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輝部落格 2014年4月15日
看著網路上大人們對「太陽花世代」的各種解析,我常感到好笑。統派以為這是一場「反中恐共」的鬥爭,背後是綠營在支持。其實,盡管他們跟少數民進黨立委關係良好,他們厭惡民進黨政客的程度絕不下於厭惡國民黨。他們對中南海或許沒什麼好感,但是假如有大陸交換學生在現場,一定會被邀請「共襄盛舉」,甚至會有人自願當地陪,熱情地解說現場發生的一切。他們什麼也不怕(連近在眼前的鎮暴警察都不怕,更別說他們根本沒見識過的中國武警和天安門的坦克車,或者聽都沒聽過的文化大革命),反而質問我為什麼要那麼怕中國;他們誰也不恨,只恨那些不尊重民意,踐踏憲政,迫害弱勢的人──以及那些沒有盡責的在野黨立委們。
他們自稱「台灣人」,卻跟傳統意義下的「台獨」沒有任何的關聯,她們不知道省籍有何意義,也完全沒有身分認同的問題。就像他們之中的一人所說的:「太陽花世代的身分認同不是人格差異伴隨規訓程度差異下的產物,而是建立在紮紮實實地親密呵護土地的地方感之上,『你是什麼人?』問遍絕大多數的太陽花世代,他們會不加思索的告訴你:『台灣人啊,台灣長大的,不然是什麼人?』」
他們在跟我們完全異質的社會情境下長大,你不能用我們的邏輯去揣測他們的心理。你不需要對他們抹黑、抹紅、抹綠,整個太陽花學運只有一個三合一的主軸:「人民是國家的主人」、「公民不服從」和「自己的國家自己救」。魏揚說:如果被判刑,他會去服刑,但是「認罪不認錯」,這是「公民不服從」的典型態度,這是一場100%的公民運動。我們用一大堆自己也搞不懂的術語在分析我們這一代的意識形態而又擺脫不了任何一種意識形態,他們卻打從出生到現在幾乎就不曾相信過任何意識形態,也不需要擺脫什麼意識型態。
戒嚴體制下長大的父母們,憂慮這些「暴民」將會拆毀台灣的禮教與司法,使台灣進入「社會失秩」的狀態。其實,這些孩子沒有一個會對人使用暴力,他們甚至不相信警察會無緣無故地對人使用暴力。而且,他們遠比過去任何一個世代的學運份子更認真在維持環境整潔,也更關心環保與垃圾分類。330那天我走在濟南路上,到處有人在分送免費的便當和礦泉水,甚至竟然有大學的小女生邊走邊伸出赤裸的雙手問:「有人要丟垃圾嗎?」這群孩子的善良讓人放心也讓人感動。
這些人難懂?其實不難,他們是在我們教養下長大的一群。認真看看他們怎麼長大的,認真看看他們在各種社會運動中走過的路,你就有機會懂他們的心。
一、絕不仰人鼻息,敢跟世界平起平坐的世代
林飛帆出生於1988年,魏揚大概是1989年出生,陳為廷出生於1990年,洪崇晏或許是1990~1991出生的。他們的爸媽是戰後嬰兒潮的世代,是創辦森林小學、解除髮禁、制服、體罰與惡補,推動鄉土教育的一代,是見證台灣從貧窮到富裕,從戒嚴到解嚴的一個世代──這是台灣第一個受過完整高等教育的世代,見識過世界,有大量全球頂尖名校畢業的博士回到台灣,一再開創台灣奇蹟,也相信台灣會一代比一代更好的世代,因此他們完全尊重孩子的發展,不會因為擔心現實而逼孩子棄文從工或從商。在這些父母的開明教養下,太陽花世代的孩子從小就不知道髮禁與制服,從小只有講理而沒有規訓,只知道要尊重別人而不曾被壓抑、委屈。只要是對的,爸媽從來不曾不給,因此,對他們而言,「對的就是對的,沒有理由拒絕;錯的就是錯的,沒有必要辯白」,他們不需要再有更多複雜的解釋,也不接受任何的矯飾與辯解。
只要是對的事,他們一定要得到。他們不曾仰人鼻息,他們的父母不曾告訴他們:「現實很可怕,你不要冒出頭來,以免遭人背後暗算」;他們的父母不曾告訴他們:「現實很無奈,你要委屈自己去唸不喜歡的東西,以後才會有出路」;他們的父母不曾告訴他們:「政治很可怕,只有外省權貴可以玩」;他們的父母不曾告訴他們:「政治很骯髒,你不要去碰政治」;他們的父母不曾告訴他們:「台灣是個落後的國家,各種不民主的現象都是必然,你必須要忍耐。」反之,他們被鼓勵去念自己喜歡的科系,表現自己,勇於突破與創新;而她們那些擁有國外頂尖大學博士學位的教授們整天在講後現代、性別、資本主義與全球化的流弊,他們講當代人權發展史,講台灣政治與社會的弊端與各種結構性問題,講歐美政治與社會的發展過程,講公民不服從。
於是,當大人都認為「政治有政治的現實」時,他們心裡還是只有對錯而沒有現實。在他們心裡,台灣不是二等國家,她有資格享有跟全世界一樣進步的制度與人權。他們說:「你們是亞細亞的孤兒,我們不是。」對他們而言,如果台灣還不夠進步,不是因為我們不配,而是因為我們還不夠努力。他們勇於實踐,勇於突破,勇於開創新的可能。
只要是對的,他們什麼都敢要。不像戒嚴體制下長大的我們,從小仰人鼻息,看人臉色,擅於掩藏自己的夢想和渴望,拿到世界一流大學的博士卻還委委屈屈地自以為是世界上的二等公民,看慣了政治人物的無恥也對政治人物的無恥、蠻橫、霸凌有高度的適應性,甚至習而不察,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
於是,當張慶忠演出荒唐的
30秒時,大人只會習慣性地無奈,大學教授只會「惡法亦法」地自認倒楣,他們卻衝進立法院。當大人對於霸佔立法院感到矛盾(國會代表民意,沒有國會誰來代表人民發聲),還在捍衛形式上的民主時,他們要的卻是毫不打折的實質民主,他們清楚地知道:這群立委在惡搞,必須先想一個辦法阻止他們惡搞再來談接下去怎麼辦;如果佔領立法院還不夠讓馬英九身邊的惡徒屈服,那就再佔領行政院;如果佔領14天還不夠,那就一值佔領到大人們知道要如何做對的事!
