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塵翎 - 珍惜粵語

明報   2014216日

關於粵語的討論,愈多愈好。更細緻地論及不同地區的粵語分別(如香港、廣州),甚至不同年代的用語差異,亦顯示粵語博大精深、多元活潑,都是有益的對話。民間群起挺粵語,無非是憂心政治打壓(滅種滅語),像前幾年廣州出現的撐粵語運動,也是一場捍衛文化之戰。還能說話的時候都不說,以後想說就「失語」了。

絕對可參考台灣的例子,從一「語」獨大到尊重多元文化與語言,民主之路走來,也是語言的奮戰。且引已故台灣作家郭松棻的小說《驚婚》一段:「台灣人首先在語言上失勢了,這畢竟是被異民族統治的悲哀,母語被剝奪了,被強迫塞進了殖民者的語言,那好像嘴巴被滿滿塞了一口穢物。光復了,他重新拾起母語,畢竟太遲了。在日常生活裡,語言成為一場看不到出路的死戰,台灣人不能表達自己,被剪斷了舌頭似的。有理也難說清。」

我認識一些台灣本省朋友,現在才慢慢從父母那裡一句一句學習台語(閩南語),感覺像「重新出生」,既複雜又珍貴,卻因此更能理解前代人的傷痛。台灣不乏學者與作家整理與書寫這些經驗。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香港不曾經歷台灣那樣兩度被剝奪自由使用母語的權利,英國人來了,重英輕中是必然的,卻沒打壓貶抑粵語,我成長的八十年代,是粵語流行文化最興盛的年代。學校裡的中文課,老師用粵語教古文,叫我們背誦唐詩,我從不以粵語為恥,不覺得它是低下或次等的語言,雖然寫與講的語言不盡相同(算是香港特色),但也只是擴闊了我對語言的認知和視野。語言很寬廣,狹隘的只是人心。

尊重粵語,珍惜粵語,推廣粵語。這是香港的文化遺產。

陳婉容 - 舉辦冬奧 普京整治索契手段

星期日生活   2014216

【明報專訊】時維去年盛夏,我抵達北高加索格魯吉亞一處窮鄉僻壤,探訪一條聯合國國內難民村。二○○八年南奧塞梯和戈里的戰火令許多格魯吉亞人流離失所,這些國內難民(IDP)的安置成為了政府的龐大壓力。我和聯合國的義工走到村中一座兩層高石屎建築前,他們說這座廢置醫院的地牢發生了很嚴重的輻射泄漏,最好不要在附近逗留太久。這時有幾個難民跟我用格魯吉亞語說了一大堆話,義工翻譯說:「他們說這是俄羅斯的陰謀,這村子裏有俄國間諜,這間醫院的輻射泄漏肯定不是意外……」

難民們的陰謀論,教我想起名片「奇愛博士」裏陰謀論滿天飛的冷戰時期。然而這是二○一三年的北高加索,格魯吉亞已經獨立二十多年,也在○三年玫瑰革命後經歷了十年的民主化時期,何以俄羅斯的影響力,仍然如同頭上揮之不去的一片陰霾?俄羅斯在毗鄰多個分離主義地區,位處恐怖活動溫牀的索契(Sochi)舉辦冬奧之舉,正如一面窺視俄國在普京時代「新冷戰」思維的鏡子:索契不過是普京繼續整治這個地區的一種手段而已。

血腥歷史成冬奧成功指標

北高加索地區是俄羅斯最貧窮的地帶,索契位處蘇聯解體以來,歐洲繼巴爾幹半島後最血腥的戰爭地區,毗鄰格魯吉亞幾個有分離主義的省份,包括阿布哈茲共和國(Abkhazia)和南奧塞梯,還有一堆在蘇聯解體時因緣際會下被納入俄羅斯版圖一部分,多數信仰遜尼派伊斯蘭教,無可避免地成為極端分離主義與恐怖主義的溫牀的共和國,包括車臣(Chechnya)﹑達吉斯坦(Dagestan)﹑印古什(Ingutia)﹑卡國(Kabardino-Balkaria)與北奧塞梯(North Ossetia-Alania)。

