響力,要稍為擺正天秤,隨時是漫漫長路。

CY今次還是提醒我們,「袋住先」與「提名機制」孰輕孰重,原來有得選特首,連影響候選人在施政上向你傾斜都做不到,實效遠不如有得提名來得重要。「有票, 真係唔要?」的說法可說已被CY廢了武功。

2014年10月20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有咁耐風流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20日

還記得讀書時曾修讀產業組織一科,法國經濟學家梯若爾(Jean Tirole)的教科書是必讀天書,他的書不易啃,數學底子不強的我,入手時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但當再三捧讀,慢慢卻有眼界大開之感。所以當我得知他奪得今屆諾貝爾經濟學獎,難怪有再翻翻這部舊作的衝動。

梯若爾在傳媒的曝光遠不如另一得主克魯明,加上研究的範疇是獨市生意及寡頭壟斷,以及反競爭行為的市場規管,更加不是財經界那杯茶。

諾獎得主揭A股死因

他近年對中國經濟越來越有興趣,不時到內地講學,又主辦探討中國改革的論壇。雖然他一貫低調,對中國的事情,不會輕易作出評論,碩果僅存的一次,是近10年前接受內地媒體訪問,回應內地股市長期低迷的問題時,答道是因為太多國企之故,一日國家控制着這些企業,股東回報都不易體現,再來就是公司管治差,令不想犯險的投資者望而卻步。看看這10年來的A股表現,即使歷經多番改革,但他的看法似乎依舊適用。

無獨有偶,另一實力派經濟學家兼美國前財長薩默斯(Lawrence Summers),早前亦發表研究,指中國政府對經濟的干預及壟斷,加上政治集權的制度,本身有一定脆弱性,或成為未來經濟大幅放緩的催化劑。

他認為,現時全球對亞洲再一次抱有幻想,幻想中國及印度的經濟增長,可以帶動全球走出金融危機後的泥沼,情形就如當日對日本及東南亞經濟奇蹟的狂熱一樣。

不過,正如基金過去表現絕不反映未來,要預測一地的長遠經濟增長,用近期表現來推論並不可靠,反而看看其他國家的經驗更實際,在預測轉角位時更有用。他認為,全球經濟的增長歷程,都存在「有咁耐風流」的現象,亦即所有的超常規高速增長,最終都會洗盡鉛華歸於平淡,回復跟大隊的趨勢,萬試萬靈,對於中國及印度來說,也不例外。

這股「有咁耐風流」效應一旦出現,往往來得突然及急遽,也不需要很大的政策失誤來觸發,因為這只是由連續轉身射咗廿個三分波,回歸有輸有贏的正常現象。

內地經濟增長恐煞停

薩默斯估計,一旦中國經濟增長慢慢與全世界趨同,未來廿年的平均經濟增長可能只有3.9%,儘管仍比不少國家為佳,但始終比現時逾7%不見了一大截。

薩默斯不認為自己危言聳聽,因為市場對轉角位的預測往績差勁,當年日本如是、東南亞如是,到最近歐美經濟表現都如是。

梯若爾及薩默斯兩位大經濟學家,都不約而同針對內地的國家級壟斷及權力集中問題,認為會影響企業甚至經濟的表現,現有的經濟高增長,越來越難以持續,問題是,內地在面對可能出現的真正調整時,還有沒有決心放權改革,將國家的角色縮減?我未感樂觀。

2014年10月13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旺角街頭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13日

廿二歲的雄仔✽,過去十多天一直留守旺角街頭,本來只在外圍靜坐支持,後來目睹黑勢力、「愛」字頭施暴,毆打和平抗爭者,警察卻袖手旁觀,他義憤填膺,決定要長期守護佔領運動。

每天下班後,他就趕到現場做義工,在留守人數最少、遭惡勢力衝擊的高風險深宵時段,他堅持睡在那個彌敦道和亞皆老街交界的十字路口,與同志互相守望。第二日清早,就拖着疲憊的身軀上班,但心神都記掛着彌敦道上的戰友。

在今夏之前,雄仔從來沒有參與過社會運動,未試過示威請願,七一遊行、六四集會等一次也沒有出席。但對於露宿街頭,他並不陌生。

病態社會 靠改革重生

年幼時已失去母親、父親入獄,雄仔自小無依無靠,孤獨的在院舍中成長。中五畢業後就開始工作,售貨員、散工等各樣基層職業都做過,收入微薄,缺乏工作保障,生活上最大的難關就是應付香港「傲視全球」的貴租。走投無路時,他曾露宿街頭三個月。