我們看不懂他們,因為我們什麼都不敢要;我們看不懂他們,因為我們習慣於說一套而做另一套。於是,江宜樺和龍應台各自說了一堆自己打自己的言論,氣得年輕人燒了他們的書。連一向很有正義感的朱雲漢都寫出〈台灣離民主崩壞還有多遠?〉這一篇荒唐的文章,等著被海外留學生陳方隅用〈「佔領立法院」傷害了代議民主嗎?──與朱雲漢教授的對話〉叫他不用擔心。
「對的事情不敢要」,這個態度讓台灣在解嚴後很快地就再度陷入藍綠勾結的買賣政治裡,無法進步;「對的事情都敢要,而且馬上要」,這個態度讓太陽花世代做到民進黨做不到的事,也做到我們這一整個世代都做不到的事。太陽花世代或許還沒有足夠的成熟度去駕馭這個極端複雜的全球化世界,也許還不懂這世界上的各種爾虞我詐,但是台灣的民主如果能有機會進一步發展,他們那種「對的事情都敢要,而且馬上要」的態度絕對是不可或缺的。
二、無法忍受壓迫與不平等,不為經濟犧牲正義的世代
陳為廷建中畢業後念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系,然後念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進入大學後,所有的社會運動他幾乎無役不與:反學費調整方案、台灣同志大遊行、五一勞工反貧窮大遊行、苗栗大埔農民運動、聲援華隆紡織廠工人、參加工運、參與反媒體壟斷運動、反媒體壟斷、反台南鐵路地下化東移。只要有人被壓迫,你就會看到他的身影。林飛帆參予過反對大學法人化陣線、反對教育商品化聯盟、反媒體壟斷反臺南鐵路東移自救會、支持同性戀婚姻平權與多元成家。兩人都跟民進黨有密切的關係,卻都不曾無條件接受民進黨,而參予了反抗賴清德的「台南鐵路地下化東移」。
太陽花學運不是林飛帆、魏揚、陳為廷和洪崇晏的學運,而是一大群甘願不具名地參與的學生和年輕的上班族,他們在歷次的社會運動裡見證台灣社會「奸商吃人不吐骨頭,政府、兩黨狼狽為奸,媒體學者甘為鷹犬」這樣的體制。
他們反對的不是國民黨,而是所有的霸權、壓迫與欺凌──不管它是國民黨、民進黨或者是共產黨。跟民進黨的淵源,單純只是因為民進黨還有少數讓人看得過去的政治人物,國民黨內則早已骯髒、敗壞到沒有一個讓人看得過去。
我不了解現在的成大和林飛帆的教育背景。陳為廷在清大的老師群們綠油油的一大片,很多人都參予推動過藍綠的政黨輪替,相信一定要在倆個爛蘋果中選一個,為了維持兩黨政治而對民進黨百般原諒跟遷就。你別以為這樣的老師敎出來的學生就一定是綠的。他們中學和大學的時候經歷過紅衫軍倒扁運動、後來對陳水扁的起訴和羈押,以及綠營逐漸跟陳水扁脫鉤的過程,他們已經不再像自己的老師那樣地盲目相信民進黨。
真正培養出太陽花學運的人,就是馬英九,以及「率獸食人」的官商勾結體制。
從小被要求講理的這一群孩子,長大後卻發現大人不講理,大人縱容不講理的大人,大人說的跟做的不一樣。他們不能忍受強凌弱、大欺小,更加不能忍受政府欺凌弱勢的暴力。但是在士林文林苑事件、大埔事件、洪仲丘事件、臺南鐵路東移、關廠工人臥軌事件裡,他們發現大人沒良心,說一套做一套;他們發現國家沒有在為人民謀福利,反而幫著奸商欺壓善良而無助的農民與工人。一次又一次的欺壓裡,讓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我要放任這個社會爛下去,還是要「自己的國家自己救」?
