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9日 星期日

生活達人:放牛式教育 啃書種菜探險童年

星期日生活   2015719

【明報專訊】地鐵靠站,剛放學的幼童隨着三五成群的家長走進車廂。

有孩子抱着厚厚的英文童書,看了幾頁就雙眼放空,媽媽在旁「講數」:「看多兩頁,你才可休息。」

另一群媽媽,緊張兮兮地交換興趣班的章程,書法油畫面試班,正談得不亦樂乎,任由她們的孩子奔跑嬉戲,旁若無人。「莫說生五個,一個我也不想生。」
一個少女見狀低聲跟男友說道。

事實上,自懷孕一刻,港爸港媽就如臨大敵,想到動輒就得花上那四百萬,個個望天打卦;年輕一代也深被影響,覺得「生兒育女」定是災難,總得眠乾睡濕,拉拔長大,長憂千歲。

可是作為兩個女兒的爸爸,本土教育組織「綠腳丫」的發起人柯佳列(Kenny)卻說「育兒」是他的「人生福利」。

他帶兩個女兒下田種菜、聽音樂、到社區探險,日日精彩——他就是電影中,會在牀邊說故事直到孩子睡着,再親吻她們額角的好爸爸。

談到當下怪獸家長,他也不禁嘆息:「自產房出來,變成爸媽那刻,不少人已經迷失自己。」

1. 爸爸的清單 描繪孩子童年

七年前,腹大便便的妻子興致勃勃低頭準備「育嬰購物清單」:買什麼牌子的尿片,哪隻奶粉最有營養,要買多少件嬰兒內衣作更換……全都要記得一清二楚。柯佳列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忽發奇想,寫下了「爸爸清單」,決心將人生最寶貴的東西送給新生命。「爸爸清單」很短,只有五項,就是「圖書」、「大自然」、「遊戲」、「社區參與」和「美的教育」。Kenny在鄉下長大,童年在青山白水中度過——夏天挪一張桌子,一家人在河上的平台吃晚飯,身旁是點點的螢火蟲,抬頭滿天星閃動,放目遠方是無盡的稻田。他回憶那段和兄長把門板拆下來扔進小溪,和大伙兒一起泛舟的回憶時說,「童年應該是這樣的,可是香港的孩子只有手機、電腦作伴度過童年」。昔日的童年記憶提醒他:孩子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們自行思考,遊戲,慢慢發酵;而大自然的偉大則可令孩子明白自己的渺小,從而變得堅強,「至少知道考不上名校用不着跳樓自殺」。

奶爸,孩子的大玩偶

在男主外女主外的傳統觀念影響下,喜歡育兒的爸爸到底不多,像Kenny這樣無微不至的「奶爸」更是少之又少。「沒辦法,男人天生怕煩,加上母親在教養子女上一直比較強勢。為了夫妻和睦,爸爸們多數會讓媽媽決定怎教怎養」。Kenny的童年,父親的影子很淡,主要由媽媽湊大,因此他明白一個孩子的童年,父親的參與很重要。「媽媽沒有『做仔』的經驗,只有『做囡』的經驗,而且父母為子女選擇平日活動時也會有不同的決定:媽媽多數希望孩子多讀書,上完興趣班,就練練字,看看書;但爸爸則喜歡「hea」和「尋開心」,踢踢足球,跑跑步就過一天」,因此一個孩子可否平衡發展,爸媽的角色一樣重要。

2. playgroup「最蠢的消費」

柯佳列在教育學院讀教育,畢業後做過小學老師,又教過家長教育、資優教育、學障、自閉和過度活躍症;妻子則在醫院的學校為病童教書,整天看着年幼的性命衰落再凋沒,二人一度猶豫還要不要生孩子,幸而愛心不滅 ,二人最後還是果斷生育。兩個女兒出生後二人更一直把她們留在自己身邊養着。當人人帶着孩子到playgroup試堂,他們沒有為她們報讀任何的playgroup;當同學個個報讀了四、五個興趣班,一放學就急急被家長接走時,讀小學的大女一星期只有一日需要上半小時的鋼琴課,平日下課可留在學校下圍棋。說到playgroup,柯佳列狠狠地扔下一句:那是「最蠢的消費」。

真正「教育」 買不到的快樂

「現在的家長分不清什麼是教育資訊,什麼是商業資訊,常常錯把商業廣告當成教育指南,被市場拖着走。很多人送孩子上學,就把教育的責任推到學校上,但其實學校能為孩子做的,叫『教學』,只有父母能真正『教育』子女。」Kenny說,不好玩的playgroup報來無謂——playgroup,顧名思義,就是讓小朋友開心玩耍的地方。就算playgroup很好玩,但如此一來,小朋友就會從小被灌輸一套觀念:快樂無法來自家庭,快樂需要在外頭花錢。於是,小朋友再不相信家庭能給他帶來快樂,只會追求外邊買得到的快樂。又有次,Kenny得知朋友把小兒子送進心儀的playgroup,好奇問朋友,孩子有什麼得着,友人說小朋友因此變得喜歡唱歌。當下更令Kenny摸不着頭腦,「兩歲的孩子先天就有發展語言的能力。打從牙牙學語,已經是嗚嗚呀呀,兩歲的小朋友喜歡唱歌不是playgroup的功勞。不上playgroup,他們一樣會在家中跟着電視搖頭擺手,學着唱誦。如果家長把孩子這種天分都當成用錢買回來的『訓練結果』,是抹殺了幼兒的天分,同時也表現了父母對孩子能力的不信任」。

3. 讓書本成為孩子玩伴

Kenny省下了報興趣班和playgroup的費用,買來了很多兒童故事書和繪本,家中藏書三千,足夠開間小小的兒童圖書館。就讀小一的大女唸區內的主流學校,平時不需人督促,小小人兒自動會在晚飯前將功課做好,而且極喜歡考試,「因為考試可以早放,她溫好書就可以看書,一本接一本,愛不釋手。有時她會叫我幫她溫書,我卻推卻,才小一就要家長幫忙溫習,幾時捱到她大?」女兒成為了被自由放養的牛,但功課、考試成績反而不俗,「大量閱讀的孩子,語文好,成績也自然不會太差」。除了成績好,大女性格也十分活潑,思想跳脫,有天突然說:「爸爸,我長大後要生好多小朋友,把家中的書留給他們,然後你和媽媽幫我說故事給他們聽。」柯佳列聽後哭笑不得,但心裏很是安慰,「人會把好的留給下一代,她那麼小就懂得把書留給下一代,證明書在她心中的地位很高;她希望我們為她的孩子說故事,想必她一定也很喜歡我為她說故事」。

三學啟發孩子 尋找美好事物

他提出,現在香港缺少了三種基礎教育,那就是文學、哲學和美學。「學習文學和哲學不是要孩子變成作家和思想家,而是讓他們學會欣賞文字的美感和思想的深度。這三學幫助孩子在人生路上尋到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雖然它們聽來艱澀,但打開現在的兒童繪本,不少已藏着哲學理念,如《尼古拉的三個問題》改編自托爾斯泰,書中探討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最應該做的事和最好的時機。「千萬別看輕孩子,他們本身就是一個哲學家。毋須刻意地像大學的哲學課一樣講邏輯,說理論,只要鼓勵小朋友多思想,就是上了一堂很好的哲學課。」

4. 繪本,成人更需要看

日本的紀實文學大師柳田邦男曾說:人生有三個階段適合看繪本,第一次是在小時候,第二次是養育孩子時,第三次則是在進入暮年,所以,繪本更多是為成人準備。在地鐵中翻着兒童繪本,有幾雙小眼被吸引,聚精會神看着圖畫上熟悉的街景:密不透風的高樓、拉着行李箱的遊人、香甜鬆脆的菠蘿油、邊行邊鈴鈴作響的雪糕車……「看,是迪士尼和天壇大佛!」指手畫腳地數算圖畫中自己懂得的熟悉景點——這是台灣繪本家孫心瑜畫的無字繪本。故事由身穿旗袍,手提着紅氣球的內地女孩和拖着小狗的金髮英國男孩開展。他們各自游走香港不同地方,時近時遠,目光卻從不相遇,旅程的一半,小女孩的紅氣球飄到半空,默默飄着……溫馨的畫風下,人們臉上帶着淡淡的表情,路人是灰壓壓的一群,像堆剪影,幽幽地貼在繁榮的景色中,只要細心觀察,不少細節藏着叫人倒抽涼氣的信息——這就是柯佳列理想中的香港繪本——《香港遊》。

帶《香港遊》 帶孩子漫遊我城

知道台灣著名繪本家孫心瑜有意出版以香港為題的繪本時,他心怕鄰島畫家一時三刻難以了解香港,決定親身帶孫心瑜四出奔走,適逢六四,二人帶同孩子參加六四晚會,留下燭光。成書以後,柯為這本「港台作品」當起代理商來。本着「自己的書自己賣」的精神,他不投靠大型連鎖書店,找來支持「綠腳丫」理念的綠色商店和童裝店作分銷點,繪本深受歡迎,連台灣出版社也驚訝。無字繪本像是澄明無盡的海,更能開闊思考。Kenny覺得這本繪本遠比官方公民讀物做得更好,「在《香港遊》家長讀書會中,大人和小朋友捧着書看得津津有味,不時指出自己熟悉的事物,但當我道出書中細節時,氣氛驟變,個個都不禁嘆氣」。《香港遊》有陣陣哀愁揮之不去,一讀再讀,每次都有新發現——這角是香港的繁華,這角卻是香港的暗淡……

5. 孩子是公民 認識腳下土地

二○一二年的國教風波激起了柯佳列對公民教育的思考,「當時的國民教育課程內容很離地,很空泛,香港的孩子連腳下的土地都覺得陌生時,怎能去解讀中國?」一年後,他發起「綠腳丫」,尤其強調培養孩子綠化和公民意識。平日,柯佳列也常常帶着兩個孩子去遊行,雨傘運動時,他也有和孩子去上真正的公民課,「我不會為他們定下政治立場,只想讓他們親身去看看,自己思考社會正在發生什麼事。未來的事大人不能為孩子下決定,要教會他們命運自決。」他表示,毋懼女兒因此變成社運青年,就算她長大要做黃之鋒,也是她自己思考過後的決定,只要安全,就放得下心。「我是新移民的第二代,記憶中還有鄉下的印記,還知道根在哪,但到了孩子那一代,她們已經沒有鄉下的概念,找不着自己的根,如果孩子能多接觸自己的社會,懂得反思公民身分,她們就不會走向激進,而且知道什麼是正義,見到不義之事,會勇於反抗。」

育兒 經歷第二個童年

柯佳列口中念茲在茲的兩個寶貝,一個喚「心竹」,一個叫「心月」,簡單的一對名字代表了作為父母,微小卻偉大的願望:子女一生能心滿意足,行事為人能心悅人服。「我享受照顧她們,從不覺得痛苦。很期待她們變成大人,我就可以回到自己和妻子的二人世界。育兒是一種福利,有了她們,我擁有了第二個童年。」柯佳列目光炯炯,臉上掛着見到孩子就會上揚的嘴角。