身材瘦削的雄仔,有着頑強的生存意志,現在是糕餅師傅,收入尚算穩定,在上水租住百呎劏房,但四千餘元的月租,吃掉了一大截薪金。劏房的業主,是來香港買樓投資收租的內地人,他把同單位其他三個劏房,租給中港水貨客做貨倉。

「我的生活,我每天上下班,就是看着聽着這些荒謬的事情。」對於雄仔而言,民主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改變香港現狀的切實手段:「只有制度改革,才可以改變這個病態社會」、「沒有真正的普選,那班權貴控制的立法會、政府,只會繼續保護現狀」。

過去兩星期,有不少類似雄仔的香港底層市民,除了出於保護學生的、不滿政府暴力鎮壓的良知,也帶着自己對現實生活的憤懣,去到旺角支持佔領運動。我看見孤苦伶仃的老婆婆,拉着學生義工的手,哭訴晚年生活無依;小店老闆,埋怨舖租狂升,一盤生意,朝不保夕;初出茅廬的情侶,流露永遠無法在香港置業的悲哀。在爭取普選的政治訴求下,隱隱然有股暗流助燃今次佔領運動:越來越嚴重的貧富懸殊,越來越瘋狂的樓價/租金。

由學生、青年人發動的政治運動,不少都有着高失業率的背景。阿拉伯之春爆發時,當地青年人的失業率平均在23%以上,一些國家更遠超此數;太陽花學運的台灣青年,面對的是雙位數失業率與薪資長期倒退的境況。

抗爭初體驗 下次更激

香港目前的失業率,卻只得3.3%,近乎全民就業,遠比2003年七一大遊行時的8.7%理想,也沒有當年數以十萬計負資產家庭的絕望氣氛,但佔領運動激發起的反政府民情,似比2003更巨大。現在有不俗的經濟環境,民情尚且如此,一旦香港經濟下滑(已開始了?)甚至逆轉(由中國經濟硬着陸或美國加息觸發?),失業率急升,加上香港人有了今次的抗爭體驗,下一波的社會運動定必更激烈,沒有認受性的香港政府,到時能撐下去嗎?

✽「雄仔」是化名。我每天都到各佔領區去找人傾談,在旺角遇上這名青年人,旁觀他用自己的故事和生活體會,向旺角街坊解釋為何要佔領街道爭取民主。第二天我再到旺角找他,他坦蕩、真誠,知道我可能用他的故事寫文章,也毫無保留細說自己的身世。近日看見俊和(711)這些企業的所作所為,為免「雄仔」遭老闆針對,所以隱去真實名字。

2014年10月6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佔中」者所不知的貢獻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0月6日

科技大學經濟系教授雷鼎鳴上周發表題為《「佔中」者所不知的責任》的文章,指佔中令港股於上周一及二累跌逾700點,相當於蒸發7,000億元財富,即使打個五折,每名示威者也帶來500萬元的損失,是為佔中者的責任。我再三細味雷教授的邏輯,越看越不明所以,斗膽提出幾項疑竇。

首先,佔中的構思提出近兩年,用股市的術語,即是人家的announcement已發佈兩年,現在正式落實「交易」,難道股價現在才反映?若果市場是有效率的,照計早早已將佔中的消息考慮在內,未反映的,只能是市場原先預計不到的。甚麼是市場預計不了的,是佔中提早了幾天行動嗎?還是想像不到政府會出動催淚彈?若果是後者,震散港股的,會否其實是港府使用過度武力的因素。

退一萬步說,若果市場真的缺乏效率,到上周一才如夢初醒地發現佔中,但又是否可以把所有跌幅都歸咎佔中呢?外圍及內地因素的比重如何?又有多少是噪音?不釐清有關因素,便不容易解釋港股上周五何以於低位大反彈500點,難道又是佔中的帶挈?

佔中說了兩年 上周才反映?

以股市升跌來評價一項社會行動,本來就不嚴謹,而且容易犯駁。我也可以說,7月2日預演佔中,警方拘捕511人,但當日港股升358點,進賬3,000多億元市值,相當於每名被捕的示威者為港股投資者帶來6億元財富。再者用股市下跌來比喻損失,也不一定貼切。因為投資者一日不沽股,一日未埋單計數,賺蝕只是虛數,並不代表你荷包內的錢。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席勒(Robert Shiller)便曾說過,每當股市下跌便以為輸錢的想法是謬誤。股價從不等於金錢,它只是投資者對這家公司價值的最佳評估,只是一個想像,當中只有少數人會用這個價錢付諸行動。

因此,一場股災後很多人會問,這麼多人輸了錢,這些錢去了哪裏?答案是,除了那些高沽低撈的人以外,其他來不及沽貨的股民的財富,都是無聲無息地蒸發了。因為這些賬面的浮華,從來都不是真錢。賬面損失及實際損失可以大不同,甚至是兩回事。