馬英九上台之後的蠻橫,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他們上街頭,去對抗這不公不義的社會。而蔣偉寧事件則讓他們徹底失望地發現:大學校長和教授們只在乎禮貌,而不在乎事實和是非。等到張慶忠演出荒唐的
30秒時,他們終於覺悟到:「假如一個小丑可以用30秒強姦2,300萬人的民意,台灣的民主簡直已經病危到只剩最後一口氣。」
我認識的年輕人裡,一個碩士生每天白天在校上課,晚上到立法院外靜坐,直到病倒;一個剛回國的上班族第一個晚上就跟著大家一起衝進立法院,第二天打電話向公司請了兩天半的假;一個年紀再稍大一點的,竟然在剛開始的一週內覺得生活上有所享受就對不起在議場內抗爭的人。
對他們而言,假如民主不存,經濟發展也就失去它的意義。學運最後一週,很多在社會上已經嶄露頭角且一向忙於創業而未曾參與社會運動的80後和
80前,紛紛在臉書上討論學運候要如何利用自己既有的資源去強化台灣的民主。
我們這個世代被父母一再恫嚇:現實很可怕;我們之中有許多人也謂了現實而放棄自己原有的理想與抱負,我們願意為了經濟而犧牲正義,甚至願意為了經濟而干冒讓民主蒙塵的風險、後果。但是,你若問太陽花世代願意為經濟犧牲什麼,也許他們什麼也不願意──畢竟他們已經從自己的遭遇發現,我們這一代用「經濟發展」為藉口,犧牲的卻是他們這一代的幸福,讓他們看不到未來。
台灣正在經歷著世代的交替,也正在經歷著社會價值觀與社會發展目標的轉型。
三、送給給大陸領導人的幾句話
我相信中南海十之八九也把這一場學運定位在「分離主義」、「國族主義」與「台獨」。但是我很希望中南海的領導同志們了解一個事實:這個跨越20歲到40歲的世代已然形成,他們可以對進步社會心服,而不可能對任何蠻橫的霸權屈服。
要收服這一群人的心其實很簡單:只要大陸的民主化程度,對人的尊重、平等、關懷程度都讓他們滿意,他們就不會再有任何的敵意和防範。如果中南海的兩岸政策是:「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什麼都可以談。」那麼,我相信這個世代的原則是:「在民主平等、尊重互惠、競爭進步的前提下什麼都可以談」。
別相信台灣統派老頭子們的諂媚、阿諛、奉承與「分析」。太陽花世代對於中國沒有特別的敵意,他們只是合理地在防範一個一向不懷好意的政權,沒有更多的意思,不需要想太多。只要中國擺出善意,他們就絕對不會有任何的敵意;如果中南海(或任何人)要強逼他們就範,他們就跟你激烈地抗爭到底。他們只是無法忍受強欺弱、霸王硬上弓、不講理、不尊重,而不是在「恨」誰,也沒有任何固定的意識形態。
但是,當中國連韓寒的心都收服不了的時候,實在沒必要自惹麻煩來招惹這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新世代。不要再威嚇他們,威嚇只會加強他們對中國的抗拒;也不需要再威嚇馬英九了,馬英九軟弱好欺負,剛好意味著他無法代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
其實,未來一整個世代裡,中國的問題都在內政,而不在台灣。先搞定從極權到民主的發展歷程,先讓韓寒這一代心服,我們再來談進一步的兩岸關係吧。如果中國除了GDP成長率之外沒有一件事讓人羨慕,甚至連人均GDP都只有台灣的三分之一,就急著要以商統政,這絕對是無法讓太陽花世代心服的。
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
2014年4月6日 星期日
彭明輝:兩岸是不正常的關係
摘自〈服貿的問題在開放模式與限制條件〉
参、兩岸貿易談判永遠不可能「平等互惠」
有人根據 Joseph E. Stiglitz 的主張而要求兩岸貿易協定必需要「平等互惠」,其實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以出版業為例,台灣的出版業不需審查,沒有總量管制,而大陸的出版業要審查,有總量管制,要申請出版許可(出版量與出版內容)。一個民主開放設的社會,和一個極權統治的社會,如何有可能談出「平等互惠」的條件?台灣有官商勾結,大陸也有官商勾結,但是大陸遠比台灣嚴重而不透明,如何有可能談出「平等互惠」的條件?
服貿是ECFA的一部分,ECFA是摹仿WTO的FTA。而WTO與FAT的談判重點都限於「降低政府關稅與法規、管制所造成的貿易障礙」,以便「以最小的代價進入對方市場,並獲得跟本國廠商相同的待遇和競爭條件(國民待遇原則)」。所以,雙方能有的最大談判空間就是「去關稅、去管制,不需付出代價即可獲得本國廠商的待遇與競爭條件」。問題是,台灣的「國民待遇」是一個比較民主、開放而重法治的社會,而大陸的「國民待遇」是一個一黨專制、極權、講關係的社會,這兩個國家的「國民待遇」根本就不相等,誰有本事去談出「平等互惠」的貿易條件?
一個SOGO那麼大的集團,都還可以無預警地整個公司被吞佔掉,背後搞不好就是太子黨、中南海。你要簽出什麼樣的協議,才能確保中南海、太子黨、軍區司令與軍委不會伸手進來惡搞?