「綠腳丫」家長行出來實現快樂教育法

「綠腳丫」最初由17個家庭組成,名為「哈比學堂」,「哈比」是英文「Happy」的譯音,每月舉行一次活動,一行三十多人出城下鄉,又在城市中打轉,一家大小在歡笑中學習。柯佳列:「很多人以為我們只是一個親子讀書會,但我們想呈現的卻是不同教育的可能性。我們無意成為權威,亦不要求其他家長跟隨我們的教育方法,只希望香港的家長可以自行找到一套屬於他們的快樂教育法,讓他們知道跟孩子在一起是快樂的,不跟主流方法教仔亦『死不去』。」現在「綠腳丫」已有570位義工,和不同機構合作,一年舉行過百親子活動,場場爆滿——他們在塱原田間看書,在城市街頭舉行運動會,以繪本為題舉行大提琴音樂會,爸爸學堂的爸爸親身用木材為孩子做單車……

文 黃雅婷
圖 陳展希、受訪者提供
編輯 蔡曉彤

柳俊江 - 寄生

反智動物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9日

在航空公司櫃枱前,Eric特意扣上西裝,掩飾內心不安。「先生,這些瓶裝水是托運的嗎?」「……」此刻內裏的白恤衫已經濕透,額角滾出豆大的汗。「但根據最新反水貨客法例,任何旅客不可以帶五公升以上的飲用水出境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水貨客!」Eric終於在沉默中爆發,在台北桃園機場出境大堂迴盪。Eric受了很大委屈,的確,他未想過當水貨客。Eric來台北公幹,堂堂一個專業審計師,十年前在香港還算吃香,隨着企業逐步採用「中國式審計」,Eric的工作越來越不重要。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你唔好難為啲客,有時做報告,可以隻眼開隻眼閉,要保住公司啲水喉!」眼前是台灣海關嘮嘮叨叨,Eric卻彷彿重溫老闆的訓話。因為到訪某國企大客戶的地盤審查時,Eric發現異樣,寫入報告後得罪了客戶,老闆大發雷霆,於是着他放下大case,到台灣跟其他個案。在2027年的今天,中國貴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香港也雞犬升天。台灣經濟被遠遠拋離,所以被公司派來工作,也算是一種放逐。臨走時老闆附加了要求:「路過台灣順便幫我買一打水嚟,蒸餾水缺貨,你唔係要我飲水喉水啩?」

Eric心不在焉,關員沒有理會,「先生,除了一箱共十二公斤的飲用水,你行李中間還有奶粉和大米,根據反水貨客的法例,你要被拘留候查。」水貨客這個詞語很老派,Eric記得在屯門讀中學時聽說過,鄰居大叔就是因為反水貨客而被判監,爸媽都說水貨客不是好傢伙。之後幾年問題天天都多,再沒有人講水貨客。畢竟,那幾年考DSE,埋頭苦幹拿了幾個5*,哪有時間管這些閒事?讀好了書出人頭地,沒想到今天在異鄉被當成水貨客。

在機場的檢查室等候發落,只有Eric和關員寂靜地呆坐。關員四十歲上下,滿口閩南腔,突然要Eric聽一個故事,「你知道海猴子嗎?是一種小蝦,紅紅的,都是大群大群在海上出現。你知道嗎?牠們聚在一起,不是因為牠們真想聚在一起,是因為牠們被寄生了,被絛蟲寄生。牠們和絛蟲有一個魔鬼交易,絛蟲可以讓海猴子活得長一些,但是絛蟲會慢慢控制牠們的腦筋,聚在一起方便交配。不是蝦子交配,牠們被寄生時就給絛蟲閹割了,要交配的是絛蟲啦。還有呢,蝦子本來是透明的,但是絛蟲要牠們染紅,染紅了,就容易被大紅鶴吃掉,絛蟲就能寄生到鳥兒身上囉!甘心被寄生,就甘心被同化、被利用,真有意思!」

「我就知道,香港人遲早都是被染紅的蝦子啦。」

2015年7月18日 星期六

李怡 - 香港於無聲處,可有驚雷?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8日

雨傘之後,經歷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6.18狂笑,突然變成了無聲的香港。8:28的戰果使民主派一下子失去了焦點,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要如何回應香港在政制不變中核心價值繼續淪落的局面,不少支持民主的市民也感到沒有出路的迷茫。中共遭逢意想不到的「硬任務」頓挫,沒來得及反應卻立即要應對大陸的股市危機;梁振英惶恐中主動到北京求見,獲得的只是中共不予公開的私下安撫,而最高領導的最終意向未明。香港局勢模糊。

香港人為甚麼不生氣

這時刻,爆出鉛水事件,梁政權既沒有立即承擔監管不足的責任,更不敢向總承建商中國建築追究,第一時間就卸膊給一個水喉匠。直至昨天,大概獲知中國建築只屬三流國企,梁振英才自我否定他的「初步結論」,表示要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民非水火不能生活,這樁牽涉最根本民生的事件,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會遭到強大示威抗議,政府回應稍有差池就會落台,但在香港卻出奇地反應冷漠,對梁振英未經調查就說原因是「水喉匠用含鉛的物料焊接水管」,或政府醫官說「一生拉勻計」,短期飲用鉛水不會有即時毒性的說法,香港人為甚麼不生氣?這不免使人感到悲哀。

但香港不應該這樣。雨傘運動能夠讓香港數十萬人自發走上街頭,不計個人安危與得失,在佔領區作文明而無私的抗爭,不可能在一場狂笑之後甚麼成果都沒有得到就變得麻木。

原因很可能是缺乏帶頭人。民主派在否決政改後,不僅未能整合,也未能聚焦於一個共同的視點,在建制派甩轆而互篤背脊時,民主派沒有乘勝追擊,在「暴力救市」、高鐵超支兼無限延期、三跑開始聘財務顧問,而尤其是鉛水事件,這些涉及經濟民生的重大議題紛紛出現時,民主派政治人物不是缺席就是反應不足。鉛水事件除民主黨外,其他政黨包括本土派,幾乎沒有任何行動。像高鐵這樣的大超支,根本就應該叫停。但民主派無此意向,輿論無此壓力,市民也似乎眼白白看着幾百億公帑奉送給中港融合。

沒有帶頭人,缺乏有錢或有力人士,小市民的力量能否匯集呢?

奧巴馬憑網絡和小額捐款,打敗了希拉莉和共和黨,登上總統寶座。台灣的柯文哲,跳脫藍綠的糾葛,以獨立人士當選台北市長,據了解,他的競選總部工作區,沒有接待基層的泡茶桌,沒有鬧哄哄的聲音議論選情,沒有按名冊打催票電話,所有的工作人員,個個在電腦前打字,滿室沉靜。一場無聲的廝殺,在網絡和facebook等社交平台展開,取代了與傳統媒體的聯絡。

鑑於英文媒體的淪落,由居港獨立記者Tom Grundy五月初在眾籌平台發起集資,開辦獨立英文網媒「Hong Kong Free Press」(HKFP),反應熱烈,籌款目標15萬元,結果超額籌得58.8萬元,並已開始運作。

鑑於「現在的主流媒體和網媒花大量時間爭奪煽情故事和忙於更新你有我有的即時新聞,以滿足廣告客戶渴求的點擊率」,TVB前記者吳曉東打算透過網上籌款,成立首間屬於香港人的通訊社FactWire(事實傳真通訊社),目的是「通過調查和大數據去揭露重大新聞背後事實,讓公眾了解真相。」他表示,通訊社會以高薪聘請行內調查報道的高手,出任記者和調查主任,就涉及公眾利益的事件作調查跟蹤報道。比如高鐵工程嚴重超支和延誤,真正原因是甚麼?目前主流媒體不會把編採資源花在這種報道,但這種深度報道才是最重要的社會監察。

吳曉東希望用六十天籌集三百萬,以應付一年的開支,這一年將免費把深度採訪的報道提供給香港和海外各媒體,倘若有驕人成果,一年就向各媒體收費。他們不接受廣告,也不接受大額投資。如果你也覺得香港需要有這樣一個獨立而真正挖掘各個社會關注問題的真相的通訊社,如果你也覺得有關香港的深入報道需要引起國際社會關注,那麼請考慮進入以下網站:https://www.fringebacker.com/zh-tw/projects/factwire-a-news-agency/

現成規律有可能打破

在大部份媒體因生存空間而不得不赤化或至少向強權妥協的時候,不要以為必須有巨大財力才能辦傳媒,不依靠過去靠廣告生存的方式,依靠覺醒的民眾,也有可能辦一個新媒體。不要以為區議會的傳統勢力和街坊利益的取向牢不可破,不要以為缺乏知名度或財力不能參選立法會。如果你完全沒有設想過的6.18事件都會發生的話,那麼就沒有事情是不可能的,任何現成規律都有可能打破。

想起魯迅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香港在幾乎無聲的情況下,爆出了雨傘運動的驚雷,我們也可以期待於無聲處的今天,在傳媒、青年參政、新形式的社運,響起一個個春雷。(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蘇賡哲 - 章詒和招罵記

溫哥華星島      2015年714

今年是中國抗戰勝利七十周年,海峽兩岸政府各有紀念活動之餘,復不懈爭奪抗戰話語的主導權。 上世紀50年代中國民主同盟主席章伯鈞之女章詒和女士,最近在她的微博上說:「日本國公布了二戰在華陣亡的人員數據:死於國軍之手為318,883人,死於共軍之手為851人,死於蘇聯紅軍之手為126,607人,被蘇聯紅軍俘虜的關東軍80餘萬,另被蘇聯紅軍拘押的日本僑民167萬多。基本與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數據相吻合」。

章文一出,立即招來中國大陸官媒及網民的圍剿,焦點當然在共軍擊斃日軍只有851人這數據。北京《人民日報》旗下《環球時報》就指章詒和造謠,它說:「在這方面稍微有點腦子的人,便會質疑這個數據:如果抗戰八年,共產黨軍隊只擊斃851個鬼子,那麼這就是支不抗日的隊伍,不抗日的隊伍怎可能獲得老百姓支持?當時又該遭受甚麼樣的輿論譴責?」它還說,不抗日的軍人是茍且偷安的爛貨,由這種爛貨組成的軍隊,既無戰鬥經驗,又無人數優勢,還裝備簡陋,怎可能在僅僅三年便打敗在抗戰中歷練過的國民黨軍?怎能在抗戰後突然戰鬥力爆表,打完國民黨軍,又打美軍……。

中共吹噓抗戰豐功偉績 《環球時報》的說法,和大陸以外不受他們資訊封鎖地區的史家看法剛好相反。外面有真知灼見的歷史學家大多認為,共軍不抗日是事實,但他們絕不茍且偷安,而且不會缺乏戰鬥經驗。因為他們不抗日,卻把精力用在抗蔣,擴展地盤。從抗蔣得到戰鬥經驗。其中最大摩擦是中共的新四軍陳毅部隊在黃橋事變中殲滅了國軍一萬一千多人,蔣介石忍無可忍,終不得不下令消滅了中共的新四軍軍部,擊斃共軍七千多人。