日前達吉斯坦的遜尼派武裝組織,才公開威脅要血洗索契冬奧,那麼為什麼要在這個位處烽火大地,而且根本不是天然滑雪場的亞熱帶城市舉辦大型活動?那是因為普京的權力之路,正是在北高加索地區的混亂與鮮血之上建立的。沒有這些蘇聯共和國的恐怖襲擊、沒有俄羅斯與車臣延續了十年的戰爭,沒有所謂「伊斯蘭恐怖主義」在俄羅斯國內製造麻煩,普京就無法快速地建立一套完全由中央統領的政治系統,將權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也無法豢養出類似希特勒青年團的新納粹組織Nashi為自己抬轎,在國內利用來打壓異己(新納粹組織恐嚇甚至謀殺記者已經不是新聞),而對外方面,這種右翼組織對普京的威信亦有建樹,例如因為英國駐俄大使參與異議團體「Another Russia」的會議而對他發動以月計的攻擊,又因愛沙尼亞(Estonia)移走前蘇聯士兵紀念銅像,鼓動在愛沙尼亞的三十萬俄人製造騷亂。普京利用由車臣製造的恐怖狀態來維持其鐵腕統治,包括在國內對於人權的打壓。在印古什、達吉斯坦等地區,經常性發生綁架、死刑、人間蒸發以及虐待等情况,然而普京對於國外的批評毫不嘴軟:「俄羅斯也希望用文明的方法解決恐怖分子,但我們面對的是披着人皮的野獸。」民主與人權是普京的絆腳石,北高加索的混亂正好給了他極好的機會,把這些障礙一一破除。索契冬奧只是俄羅斯過去二十年「反恐成功」的展覽場地,愈接近那些麻煩的地區,愈證明普京的鐵腕手段有效。

不少人將俄羅斯冬奧與○八年京奧相比,其實不無道理。中國政權的認受性,尤其在八九年之後,都來自於過去二十年的經濟成就,京奧當然是為了展覽中國在經濟層面大國崛起,所以京奧花了400億美元,成為了史上最昂貴的奧運會(直至被索契超越),就是為了進一步鞏固中國光鮮亮麗的形象,將過去二十多年,還有未來的統治合理化。最近二○二○年東京奧運公開了財政預算,還不到京奧的十分一;可見費用高昂的基建,都是那些不必對人民負責的政府才付得起錢去做的,中國如是,俄羅斯如是。

控制格魯吉亞加強國安

索契跟格魯吉亞的分離省份阿布哈茲共和國距離只有三十多公里,絕對不是巧合。索契在一戰後就是俄羅斯紅白二軍和格魯吉亞爭奪之地,後被歸入俄羅斯國土。二○○八年,俄軍攻打格魯吉亞境內的南奧塞梯和戈里,戰爭只維持了十二天,數百人死亡。這場戰爭其實是戰略威脅大於要對格魯吉亞造成真正傷害;然而格魯吉亞到底在這場戰爭成為了輸家,因為俄羅斯成功將其國內的分離省份割走,聲言會「保護」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而且格魯吉亞加入北約和歐盟的機會也因此變得微乎其微,正中了俄羅斯開戰的目的。

格魯吉亞對於一直念茲蘇聯時期共產俄國之偉大,以冷戰思維處理外交的普京而言,有特別的戰略意義:格魯吉亞捲入了千禧後的顏色革命浪潮,從二○○三年玫瑰革命(Rose Revolution)後始逐漸西化,普京恐防格魯吉亞跟歐洲和北約愈走愈近,成為了美國在高加索地區制約俄羅斯的基地;而且普京非常忌諱包圍其國土的東歐烏克蘭﹑高加索格魯吉亞和中亞吉爾吉斯的民主浪潮,被(由美國操控的)民主國家包圍對他的統治而言並非好事。况且格魯吉亞在西方的幫助下,建成了由阿塞拜疆巴庫(Baku),經第比利斯(Tbilisi)一直延伸至土耳其的石油管道,控制格魯吉亞等同同時切斷西方的油氣基建。而索契冬奧不過又是加強對格魯吉亞的控制的幌子,也是俄羅斯在高加索地區加緊國安管制的手段。俄羅斯為了冬奧,在阿布哈茲境內建立了十一公里長的禁區地帶,公然將這個從格魯吉亞半分裂出來的共和國當成自己的國土,格魯吉亞只得反對和表示遺憾,對俄羅斯公然犯境卻無能為力。

無論是格魯吉亞還是前蘇聯的共和國,普京式的處理手段只有三種——鐵腕鎮壓、高速發展與維持穩定。對格魯吉亞,俄羅斯在六年前用上戰爭來加強控制;對於已經與之打了十年仗的車臣共和國,俄羅斯則借用索契冬奧,大舉開發行政中心Grozny,務求將其打造成俄羅斯的杜拜,以金錢來誘惑已經被戰火蹂躪了二十年的分離主義地區;在國內他籠絡宗教與政商界,打壓記者和維權人士,將對於自己萬世功業的反對聲音縮到最小,利用一場體育盛事來告訴世界,在俄羅斯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這個世界的威權政府,用的伎倆都不過一模一樣,是聰明還是黔驢之技,有待歷史證明。