網路上有人說:就是因為大陸欠缺法治,使得台商權益沒有保障,所以才要簽 ECFA來保障台商的權益阿!這叫「wishful thinking」:一廂情願的妄想。
肆、大陸是不正常的國家,兩岸是不正常的關係
跟大陸簽約,就像小紅帽在跟大野狼玩家家酒,沒事就沒事,但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兇性大發。學生時代我讀過一本關於文革的書,印象裡書名叫《腥風血雨十年》,看見夫妻與情人如何為了自保而彼此出賣,子女為了擺脫「黑五類」的痛苦而出賣父母,學生如何把老師鬥垮、鬥臭,甚至鬥死;以及後來從文鬥演變到武鬥,群眾如何在街頭把人活活打死。連十來歲的學生當了紅小兵之後,都打人的勁越來越狠,以至於活活把人打死。據說很多人後來不願提當年往事,因為不敢面對當年犯下的罪惡。後來,我又讀了許多描述文革的「傷痕文學」,描述文革期間各種殘暴而泯滅人性的暴行,都是遠遠超乎我所能相信的真實故事。從此以後,我每次夜裏做惡夢,就是夢見共產黨到台灣來。
六四天安門之前,我在劍橋跟一大群大陸學生說:你們從 1949年以來不到十年就有一次的大整肅:1950年代的「鎮壓反革命」和「三反五反」,1956-57的「反右」與「整風」,1963-66的「四清運動」,1966-1976的「文化大革命」,每次都要殺死一大群年輕的社會菁英;現在離文革已經十年,說不定又要有大事了。他們都說:不會!文革鬥到每一個人都很慘,大家聽到「運動」就毛骨悚然,沒有人敢再搞運動了。我想想也是,那一場長達十年的血腥不但被鬥的人怕了,鬥人鬥到把人活活打死的自己也會怕。我就相信了。沒料掉,不到幾個月,天安門事件爆發了,竟然用坦克車壓死要求社會進步的大學生。我只能用一句話形容這個國家:這是一個不正常的國家,在臺灣人想像中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在那裡可以稀鬆平常地發生。你真的不能用台灣人的想法去推測大陸人的想法。
要跟一個這樣子不正常的國家簽約,你到底要有何防範?真的不是正常人想得出來的。
其次,兩岸是不正常的關係:我們只知道大陸絕對不會接受台灣獨立,也知道大陸領導同志有統一台灣的預設立場和壓力,但是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動手,用什麼手段。
有人問:「全世界都敢跟大陸做生意,為什麼台灣人不敢?」因為大陸不想去統一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也不會想要去搞垮任何國家──台灣除外。
還有人問:「台灣人敢跟全世界做生意,為什麼獨獨不敢跟大陸做生意?」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想要併吞台灣,也不會有任何國家想要搞垮台灣──大陸除外。
兩岸明明就是處於不正常的關係,大陸明明就是不正常的國家,你卻要用常理去跟他談貿易協定,那我只能說:「你一定不正常!」
2014年4月3日 星期四
彭明輝 - 老貓對服貿的樂觀合理嗎?
彭明輝部落格 2014年4月2日
在許多人擔心服貿會影響台灣的出版自由時,老貓獨排眾議,寫了〈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摧毀?〉一文,主張大陸用盡各種手段都不可能「摧毀」出版自由。但是,大家真正擔心的問題是:「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壓縮」?老貓有沒有辦法說服我們「台灣的出版自由不會被服貿壓縮」?兩個命題的差異在於:「摧毀」是完全失去出版自由,而「壓縮」是微幅或大幅度地減少出版自由。我相信:服貿通過之後,台灣的出版自由不會 100%被「摧毀」,但是大陸可以利用服貿「壓縮」台灣的出版自由,而且是明顯有感的幅度,而非微幅。正確的問題是:我們要去冒這「壓縮」台灣出版自由的風險嗎?
老貓在〈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摧毀?〉一文談很多問題,我這篇文章只想談第一個問題:「聽說中資可以經營書店,因為它資本雄厚,它可以買下台灣最主要的書店通路,然後開始意識形態審查,反動書都不許上架(或少少上架),這樣台灣的出版自由不就受到威脅了嗎?」老貓主張的是,在台灣這個具有出版與行銷自由的地方,大陸無法通過控制通路來「威脅」出版自由。如果「威脅」是指 100% 地消滅出版自由,我同意老貓的結論:即使通過服貿,台灣的出版自由不可能 100% 被摧毀。最簡單的一個論述是:即使大陸 100% 控制台灣的書籍出版與行銷通路,我還是可以自己寫書,製作成電子書,通過自己的部落格去販賣。
但是,很多人憂心的,以及我想問的是:「大陸可不可能通過對通路的控制,來明顯地影響台灣的出版與行銷,從而明顯地影響台灣人對民主與世界的認知?」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相信會!因此我們必須對「服貿可能傷害台灣的出版自由」一事慎思且審慎評估。
老貓的樂觀是基於在一個關鍵的論述:在自由競爭市場裡,有審查機制的通路會競爭不過沒有審查機制的通路(譬如,讀冊),因此「讀者的購買習慣就會慢慢轉移,最後我們就可以恭喜讀冊,因為他只要打出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旗號,就可以衝破現在老是打不過市場老大的局面。」「你只要審一本書,全台灣就都會知道你是會做思想審查的書店,再也翻不了身。這樣的書店生意只會越來越差,市占率只會越來越小。就算原本是主要通路,最後也會萎縮。」
這樣的樂觀心態是否符合台灣社會的現實?讓我們用幾件具體發生的事來檢視。
「你只要審一本書,全台灣就都會知道你是會做思想審查的書店,再也翻不了身。」事實是這樣嗎?台灣的許多報紙和電視都有鮮明的政黨色彩,報導與評論上有偏頗,也有扭曲。但是,全台灣社會都知道了嗎?只有少數人知道!也許甚至是「極少數人」。 旺旺中時已經在 2013-05-04 的〈短 評-報紙的立場與是非〉公開宣稱「我們的價值立場光明正大,就是本報報名:『中國』── 一個值得深愛且不等同於特定政權的國家,一個由我輩列祖列宗歷盡艱辛終於走向復興的國家,一個視台灣為相連骨肉卻屢被台灣人誤解、排斥的國家。」但是,他的讀者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宣告?