在中共吹噓的抗戰豐功偉績中,數十年來說來說去,都只有彭德懷主持的「百團大戰」另加「平型關大捷」。彭德懷為了「百團大戰」,長期遭受毛澤東為首的「黨中央」譴責,罪名是「過早暴露了實力」。彭德懷是不服氣的,但在龐大壓力下,只好認錯作檢討。他說自己「過早打了那次戰役」,以致「減輕了日軍對蔣介石的壓力。在客觀上是起到了援助蔣介石的作用」。

當時的共軍是在蔣介石領導下的軍隊,由國民政府供給槍械及部分糧餉。「百團大戰」減輕了日軍對蔣介石的壓力,起到了援助蔣介石的作用,正是應有之義。但在中共眼中,這反倒是罪過,因為領導抗日的蔣介石,才是他們日後奪取江山的敵人。

所謂平型關大捷,一般認為被打死的日軍只有數百人。中共自己對戰果的說法前後不統一。最初,他們公布消滅了日軍一萬多人,後來改稱四千多人,再後來修正為一千人。即前後相差十多倍。

對戰場上的傷亡前言不對後語 我看過不少抗日史料,戰場上的傷亡情況,除中共前言不對後語,很難信靠的數據外,日本和國民政府也各有不同記載。即以中共吹得最厲害的「百團大戰」來說,日方的統計是死了680多人,台灣的黎東方教授早在章詒和之前就認同了這數據。

因此,章詒和引用的共軍擊斃日軍851人說法,即使是偏低了,也不至於太離譜。民國史學家辛灝年就表示,他研究所得和章的說法很接近。但這和中共歷來擊斃日軍數十萬人的宣傳,實在相差極大,這令章詒和的壓力來自多方,各種潑婦罵街式謾罵鋪天蓋地而至,她只好說:「被人罵死,睡了。」

沙發薯:講故事新趨勢:電影電視同步

2015717

【明報專訊】近來有兩則電視界的壞消息,第一是香港電視會在9月播完存貨後就停拍新劇,正式敗於香港的黑暗政治。其次,經過一連串請願運動及反對聲音後,BBC信託正式承認取消英國年輕人電視頻道BBC Three,將整個平台搬到網絡,可節省每年3000萬英鎊的支出。

兩個壞新聞,兩個都算是政治氣候帶來的犧牲品。前者港視受政治迫害而沒法取得電視牌照,沒法登陸每家每戶的電視上,令這個以傳統電視台手法及規模經營的香港電視注定事倍功半,難以成事。後者BBC Three的終結則是因為英國保守黨的Austerity節省開支策略而造成,為英國電視界的年輕創意帶來一個重大打擊。BBC Three出產了不少最受歡迎的合家歡「大婆台」不敢製作及嘗試的電視節目,沒有BBC Three就不會有抵死啜核的Little Britain的經典出現;就沒有天馬行空的CultThe Mighty Boosh;更沒有Sci-fi大熱Being Human的出現。

網絡平台取代電視

網絡電視平台要取得穩定的收視確實是不容易的事,正如BBC以網絡平台是未來電視的主流為由,將BBC ThreeOnline Only的頻道,但他們亦不能承認如此一着該頻道將會流失近一成數量的目標觀眾。無可否認,網絡平台是未來電視的主流,但是傳統電視的架構及內容並不能只是搬字過紙就能適應網絡平台,成功例子如電視串流服務Netflix,都是在製作及其他方面有完全不同的策略。Netflix是「外判公司」,只會投資在話題極大的作品以及那些被主流電視台揚棄的受歡迎電視節目,以確保電視劇有一定的收看人數。

以前提及過,電視早已凌駕電影這敘事媒體,無論是在話題性及受歡迎程度來說,電視的重要性早已勝過電影。最近的趨勢更是特別,電視與電影並排進行,以電視作為電影的補完或成為電影故事的後續。Marvel是其中一個首先同用電視與電影共同拓展其漫畫世界觀的公司。

將戲迷拉到電視

2013年啟播的Agents of S.H.I.E.L.D.就是與Marvel電影(Iron Man, Thor, Avengers...)同步(他們稱為「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 tie-ins」)為基礎,與Marvel電影拉上關係及補充其內容,同時可帶來更多電影的捧場客到電視。又或是最近最新電影Terminator: Genisys亦會有類似處理,製作人表示他們正在為電影創作總共13集的電視續集來延續電影的故事。

這種電影與電視的跨媒體合作將會是未來的新趨勢,相信以後的故事創作因此會變得更有彈性更為完整,尤其是改篇小說的作品的好消息,以前不少電影改編電影都因為將原作斬頭斬尾而變得不知所謂,現在他們就有更多空間將原作重現了。

文:陳Damon

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

陸昕慈 - 紙媒將成為小眾傳媒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6日

這幾年來,紙媒關門的步伐開始加速。上月底,壹傳媒曾傳出將改名且放棄報紙的消息,已經引起業內一陣猜測;7月11日,經營56年的《新報》宣佈因長期虧損而停刊,雖然因為報紙本身已非常邊緣而且影響力有限,但畢竟是十多年來首份停刊的收費報章。無論是廣告商、讀者還是業者,對現時紙媒的前景似乎都沒有太多信心;而香港傳媒更加面臨政治和市場的雙重壓力,讓人對傳媒,乃至整個新聞業的預期都將至新低。

香港傳媒進軍網絡已經二十年,但是經營、採編方式並沒有根本的改變;仍然是傳統媒體主導內容生產,網絡無論是內容還是經濟上都只是起着延伸和輔助的作用。這兩年真正進入紙媒寒冬——政治上暴力打壓、企業抽廣告、讀者閱讀習慣改變,才發現新媒體的支撐作用。11日,公民實踐培育基金組織的「誰與新聞自由為敵」論壇請來了羅燦、游清源、劉進圖、陳景祥、蔡東豪等業界人士做演講嘉賓,幾乎每個人在做新媒體營運,不免話題都集中於網媒對香港目前壓抑的傳統媒體行業所帶來的機遇和挑戰上面。

應追求深度報道

流動互聯網年代,改變了傳統媒體的生產邏輯。全民拍攝,意味着媒體和公權力再也無法壟斷事實的報道和解釋權——在佔中期間的一些衝突事件中,就有因為有途人提供更全面的現場片段而使得檢控結果出現戲劇性的改變。訊息的高速流通,亦使得傳統媒體的自我審查變得可笑和不可行——傳媒高層或許可以操控所在媒體的議程設置,卻無法阻止有價值的新聞素材被傳上網絡,編輯可以因為壓力而將一條敏感新聞淡化放至不起眼的板塊,讀者卻會將它挖出來送上頭條。這種情況下,有心轉型的傳統傳媒變成了要追着網絡熱門話題來製作新聞,但跟得太貼反而放棄了自己原本的優勢——深度報道和評論,變成簡單重複網絡內容。結果是,早已實時接收網絡熱門話題的讀者因為內容無甚可看而逐漸徹底放棄報紙和電視,專心做低頭族。這個死循環,基本概括了這個轉型期間傳統媒體的處境。

然而,全身心投入做網媒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離開《信報》後的游清源,有心恢復文人辦報的傳統,創立網絡媒體《852郵報》,他說:「852郵報不是網媒,而是一個社區……一個憑真心、求真相、講真話的社區」。這種理想主義固然可貴,《852郵報》亦憑藉這種風格開拓出一片讀者市場——在Alexa香港地區排名最高曾經衝至29位,現時排名69位,緊隨《信報》、《明報》,高過《星島日報》、《南華早報》、《經濟日報》這些大報,亦遠高過《立場新聞》、《輔仁媒體》等網媒。但現實是,《852郵報》仍然無法改變其勉強經營的處境——因為「太過政治化」,《852郵報》同樣遇到融資、廣告的困難,雨傘運動之後一月的廣告收入曾經跌至780港幣,上月大約三萬元;現時的運營支出六成來自網絡捐款,每月收入約14萬港幣左右。付費閱讀行不通、廣告收入不穩定,惟有眾籌捐款和「讀者打賞」是網絡媒體能夠試行的一條道路。但這種文人辦報的運營模式不足以為整個傳媒行業的轉型提供範本。

紙媒若要繼續保持盈利,需要認清一個現實:紙媒不會消亡,但絕對不會是大眾傳媒了,所以不需要再繼續大眾生產的生產邏輯。網媒固然能夠給傳統媒體提供選題方面的指導,但二者的運作模式本就不同。傳統媒體需要細分市場,從內容和讀者定位上與網媒有所區分,發揮自身的優勢,而非徹底追隨網絡議題,才會有一線生機。此外,社交媒體給傳統媒體提供了一個新的盈利途徑。傳統製作的內容,可以放至YouTube、facebook等上面播放,所得廣告收入兩者進行分成。這種方式的優勢在於,不僅拓寬了傳統媒體,尤其是有立場的傳媒的受眾群,亦讓試圖以抽廣告來威脅傳媒的機構無處下手;而挑戰在於,將內容為王的原則發揮到極致,且不論脫離市場、製作低劣的媒體一定會被淘汰,傳統媒體能否PK過古靈精怪的網友,亦是問題。

香港傳媒現時同時遇到市場和政治方面的挑戰,但兩者不能混為一談。經常看到有傳媒因為內容、經營方面的缺陷而難以為繼時,就順手拿來「新聞自由」的帽子扮成民主鬥士,試圖喚起讀者最後的同情。媒體的運營,歸根究柢,要看讀者的需求和市場的規律,政治打壓是一時一處的,市場規律卻是普世的。網絡時代的人群很容易聚集,亦很容易流失,一家傳媒若抓住某時段社會關注的焦點,很容易聚集起大量的讀者;但若做錯了決定,讀者流失後再要試圖建立信心,卻是很困難的。

陸昕慈
傳媒研究員

蔡子強 - 那些足球曾經燃亮我心的日子

2015年7月16日

【明報專訊】6月15日凌晨,前香港足球先生胡國雄因病與世長辭,享年66歲。

香港最後一個球王

記者知我是一個球迷,於是打電話給我,要我說說,胡國雄是否香港史上最好波的球星?我說,我只是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才開始睇波,之前,戰前的「中國球王」李惠堂,戰後,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之寶」姚卓然,甚至是六七十年代叱咤球壇,曾獲邀遠赴英國效力甲組球隊黑池的張子岱等等,我都沒有看過,所以沒有能力回答這樣一個問題。

我唯一敢說的,是胡國雄是香港最後一個球王,在他之後,便無出其右者,而且是整個球壇都無以為繼,因此,胡國雄的掛靴,同時也標誌香港足球一個黃金盛世的終結。

說那個年代是香港足球的黃金盛世,一點也沒有誇張。那時的班主都好肯投資在球隊身上,當中首推精工及寶路華兩支班霸,兩位班主黃創山及黃創保昆仲,之外還有東方的林建岳、愉園的余錦基等。就是他們肯花錢,再加上歐洲經濟不景,且歐洲足球還未搭上全球化的快車而起飛,因此一些一線球星都有來過香港踢波,讓球迷大飽眼福。

說當時球迷有眼福,不是虛話,當時甚至連在世界盃決賽入過波的球星,也請過來香港效力。不錯,是世界盃「決賽」,不是「決賽周」,大家又知不知是哪一個?