第三,股市未必反映經濟損失,中資股目前已佔逾恒指一半比重,令港股與內地股市的相關系數大增,港股反映本地經濟因素的比例越來越少,反映內地因素越來越多。佔中的實際經濟損失,港股已無法準確反映。

佔中當然會局部影響民生及經濟活動,並會反映在日後的GDP之上,我估計除了被佔領街道的商舖會有直接打擊外,其他地方的影響並不顯著,當然政府自會有它的一套「版本」。我想對那些很看重「搵食」的人士說,佔中這盤賬不是一味有入無出的。

被雷教授形容為「傑出」的麻省理工大學經濟系教授阿森莫古(Daron Acemoglu),年初曾發表一份研究《Democracy Does Cause Growth》,探討走向民主與經濟增長的關係,他考究了1960至2010年間一系列國家民主化及其經濟表現的數據,發現一個邁向民主體制的國家,長遠人均GDP平均會提升約20%,無論民主起步時的經濟發展水平高低都適用。

民主有助GDP增長

他認為,民主之所以能夠帶動經濟,是因為會鼓勵更多投資、教育,引入經濟改革,改善公共服務,及減少社會不穩。引用阿森莫古這個發現,若果今次佔中能打開香港民主的困局,則香港的人均GDP有望額外增加兩成,以2013年本港人均GDP 3.8萬美元及720萬人口計,即本港GDP會上升550億美元,假設參與今次佔領行動人士有7萬,則每人可為本港GDP貢獻610萬港元。這是比股份市值更實在、更能讓普羅港人直接受惠的GDP,由這角度看,可以看出佔中者對長遠「搵食」的貢獻。

搵食重要但並非所有事都要用搵食來衡量價值,我們只希望有一個market economy,而非變成一個所有價值都要量化成金錢的market society。雷教授的立論,恐怕會加強外界對經濟學不外乎是一堆常識的感覺,亦更引證了「Economists know the price of everything and the value of nothing」的說法。

相比於不影響太陽照常升起的股市起落,我更關心這場運動中為香港打拼未來的同學安全,他們所展示的公民質素,有錢也買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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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練乙錚先生今日的信報評論十分精彩,各位可看〈梁特彈壓狂態畢露 佔中世代華麗登場〉。

2014年9月8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敢於對抗的金融中心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9月8日

中共正式撕漽給予香港民主普選的承諾,明確規定以後的行政長官選舉,都要先經過由小圈子組成、北京充份控制的提名委員會,篩選候選人,然後才交由香港人投票。這種民主偽裝,一文不值,香港人不收貨,是必然的;繼續爭取一個真正的民主政制,從而解決香港的政治矛盾,是必須的。

不過在過去一周,勸香港人放棄政治爭拗、保住經濟的論調,又再出現,而且特別圍繞香港能否維持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做文章。有稱香港人為爭取民主,不惜與北京對抗,將損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又有反過來指,隨着上海、前海等地的崛起,中國對香港這個金融中心的倚賴漸少,香港人沒有籌碼向北京爭取甚麼。澳新銀行(ANZ)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師劉利剛,在《金融時報》中文網站發表的一篇文章,是其中一個例子。

搞清誰令香港優勢消失

劉利剛寫道,試圖用「佔領中環」的手段來影響香港金融中心的正常運作,進而來逼迫北京中央政府就範並同意泛民提議的普選提名程序,會「提升香港的政治風險,並影響香港未來的發展方向。政治風險的飆升,將不可避免地影響未來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他又提出,「如果一個民選的香港政府不斷挑戰中央政府的底線,不能與內地達成和諧的政治生態,未來其國際金融中心的位置也將受到嚴重削弱。這一過程中,作為香港最為關鍵的競爭對手,上海將是最大的贏家。」劉稱有一個很明顯的共識,「是香港的相對優勢正在逐步喪失,上海正在迎頭趕上。」他相信伴隨着大陸相關改革的推進和資本市場的開放,上海金融中心的地位也會很快超越香港。

他的結論是,「如果香港出現更加複雜的政治環境,層出不窮的公民抗命,不斷地與中央政府對抗和對《基本法》的蔑視,其原有的司法制度的優勢將不可避免地消失殆盡……與其他國際金融中心相比,香港的相對衰落也許已經開始。」

我不明白,香港人據理力爭一個真普選制度,挑戰北京無理的「底線」,要求中共履行承諾「找數」,如何會使「原有的司法制度的優勢」消失殆盡?我想知道,香港的相對優勢如果真的正在逐步喪失,究竟是源自與北京對抗,還是因為過於想與內地和諧相處而盲目靠攏、融合呢?