其次,「這樣的書店生意只會越來越差,市占率只會越來越小。」真的嗎?在學運發展的過程,有些報紙和電視的立場明顯地偏頗,只報導局部的事實,以及扭曲或偏頗的評論。他們的「市場佔有率」有明顯萎縮嗎?看不出來。有略微萎縮嗎?也許,但變化應該不是很大。絕大多數人還是沒有改變他們看的報紙與電視。
我相信事實應該是這樣的:絕大部分的消費者都是不具警覺性、主動性和批判性的,廣告和通路商給他什麼,他就在裡頭挑他要的,而不會在廣告和通路商的餵養之外主動積極地搜尋他所需要的養分。因此,即使媒體立場偏頗,他還是可以餵養出屬於他的死忠消費群──而且,這群人目前是屬於台灣的絕大多數。
讓老貓可以樂觀的那種消費者是具有主動思考與搜尋資料的讀者,這種人在台灣是明顯的少數;通路商可以影響的是不會主動思考與搜尋出版品的人,只要影響這些人,培養他們的大中國思想與反民主思想(經濟比民主更重要,極權比民主更有效率),就可以在「明顯程度上」傷害台灣的民主根基。
此外,影響「主流民意」的方式不是「封殺」事實,而是用評論「淹沒」事實。仔細觀察學運過程,國民黨利用媒體的方式是:將不利的事實「濃縮後摘要呈現」,同時加入一大堆有特定立場的報導和評論,引導讀者從不利於學運的方式去消化新聞,使得讀者看完事實後「解讀」上出現嚴重的偏差。受到這種洗腦的讀者,他在跟意見不同的人討論或爭辯時,會以為自己擁有關鍵事實,只不過對方的解讀「太偏激」,而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觀點」其實是被洗腦的。
從社會控制的角度看,「To see is to believe」這句話的最高境界是:引導你「看的角度和觀點」,然後讓你誤以為自己看到的事實,而非通過有色眼鏡看到的景象。這種洗腦模式對老貓無效,對少數有批判力的人無效,對可觀的大多數台灣人卻有效。
但是,民主最脆弱的正是「一人一票」:只要你有能力對 50%的人洗腦,讓其他 50%的人互相批判,你就掌握到主流民意,也就瓦解或癱瘓民主的正常運作。這是我們大家擔心的:只要有能力對30%的人洗腦,就可以嚴重地傷害民主;只要有能力對50%的人洗腦,就可以癱瘓民主的正常運作。
如果陸資在國家指揮下掌握大多數通路,積極促銷批判民主制度的思想(大陸行政效率很高,民主比較無效率、國民黨很爛、民進黨也很爛,但是不跟你講替代方案是什麼,etc),鼓吹大中華思想,他會不會慢慢地改變台灣大多數人的世界觀與價值觀?
我們擔心的不是「100%的思想控制」,而是程度的變化。
現在,我想再問老貓一次:你覺得我們該不該擔心服貿?
在許多人擔心服貿會影響台灣的出版自由時,老貓獨排眾議,寫了〈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摧毀?〉一文,主張大陸用盡各種手段都不可能「摧毀」出版自由。但是,大家真正擔心的問題是:「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壓縮」?老貓有沒有辦法說服我們「台灣的出版自由不會被服貿壓縮」?兩個命題的差異在於:「摧毀」是完全失去出版自由,而「壓縮」是微幅或大幅度地減少出版自由。我相信:服貿通過之後,台灣的出版自由不會 100%被「摧毀」,但是大陸可以利用服貿「壓縮」台灣的出版自由,而且是明顯有感的幅度,而非微幅。正確的問題是:我們要去冒這「壓縮」台灣出版自由的風險嗎?
老貓在〈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摧毀?〉一文談很多問題,我這篇文章只想談第一個問題:「聽說中資可以經營書店,因為它資本雄厚,它可以買下台灣最主要的書店通路,然後開始意識形態審查,反動書都不許上架(或少少上架),這樣台灣的出版自由不就受到威脅了嗎?」老貓主張的是,在台灣這個具有出版與行銷自由的地方,大陸無法通過控制通路來「威脅」出版自由。如果「威脅」是指 100% 地消滅出版自由,我同意老貓的結論:即使通過服貿,台灣的出版自由不可能 100% 被摧毀。最簡單的一個論述是:即使大陸 100% 控制台灣的書籍出版與行銷通路,我還是可以自己寫書,製作成電子書,通過自己的部落格去販賣。
但是,很多人憂心的,以及我想問的是:「大陸可不可能通過對通路的控制,來明顯地影響台灣的出版與行銷,從而明顯地影響台灣人對民主與世界的認知?」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相信會!因此我們必須對「服貿可能傷害台灣的出版自由」一事慎思且審慎評估。
老貓的樂觀是基於在一個關鍵的論述:在自由競爭市場裡,有審查機制的通路會競爭不過沒有審查機制的通路(譬如,讀冊),因此「讀者的購買習慣就會慢慢轉移,最後我們就可以恭喜讀冊,因為他只要打出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旗號,就可以衝破現在老是打不過市場老大的局面。」「你只要審一本書,全台灣就都會知道你是會做思想審查的書店,再也翻不了身。這樣的書店生意只會越來越差,市占率只會越來越小。就算原本是主要通路,最後也會萎縮。」
這樣的樂觀心態是否符合台灣社會的現實?讓我們用幾件具體發生的事來檢視。
「你只要審一本書,全台灣就都會知道你是會做思想審查的書店,再也翻不了身。」事實是這樣嗎?台灣的許多報紙和電視都有鮮明的政黨色彩,報導與評論上有偏頗,也有扭曲。但是,全台灣社會都知道了嗎?只有少數人知道!也許甚至是「極少數人」。 旺旺中時已經在 2013-05-04 的〈短 評-報紙的立場與是非〉公開宣稱「我們的價值立場光明正大,就是本報報名:『中國』── 一個值得深愛且不等同於特定政權的國家,一個由我輩列祖列宗歷盡艱辛終於走向復興的國家,一個視台灣為相連骨肉卻屢被台灣人誤解、排斥的國家。」但是,他的讀者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宣告?