香港足球的黃金盛世

答案是南寧加(Dick Nanninga),即在1978年世界盃決賽,阿根廷對荷蘭,為荷蘭頂入扳平1:1那一球的那位高大前鋒,當時他來港效力的是班霸精工,且不是客串幾場,而是踢了一個完整球季。况且,當時精工請來的不單止是南寧加一個,還有其他荷蘭退役國腳但仍當打的球星,例如中場迪莊(Theo de Jong)、海恩(Arie Haan)、連尼加賀夫(Rene van de Kerkhof)、穆倫(Gerrie Muhren)、後防韋伯(Joop Wildbret)等等。其中海恩、迪莊(後備身分入替)、連尼加賀夫(後備身分入替),曾於1974年世界盃決賽上過陣;而海恩和連尼加賀夫,又與南寧加(後備身分入替),於1978年世界盃決賽上過陣。七十年代,荷蘭的「全能足球」風靡全球,而黃創山和精工,便是這樣把荷蘭的全能足球帶到香港,我認為當年的香港球迷實在要深深感謝他們,真的可以說前無古人,我相信亦後無來者。

除了這些荷蘭外援之外,港人愛看英國波,最多人擁戴曼聯,而曼聯當年的星級中堅哥頓麥昆(Gordon McQueen),一樣也來過精工效力一季。

至於寶路華,最著名的,是踢過阿仙奴7季的鋒將查理佐治(Charlie George),可惜他是帶傷來港,表現因此平平。但另一位克捷臣(Tommy Hutchison),則是我見過最好波的外援之一,不單速度快,扭波更像跳芭蕾舞般優雅,把對方後防玩弄於雙腳之上,而且他也大有來頭,不單是蘇格蘭國腳,更在1981年的英格蘭足總盃決賽代表曼城上陣,更入過波。

除此之外,寶路華的柏蘭尼、精工的「壞孩子」邦迪、東方的「子彈」沙尼、海蜂的南韓外援尤其是國家隊隊長朴柄徹等等,都是「好波之人」,在此未能一一盡錄。

當時香港的華人球員能與這樣的高手切磋,因此水準亦大大提高,後衛尤其得益,例如當時港隊的後防五虎張志德、顧錦輝、梁帥榮、賴羅球、余國森,便是我看過最好的港隊後防線。

至於胡國雄,不錯,他頭球和體能都不算突出,但他的長傳卻十分致命,而且更擅長引球出擊,過關斬將,更厲害的是,他左右腳皆能作刁鑽的射門。連尼加賀夫便讚過胡國雄,說他可以在歐洲甲組聯賽立足,我相信如果連這些歐洲一線國腳,都讚他好波的話,那就不是夜郎自大,而是胡國雄真的好波。

這麼多年來我本土意識最高漲的一晚

我一直慶幸自己成長於這樣一個黃金盛世,不單為我的少年時代添上美麗的回憶,更點燃了難得的激情,以及雄心。

讀中學時,我的學業成績不俗,於是也有點空閒時間可以打發,但當時沒有電腦,更遑論online game,電視也不會像今天般全天候轉播歐洲和世界各地的足球,剛巧我居住和讀書都在港島東區,於是政府大球場睇波,便自然而然成了我的課餘消遣之一。就算不能入場,晚上在家裏扭開收音機,邊聽波邊做功課邊溫習,陪我度過無數個少年苦悶的晚上。

除此之外,年少時,我一直循規蹈矩,唯一可以迸發激情的地方,就是球場,在那裏可以盡情笑罵,讓自己的另外一面可以盡情解放。

而激情之最,莫如是30年前的「5.19」,當年香港隊以2:1擊敗中國隊,淘汰對手,取得世界盃分組賽晉級權。

我還記得,當時我已經考入中大,住在新亞書院的宿舍知行樓,當晚與一眾宿友擠在宿舍大廳,圍着電視看球賽直播。看到港隊兩度領先,大家都興高采烈,到了球賽末段,港隊想守住勝果到尾,於是排出血肉長城,來阻擋中國隊一浪接一浪的攻勢,每次港腳大腳解圍,同學都歡呼聲震天,導致連宿舍當值校工都要過來干涉,但如此場面,當然任何勸告都屬無效。

5.19,可能是這麼多年來,我自己本土意識最高漲的一晚。

除了激情之外,足球也曾點燃了我的雄心,讓我問自己,為何只是在球場內睇波,在收音機旁聽波,而不能親自落場踢波呢?

只要有足球,Impossible Is Nothing

讀中學時,我得承認自己不太合群(或許今天仍舊如是),換轉是今天,可能已經被視為需要接受輔導的問題學生,令自己也覺得自己真的很有問題。但幸好,那個時候我們有足球。

在那個年代,沒有《心靈雞湯》之類書籍,也沒有成長工作坊,更沒有EQ又或者多元智能訓練班,但我們曾經相信,即使幾唔開心,幾唔如意,幾多挫折都好,「生活」,本身就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堂堂一個男仔,只要有一個波,什麼難題不可以解決?只要可以痛快淋漓的踢一場,天塌下來又如何?

我記得,2006年世界盃時,adidas推出了電視廣告「Impossible Is Nothing」。廣告裏兩個孩子Jose和Pedro,透過「猜包剪揼」來揀人,組建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球隊,再行對壘比賽。

當然,我們永遠無法像廣告中的小孩一般,找來施丹、卡卡、碧咸、簡尼,甚至碧根飽華等球星的真人來助陣那般神奇魔幻(當然,筲箕灣施丹和深水埗碧咸另計),但在球場以「猜包剪揼」來組建球隊鬥波,確是我們那一代人成長的一部分。

每天午飯又或者下課之後,同學們都會在球場上以「猜包剪揼」來組建球隊鬥波,那通常是由班裏最叻的兩個「球王」來猜,大家亦可以想像到,他們會從現場最好波的同學揀起,第二、第三……一個接一個,餘此類推,直到最「渣」的那一個為止。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加入他們,那時我揀了打「龍門」,這個沒有多少人願意踢的位置開始,從低做起。

慢慢地,在「猜包剪揼」的過程中,我由最尾,逐漸晉升到尾二、尾三,以至最後躋身中游位置。我知道以自己的資質,永遠不會晉身成為「猜包剪揼」揀人的那個,但起碼,就是這樣,足球為我尋回self-identity,為我找回群體中自己的位置。

當我飛身撲去一個險球時,同學走過來說一聲「好波」,拍拍我的膊頭,又或者捽捽我的頭時,彼此間幾多的心結,都能一笑泯恩仇。

誰曾燃亮我心,一生心內逗留
我記得,很多年前,林子祥有一首歌,內裏有如此一段:
徘徊悠悠長路裏,
今天我知道始終要獨行,
閑來回頭回望去追憶去,
邊笑邊哭邊喝淡酒,
然而就算哭仍暗私下慶幸,
時日在我心內留低許多足印,
從前從前曾共我一起的,
仍然在心內逗留。
從前誰曾燃亮我的心,
始終一生在心內逗留。

多謝胡國雄,多謝精工,多謝香港球圈,以及,多謝足球。

我知道,那些曾經燃亮我心的日子,將會一生在心內逗留。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

李怡 - 水喉專家梁振英以顧全大陸求自保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5日

上周梁振英在立法會答問大會上,被郭榮鏗議員說他不論辦事、溝通能力和政治智慧,都比不上林鄭月娥、曾俊華或曾鈺成,隨即直接問梁:「你為咗香港人福祉,能否承諾2017不再角逐特首一職?」梁顯然一時想不到如何回答,於是採拖延戰術要求曾鈺成裁決陳偉業行為有否違規,接着一眾建制派議員紛紛提出規程問題為梁特「拉布」,導致曾鈺成發怒喝止,然後梁振英無厘頭回答,指郭的問題「前設不符《基本法》,佢嘅前設亦不符香港過去18年嘅政治現實,因此佢嘅問題係不存在」。會後連民建聯的葉國謙亦表示不明白郭的問題哪部份不符《基本法》。

帶羞辱性的問題,在全世界都不罕見。以前美國總統列根就常常被人笑他愚蠢,直到8年任滿為他舉行的告別宴會上,還有人當面拿三流演員當上總統開玩笑。但後世卻認為他是戰後美國最好的總統之一,他每次面對帶羞辱的問題都輕鬆坦然回應。如果他遇上郭榮鏗這種問題,相信他一定會如此回答:謝謝你稱讚他們的能力比我強,說明我找對了人,不過人民投票選了我當總統。

腦裏從無為香港人福祉

梁振英當然不會有這種自信,而且他的真正工作不是服務香港,「為咗香港人福祉」這句話相信從來沒有在他腦中存在片刻,他要做的是「顧全大陸」。

這次的啟晴邨鉛水事件,梁振英首先想到的是事件涉及國務院控制的中國建築工程總公司的直屬子公司中國建築國際集團,因此他忽然水喉專家上身,為這間國務院直屬公司護航。負責工程的水喉匠林德深將食水含鉛問題歸咎於大陸製造的預製組件,政府先是承認啟晴邨小部份單位有使用大陸預製組件,至晚上才發新聞稿披露,邨內有一半浴室單位的喉管在大陸安裝。媒體翻查資料發現,啟晴邨使用的廚房或廁所預製組件超過6,200件,全部由中國建築旗下「深圳海龍建築製品有限公司」製造。中國建築作為事件主角,連日來沒有正面交代事件,負責預製組件的深圳子公司就否認出品有問題。

這樣的事,不是應該由房屋署、水務署、衞生署去負責徹查和每天向公眾交代,盡快採善後措施嗎?但特首急不及待開腔,說啟晴邨食水含鉛量超標,最大可能是因為水管或水喉接駁位使用了不被許可的含鉛燒焊物,又說「現在睇唔到有證據顯示,喺香港造嘅喉冇事,喺香港以外地方造嘅喉有事」。大陸人為甚麼要來香港買商品呢?不就是香港無事、大陸有事嗎?

但問題不僅是食水含鉛,而且多個水樣本發現退伍軍人桿菌,濃度超出標準逾300倍,更證實有一名72歲男住客,於5月時感染這種病症。臨床微生物學醫生鄧兆暉表示,現時化驗結果顯示非只是病人住所產生退伍軍人桿菌,「似乎成層樓,或者整幢樓宇,程度未知」。這應該跟水喉接駁使用了含鉛燒焊物無關了吧。食水專家梁振英又如何解釋呢?