英國雜誌《經濟學人》早前有文章如此一問:「Unequal before the law?」指出中國政府在去年起,多次以反壟斷之名,搜查外商辦事處,向外商徵收巨額罰款,被質疑沒有公正的法律程序,而且刻意針對外資。《經濟學人》又提到,中國大陸過去數星期的掃毒風暴,執法機關似乎特別針對外國人,隨意在北京酒吧找人驗毒,同樣沒有任何公正程序可言。

在中國的外商,近年越來越能體會到,中國式的法治,是為中共政治需要又或內地權貴利益集團而設;無論個人抑或企業,想在中國尋求法律上的程序公義,是緣木求魚。

法律監管 成就今日地位

中國知名經濟學家許小年,數年前曾斷言:上海永遠趕不上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香港不要擔心。他說:「造就國際金融中心的不是GDP,不是你的港口、機場,不是你的電腦系統有多發達,不是你的辦公大樓有多少。造就國際金融中心的是甚麼?是軟實力,是法律體系,是監管體系,是信用、國際化的信用,是和國際操作的接軌,是國際化的人才,是國際化的business process。」許小年說得明白,一個金融中心的成長和確立,靠的是法律,有效保護各方權益的法律;靠的是透明的、高效的監管體系;這些制度因素決定了一個城市能不能成為國際金融中心。

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當然不斷遭遇威脅,絕非不要擔心;但威脅不會是來自堅持和平的佔領中環行動,也不是因抗衡北京干預的努力。我們應擔心的威脅,是香港法官被要求愛國,香港媒體被收編、滅聲,中環逐步被紅色金融資本佔領,黨員、太子黨、黨國企業幹部紛紛加入各個政府諮詢和監管機構……

三年前,我在這個「金融中心」版面的第一篇文章裏,寫下了這段文字:「跟內地融合的過程中,香港失去自己的信念,走向『中國化』,這是香港人的悲哀。內地旅行團團友在香港跟導遊爭執,結果是香港旅行社賠錢了事,一句『息事寧人』,令香港人心碎。香港人連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司法系統也不相信,加上旁觀者不覺這種解決方法有甚麼不妥,息事寧人變得理所當然。香港人在一些重要事情上立場企得不夠硬,其他香港人不大聲喝止,我們向後退一步,再退一步,很快便退到內地常用的處事方法。」

三年後,情況似乎更難樂觀。香港要保有司法獨立、法治精神、資訊自由、公平監管等支撐金融中心的要素,保住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我們要敢於對抗,而非不對抗。

2014年5月26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香港二次空洞化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5月26日

財政部上周發佈了一份諮詢文件,建議在海外上市的中資股,即使委託國際會計師行核數,具體審計工作也必須交由內地會計師行進行,而現行國際會計師行以「臨時牌照」派遣職員到大陸工作的做法,將被禁止。他們日後的角色,是為內地夥伴的審計背書,並承擔責任。

會計人手大挪移 業界嘩然

消息令本港的會計界一片風聲鶴唳,因為一旦實施,意味即使接了生意,也一定要外判大部份工作予內地的會計師行,不但整個行業即時人手過剩,而且無法確保核數工作的質素,卻又要背上出事的責任。

目前仍未知影響是否僅限於H股及民企,因為建議涵蓋註冊地在境外,但經營實體在中國的公司,故此從字面看,連主要業務在內地的香港公司也不能倖免,都要交由內地會計師行負責。

過去廿年,中資上市公司是本港會計師行的重要生意來源,為這個行業帶來了多年的榮景,我不少同學,當年讀畢工管,便是加入Big Four,繼而得到不少北上工作的機會,長期駐守內地的亦不少。這在當時,是被視為晉升的青雲路。他們升上管理層後,協助訓練一班內地同事,漸漸不少工作由他們接手。當年這班北上精英,不少亦已回流。

今次針對會計業的規定,如同再為服務業敲響了警鐘,原來當內地的同業羽翼已豐時,不單止能夠用市場力量來蠶食你,還可以行政手段來排擠你。所謂內地的商機,可以是鏡中花水中月,轉眼間變成「這些機會不是屬於我的」。

整個場景是否似曾相識,內地改革開放初期,不少港商乘內地人工廉宜,把製造業北移,初時還會帶一大班香港員工上去打江山,但訓練了當地員工後,僅保留小量中高層管理人才,不過同一時間,香港的製造業卻不斷萎縮,直至完全空洞化。

還好,製造業北移後,內地經濟剛好騰飛,衍生大量服務業需求,香港的專業服務、金融業、物流業、旅遊業,可以吸納這些被製造業擠出的勞工,但當中的經濟轉型,也令不少打工仔折騰不已。

內地行政手段 一招KO香港

港府這幾年不斷同內地政府探討甚麼粵港澳自貿區、前海、橫琴特區,大講加強經貿關係,可人家着眼的是香港服務業,念念不忘的是前店後舖的概念,客觀來說就是把香港的服務業都空洞化,把會計業、金融業、專業服務的後勤,全部搬到內地,難得高官還前仆後繼地配合,有沒有考慮到香港若再一次出現產業空洞化,可以如何走位?產業真的能升級嗎?有衡量過當中的風險嗎?搞大個餅就一定代表香港那一份不會因加得減嗎?