溫曉連 - 第四權的殞落

盛世顯微鏡   星期日生活   2014年2月16日

【明報專訊】中央加強針對香港傳媒的壓制,早在習近平登基前半年,在北京已時有聽聞,目的不單純是為了香港的穩定,更重要的,是涉及國家安全,因為安全部門認定,內地異見人士,長期利用在香港的自由空間,不斷聚集能量,反過來影響中國大陸的民情。

最新部署,跟回歸以來一直採用的方法有所分別,在此之前,港澳辦與中聯辦面向傳媒的工作,主要針對前線採訪記者,通常接觸到傳媒機構最高層的,不外乎採訪主任、甚至是新聞部或報社主管。最常用的方法,大致分軟、硬兩種,軟的,乃是以教育為主,例如舉辦一些考察團,讓前線記者多了解「真實」的祖國現况,當然,前線記者身經百戰,這種洗腦手法效果十分有限。但如果這類考察團是為主管級而設,規格就十分不同,除了極盡豪華,還會安排部門或地方領導招待,讓一眾主管們暫時沉醉於特權階級的享樂與虛榮當中,這時候,新聞界管理階層為了回報官員的「禮遇」,一般只會作單向式的交流,極少人能在官員面前,表現出平日在香港公眾面前的那份風骨,小部分天生有着奴才本性的主管,為了取得特權階級的永久入場券,甘願自我洗腦,回到工作單位後變得更加「愛國愛港」。

至於硬的一面,就是當前線記者採訪屬於禁區的新聞時,負責官員會嚴厲責難,甚至取消相關活動的採訪證,報社或新聞部主管也會被約談。不過一些以市場導向的新聞機構,一般都會盡量維護前線記者的利益,大事化小。回歸後十五年,傳媒機構仍能保持相對的批判性運作方式,全靠一班土生土長的新聞工作者,他們一方面抱着強烈的使命感,另一方面經常保持危機意識,抗衡建制派的利誘與滲透。

傳統媒體的質變

然而,這情况在這兩年開始加速變化。早在梁振英當選前夕,北京消息人士已告知,中央已轉變策略,向各大傳媒的極高層施加更大壓力,從上而下,迫使傳媒進行本質上的蛻變。

須知現時幾乎九成的傳媒機構,其幕後所屬的集團,都跟內地有着千絲萬縷的商業利益關係,在衡量社會與公司利益下,所有財團不得不屈服於這種空前的壓力。

據筆者所知,梁振英上台後,以往極少過問屬下傳媒機構的多位大老闆,竟然頻密地向新聞部門發出方向性的指示,若果高層不就範,新聞機構的中、高層早晚烏紗不保。近半年來,多家主流傳媒機構高層頻繁調動,正好引證了早兩年消息人士的預告。

很多人寄望,新聞工作者只要團結一致,堅守崗位,便可以抵擋上層的壓力,但筆者告訴各位一個十分殘酷的現實,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期望。

首先,在傳媒高層人員中,大多是五十至六十歲出頭,他們早已脫離為口奔馳的人生階段,可惜部分人愈來愈向權貴靠攏,個人的升遷,早已凌駕於往日那份堅持。至於前線的編採人員,在專制式管理的報社內,他們起不了多大決定性作用,說他們是言論自由最後的防線,也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

傳統媒體脫離群眾

近兩年,傳統傳播媒介裏的熱門話題,是新媒體對他們的衝擊,擔心傳統媒體最終被淘汰,眾多老牌報紙與電子傳媒,於是增加資源,大力發展新媒體業務。可惜,絕大部分傳統媒體找不着問題的核心,或採取駝鳥態度,他們每天高調宣揚的所謂轉型,其實只是換了一件外套,但他們的身體,長期躲在辦公室裏,或整天在會所內跟精英主義的權貴們吃喝玩樂,由外皮到大腦底層正不斷腐化,跟社會主流脈搏愈走愈遠,這才是傳統媒體被唾棄的關鍵。

內地民眾,早已對傳統媒體死心,在高速發展的新媒體世界裏尋找自己的空間,如果香港傳媒生態按照現時的趨勢發展下去,香港人早晚要走向類似一條道路。

文 溫曉連
編輯 麥少菁

商台一員工:請支持留守的人們

星期日生活   2014年2月16日

【明報專訊】星期三晚突然收到通知,晚上九時廣播道有撐李慧玲燭光集會,約一百名有心人紛沓而來,憤怒大聲疾呼:撐李慧玲!弔詭的是,商台地震,為什麼一開始發起撐李慧玲集會的,不是商台員工,而是其他傳媒人?當日《明報》突然更換總編輯,員工齊心列隊默站抗議,場面令人動容;今日商台名嘴李慧玲疑因受政治壓迫,無故被炒,怎麼沒出現如明報一樣的齊心列隊畫面?

齊心,談何容易?