資料顯示,中國建築承建的公營房屋、私營房屋、基建項目非常廣泛,在港未完成的合約總值308億元。不管水喉匠是否有責任,也不管是否如水喉專家梁振英所說的水喉接駁時出問題,作為總承建商的中國建築,對於選擇分判商及工程用料,絕對有責任。揭發含鉛事件的黃碧雲議員認為,在事情未解決前,應暫停向中建批出工程合約;新民主同盟要求中建承擔大判責任,檢驗近5年項目的水質並公開大陸預製組件的製作工序。這都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是在其他民主國家,則不僅是暫停批出合約,而且已批出的也要重新檢視,受影響居民以至全城都會舉行抗議示威。

但在顧全大陸的施政下,梁特及其班子,所想的不是居民福祉,而是怎樣為國務院直屬公司護航。

安撫梁振英乃權宜之計

沒有帶任何財金官員去中共國外交部談「一帶一路」的梁振英,在會見人大委員長張德江後,喜孜孜地5度重申他與港府工作獲張「高度肯定」、「十分滿意」,對連任問題也改了口風,說「只要有機會、有空間,我一定會盡我最大努力為香港社會服務」。

現在的問題是香港絕大多數人不想要他的「努力服務」,因為他的真正服務對象不是香港市民。而他的真正服務對象對他的「十分滿意」,也只是沒有找到一個同他一樣顧全大陸的特首。新華社的報道全然不提他與誰會見,報道的重點反而落在「特區政府與『反對派』好好合作」的前景,顯然這是中共在政改被否決後的權宜之計。安撫住暫時仍要他顧全大陸的梁振英,相信也是權宜之計。(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翟明磊 - 除掉律師是法西斯化之始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4日

在《南方周末》做記者時便與形形色色的律師打交道,時而是同盟者,時而是對手。在王惟尊案中,銀行的律師是阻止我查假賬的人,稱這是商業秘密。我反問:「如果不是假賬可以說是商業秘密,如是假賬,你們則有檢舉責任。這樣,你們去查。查好後,如默不作聲,我走開。如是假賬,則應告訴我。」律師沉默片刻,即同意了。最後查明假賬。這時律師是法律守門員,是我對手,也因為專業而找到彼此最大公約數。

在《南周》因宏村我惹了官司,集團派律師為我辯護,那兩位律師說我們不僅從職務上支持你也從道義上支持你,他們和我進村發動村民作證,讓我見識了媒體律師風采。他們說南方報業集團衝在新聞自由第一線,每年幾乎每天都有案子辦理,律師用專業支撐着無冕之王們。

在周永康主刀的茉莉花鎮壓時期,我為被捕的朋友郭衛東請來上海斯偉江律師,冒着威脅我去見斯大律,他遲遲出現,原來他剛才正被司法局某大領導訓話,讓他不許接為我朋友辯護案,說比判了十年的郭泉案還嚴重,擔心他會出事。斯偉江對此官說:「如果依法辦案,出事我也認了!」

聽此言我鄭重讓斯偉江重新考慮接不接我朋友的案子,我說我不能再害了一個朋友。斯堅定說這案子我不會放棄。斯律讓我見識了:勇者不是不害怕,而是雙腿打顫仍然往前走!在郭玉閃案中,夏霖律師挺身而出為玉閃辯護,卻被抓了。讓我見識了律師高風險。現在,為「屠夫」吳淦辯護的王宇律師也被抓了。

我們這些寫字的,雖然也吶喊,實在不如這些實務第一線律師高風險高責任。公民,唇亡齒寒,公民,相互守望。值此際,應當發出吼聲:保護律師正當權利與安全,維護依法治國。

公安最近對律師大搜捕是嚴重倒退與反動行為。本來維護政府利益的公安與維權者與律師就是一對顯而易見的對手,既是對手,雙方鬥智鬥勇無可厚非,也沒必要貶損對方人格。雙方在法律框架用各種手段大可上演一場好戲。「反者,道之動也。」老子古語確也。這種動態平衡是一個社會良性發展標誌。如今,公安用綁架撬門監視居住等各種非法手段來摧毀正當執業的維權律師,在電視官媒上未審先判,侮辱維權者,這已突破一個正常社會基本底線,好比兩人下棋一人掀了棋盤宣告對方是流氓。

破壞國家法制

律師是法律辯護士,是法律守夜人,是法律中攻防的重要角色。取消律師職能往往是法西斯化的開端。在著名的分析法西斯形成過程的書《一個德國人的故事》,作者哈夫納正是以親歷的德國法官與律師們如何被納粹洗腦而失去對法律的堅守來分析這一過程。如今,中國已在危險前夜。企業家獨立思想者王瑛認為「打擊維權律師是一隻腳已跨進文革」。我贊同她的看法。一群粗鄙無文之輩,是毛時代毛思想下的蛋,執行的是韓非子法家思想,對不能「化之」者,除之。故牢獄中充斥着良心犯的低吟,官媒上叫囂着奴才的聲音。

這麼多知識分子對最近公安迫害律師發出了憤怒的聲音,其中不少是素以穩健見長的學者,如賀衛方、江平。人們已意識到沒有律師,人們將直接面對公權力的暴虐,抵抗法西斯化的堤壩將崩潰,公安何以像納粹黨衞隊可以如此橫行?這個國家還有甚麼法制臉面?公安維護治安怎可綁架?怎可撬門?是誰給了他們任意抓人的權利?誰是發佈抓維權律師的決策者?是誰在這場惹眾怒的惡戰中渾水摸魚?這不是天問,而是公民之問。

翟明磊
內地資深傳媒人

林忌評論:香港毒水風暴

自由亞洲電台粵語部   2015年7月13日

香港很多人仍然對制度有一種盲目的信心,認為香港和中國大陸不同,不用害怕食物食水污染等,甚至反過來認為,要用香港的良好制度,去喚醒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去質疑自己的政府為何如此;然而殘酷的真相是,香港已經淪陷,所謂「中港融合」,是香港單方面融合到中國的制度去,令香港全面大陸化,因此如今要擔心中國恆常遇到的問題了。

香港的啟晴邨發現食水含鉛,影響飲用人士健康,香港特區政府不是第一時間透明公佈所有相關承建商的名稱,房署署長應耀康竟推卸說名稱「驚讀錯」而不肯透露承辦商名字;不久傳媒質疑運輸及房屋局長張炳良,是否會檢控啟晴邨的承辦商中國建築,然而張炳良竟然說:「會針對負責項目的持牌水喉匠林德深」,在未經仔細調查源頭時,竟不是追究和政府部門有合約的大承建商,卻把毒水的責任推到一個水喉匠身上,離奇古怪之極。

根據東方日報專訪,水喉匠林德深出來反駁,說政府至今未能公布食水含鉛量超標原因,毒水的源頭仍未找得到,把問題指向他一個「不公平」。林德深指近年的香港公屋,均採用由中國製造的大型預製組件,包括已接駁水管的預製浴室及廚房,但過程欠缺監管。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則即日在電台節目回應說:「啟晴邨只有個少數浴室及廚房使用預製組件作試驗性質,此外並無公屋的洗手間和廚房使用預製組件。」然後蘋果日報則翻查啟晴邨工程的「中國建築」集團期刊發現,中建指啟晴邨使用的廚房或廁所預製組件超過6,200件,又非張炳良所指的「只有少量」。令人質疑政府一而再再而三,企圖迴避國企「中國建築」的責任,以至在中國大陸預製組件的問題。

這種程度的毒水問題,在中國大陸可是平常事,又或者換一個角度說,這些問題根本不會被揭發,而是一般人自然會購買淨水系統去過濾防毒;然而問題的真相是,在一些發達國家如德國日本,一般人不但不會淨水,甚至連煲水也不會,而能直接從水喉飲用食水;香港已經退後一萬步,要先煲水後才飲用,如今再退一萬步,要學中國大陸買淨水設施,這不是退步是甚麼呢?為何香港人要從一個發達社會愈活愈倒退,變成愈來愈似第三世界?

香港很多人特別是左翼人士,把責任推說是「官商勾結」;然而這等程度的「官商勾結」,可不會在英治年代發生;真相是97前無論是英商或者港商,其追求利潤的同時,大多會穩守基本底線,例如安全問題不會草率了事,更少有惡意害人,因為這些商人可知道,如果貪一時之快,會淪為「永不錄用」;同時港督以至其委任的官員,既有權更有膽去對抗倫敦的官員,以至背後利益的商人;而97後的特首,特別是梁振英之流的角色,只會對中共的官員全面投降,對國企以至中共操控的集團予取予求,而這些奸商更全面不談道德,且慣了在中國大陸無法無天的一套,視人命安全為無物。這比起以往的「官商勾結」問題更可怕,大家必須正視。

2015年7月13日 星期一

林卓廷 - 圍標是怎樣煉成的(二)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3日

我在去年3月31日於《蘋果日報》發表〈圍標是怎樣煉成的〉,講述樓宇維修圍標集團的勾當,事隔一年多,近日廉署起訴一名圍標集團骨幹,是近年首宗,案件涉及超過四千萬元賄款,令反圍標運動似乎見到一絲曙光,但梁振英在立法會對圍標問題的冷漠態度,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決定撰文講述政府如何縱容圍標,任小業主遭圍標集團魚肉。

兩年前當我首次公開圍標黑幕後,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和廉署防貪署的高層都否認圍標問題嚴重,指有關圍標的投訴是揣測性,並無實據支持,因此檢控數字極低。其實,當我在廉署服務時,圍標問題已經失控,我離開廉署重返民主黨後,圍標情況更令人髮指,天價工程屢破維修金額紀錄,令小業主蒙受極大損失。我肯定無論廉署、房協或市建局多年來對圍標問題都是心知肚明,因此政府否認圍標問題的嚴重性,誤導甚至欺騙公眾,無視小業主苦況,實在極不負責任。由於政府無心亦無力打擊圍標,於是採取董建華式「唔講就唔存在」策略,埋首沙堆,因此多年來政府對圍標問題從未進行公眾教育宣傳,令公眾難以識破天價工程原來由圍標集團一手操控。

民政署懶理法律漏洞

警方亦責無旁貸!黑社會是圍標集團核心,多年來不法之徒以刑事恐嚇、刑事毀壞、甚至嚴重傷人的手法,排除維修業界的競爭者,迫使質疑工程的小業主收聲。對於小業主的舉報,警方往往輕視案件的嚴重性,去年翠湖花園的小業主收到劉進圖被斬的封面報道、附有家人照片的恐嚇信、警方居然指無恐嚇成份,就是「最佳」例子。直至反圍標大聯盟到警察總部抗議,警方才開始重視圍標勾當的刑事罪行。

談到民政署,小業主衝口而出,往往都是一個字──廢,因為民政署就《建築物管理條例》並無執法權,法例亦無罰則,淪為「冇牙老虎」,民政署多年來甘心「冇牙」,少做少錯,業主質疑法團或管理公司違法,民政署只會公式地建議小業主自行入稟土地審裁署,自己出錢和自己法團打官司。屋苑管理往往涉及複雜和龐大的利益,民政署居然聘請兼職人士(不少是學生)代表民政署出席業主會議,做兼職紙板「官員」,實在荒謬。《建築物管理條例》一直千瘡百孔 ,民政署一直「時運高,睇唔到」,難得修例,只是小修小補,迴避法例的核心問題,堅持不會懲處蓄意嚴重違反《建築物管理條例》的害群之馬。

屋宇署負責樓宇質素安全,於是不斷迫令業主維修,提供貸款有如黃大仙有求必應,無論維修費用如何不合理,屋宇署都會慷納稅人之慨批出貸款,因為業主如無力還債,政府大可將其物業釘契收回公帑。這方面,房協和市建局則較屋宇署「審慎」,他們會審閱維修金額,然後跟業主說,貴屋苑收到的標價較他們的估價高若干,並叫小業主就價錢和技術問題諮詢屋苑聘請的顧問公司,雖然房協和市建局清楚知道不少顧問公司往往是圍標集團的核心,亦是專業敗類。