唔怕,只要香港能提升競爭力,明天必會更好。這是高官的百搭演詞,但看看他們的施政能力,你能不為香港的未來抹一把汗嗎?

2014年3月20日 星期四

丘亦生 - 「慘痛」的CEPA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3月20日

台灣擬硬過《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引發一班大學生佔領立法院抗議。我從一份被台灣人瘋傳的介紹有關協議的懶人包看到,他們以香港的CEPA為反面教材,更稱之為「慘痛教訓」,作為反對今次服貿協議的支持。我很好奇,明明這個CEPA當日被視為給香港的大禮,怎麼甲之蜜糖,竟成了乙之砒霜?

CEPA措施港人受惠有限

懶人包內指,CEPA推出十年間,香港租金飛漲,年輕人的工資增長呆滯,大量內地低技術勞工湧港,堅尼系數高企。這些因素雖然一定程度是事實,但未必都可以歸咎CEPA,不過既然有個別台灣人這樣看,至少反映CEPA在他們眼中並非這樣「筍」。

去年正值CEPA十周年,港府曾做了一個回顧,指十年間企業受惠CEPA而節省了共36億元人民幣關稅,36億元人仔(45億港紙)連一幢新港台大樓的預算都不夠。

另一項較早的官方評估,則指CEPA實施首五年,為香港帶來的職位超過4,400個。不能說對香港經濟沒有好處,但又確實稱不上甚麼成就。

事實上,雖然CEPA已去到第N回,但仍被不少商家認為存在不少「大門開了、小門未開」的狀況,即是大的關卡雖然打通了,但落到地方政府,還有各式各樣的小關卡障礙,所謂優惠措施,好睇唔好食,不少人知難而退。好像香港的經紀業,至今還未去到可以正式開業的程度,反而內地的證券行已大舉在港收購,可受惠CEPA的中小型華資行買少見少。

這幾年多邊貿易協議(如WTO),漸漸被個別國家自行洽商的雙邊協議所取代,美國也積極拉攏國家加入環太平洋經濟協定(縮寫TPP)。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Joseph Stiglitz最近便在《紐約時報》撰文,提到這些貿易協議,往往以做大個餅來包裝,主張只要餅做大了,水漲船高,最終人人受惠。Stiglitz認為,這論據建基於一個海市蜃樓,就是自由貿易下的贏家,會願意透過賦稅、消費等渠道把得益補償予輸家,令自由貿易達致雙贏,但實情是,受惠的企業往往抬出要提升競爭力為理由,主張減稅及抗拒加工資,於是乎,輸家永遠不能從水漲船高中得益,反而成了自由貿易下的犧牲品。

貿易開放加劇貧富懸殊

另一個貿易開放人人得益的假設,是要假設經濟已處於全民就業的狀態,令打工仔可以很容易轉工,由開放貿易下式微的行業,轉行至其他受惠貿易的行業,但若就業市場本已疲弱,甚至有不少打工仔已長期失業,這時打工仔轉型便變得困難,即使在職的,也因為有很多人待業,而工資受壓。整體就業情況有可能最終不但得不到改善,反而差過以前。

這是為何全球化越深化,個別國家內的貧富懸殊反而越來越惡化,企業盈利佔GDP比例越來越高,工資增長則落後生產力。

當然,今次服貿協議絕非單單一個經濟合作安排,經濟融合背後有更深層的政治含義,很難單看經濟效益便扑槌,這方面台灣人較諸港人可能更心水清。

2014年3月17日 星期一

丘亦生 - 無後門走的港視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3月17日

新一期《經濟學人》,編制了一個官商勾結指數(crony-capitalist index),結果出乎意料,香港在23個地方及國家之中,竟然位列榜首,超越俄羅斯及中國。

《經濟學人》對賽果的解讀,是香港的富豪,都是土地政策的受惠者,其次是香港反競爭法的寬鬆。雖然這個指數的編制方法有少少naive,但從最近港視(1137)的遭遇看,我隱隱然覺得香港得此「殊榮」,又不算太無厘頭。