其次,「這樣的書店生意只會越來越差,市占率只會越來越小。」真的嗎?在學運發展的過程,有些報紙和電視的立場明顯地偏頗,只報導局部的事實,以及扭曲或偏頗的評論。他們的「市場佔有率」有明顯萎縮嗎?看不出來。有略微萎縮嗎?也許,但變化應該不是很大。絕大多數人還是沒有改變他們看的報紙與電視。
我相信事實應該是這樣的:絕大部分的消費者都是不具警覺性、主動性和批判性的,廣告和通路商給他什麼,他就在裡頭挑他要的,而不會在廣告和通路商的餵養之外主動積極地搜尋他所需要的養分。因此,即使媒體立場偏頗,他還是可以餵養出屬於他的死忠消費群──而且,這群人目前是屬於台灣的絕大多數。
讓老貓可以樂觀的那種消費者是具有主動思考與搜尋資料的讀者,這種人在台灣是明顯的少數;通路商可以影響的是不會主動思考與搜尋出版品的人,只要影響這些人,培養他們的大中國思想與反民主思想(經濟比民主更重要,極權比民主更有效率),就可以在「明顯程度上」傷害台灣的民主根基。
此外,影響「主流民意」的方式不是「封殺」事實,而是用評論「淹沒」事實。仔細觀察學運過程,國民黨利用媒體的方式是:將不利的事實「濃縮後摘要呈現」,同時加入一大堆有特定立場的報導和評論,引導讀者從不利於學運的方式去消化新聞,使得讀者看完事實後「解讀」上出現嚴重的偏差。受到這種洗腦的讀者,他在跟意見不同的人討論或爭辯時,會以為自己擁有關鍵事實,只不過對方的解讀「太偏激」,而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觀點」其實是被洗腦的。
從社會控制的角度看,「To see is to believe」這句話的最高境界是:引導你「看的角度和觀點」,然後讓你誤以為自己看到的事實,而非通過有色眼鏡看到的景象。這種洗腦模式對老貓無效,對少數有批判力的人無效,對可觀的大多數台灣人卻有效。
但是,民主最脆弱的正是「一人一票」:只要你有能力對 50%的人洗腦,讓其他 50%的人互相批判,你就掌握到主流民意,也就瓦解或癱瘓民主的正常運作。這是我們大家擔心的:只要有能力對30%的人洗腦,就可以嚴重地傷害民主;只要有能力對50%的人洗腦,就可以癱瘓民主的正常運作。
如果陸資在國家指揮下掌握大多數通路,積極促銷批判民主制度的思想(大陸行政效率很高,民主比較無效率、國民黨很爛、民進黨也很爛,但是不跟你講替代方案是什麼,etc),鼓吹大中華思想,他會不會慢慢地改變台灣大多數人的世界觀與價值觀?
我們擔心的不是「100%的思想控制」,而是程度的變化。
現在,我想再問老貓一次:你覺得我們該不該擔心服貿?
2014年3月22日 星期六
彭明輝 - 蔡正元終於說對了一句話
彭明輝部落格 2014年3月19日
蔡正元的言論一向不值得評論,他更沒有資格說任何人白癡。不過,今天針對服貿一案,他終於說對了一句話:「無知是白癡之本」。這句話用來批評蔡正元自己的發言確實很恰當。
蔡正元說:「服貿協議只是 ECFA 的『晚收清單』,在台灣還可以吵成這樣,無知果然是白癡之本。」這一段話充分表露他對服貿案的無知。
首先,即使有「早收清單」,當然也還可以拒絕「晚收清單」,所以才會分批談判。而蔡正元卻似乎以為:「已經簽了早收清單就自然要接受晚收清單」。立法院有這種嚴重欠缺基本常識的人在,這確實是駭人聽聞。
事實上,根據《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第十六條,兩岸皆隨時可以片面終止答應過的協議,而不需要對方同意,只需要重啟談判就好了;更誇張的是,《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裡頭根本沒有任何違約處罰原則,因此從書面看起來這根本就是一份「只有誠意,而無實質約束效力」的文件,甚至根本就沒資格稱為一份合格的「法律文件」。然而蔡正元卻說成「有了早收清單就必須接受晚收清單,沒什麼好爭議」,這樣曲解《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是要討好誰?他是不是甚至要騙我們說:「簽了早收清單以後大陸就實質上統一了台灣,因此後續所有清單都必須無條件接受?」立法院如果真的有人這樣想,那豈不是遲早會把台灣賤賣掉還騙我們說他是在「盡忠職守」?