日前,民建聯主席李慧琼和梁振英在立法會「扯貓尾式」答問「垃圾問題」,梁其後解釋由於「垃圾問題」涉及多個政府部門包括食環署和海事署,因此要出動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統籌處理「垃圾問題」;同一答問會,當梁振英被民主黨胡志偉問及會否接納反圍標大聯盟和測量師學會的建議,成立樓宇維修監管局打擊涉及多個政策的圍標問題,梁振英拒絕並反叫議員支持成立創科局,很明顯,這個政府視「垃圾問題」比圍標問題更為急迫或更影響公眾利益。

各位市民,以上就是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

林卓廷
反圍標大聯盟發言人 廉署前調查主任

2015年7月12日 星期日

長平觀察:「黑頭套黨」治理中國

德國之聲中文網   2015710

《時代週報》 駐京記者安吉拉.科克裏茨(Angela Köckritz)的助手 張淼自去年10月初聲援香港雨傘運動被抓捕之後,於79日夜晚得到 釋放。她的律師周世鋒對外發佈了消息,並前往通州區看守所接她。次日(今天)清晨, 周世鋒律師在酒店遭到綁架,被衣服蒙頭不知所蹤。

隨後,這一天之內,周世鋒所在銳鋒律師事務所律師李姝雲、行政助理劉四新在家中被人綁架,出納王芳在辦公室被人帶走,律師王全章、張維玉、黃力群及司機周慶失去聯繫。此外,人權律師李和平也在天津被攔截。僧人望雲和尚因為支持更早前因多次揭露當局貪腐及不義被捕的吳淦(網名"超級低俗屠夫")也在成都被抓。未經確認的更多律師及維權人士被抓的消息仍在傳來。

就在頭一天深夜,人權律師王宇發出消息,家中被停電斷網,隨即她失去了聯繫。眾所周知,所有的這些綁架、攔截和抓捕都是警察或者官方指示的地痞流氓所為。把持公權力的當局以這種黑社會式的方式打擊異議人士,早已不是新鮮事,但是每一次都令人震驚。79 日,上百名律師發表聯合聲明,"強烈譴責有關部門在半夜斷電、斷網進行抓人",認為"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流氓行為,嚴重違反辦案程序,與依法治國的方針嚴重背離"

這些知名律師的聯合聲明得到的回應,是更多肆無忌憚的綁架式抓捕。今天(710日)毫無徵兆地成為中國人權律師的"黑色星期五"。當然,近年來,鎮壓人權律師的信號一直在增強。在各種違法案件和人權事件中,中國律師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勇敢、執著和團結,顯然成為當局的一塊心病。

"這是共產黨的天下"

律師抗爭的最大優勢,是他們熟悉當局自己制定的法律,嚴格依照法律程序辦事。在很多時候,標榜依法治國的當局不得不應付律師們"維護法律尊嚴"的行動。但是,無論什麼時候,當局從來沒有改變其流氓底色,從來沒有把法律當真。不僅如此,當局還知道對律師最徹底的打擊,就是故意向他們露底,讓他們不要抱有"拿法律當擋箭牌"的幻想。

受盡磨難的人權律師高智晟寫過一篇文章《黑夜、黑頭套、黑幫綁架》,描述了他被當局綁架之後遭受的非人虐待,其殘暴、無恥和肮髒超出人們的想像。從他的經歷中可以看到,劊子手不僅從來不忌憚其流氓行徑,而且也希望受害者明白:"在中國納稅人算個狗屁""這是共產黨的天下""美國國會算個刁""要你的命還不像踩死隻螞蟻一樣"

高智晟這篇文章講述的是他在2007年的經歷。那正是周永康春風得意之際,中石油、公安部及政法委大權在握,為所欲為。如今周永康成為終身監禁的"大老虎""黑夜、黑頭套、黑幫綁架"的故事卻有增無減。

超級權力必將禍及全球

因為和德國人有點關係,張淼幸運地得到德國媒體更多的關注。現在她被釋放了(且不說一個無罪的公民憑什麼被關押九個月),德國媒體可能松了一口氣,而無視第二天滿天飛舞的黑頭套。8年前高智晟在那篇文章中已痛心疾首地告誡:"我想提醒今天共產黨在全球的那些'好朋友''好夥伴'們:共產黨對國內人民愈發蠻橫及冷酷的十足底氣,是被我們和你們一同給貫出來的。"

民眾納稅是為了運行政府,運行政府是為了以文明的公權秩序替代黑社會式的私力救濟。獨裁政權常將公權力黑社會化,或者說將二者合而為一,形成無法無天的超級權力。只要這種權力得不到制約,無論打掉多少只"大老虎",它都會自身膨脹,不僅殘害國內民眾,而且必將禍及全球。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長平觀察:中國網絡最大危險來自哪里?

德國之聲中文   201578

在中國上網很不安全。你的手機和郵箱每天都收到大量廣告,保險推銷員對你的工作、收入和家庭情況了若指掌,一些騙子和盜竊者輕而易舉地獲得你的隱私,甚至有人口販子熟悉你孩子的上學路線……這些信息很多時候都是通過網絡洩漏的。有的是犯罪分子以駭客手段攻擊獲得,有的則是你的網絡服務商直接售賣出去的。

有兩個辦法保護你的網絡安全,一是求助於執法部門,二是通過商業購買。但是,這兩方面的情況在中國都令人失望。以保護你的安全為名登記你的身份信息的公安部門,也明目張膽地把這些信息拿到網上去做生意。買個殺毒軟件吧,你一查果然病毒如麻,木馬成堆,然而它們很有可能就來自這些軟件公司。

如此看來,新華社等中國官方媒體說對了,網絡安全至關重要,迫不及待。今天(78日),各大媒體公佈了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初次審議通過的 網絡安全法草案,並徵求公眾意見。草案規定網絡營運商不得設置惡意程序,應及時向用戶告知安全缺陷、漏洞等風險,還須採取數據分類、重要數據備份和加密等措施,防止網絡數據被竊取或者篡改,等等。

然而,瀏覽一下網絡留言,你會發現這個法規並不像官媒說的那樣受網民歡呼。恰恰相反,它增加了更多不安全感。中國境內網絡的大量評論遭到刪除,因此你讀不到在推特上看到的嘲諷和憤怒。還有人說,由於網絡留言太不安全,即便允許,他們也不敢對這個正在公開徵求意見的法規草案提出什麼意見。

網絡安全的前提是言論自由

網絡安全威脅來自三個方面:一是個人或者機構的襲擊和盜取;二是網絡服務商保護不力或者惡意洩漏;三是政府部門濫用權力,侵犯公民隱私和言論權利。這個法規草案對前兩者作了一些禁止性規定,而對後者不僅沒有限制,而且授予了更大的空間。

在中國,更大的網絡威脅顯然來自後者。這不僅僅因為權力部門監守自盜,放任網絡犯罪,甚至與商業機構互相勾結,販賣公民信息牟利,更因為當局利用網絡限制言論自由,打壓批評意見,操縱網絡汙名異議人士,甚至以網絡言論為依據重判入獄。

在網絡發佈與官方不一致的突發新聞,會以造謠的罪名被抓;貼一張圖片聲援香港街頭抗爭,會以勾結境外敵對勢力的罪名被抓;講一點民主憲政的常識,會以尋釁滋事的罪名被抓;辦一個網站來促進民族間的信息溝通,會被判無期徒刑……跟這些危險相比,前述被騙被盜的網絡安全問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全國人大常委會初審通過的所謂 網絡安全法,在沒有任何限制條款的前提下,規定"為國家安全和偵查犯罪的需要,偵查機關依照法律規定,可以要求網絡運營者提供必要的支持與協助"。網絡言論治罪,有了更直接的法律大棒。

2009年當局為阻斷信息傳播,曾在新疆斷網半年。這被認為是一個粗暴地剝奪公民信息權利的野蠻事件。此網絡安全法草案,卻為這種作為背書,將其列為肯定性規定:"國務院或者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經國務院批准,可以在部分地區對網絡通信採取限制等臨時措施。"此法若得實施,當局就可以大張旗鼓地"依法斷網"了。

網絡安全的前提是言論自由。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沒有這一前提,其他網絡安全法規都難以實施,而且會成為當局進一步打壓言論自由的幫兇。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沈西城 - 詞聖三千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2日

先釋題義:「詞聖三千,非說詞聖值三千,也非詞聖有三千,乃是指三千首歌詞而言。」七五年左右,初識陳蝶衣老哥哥於「大成」雅集,其時我正為《大成》撰「中日電影發展史」,頗有好評,社長沈葦窗請飯於「北京酒樓」,席上遇蝶老,鐵灰西裝,金框眼鏡,人瘦如竹,「楚楚」可憐,適巧並坐,蝶老說「看你文章還道是中年漢呢!」我回道「拜讀先生鴻文,尚以為是寡言之人哪!」相視大笑,從此結了一段不密不疏的交情。差不多每月都見蝶老,熟了,閒話多,我醉心編劇,向他討教,以為必有所獲,孰料得到的回覆是「小朋友!格個物事頂好弗弄!」蝶老訴說當編劇辛苦,往往給導演折磨得體無完膚,心力交瘁,身子益瘦。真的如此唬人?旁邊的馬律師插口道:「真格真格,編劇格物事弗划算,錢少名無,弄來做啥!」舉座前輩沒一個贊成我這後生小子投身編劇,始知這行飯不易吃。過了一段時日,有回單獨跟蝶老「格蘭」喝咖啡,再聽他道辛酸:寫了劇本能收一半錢,額手稱慶,許多時只能收個三分一;劇本改了又改,改到非驢非馬,拐個彎,又回到初稿本,死快哉!蝶老喝口咖啡,滿臉落寞。蝶老書生氣濃,剛愎木訥,不與人爭,任職《香港時報》時,就受到欺侮,社長陳寶森居然想用二百塊打發他回家抱孫,要是換別人,必然力爭,蝶老可好,聲不吭,轉身便走。聽了為蝶老不值,他漫不經心地道:「小弟弟!這種事多着呢!他日儂踏進社會,一定會遇到。」真乃料事如神,我碰到的不平事不比蝶老少,想到他的勸戒:「百忍成金」,於是忍忍忍,卻成不了金,蝶老亦然。

識蝶老之名,始於歌曲《鳳凰于飛》——「柳媚花妍,鶯聲兒嬌,春色又向人間報到,山眉水眼盈盈的笑,我又投入了愛的懷抱……」辭富膏腴,聲調諧婉,聽着聽着,我投入了周璇懷抱。誰能讓我投進軟玉溫香的懷抱?不就是蝶老的詞!喜歡《鳳凰于飛》,不止聽,也能唱,唱不過台灣費玉清,絕不比普通歌星遜色,聊堪告慰。我問蝶老為啥寫得如此佳妙?回說「隨手寫的。」四四年,蝶老初踏音樂界,為方沛霖導演的《鳳凰于飛》寫歌詞,作曲的是曲仙陳歌辛,那年蝶老三十六,正值盛年,靈感滔滔,才氣湧湧,好歌陸續來,成為滬上著名詞家。南來香港,生活無計,鬻詞為生,跟曲王姚敏合作,共譜歌曲養活一家大小。蝶老窮,姚敏也窮,辦公室設在「格蘭」酒店咖啡廳,每人一杯咖啡,泡一個下午,名曲無數。姚敏撰曲,有兩大習慣,一吹口哨調音,二指敲檯和拍,有時只擇其一,有時兩者並用,一首好曲,旋即作成,交與蝶老填詞。蝶老默誦姚敏哼出的旋律,拿起如椽墨水筆,蠶嚙桑葉,「颼颼」有聲,斗大黑字,落在餐紙上,啊!這便成歌一首!千古絕唱的《情人的眼淚》、《春風吻上我的臉》,大抵也是這樣做成的。蝶老常言「人窮才富,佳作往往成於窮時。」此言有理,不過我也窮,卻乏佳作,想就教於蝶老,已不在人間。

若果沒發生那樁事,跟蝶老的往來許是連綿不絕。蝶老不甘寂寞,眼看《大成》成功,心癢難熬,辦起《萬象》,邀我寫稿,我急就章寫了一篇談日本物事。刊出後,發現改動甚夥,心裏疙瘩,就在《聯合報》專欄上略抒憤懣,蝶老看到,傳來兩張傳真(註:傳真日久褪色,不然是最佳掌故資料),逐點解釋,認真如此,我反而不好意思,不敢再找他。過了許多年,方由龍驤主催、姚莉作陪,跟蝶老共飯於「蘇浙會所」。我向蝶老道歉,他說:「道什麼歉,儂也有說對格地方,文章各有風格嘛!」跟我握了一下手,手板無肉,油盡燈殘,過不了多久,就往生了。有人輓一聯悼之曰「蝶夢人生映,衣冠世代榮」,言之有理,蝶老三千首佳作足以世代榮,可他生前,未得寸利,上蒼!你公平乎?