近日一眾官員如何理直氣壯、義正辭嚴地高舉法律旗幟,大講叫停流動電視的正當性。再看區家麟兄上周撰文,提到當年TVB兼營收費電視,獲得港府以公眾利益為理由,豁免遵守《廣播條例》中禁止跨媒體擁有權的條文,因而指出即使執法,內裏也存在很大的彈性。

防傳媒獨大條例得個樣

文章提醒我,這個跨媒體擁有權的法例,印象中好像從未被嚴格執行過。本來這條例是用來限制有傳媒集團獨大,同時持有電視、電台及報刊,發揮過份影響力,造成壟斷及編輯意見單一的情況。條例設下的關卡,是傳媒老闆不能擁有另一個電視台、電台或報刊多於15%表決權。

這道關卡看似強勁,但卻預先做定一道後門,容許特首會同行政會議酌情豁免,結果是緊閉的大門形同虛設,人人轉走後門。於是經營收費電視now TV的李澤楷,順利入主《信報》,現在更兼營免費電視,同時間,有線電視亦不甘後人,連隨取得免費電視的經營權,反而賣掉了香港寬頻、完全沒有其他媒體業務的王維基,卻路路碰壁。

為了令後門不要顯得太來者不拒,太肉酸,不致顯得有法不依,政府的下台階,是把成件事複雜化、技術化,最緊要大眾弄不明白、搞不清楚,以為做咗嘢,結果就好像染髮廣告般,「得咗」!

於是各式各樣的技術做法便出現,近年最通行的,自然是把該項傳媒新業務85%的股權加表決權,成立一個信託基金持有,自己僅直接擁有不多於15%股權或表決權,滿足條例的規定。

好像有線電視要繞過跨媒體擁有權限制,成功登陸免費電視市場,是透過把85.1%帶表決權的奇妙電視股份,授予兩名信託人持有,有線只會直接持有14.9%的表決權股份及100%的無表決權股份。另一邊廂的盈科,則把85%的香港電視娛樂具表決權股份,透過一名信託人持有,然後再找另一位信託名持有100%的無表決權股份,但後者的信託受益人仍為盈科。

香港官商勾結誘因太多

這種把富豪分身家或避稅的安排,應用到公司經營之上,已經陰陽怪氣,公司斥巨資收購一項業務,或百分百出錢出人經營一門新生意,又會甘於只有15%話事權?中間誰去監察公司對這項業務沒有施行過度的影響力?李澤楷一個電話的份量,與阿邊個邊個信託人的份量,在下屬聽來,應該相差很遠吧?然而,透過這種法律安排,就可以虛則實之,名義上沒有控制權,不合法變合法?按此原理,其實TVB是可以成立幾個信託基金來收購亞視,甚至《蘋果日報》及商台,政府應該都無理由反對。

法規是死的,但高官在執行上卻可以鬆緊有度,時而嚴厲把關、逐字死讀,時而靈活應變、後門門常開,主宰着每個幾十億元的投資決定。把尺這樣搖擺不定,香港是否官商勾結指數爆燈,我不知道,但商界卻肯定擁有很多想勾結的誘因。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丘亦生 - 擋客之道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3日

有政黨建議開徵針對非香港居民的陸路入境稅,以舒緩大量旅客湧港帶來的種種問題,特首梁振英想也不想便斷定建議不可行,更表示港人不能「未富先驕」。這實在是一個古怪的邏輯,我想同情地理解也有困難。

向旅客徵稅是提都不可提的洪水猛獸嗎?獨沽一味靠遊客食飯的意大利威尼斯,也有向旅客徵稅,作為保育文化遺產及改善設施的經費,這是歧視嗎?是倒米嗎?會令旅客一怒之下轉到其他旅遊點嗎?

徵稅未必會阻嚇旅客

同樣是旅遊熱點的泰國,去年底也計劃開徵入境稅,打算向留泰逾3天的遊客徵收500銖(119港元),逗留少於三天的徵稅則較相宜,希望藉此鼓勵更多優質旅客訪泰,同時亦可用來彌補旅客到當地醫院求診後走數的壞賬,這筆壞賬每年涉及4,800萬港元。泰國這是嫌錢腥,是未富先驕嗎?他們不怕人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向其國民徵收入境稅嗎?