雖說目前 ECFA 欠缺違約處罰原則且可以任意片面終止,因而欠缺有效約束力,不過我們還是不可以兒戲。因為,所有目前欠缺的要件未來都有可能會被補充進去──而且很可能是在中南海各種佈局完成後逼迫我們不得不簽署賣身契。此外,如果我們任意答應協議而一再不去履行,不但會破壞我們的國際形象,甚至會授與大陸武力犯台的藉口。因此,我們還是必須要對每一次的談判與協商內容謹慎對待。
因此我們就必須要認真講清楚蔡正元犯的第二種可能的嚴重錯誤:「晚收清單」不代表它比「早收清單」的影響更輕微,更不需要重視。按照各種國內外的談判慣例,先敲定的合作內容通常是最無潛在風險也對雙方傷害最小而利益最大的項目,所以最容易達成共識,以便為後續更高難度的議題奠下談判的基礎。因此,「晚收清單」通常代表它比「早收清單」的影響更深遠,爭議性更大,潛在風險更難評估或更大,或者強凌弱的現象更鮮明。蔡正元的知識、智慧全部加起來顯然還不足以理解這個簡單的常識。
事實上服貿與談判中的貨物貿易協定對台灣的可能影響都可以遠遠超過早收清單,問題的關鍵在於大陸想要如何使用服貿與貨物貿易協定。
以出版業為例,大陸在台灣只能經營通路而不能出版。但是大陸可以在內地印好書,再利用在台通路鋪貨。此外,大陸可以先用規模寡占通路,再利用通路排擠她不喜歡的作者與言論,最後實質上控制台灣的出版業。別的不說,旺旺中時的言論已經越來越像「人民日報海外版」,還沒服貿就已如此,有了服貿可以施展的空間更大。蔡正元是智不及此?還是不願意讓台灣人瞭解到這個可能性?
有人說:別對台灣的產業沒信心,兩案服貿大陸的產業不見得能競爭得過台灣。這種人真的太天真,甚至幾近無腦。兩岸如果公平競爭是沒什麼好怕,問題是中南海什麼時候會啟動不公平競爭,誰能事先逆料?你要知道,大陸只要每一個人捐出一塊錢,就可以有13億元來當資金,對台灣進行傾銷,直到把台灣的通路業都打垮,由中南海私下扶植的魁儡壟斷台灣所有出版業的通路。台灣有那一個出版業的通路商資本雄厚到絕對讓中南海鬥不倒?
兩岸關係未明,ECFA 不可以被當作是一份單純的商務合約來看待,而必須要考慮到每一個條款被惡意使用的可能後果。因此,關於 ECFA 我們必須步步為營,尤其趁現在已經簽署的條文欠缺有效約束力,且已簽訂的協議條款仍很少的時候謹慎為之,事猶未遲。如果我們像蔡正元那樣輕率無知地地看待服貿,真的會把自己賣掉都還不知道。
蔡正元的言論一向不值得評論,他更沒有資格說任何人白癡。不過,今天針對服貿一案,他終於說對了一句話:「無知是白癡之本」。這句話用來批評蔡正元自己的發言確實很恰當。
蔡正元說:「服貿協議只是 ECFA 的『晚收清單』,在台灣還可以吵成這樣,無知果然是白癡之本。」這一段話充分表露他對服貿案的無知。
首先,即使有「早收清單」,當然也還可以拒絕「晚收清單」,所以才會分批談判。而蔡正元卻似乎以為:「已經簽了早收清單就自然要接受晚收清單」。立法院有這種嚴重欠缺基本常識的人在,這確實是駭人聽聞。
事實上,根據《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第十六條,兩岸皆隨時可以片面終止答應過的協議,而不需要對方同意,只需要重啟談判就好了;更誇張的是,《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裡頭根本沒有任何違約處罰原則,因此從書面看起來這根本就是一份「只有誠意,而無實質約束效力」的文件,甚至根本就沒資格稱為一份合格的「法律文件」。然而蔡正元卻說成「有了早收清單就必須接受晚收清單,沒什麼好爭議」,這樣曲解《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是要討好誰?他是不是甚至要騙我們說:「簽了早收清單以後大陸就實質上統一了台灣,因此後續所有清單都必須無條件接受?」立法院如果真的有人這樣想,那豈不是遲早會把台灣賤賣掉還騙我們說他是在「盡忠職守」?
雖說目前 ECFA 欠缺違約處罰原則且可以任意片面終止,因而欠缺有效約束力,不過我們還是不可以兒戲。因為,所有目前欠缺的要件未來都有可能會被補充進去──而且很可能是在中南海各種佈局完成後逼迫我們不得不簽署賣身契。此外,如果我們任意答應協議而一再不去履行,不但會破壞我們的國際形象,甚至會授與大陸武力犯台的藉口。因此,我們還是必須要對每一次的談判與協商內容謹慎對待。
因此我們就必須要認真講清楚蔡正元犯的第二種可能的嚴重錯誤:「晚收清單」不代表它比「早收清單」的影響更輕微,更不需要重視。按照各種國內外的談判慣例,先敲定的合作內容通常是最無潛在風險也對雙方傷害最小而利益最大的項目,所以最容易達成共識,以便為後續更高難度的議題奠下談判的基礎。因此,「晚收清單」通常代表它比「早收清單」的影響更深遠,爭議性更大,潛在風險更難評估或更大,或者強凌弱的現象更鮮明。蔡正元的知識、智慧全部加起來顯然還不足以理解這個簡單的常識。
事實上服貿與談判中的貨物貿易協定對台灣的可能影響都可以遠遠超過早收清單,問題的關鍵在於大陸想要如何使用服貿與貨物貿易協定。
以出版業為例,大陸在台灣只能經營通路而不能出版。但是大陸可以在內地印好書,再利用在台通路鋪貨。此外,大陸可以先用規模寡占通路,再利用通路排擠她不喜歡的作者與言論,最後實質上控制台灣的出版業。別的不說,旺旺中時的言論已經越來越像「人民日報海外版」,還沒服貿就已如此,有了服貿可以施展的空間更大。蔡正元是智不及此?還是不願意讓台灣人瞭解到這個可能性?