跟明報情况不同,商台內部早就慢慢生變,而不是一朝突變的,種種細微而令人費解的轉變一點一點發生,怨氣醞釀了好幾個月,初是對變異感詫異、驚訝,繼而轉化成與日俱增的不安、失望與憤怒,再陷入離開抑或留守的掙扎中。沒有工會,沒有組織團結各人,只好各自盤算前路。齊心,談何容易?

自去年十一月李慧玲被調離《晴朗》後,這節目偶爾會出現奇怪的情况。舉例一月十日,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副局長劉江華受訪談政改諮詢,當時輿論焦點明明是公民提名,劉江華卻愈扯愈遠,大談政府派揮春宣傳諮詢,主持人不但沒及時把焦點帶出來,反而說市民「很期待」知道出了多少款揮春,又問福字揮春是電腦打印還是手寫、誰人寫,花四、五分鐘與劉江華談笑風生。誰人寫揮春是新聞重點嗎?是市民大眾熱切期待的議題嗎?值得浪費寶貴的大氣電波時段談宣傳手法嗎?又例如一月十五日,當天特首會發表施政報告,《晴朗》請來青年聯會主席霍啟剛,主持人劈頭就問他的婚禮籌備過程、如何認識太太郭晶晶、如何培養感情、兒子名字由來,虛耗節目開首約五分鐘談花邊話題,跟當日新聞焦點——施政報告——風馬牛不相及。

點解不一語中的質問官員?

種種令人費解的對話令人聽得「O晒嘴」,一邊聽,心裏不斷浮現兩個字:點解?既然881口號是「一語中的」,點解不一語中的質問官員?節目定位一向是新聞評論,點解糾纏在無謂的話題上,浪費時間?意義何在?

這邊廂,想不透早上節目的奇怪現象;那邊廂,關於李慧玲受壓的消息時有聽聞,傳言滿天,諸如收警告信等。縱然為她憂心也沒法幫忙,只得乾着急,希望她熬得過去。而更受關注的消息,是傳聞新上任的商台副總監廖詩颺會接替李慧玲,這是何方神聖?他是愛爾蘭科學工程及技術研究委員會學人兼智庫Roundtable成員,稱與中大社會科學院副教授沈旭暉關係友好,又在商台個人「聲音專欄」中分析國際時事。憑其博士學歷,當教授毫無疑問一定勝任,但當電台主持可是另一回事。他曾在不同場合明言自己七八年不在港,剛從愛爾蘭回流,並不熟悉香港時事。既然如此,如何擔當得起評論本地時事的黃昏重頭節目主持一職?接棒傳聞甚囂塵上,倘若踢走李慧玲,真的換來一名不諳本地時事的溫和博士開咪,任他學歷多高,根本難以服眾。

隨着一些新高層上場,不知不覺間人事愈來愈複雜,近幾個月來工作壓力愈來愈大,氣氛愈趨緊張,加上李慧玲受壓的消息,大家士氣低落。有的覺得這裏變質了,心灰意冷,萌生去意。不同部組陸續有人離職,部分留下的也開始計劃後路。然而,累積數個月的不安的感覺,在二月十二日粗暴解僱李慧玲事件發生後一下子爆發了。

破壞互信元兇:管理層不坦誠

事出太突然,毫無預警,當事人李慧玲和並肩作戰的同事受到的打擊太大,而且解僱手法粗暴無理!同事接到消息時也驚呆了,徹底失望,崩潰。當日將李慧玲送上《晴朗》,為何今日要如此絕情地將她拉下馬?是什麼重大理由,非要將她趕盡殺絕不可?變臉之快,手法之鬼祟、倉促、橫蠻,都令人不寒而慄。根據李慧玲在記者招待會上爆的料,以及各方人士的分析,矛頭均指向政府逼使高層為續牌而「跪低」,在此不重複敘述他們理據,但管理層至今仍未有合情理的交代,如何能安撫同事間不安的情緒?如何叫我信任公司?破壞互信的元兇是管理層不坦誠的態度。

連日來為李慧玲大聲疾呼的人有入直播室手震的潘小濤,有灑淚的黃潔慧,他們堅持留守,在節目中提出對管理層的質疑,表達自己真實的感受,在這風聲鶴唳的環境中,他們拿出了很大的勇氣。或對這電台有寄望,或以大局着想,他們在奮力為香港保留一片自由之地,冒着被盯上剷除的風險,緊守崗位至最後一分鐘。他們的勇氣確實感動了部分同事,有本來打算離開的,重新考慮一同堅持,畢竟站在前線的人,背後也需要人支持才能走下去。况且,騰出位置只會讓黑手趁機換血,換一批聽聽話話的新人,並非好事。

有不忿的網民呼籲罷聽商台,杯葛整個台的節目,但懇請大家再細心考慮清楚,是完全罷聽?選擇性罷聽?抑或監察節目?哪樣才是較明智的做法?我只知道仍在堅守崗位發聲的戰士極需要大家以行動支持,請大家不要放棄他們,不要將餘下的自由平台拱手相讓,中了幕後黑手的下懷。