查實,向遊客徵稅是很普遍的稅種之一,杜拜政府月初亦剛宣佈,由3月底開始徵收約15至42港元的遊客稅,但凡住宿酒店、民宿等均要繳交,以用於在國際推廣阿聯酋及其旅遊業。

這些措施的目的,有用以改善基建,也有用於微調旅客組合,但甚少會因此阻嚇到旅客,因此政黨今次的提議,我認為對於一般普羅旅客的影響極為有限,但對於頻繁出入的、非以旅遊為目的的不過夜旅客,才有足夠的阻嚇作用。

港府一直希望擴闊稅基,減少財政收入的波動,惟苦於無處埋手,今次這個機會,有一定民意支持,但卻被一句無厘頭的未富先驕便否決了。

傳統的經濟學理論,總正面肯定人與資金的自由流動,認為會提升分配效率,但近年也開始認同,即使熱錢的流動,越多不一定越好,大家都已認清資金快來快去的傷害,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同意新興市場需要設立一定程度的資本管制,限制資金的進出。

經濟效益並非無止境

對人流來說也一樣,旅客進出及移民來去,當然有其經濟效益,但也不是無止境的,亦存在邊際效用遞減的現象,首一萬名旅客或移民,效益可能最大,第十個一萬,額外的效益可能已經減少,到了第十萬個一萬,更可能消化不良,甚至上吐下瀉。

在特定的資源條件下,一地社會只能承受一定數量的旅客或新移民,再多便會帶來張力、樽頸,需要管理、調節。就算日日說城鎮化是核心國策的中國,也有唞氣的時候。

中央政府在去年的十八大後,決定要嚴格控制大城市的人口,北京最近更推出一連串措施,計劃疏散500萬外來人口,以減少現時人口過擠對交通、房屋、水電媒所做成的壓力,難道北京此舉又歧視外來人口?

為文之時,加拿大剛剛公佈結束實行了28年的投資移民計劃,而積壓着的7萬多份移民申請將全部凍結,瑞士又剛通過限制移民的全民公投,英國政府早前亦不避爭議,推出針對新移民的「返老家吧(Go Home)」廣告攻勢。

這些地方不是地大物博,風光如畫,就是有深厚的包容文化根源,竟然也有頂唔順的時候,何況彈丸之地的香港。

單單想用「為兩餐乜都肯制,前世」這種搵食心態,便想說服港人對眼前種種問題視若無睹,似乎太天真。 

2014年1月30日 星期四

丘亦生 - 鬼鎮出口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月30日

「街上渺無人煙,晚上更加烏燈黑火,這裏只是一處又黑又孤獨的地方,奈何已成為趨勢。」不要弄錯,這裏不是形容內蒙有名的鬼鎮鄂爾多斯,而是倫敦。

倫敦樓市近年也成為中資港資亞資圍炒的對象,大量新樓被一掃而空,他們多為投資客,鮮有用作自住,又不出租,情願丟空,於是一些豪宅區十室九空,晚上鬼影不見,在冷夜裏路過,絕對會令人心下發毛。中國因過度建設而盛產的「鬼鎮」,竟然出口到英倫來。

倫敦大建住宅 僅兩成入住

倫敦城的首席規劃師(chief planner)Peter Rees,最近向《金融時報》透露,對於城內眾多的鬼鎮感到憤怒,認為這些越起越高的新型豪宅是垃圾。

當地2011年後起了近千幢住宅樓宇,但實際入住的只有兩成。未來還會有200幢20層以上的新樓在建中,其中四分之三是住宅。Rees擔心,倫敦的天際線,日後將會大為改觀,一些地標建築將因為附近太多高樓而變得不再地標。換言之,屏風樓不再是香港獨有的景致。

這場城市「改造」,本地財閥也有參與其中,和黃(013)便計劃在倫敦東部興建3幢40層高的住宅,新世界(017)掌舵人鄭家純去年11月剛入股倫敦南部一個項目,涉及新建一萬個單位。中國的綠地(337),剛剛也收購了一個倫敦西南部的樓盤,可建逾600個單位。

雖然供應不絕,但與鄂爾多斯不同,倫敦的新樓只是沒有用家,但不乏買家,尤其是中國已成為移民英國最多的國家,2012/13年度單單投資移民的數字已急升25%,拋離俄羅斯。

因為香港雙辣招而手痕難耐的港人,也是捧場客,港人與新加坡人去年共掃入超過1,300個單位,貢獻交易額10億英鎊。仲量行估計,倫敦的平均樓價將由現時約44萬鎊,升至明年逾50萬鎊(644萬港元)。

鬼鎮的興建,雖然有助帶旺經濟,但亦有其副作用,除了有礙城容外,亦令土地資源被外來人口空佔,不租不住,土地得不到有效使用,而本地人則面對被擠出市中心,要到邊陲或市郊地帶,才有負擔得起的住房供應。

同時,樓價暴漲,配合QE退市及內地收緊銀根的背景,其潛在風險不能漠視,看看新興市場,只是因為聯儲局每月減買債100億美元,便已經五癆七傷。當地樓市日後碰上加息及內地經濟形勢的變化,安全着陸不是必然。