有人說:別對台灣的產業沒信心,兩案服貿大陸的產業不見得能競爭得過台灣。這種人真的太天真,甚至幾近無腦。兩岸如果公平競爭是沒什麼好怕,問題是中南海什麼時候會啟動不公平競爭,誰能事先逆料?你要知道,大陸只要每一個人捐出一塊錢,就可以有13億元來當資金,對台灣進行傾銷,直到把台灣的通路業都打垮,由中南海私下扶植的魁儡壟斷台灣所有出版業的通路。台灣有那一個出版業的通路商資本雄厚到絕對讓中南海鬥不倒?
兩岸關係未明,ECFA 不可以被當作是一份單純的商務合約來看待,而必須要考慮到每一個條款被惡意使用的可能後果。因此,關於 ECFA 我們必須步步為營,尤其趁現在已經簽署的條文欠缺有效約束力,且已簽訂的協議條款仍很少的時候謹慎為之,事猶未遲。如果我們像蔡正元那樣輕率無知地地看待服貿,真的會把自己賣掉都還不知道。
2013年4月9日 星期二
Vic - 你要爛到什麼程度?──從中天誤將英女王當戴卓爾說起
2013年4月8日
一代政治強人戴卓爾(柴契爾)夫人逝世,台灣中天電視台播出消息時,竟然用了英女王的畫面。我在facebook看到網友截取的畫面,一時之間無法相信。上網搜尋,找到該電視台的道歉啟事,才確信這是真的。
20130408中天新聞部道歉啟事
中天新聞部道歉啟事:4/8中天新聞20:00整點新聞,播報柴契爾夫人去逝消息,誤用伊莉莎白女王畫面,謹此更正,並向觀眾致歉。
剛好今天陶囍在明報的文章〈寶島性格〉中提到台灣的媒體:「喜歡〔台灣〕是一回事,為此而搬家?又是另一回事。來得多,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感受更深刻,愈加複雜。別的不說,媒體的瑣碎和八卦,如呼吸一般自然,看來已經沒有人真的介意。這兩天電視在追訪名女人的婚姻風波,家事無限放大,以為那是什麼天大的事。報紙頭版標題大如斗,罵聲連連,怨氣冲天。馬英九支持率繼續往下走,經濟據說只是表面風光〔Vic:哪來的表面風光?〕,觀光點上,陸客一樣人頭湧湧……這一切一切,不可能視而不見。躲進咖啡館,問題不會解決。」
陶囍說得妙,台灣媒體,尤其是電視新聞的瑣碎和八卦,確實「如呼吸一般自然」;至於是否「已經沒有人真的介意」,則大可斟酌。至少,我自己以及我認識的不少人,都非常介意。台灣路透一位前輩雖然旅居海外,但對台灣媒體的墮落實在看不下去,還搞了一個「爛新聞雷達站」,持續批判她眼中的台灣爛新聞。對此我只能說佩服,因為在我看來,台灣媒體這種腐爛的狀態,幾已無藥可救;我能做的,恐怕只是杯葛,徹底拒絕這種爛新聞偽新聞。如果必須持續觀察、監督這種媒體,我怕要折壽十年以上。
日前台灣清大教授彭明輝就寫了一篇十分沉痛的文章,他說:
這些年來臺灣人確實是已經很沒有國際觀了,但問題不在「全民英語」,而在於媒體。台灣人不只沒有國際觀,台灣人對台灣重大事件的了解甚至不如香港人!
我們的媒體病了,非常地深,深到歐美國家無法想像。如果我們的學術圈有能力把它分析透徹,絕對可以超越所有後現代文化批判的分析架構與深度,讓全球學界震驚。
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的電視像台灣這樣,晚間新聞只報導趣聞和小吃,談話節目只有做秀和藍綠意識型態的洗腦,整個晚上只有趣談和小道消息,沒有值得關心的事實!在台灣,公眾對於攸關台灣未來的重大議題和事實「只有知的權利而沒有知的管道」!除了緬甸軍政府管制下的媒體之外,我想不出第二個案例!
我看完該文,寫下以下感言:我一直很想問台灣媒體的決策者:Have you any sense of
decency?台灣媒體業者之墮落,決不是「我們要賺錢、我們要謀生」所能開脫的。This is a grave sin!
中天誤將英女王當作戴卓爾夫人,這種錯誤實在匪夷所思,但台灣媒體之爛,對不知情的人來說,恐怕比中天此次出錯更不可思議。如彭明輝所言,台灣學術界若有能力透徹分析並清楚呈現台灣媒體之墮落,勢必震憾全球學界。這問題,決非我草草數言所能清楚說明。我只能概括說一點我的感受:台灣的電視新聞,感覺上是目光如豆、瑣碎無聊的八婆(或八公)在主導一切,對正經事毫無興趣,追求的是庸俗至極的「趣味」;偶然報一點正經事,不是錯漏百出,就是完全模糊焦點,導人於盲。
以上都在批評台灣的電視台,但其實台灣的平面媒體,表現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台灣蘋果日報在2011年7月2日到5日,連續四天都以Lady
Gaga為頭版頭條(你沒看錯,是頭版頭條):
2011年7月2日
2011年7月3日
2011年7月4日
2011年7月5日
當然,林書豪2012年初當紅時,台灣媒體之瘋狂,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不必我細說了。
最後附上兩段出現在台灣電視新聞節目中的「有趣」片段,看完對於台灣媒體可以胡鬧到什麼程度,多少可以有點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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