文 商台一員工

吳志森 - 可恥

明報   2014216

幾個月前,李慧玲從晨早烽煙被調到黃昏節目,我在明報觀點版叫李慧玲「堅持做頂心杉到最後一刻」,事實證明,我又一次太天真了,在當前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的傳媒大氣候下,你不聽話、不馴服,想繼續做頂心杉,簡直癡心妄想。

想不到的是,商業電台作為一個有幾十年歷史的廣播機構,常把什麼「真理必勝,正義長存」等正氣口號掛在口邊,解僱一個員工,竟然如此粗暴不顧形象。一通電話,然後貼出告示昭告天下,更不讓李慧玲回公司收拾私人物品,由公司職員代勞打包,送到李慧玲家中。坐了九年的辦公室,一定會有很多私人物品,作為資深新聞工作者,還有多不勝數的採訪筆記和消息來源,這些物品,絕不可能假手於人,一定要親自處理。

商台高層管理人員,如果不知道私隱重要、不明白新聞資料敏感,就是他們的無知。如果知道,卻偏偏要用這種橫蠻的方法來羞辱一個被解僱的員工,就是他們無恥。姑勿論李慧玲突然被炒的原因是什麼,商業電台作為一個持牌的廣播機構,以如此下三濫手段對待員工,公信力已經蕩然無存。

更可恥的是,炒一個敢言而且受歡迎的節目主持人,竟然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說不出口,什麼「君子相分,不出惡言」,這種陳志雲式的似是而非,比梁振英的語言偽術還要討厭。不要再以為自己是大師,講的都是金句,這種八字謊言,聽得令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李慧玲直指,是「梁振英打壓新聞言論自由,商台在續牌的魔咒下跪低」。這種說法,正如最近發生連串傳媒事件一樣,無法白紙黑字拿出具體證據,但種種迹象顯示,近日抽廣告、換總編、刪專欄、改文章、炒主持……對媒體的打壓與審查,都儼然有幕後黑手在操控指揮,目的是要搶奪香港的輿論陣地和話語權。

凡有這類爭議,總會有些寫字文人撲出來為當權者說項,用客觀持平理性的語調解畫:可能得罪廣告商呢!可能是人事糾紛,得罪高層呢!又可能是得罪老闆呢?更會說:點解唔檢討吓,係咪自己做得唔好呢?總之九萬幾個理由,都沒有一個與政治有關。這些文人,在魯迅筆下,稱為幫閒。

2014年2月15日 星期六

李怡 - 香港人應集體反省李慧玲事件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5日

報紙報道李慧玲事件的同一天,也報道了馬來西亞華人鍾天祥下月1日上任《明報》首席執行總編輯,據聞被高層點名批評的〈星期日生活〉副刊會首當其衝被整頓。因為這副刊在佔中醞釀初期,曾刊出一系列訪問。但這消息已很少人關注了,公眾的關注點已落在李慧玲事件中。香港人真是善忘。

香港的新聞自由在過去一年受一樁一樁事件耗損,《信報》、《明報》連續出事,電視發牌,TVB封殺壹傳媒採訪,《am730》和《蘋果》被抽廣告,現在焦點是李慧玲事件,受影響的人或群組站出來,在泛民主派議員和公眾關注下,大聲疾呼要捍衞新聞自由。媒體也都在挖掘這些事態的幕後運作。當李慧玲提出梁振英在事件中的角色,梁就出來說,他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在任何時間,提過關於李慧玲在商台嘅職位或職務嘅任何事情。「特區政府同我本人,都十分重視香港嘅新聞自由同言論自由,過去係咁、今日係咁,將來亦都係咁。」

問題是:他的表現是過去唔係咁呢。實際上,整件事的矛頭不應該是陳志雲、俞琤或商台,我們也不該天真地認為事情與政府對商台的發牌無關。所有問題其實都集中到一點,就是商台為甚麼要犧牲高收聽率的節目、犧牲廣告、犧牲商業利益,去硬生生把最受歡迎的節目主持人李慧玲開除?不管陳志雲怎麼說,這種非商業的考慮若說與政治無關,誰會相信?