炒起悉尼 買家多是中國人

這問題也不是倫敦獨有,昨日彭博社便大篇幅報道,中國人如何炒起悉尼樓市,部份市郊物業的樓價去年上升27%,比全國平均快3倍。外地人到當地買樓的比例,亦由2011年的5%,急升至去年第三季的12.5%。當地拍賣物業的買家,已變成清一色亞洲人,當中絕大多數是中國人,入市作投資之用。

當然,這種港人熟口熟面的掃奶粉式買樓趨勢,還會上演好一陣子。去年5月發表的一份顧問報告便估計,約六成內地千萬富戶,不是已離開中國,就是正考慮移民。新聞組織「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早前洩露的一堆離岸公司密件,更踢爆中國權貴如何持有大量離岸公司作海外投資。

當權貴洗腦式宣傳中國夢時,他們實際發的夢,卻統統是美加澳紐英國夢,向外國輸出一個又一個鬼鎮特產,你說諷不諷刺?

2014年1月21日 星期二

丘亦生 - 一小時生活圈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1月21日

你可以想像,尖沙嘴、旺角、銅鑼灣、迪士尼樂園,能承受多一倍旅客嗎?我完全想像不到,但我對這些地點已經避之則吉,可免則免,一來怕逼,二來空氣混濁,呆一、兩小時已經頭痛眼澀。

早前在網上看到崇光百貨大減價下開門營業一刻的恐怖視頻,只覺得這個地方不再屬於港人。

偏偏旅遊事務署上周公佈的本港接待旅客能力評估報告,結論是認為香港的設施,只要擴建的擴建,加班次的加班次,便能承受旅客激增。

這個激增,是指2017年時,一年會超過7,000萬人次旅客訪港,而十年後的2023年,則上升至1億人次,較去年激增近一倍。

旅客評估報告 有廠佬feel

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蘇錦樑解畫時更稱,香港屬外向型經濟體系,故不該亦不能就旅客人數設上限,市民或會感到不便,坐地鐵要等多一班,但要看整體,要看旅遊業對經濟的好處。換言之,是叫市民抵得諗,食得鹹魚要抵得渴。

老實說,報告在探討本港接待旅客的能力時,主要集中看基建設施及運輸能力,例如迪士尼及海洋公園會擴建,到時便可以容納更多人,港鐵可以加開班次,邊境可以增加人手。整體的應對態度甚有廠佬feel:多咗定單呀,加班囉,多啲嚟密啲手,開行機器,24乘7流水作業做掂佢。

報告內提及去迪士尼或山頂纜車,繁忙時段等候時間不過一小時,投訴微不足道,故此容量足夠。

可惜這不是做廠,這是生活,不能這裏一小時、那裏一小時地虛耗光陰,上班下班各等多一班車,小數怕長計,一年下來失去了多少社交生活休息時間,這還未計伴隨沙甸魚式逼車帶來的精神緊張及厭惡感。

在旅遊學上,有所謂Doxey煩擾指數(Doxey's Irritation Index)的說法,指當地居民對旅客的態度,往往歷經四個階段:

一)興奮期(Euphoria):指的是旅遊業開發初期,設施及基建不足,居民普遍歡迎旅客的到來,促進經濟及就業。

二)冷漠(Apathy):旅遊業發展成熟,居民對遊客熱情冷卻,在商言商地接受。

三)厭煩(Irritation):旅遊業發展至接近飽和水平,當地設施已不足以應付旅客數目,居民開始產生煩厭情緒,大量旅客打擾居民日常生活。

四)對立(Antagonism):居民視旅客為所有問題如通脹、設施損毀、公德墮落的元凶,出現排斥情緒。

港人對旅客 乍現排斥情緒

不用我多說,現時香港市民的普遍感覺,已徘徊在階段三或四,而這並非單單加班擴容可以解決的,人多車多帶來的空氣變差、病菌橫行、噪音污染對公共衞生及醫療系統的影響,擠迫環境引發的資源衝突及治安問題,會令一向生活緊張的港人更加神經繃緊。通脹及貴租亦會影響生活質素及小商戶的生計。

這些可見或不可見的成本,有沒有反映在GDP上,港人承受了這些必要之惡,又會否得不償失?在報告中我找不到這些段落。

我也知道,要為接待旅客訂一個鐵板一塊的數目上限,並不容易,但不代表不可以更全面檢視種種成本,動態地分析會否存在某一時段,這道門可能要收窄一點,讓港人唞唞氣,再鬆一鬆樽頸位,才再考慮放寬。連世界旅遊組織也同意,一個地方是有一個旅遊承載能力的限制的,否則便會為一地社會帶來物質上、經濟上及社會文化上的損害。

觀乎官員的等多班車心態,做廠味太濃,恐怕香港很快便會淪為「一小時生活圈」,過着做甚麼事都要等一小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