葉夢寒 - 百年女神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2日

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出過一本自傳,而且這本自傳1983年就譯成中文分別由中國戲劇出版社、灕江和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了。你沒看錯,1983年,中國有三家出版社同時出版了三個譯本的英格烈·褒曼自傳,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本書再沒有再版過。

為什麼1983年中國大陸會同時出版三本英格烈·褒曼自傳?因為前一年,即1982年,她去世了,死因是乳腺癌手術後產生的淋巴瘤併發症。她生前拍攝的最後一部影片是和瑞典另一位國寶——大導演英瑪
褒曼(Ingmar Bergman)——合作的《秋之奏鳴曲》。

一個享有「荷李活第一夫人」的美譽,一個是瑞典電影執牛耳者,誰聽誰的?你從兩個人的回憶錄中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矛盾重重。英格烈·褒曼的回憶是:「一開始我們就遇到了麻煩。」

英格烈·褒曼是個什麼人?她受荷李活教育這麼多年,就是荷李活商業片流水線塑造的女神,高鼻深目、優雅迷人、膽大心細、處變不驚,就像她在《北非諜影》中演繹的伊莉莎或者希治閣《意亂情迷》中的女醫生彼得森那樣。可是在英瑪
褒曼這裏,他要的是殘酷的真實:母親與女兒之間深深的裂痕,在愛與恨之間掙扎的家庭關係,就如我們在《哭泣與低語》中所看到的那樣。

英格烈
褒曼一開始根本不能理解。她對導演吼道:「七年!母親七年不看她的孩子!這怎麼可能!」為了讓情緒激動的褒曼平靜下來,英瑪褒曼將七年縮短為五年,可是等褒曼看到成片的時候,她發現又改為七年了。

在英瑪
褒曼看來,一開始進入劇組的這位荷李活大明星演戲時矯揉造作,戴上了與她完全不適應的面具。在《魔燈》中,英瑪褒曼毫不客氣地寫道:「她早已對着鏡子排練過若干次了,可令人吃驚的是,她依然把台詞念得拿腔拿調,場記小姐早被她氣得躲到走道上沮喪地哭了。」

如果換了希治閣,我想他一定很滿意女神的表現,可是眼前的是英瑪
褒曼,和走驚險懸疑路線的胖子完全不同。保險公司拒絕為褒曼保險,因為她剛剛動過手術;醫院傳話來,褒曼的癌細胞有擴散的跡象,在疾病的折磨和電影理念的分歧中,他們不停地爭吵。曾經優雅的女神為癌症困擾,現在變得易怒,她大膽地攻擊導演,說電影太平淡,不如加點俏皮話?被斷然拒絕。有一天早上,她打了英瑪褒曼一個耳光,嚷着: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最終,我們在電影中看到的是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如果你僅熟悉荷李活時期的她,你可能完全認不出來。你一下子就能看到她的痛苦,從她蒼老的臉上看到她的心靈,因為那痛苦是真實的。

事實上,除了我們現在看到這部精彩絕倫的電影之外,英瑪·褒曼還順便拍攝了記錄《秋之奏鳴曲》攝製經過的紀錄片,有5小時那麼長。電影拍攝結束後,英格烈
褒曼來到英瑪褒曼居住的法羅島,看完紀錄片後,她沉默良久,說:「我要是在開拍前就看到這部紀錄片就好了。」

3年後,她去世,去世的日子正是她的生日。也謹以此文紀念英格烈
褒曼誕辰100周年。

李怡 - 腦子裏飄浮的一句話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2日

不久前我在這裏寫過:我一生對一些事的無憾,是因為那時我傾聽自己內心深處的吶喊,並不顧後果去追隨。如果仍然有憾,是我偶而會因恐懼而放鬆了心中的堅持。

近日我把過去一兩年除了政論之外的寫作,整理編一本書。內容有的講自己,有的講人生,更多講香港,也有從閱讀中擷取他人的智慧。儘管有大體的劃分,但總合來看,我發現成功的,使人仰視的,與失敗的,受人鄙視的,區別原來都只在於有沒有傾聽內心的吶喊。許多時候,名利權的引誘,恐懼的威脅,或考慮到對人際關係的影響,我們想放棄對自己固有價值觀的堅持,那時我們會聽到內心的吶喊。這喊聲讓你枕席難安,於是你咬一咬牙會硬撐下去。但你也可能覺得跟自己的良知妥協一下無妨,於是鬆一鬆手就隨波逐流。人生,也許正如羅曼羅蘭所說,是一場沒有休息沒有僥倖的戰鬥,凡是無愧於人這名稱的人,都要時時刻刻同無形的敵人作戰。當你聽到內心吶喊時,無形戰鬥就在進行中。

當然,有些人的內心是沒有聲音的,他們的眼裏心裏只有名利權。於是在他垂垂老去,走向人生終點時,他好像從來沒有活過。應該說是沒有活出自己,一生如行屍走肉,他們會是羅曼羅蘭所說的「無愧於人這名稱的人」嗎?

回顧過去的書寫時,我腦子裏飄浮的一句話,也是最想向讀友們說的一句話,就是「傾聽內心深處的吶喊」,於是就以這句話作我的新書書名。只要時刻傾聽內心的吶喊,你對成敗得失就不會看到那麼重,而更執着於是非對錯的堅持,當有一天走到人生終點時也少卻許多遺憾。

蘇賡哲 - 另一種二戰史觀

溫哥華星島      201577

今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七十周年,海峽兩岸政府均有高調紀念活動。他們稱之為「抗戰勝利七十周年紀念」。不過,高調不等於同調,台灣國民黨人,尤其一些在世老軍人,聲稱國民政府才是抗戰主力,應該擁有抗戰話語權。 這當然是事實,只要讀讀謝幼田引用中共文獻所著《中共壯大之謎》,自可知道中共在抗日期間根本沒有打過大規模硬仗,只是藉抗戰擴大自己的實力,甚至和日本交換對國民黨情報,所以在抗戰後立即能奪取政權,他們是假抗日、真自肥。

一直以來,還有另一種二戰史觀被壓抑著,近一二十年才隨著政局變化逐漸明朗化。這就是不少台灣人的史觀,他們認為台灣人民在日治時期是日籍台灣人,老一輩台灣人移民到加拿大或美國,甚至自稱是日裔加拿大人或日裔美國人。這種台灣人既然有如此身分認同,自然會站在日本人角度看二戰,亦即站在中國敵對方看二戰,這一來就不是抗日戰爭,也就沒有抗戰勝利的七十周年紀念,而是戰敗七十周年,或終戰七十周年了。我想,一定會有中國人罵他們賤骨頭,明明是戰勝國國民,偏要站到戰敗國那邊去。然而,這不是利害關係的考量,而是決定於他們對日本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少香港人有共鳴。

香港本土派(Vic:頂多只能說是「部分」本土派)對英國殖民者的依戀,尤過於台灣人之戀日。他們持有BNO英國海外國民護照(日本沒有給台灣人類似身分),在遊行示威或其他政治場合打出龍獅旗(台灣除「二二八」事件短暫時期出現太陽旗外,現在再親日的人也沒有這舉動),最近,更出版了《論歸英:回到英治時代》,宗旨是先尋求英治再獨立,如果未能如願,就先獨立再要求加入英聯邦(也許我孤陋寡聞,台灣尚未有這類著作,也未聞重新作為日本殖民地的呼聲。台獨人士也沒有獨立後和日本合併的打算。其實,日本人再次統治台灣的興趣,很可能比英國人再次統治香港大得多)。

很多人說,台灣人和香港這些依戀殖民地統治的人,是被殖民者洗了腦。可是,在日本殖民台灣時期,不少中國有識之士去台灣考察,回國後可沒有說台灣人民飽受日本人蹂躪,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相反,他們都盛讚台灣比中國先進。梁啟超應該是對台灣陷日抱著極大遺憾的人,他在1911年遊台後說,日本人統治台灣的政績「多有獨到之處,應用最新之技術,萬國所共稱嘆。吾又安能違心以詆之耶?吾國人又安可不虛心效之耶?」

1935年,日本人非常隆重在台灣舉辦「始政四十年紀念」活動,陳儀奉蔣介石之命率團赴台參觀。陳儀對日本在台各項建設讚嘆不已,更欣羨台灣人在日人統治下的幸福。回國後,出版《台灣視察報》,他因此被視為知台人物,戰後奉派治台。然而「日本人行,不等於中國人必定也行」,陳儀很快就搞出「二二八」事件,傷痕至今未癒合。

同年,中國社會黨領袖江亢虎乘船從廈門抵基隆,考察後就感覺「交通、教育、衛生、慈善,種種設施應有盡有。由廈到此,一水之隔,一夜之程,頗覺氣象不同」。中國記者江慕雲也說:「假如這五十年不是日本人在經營,而是我們在經營,恐怕基隆還沒有成為現代化的港市。」名作家蕭乾則認為:「中國在現代化上比台灣落後了半世紀。」

梁啟超、陳儀等人都沒有被日本人洗腦。那些台灣人甘願站到戰敗者一邊,不因為他們賤,而是因為他們懂得比較。

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李怡 - 暴力救市在港中融合下禍延香港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1日

中共國的暴力救市,在金錢子彈和全國吶喊都救市無效之下,終於出動真正暴力了。前天公安部副部長孟慶豐帶隊到中證監,調查近期惡意沽空股票與股指期貨的線索。大陸網上傳聞,公安部將查股民成交紀錄,如有沽空,可能將以危害國家金融安全入罪;更有評論指,在公安部發出警示後,如散戶仍沽出股票,將來可能遭拘留。在暴力威脅下,誰敢沽貨?於是A股前天出現怪現象:除了兩隻面臨除牌的股份下跌,其餘約1,300隻股份全線上升,當中97%升停板;此外,約1,500隻股份停牌,佔總數2,800隻的54%。