在新聞界一連串發生的不尋常事情,所有對新聞自由的干預,所有幕後的操控,都是政治干預。即使有的以自己媒體的利益作藉口(如TVB),有的看起來純粹是商業行為(比如抽廣告),但都出於政治考慮。傳媒老闆或考慮到他更大的其他生意,或考慮廣告利益,或考慮自己在中國大陸和香港的政治地位,或考慮機構是否獲發牌,種種對媒體的整頓即使非自願,但利之所在也不得不就範。梁振英說重視新聞自由言論自由,這句話即使專制政權的獨裁者也會說,有誰會說自己輕視新聞自由呢?但你若問他,唐英年曾經指控他當年主張以發牌三年去要脅商台,他何以向《信報》發律師信,他會怎樣以語言偽術回應。他如果真的重視新聞自由,他不會僅僅用一句「重視」來回應。

李慧玲事件最值得香港人集體反省的是,在一連串由梁共政權幕後干預新聞自由之後,我們是否也像過去發生的所有事那樣,鬧一陣、罵一番,然後大家就把事情拋諸腦後,繼續「搵食」過自己的日子,還是應該把這件事看成自己有份造成的事件,看成是香港人的「共業」。在梁振英這樣無數次傷害香港市民利益、向中共政策傾斜的施政下,還有百分之四十幾支持率。在過往無數的民調中,任何一次曾經表示支持梁振英當特首的市民,實際上都是共犯。你可以不喜歡《蘋果日報》,但當壹傳媒被TVB封殺時,廣管局只接獲數十個投訴,說明許多香港人對新聞自由、言論自由被侵害真是漠不關心。大陸曾有過一個段子:「信仰不能當飯吃,所以不重要;民主不能當飯吃,所以不重要;自由不能當飯吃,所以不重要……對於中國人來說,不能當飯吃的都不重要,我們信奉了豬的生活原則,於是乎我們也得到了豬的命運──遲早給別人當飯吃」。對於仍以「搵食」至上的港人來說,這是醍醐灌頂的警示。

另一個警示是,我們能不能把整件事提升一個層次去看,不要僅僅當成個別媒體損害新聞自由的事件,而是認識到這是中共專制政權在香港藉疑似共產黨員的上台而全面打壓香港人自由的連串行動。在這種全面打壓之下,香港人必須認清楚,只有站在爭取本土民主的立場,對於向中共乞求恩賜民主的勢力嗆聲說「不」,而不是跟在他們後面喊喊「爭取新聞自由」然後就散去,等下一個李慧玲出現又再喊一次。這樣,香港是永遠走不出日漸淪落的困境的。

在行政、立法逐漸淪陷,律政司也以政治凌駕法律的香港,新聞自由是捍衞香港人自由生活方式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你不想「遲早給別人當飯吃」,就應該積極參加記協在2月23日舉行的「反滅聲大遊行」。記住:你不是答案的一部份,你就是問題的一部份。(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2014年2月14日 星期五

黎廣德 - 伍珮瑩「被辭職」 蘇錦樑涉濫權

2014年2月14日

【明報專訊】為政府撰寫電視發牌研究報告的威普諮詢顧問公司亞洲區總監伍珮瑩在上月底「被辭職」,根據《壹週刊》報道,該公司去年12月曾接獲投訴信,內容與政府的論點如出一轍,但特首辦和商務及經濟發展局旋即否認曾經接觸顧問公司,並指人事調動屬私人公司安排,力圖撇清關係。

事實上,單靠公開資料已足以證明今次事件絕非正常市場運作,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更牽涉兩項重大公眾利益:政府官員有否濫權封殺私人公司,和政府如何對待揭弊者。

關鍵證據是局長蘇錦樑去年12月2日及4日在立法會事務委員會和大會上的發言,他表示伍的言論「混淆公眾視聽」,「漠視最基本操守」、「與顧問角色存在衝突」、「不尊重合約」。梁振英亦表示對顧問公司人士的講話會「認真跟進及處理」,向公眾傳達顧問公司已做錯事的印象。須知任何顧問公司最重要的資產是專業聲譽,蘇錦樑的指控極為嚴重,影響所及不僅是威普能否繼續取得政府合同,而是令它的聲譽受損,因為沒有客戶會聘用一家「漠視最基本操守」的公司。

官員公開指控
涉濫用立法會特權

蘇錦樑有責為政府如何使用顧問報告辯解,公眾自可判斷是非。但蘇的言論已超出以事論事的範圍,直接抨擊私人公司的操守和誠信。須知政府與私人公司發生合同糾紛是平常事,例如政府經常向工程承包商或顧問公司索償,都是通過仲裁或訴訟解決,官員不會公開批評私人公司,因為事前無法肯定政府的觀點必定正確,但公開批評後經傳媒廣泛報道,私人公司承受的傷害幾乎無可挽回。

究竟蘇錦樑在發言前是否已取得法律意見?如果兩個月前已有法律意見認為顧問公司違約,為何至今一直沒有接觸威普要求澄清、糾正或索償?如果沒有法律意見確認違約,蘇錦樑豈有公報私怨之嫌?若果政府縱容官員憑藉一己判斷而破壞私人公司聲譽,自由市場的遊戲規則便蕩然無存。

最令人心寒是蘇錦樑選擇在立法會作出指控,所以他的發言受《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第8A條保護,豁免民事及刑事責任,伍或威普均不能控告蘇錦樑誹謗或從法庭取回公道。况且私人控告政府,猶如大衛對哥利亞,顧問公司合伙人要自掏腰包,但政府則由納稅人付鈔,因此制約官員濫權必須通過政治和立法解決,不能光靠專業人士的勇氣。

就官員涉嫌利用立法會平台施壓,主席曾鈺成有責任交代立法會是否存在縱容官員的漏洞,聲稱代表商界和專業界的自由黨及功能組別議員亦需表態。否則今天是威普顧問受害,明天不知哪一家得罪了官員的公司或個人受壓。

退一萬步說,即使伍珮瑩對政府「斷章取義」的批評確實違反顧問合同內的條款,特區政府應否把她看成敵人?市民對伍的評價很清晰,她是敢說真話的揭弊者,令公眾得知顧問報告的真相,除了令梁蘇兩位尷尬之外,看不出她損害了誰的利益。國際趨勢是訂立「揭弊者保護法」來保護一如伍的「真相鬥士」,但由於此事涉及特首本人,除非梁振英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香港人不相信政府能秉公處理。

揭弊者變受害人
製造商界白色恐怖

或許市民對政府官員濫權已經麻木,忘記了顧問報告是由公帑支付,所以官員濫用報告與濫用公帑無異,審計署和立法會均應徹查。

伍珮瑩有「唔介意冇政府合同」的勇氣,但她可能低估了梁班子報復招數的狠辣,因為從封殺自由黨到逼銀行抽廣告的傳聞,看來梁振英敵我矛盾的心態已從政界蔓延到商界:「誰跟異見人士做生意,誰便是政府敵人」。威普的客戶是否已心領神會,令意大利總裁為了止血而讓伍「被辭職」?商務局把此事解讀為「私人公司內部事宜」,顯然是抹殺了梁蘇兩位公開施壓的前因,投訴信只是枝節,因為最清晰的證據早已寫在牆上。

今次顧問公司受壓,揭弊者變成受害人,已是鐵一般的事實,如果香港人仍然無動於中,恐怕市場自由會逐步萎縮,一國兩制快成一紙空言。

作者是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 

明報社評 - 不正常解僱 商台須解釋

2014年2月14日

【明報專訊】商業電台解僱時事節目主持人李慧玲,事態性質不明,解僱手法粗暴,迄今所知是一樁不正常解僱;商台不同於一般私人機構,它佔用大氣電波,涉及公衆利益,商台有責任、也有必要解釋緣由,讓公衆判斷解僱是否合理。另外,李慧玲聲言是梁振英政府對新聞自由及言論自由的打壓,而商台在「續牌魔咒」壓力下「跪低」,這個指控,正如近年與近期發生在個別傳媒工作者或傳媒機構的一些事,政治因素若隱若現,但是難有確切證據。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是香港成功的要素之一,若為了政治需要而收窄,將愚不可及,期望當權者三思。

商台解僱李慧玲
有必要交代理由

李慧玲被解僱之不正常,在於她如常外出工作,商台一個電郵通知她,就把她即時解僱,商台沒有給付解僱理由,連李慧玲要求回辦公室收拾私人物品也不准,對於一名工作服務了超過9年的員工,商台以如此決絕手段對待,從任何角度而言,於情於理都很難說得過去。

約3個月前,李慧玲由原本主持上午的節目,被調派主持黃昏節目,當時她已認為有政治考慮,藉此減低她批評政府的影響力,以有利於商台續牌,云云,從李慧玲昨日披露時任商台行政總裁陳志雲與她互動的一些情况,例如指陳對她主持的節目吹毛求疵等,反映李慧玲當時的節目調動已經不正常;現在商台突然即時解僱李慧玲,前後事態發展,很難使人相信箇中沒有關連。

正如李慧玲所說,她被解僱有3種可能,一是商業原因,二是得罪高層,三是政治打壓。由於日前陳志雲還透露李慧玲調任黃昏節目後,節目的手機收聽率上升逾六成,因此商業原因可以排除;至於得罪高層,從李慧玲的披露,她與陳志雲的互動不融洽,近日就陳轉任商台首席智囊一事,李慧玲對CEO開咪,語有揶揄之意,是否因而導致她被妙,鑑於商台與陳志雲都未言明,無法確定。商業原因不可能,得罪高層無定論,解僱原因只剩下李慧玲指摘的梁振英政府政治打壓。