在全國大小事都是黨領導之下,中國證監會已不是我們理解的證監會那樣,只制訂規則和監管執行、本身不干預市場的機構。中國證監會為中國共產黨執行托市、救市的任務,為遏止股市跌勢,叫停新股發行,指令證券商只買不賣。大證券商本應為小股民服務,不該犧牲股民利益去托市,但在中國,這些不可以做的事情都理所當然地在黨指令下變成可以。小股民哭訴無門。

誰能區分惡意善意

政府宣稱暴力救市,並不能使股民恢復信心,他們可能更想乘着政府大舉入市的機會沽貨,因此在新華社宣稱「救市無效」之後,中共終於出動公安踩入證監會了。武裝部隊介入證券市場,真是聞所未聞。何謂「惡意沽空」?如何區分看不見摸不着的「惡意」還是「善意」?顯然這只是用專政權力恫嚇「不得沽貨」而已。恫嚇下的全線上升不能反映市場心理,但卻向全世界表明,中國的證券市場不是自由市場,或者這就是所謂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在暴力救市之下,由於中港股市互聯互通,既然大陸A股半數以停牌為手段逃避沽壓,於是港股就成為大陸券商的提款機,拖累港股也跟着暴瀉。希臘債務危機固然使全球股市下跌,但港股卻多了一個被中國暴力救市禍延的因素。

港股市場,近年已逐漸變成A股化市場。六月網上一篇署名竇蓉的文章《告別港股大時代》,指「港股因大陸資本南下難以追查,加上監管機構不力,已逐漸變成跟A股一樣的賭場……。外資大舉聘請分析A股的金融財俊,所謂價值投資法、基本分析愈來愈少人理,炒消息、埋大陸莊堆、自搭宣傳平台自吹自擂、走後門攞內幕的風氣則愈演愈烈」,並指「事實上,今年集資上市的大型新股,保薦人都以大陸券商為主,……至於基石投資者,也不用預香港富豪一份,反正雙馬,馬雲、馬化騰以及友好們,隨時可以買起發行新股的一半,做到上市完全不求人」。

大陸出身的港交所總裁李小加,在內地金融市場的規管還未完善、市場制度遠未成熟的情況下,卻加速中港資本市場的融合。6月27日,李小加同志公開說,大陸「市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市場,最透明的市場,最扁平的市場,最民主的市場」。這市場的民主是受政治權力操控?安全是分分鐘停牌無法出貨?《信報》創辦人林行止批評說,李小加當日的言論「不知所云」、「簡直『冇厘頭』」,這些言論竟出自統領市值25萬億元香港股市的總裁之口,他認為,加上「暴力救市」波及香港市場等種種現象,香港富翁今後或採取減持港股的策略,「賣出控制股權以外的股票及派高息!這也許是香港股市的『新常態』!」

A股化趨勢難遏止

李小加又提出同股不同權的建議,幸好被證監會反對,但港股A股化的趨勢已難遏止。受大陸政治權力支配的A股濁水污染了香港的清水,港股淪落恐已難走回頭路。

中共從革命時代起,就有所謂三大法寶,就是:黨領導;武裝鬥爭;統一戰線。三者之中,黨領導權是根本,武裝鬥爭是主要手段。至於統戰,那是力量有所不逮時的權宜政策。中共建政後,仍然抱住武裝革命的教條,迷信暴力,施政依靠強制性。另外就是依靠動員群眾,以運動治國。這次的股災,中共也會認為是政權保衞戰,不懂用經濟手段,而是迷信暴力,標舉充滿革命戰爭色彩的可笑的標語:「A股保衞戰,能參戰就參戰,沒子彈也吶喊」;「八路地下錢,地道戰麻雀戰,全民皆兵參戰」。

戰,戰,戰!迷信暴力,於是有暴力治大學、暴力改《基本法》、暴力訂出閘條款、暴力對付記者學生、暴力打反水貨年輕人、暴力操縱立法會、暴力等埋發叔……。

香港經濟命脈只剩股市和樓市,股市遭暴力淪陷,梁振英前天還說滬港通之外還要搞深港通,昨天又與司局長去深圳,要加強深港合作。他強調要聚焦的經濟,恐怕也是港中融合的暴力經濟。香港的金融中心,眼看要在港股A股化的趨勢下,不可避免要受制於中共國的暴力政治了。(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香港家書:陳祖為致香港大學校務委員會主席梁智鴻

   2015711

尊敬的梁主席:

去年佔中之後,香港大學發生了很多事。閣下既為校務委員會主席,應該十分清楚了解。我在港大任教了二十五年,目睹這麼多年來港大如何迎著風雨,走到今天成為一所國際知名的大學。可是,近來的一些事,卻令我非常憂心,深恐港大百年的基業,將毀於一旦。

事緣自今年年初,一些親中報章連續多日以頭版篇幅大肆抨擊港大法律學院前院長陳文敏教授,指他在任內「搞政治」、「不務正業」,又容許學院內的教授戴耀廷搞佔中,以致學院研究水平低落等等。陳教授和法津學院的高層已多次作出澄清和反駁,指出報章的指控荒謬和不符事實。這種對大學教授以至大學最高管理層的肆意攻擊,是我前所未見。那一刻,我期望梁主席你會站出來為港大說句公道話,但你選擇沈默。

那些無理指控只是開端。早前港大全球招聘負責學術人事及資源副校長一職,陳文敏教授應邀成為候選人,並獲得物色委員會一致推薦。但突然爆出佔中發起人戴耀廷接受捐款風波,陳文敏被捲入事件中,以至任命為副校長一事被叫停。本來,就捐款風波而成立的審核委員會已於三月底完成並提交報告,但校委會以報告未有追究責任為理由,罕有地決定發還重議。審委會六月底再提交報告,指出涉事者在接受捐款過程中有「未符期望中的標準」。但正如一些評論指出,這些標準從未有明文規定,所涉及的問題都是瑣碎的。所以,按道理和程序,校委會應立即處理副校長的任命,而且馬斐森校長亦清楚表明任命不應再拖延。但校委會竟有委員提議說要等待首席副校長的意見,而這人還在物色之中,不知何許人也!這提議不單漠視校長的強烈意見,更將他的權威放在其副手之下,實在荒謬之至。這樣不合情理的提議在梁主席你的主持下竟獲得通過。我想問,那一刻,你究竟怎樣理解你對港大的管治責任?你有沒有以大學的最佳利益為重?

校委會一再拖延陳文敏的任命,其理由之牽強,只能令人十分懷疑,有些委員是基於政治考慮而再三拖延。如果真有正當合理的理由,何以不敢否決物色委員會的推薦?社會上很多人已強烈質疑校委會委員的政治取向是否已經蓋過大學的制度理性和學術自主。

梁主席,此事對港大會在多方面產嚴重影響。第一,拖延陳文敏的任命會帶來寒蟬效應。以後,當大學教員對政治及公共事務作出評論或參加政治活動時,他們會多了顧忌。作為知識分子,我們是有責任在社會發聲,講良心話。大學應該提供寬廣的空間,讓教員自由和理性地提出己見,而不是打壓不中聽的聲音。

第二,這種政治凌駕學術的做法,絕對有損學校的國際聲譽,不利吸引出色學者來港大任職。大學的招聘和晉升,從來沒有政治審查;在大學裡,學者的政治取向從來是不相干的。學者追求知識和教學上的卓越,大學亦以此作為入職和升級的基礎。世界頂級的學者,怎會有興趣加入一所被政治凌駕的學府工作?

第三,港大的教育宗旨之一,是教導學生恪守人權、公義、平等和言論自由。這些核心價值,是大學以及整個社會健康發展的基礎。可是,現在校委會所做的,是不尊重校方管理層、濫用權力,製造寒蟬效應。大學掌權者既如是,我們作為老師又如何教導學生?

第四, 校委會的處事作風, 已損害校方管理層的威信,破壞互信,令師生校友不滿。若校方與校委會互相猜忌以至對抗,將會沒法合作帶領大學面對二十一世紀的挑戰。

梁主席,閣下既為港大舊生,又是名譽教授,應該對大學之道有深刻體會。而你作為校委會主席,比任何人更有責任捍衛港大的核心價值:學術自由、 學術治校,多元管治、不畏權勢。你和你的委員的責任是守護大學的最佳利益,而不是服務委任你們的人。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為了港大和你自己的聲譽,你必須領導校委會撥亂反正,守住港大百年基業。

陳祖為 敬上
2015711

(陳祖為係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

2015年7月10日 星期五

左丁山 - 中證監無水平

香港蘋果日報   2015年7月10日

各國的證監會,本是官方監管機構,負責制定證券法例、規條和不具法律效用但為市場人士奉行的「行為準則」(code of conduct),目的在令市場人士可遵守一套預測能力高、不違背市場原則的證券交易模式,此外,證監會當然設有執行部,嚴打違規人士,阻嚇、防止內幕消息交易、虛假交易及欺詐小股東等不法行為。至於市場指數的升跌,除非證監會掌握到充份數據,知道有人為做市(故意炒起股票或推低股價),否則不會干預,牛市變熊市,熊市變牛市,與證監會無關係。

中國證監會因屬中共體制,慣了甚麼事都要管,主導股票市場,既是法官、警察和球證,還要兼任教練,指點股市升升降降,以為一定可以得心應手,誰知這次法術不靈,瘋牛突然變成跛牛,兼且變身為北極熊,撲殺中國大媽股民,於是急了,連忙叫停新股IPO,指令券商在滬指4500點以下不得賣股。且應增持,暫緩清理融資融券,降低股票交易費用等等等,希望把指數逼回4500點,至於為何是4500點,不見有合邏輯的解釋。

不少大券商已是上市公司,本無義務托市,但在中國式監管指令下,負上托市任務,便要負上不輕鬆的財政負擔並傷害小股東利益,買入這些公司如中信、海通、廣發、華泰、國泰君安等等股票的小股民,可說是有冤無路訴。證監會成立的目的本是保護小股民,現在卻是害了股民,普天之下,只有中國證監會膽敢如此。

受害的還有逾20間在美國上市的中國科網公司,這些公司本以為中國科網價的P/E更高,申請在美國退市,返回中國上市,誰知一星期之內,變成兩頭唔到岸,撤離了華爾街卻返不回上海,難道要走來香港?正是一時貪心,後悔莫及。中證監今次畫虎不成反類犬,救市失敗,國人信心已失,國際投資者信心大失,習近平上場後不斷宣傳的深化市場改革也突然劃上休止符。中證監主席肖鋼的仕途大概也到此為止了。依照一些內地經濟學家的講法,中國市場多的是大媽散戶,少的是大戶基金,股市上揚人人發財,老百姓有財富效應可轉化為內需動力,帶動經濟向上,但情況突然逆轉,大媽散戶給套牢,或損失慘重,以後只能節衣縮食,不敢消費,內需動力給蒸發得無影無蹤,難怪李克強大發雷霆,聲言要「暴力救市」,今救市不成,恐怕官場將有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