檢視李慧玲被解僱所隱伏政治因素,商台只以「君子相分,不出惡言」交代,不可能使人信服。商台有必要、也有責任解釋和交代,因為商台使用大氣電波,這是公共資產,其營運不同於一般私人公司,涉及公衆利益的事都應該交代;其次,李慧玲主持節目的風格,雖然有爭議,但是她的工作內涵涉及監察政府、監察時局,若如她所說被解僱與政府打壓有關,就涉及公衆利益。所以,從這兩方面而言,商台不單欠李慧玲一個交代,也欠市民大衆一個交代。

李慧玲主持節目的風格無疑並非人人認同,但商台利用公共資產營運,有責任善用使之成為服務市民的社會公器,今次解僱李慧玲事件,動機不明、處理粗暴,若商台未能提出使人信服解釋,通訊事務管理局審理其續牌申請時,應該把此事的處理納入考慮之列。

李慧玲對特首梁振英打壓的指控,梁振英回應表示,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及任何關於李慧玲在商台的職位或職務的任何事宜,並重申他本人及特區政府十分重視本港的新聞自由。指控和回應之後,基於李慧玲未提出證據,對於公衆而言,變相成為究竟應該相信誰的問題,正如近年和近期傳媒發生的一些事,也無確切答案。

雖然政治打壓無法證實
惟傳媒遇壓恐非個別事件

李慧玲被商台解僱之後,會否從此被滅聲,且看她的能耐,近年與她同一命運者,是曾經在香港電台主持時事節目的吳志森,當時很多人認為他被政治整肅,同樣沒有證據,而吳志森的聲音從此未再在主流大氣電波的電台傳媒出現;至於其他傳媒機構被抽廣告,以至本報更換總編輯等,社會人士都賦予政治色彩,有人認為是政改爭議、佔中箭在弦上的關鍵一年,當權者要弱化反對聲音,爭奪話語權的作為。

當權者當然否認打壓傳媒和傳媒工作者,這種事也無法取得確切證據,不過,當權者對付傳媒的舉措,除了成為傳媒以至不少社會人士的認知,無國界記者(RSF)最新公布的2014年全球新聞自由指數,在180個國家及地區之中,香港排名續跌,排在第61位,與2002年首次調查的第18位比較,下跌了43位。可見近年香港傳媒生態惡化,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遭到衝擊,並非本港不少人感受到,也在國際新聞組織排名中反映出來。

香港是國際城市,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不可或缺,過去香港在這些自由得到充分體現,是香港賴以成功的因素之一,現在的當權者若基於政治需要,收窄新聞自由與言論自由空間,對香港的損害將極其深遠,愛護香港的人都不應該讓這種事發生。新聞自由、言論自由乃衆多自由之母,若不保,最終市民的基本權利也會受到損害,因而,市民對接連發生的傳媒事件,不宜以單獨個別事件視之,雖然無證據證明它們之間的聯繫性,但是箇中關聯的隱約軌迹也顯而易見,為確保權利不受侵損,市民應該密切關注事態發展,適時發聲和行動,制止一些損害香港利益的愚蠢行徑繼續下去。

歡迎回應 editorial@mingpao.com

盧先亞 - 新聞自刎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4日

早前因為日月報總編職位的不尋常調動,隨手搜索並羅列了回歸之後,各大小媒體涉遭打壓的事件,已是罄竹難書。沒想到不過短短一個月時間,情況只有變本加厲,滅聲所為更是觸目驚心,恐怕新聞媒介往後難有最黑暗的一天,卻有更黑暗的一日。

先是《am730》的施老闆親自承認,因有人不滿該報的編採立場而要抽起廣告,連一份緊循市場規則經營的報刊都不能倖免,更何況是本報。中資以外的香港三大銀行,由去年底開始,突然取消或大幅減少在這堪稱全港最反動的報紙落廣告,情況至今未變。銀行方面表示是調整廣告策略,但無獨有三,且共同進退,再加上偽首打破慣例,拒為其中機構的年度活動站台。抽廣告純為商業決定的說法,是耶非耶,仍要商榷?

還有少不了我身任主持的那家電台,現正面對政府蓄意興訟的一場侵權官司,以法律手段,和龐大訟費作經濟消耗,無非就是針對「講真話、行公義」的廣播風格,借故痛擊。至於吾友,同樣亦為該台節目主持,也是佔中死士之一的錢志健兄,卻要棄守已然寫了八年的專欄。親自操刀的新任郭總編去年已有抽起敏感的「政治新聞」,最終引發該版全組編採人員請辭的佳績,今日新猷就是以版面編排為由,建議錢兄的專欄還是以財經為重,其他的政治話題不如斬件另上。

表面成理,不過對於一位老讀者如我(話晒都睇咗30年!)而言,根本就是亂語。正如雖自謙為「二流分析員」,其實是「一流健筆」的練乙錚所說,就以該報兩個神級專欄,「林行止專欄」和「投資者日記」為例,每日洋洋數千字的鴻文,雖打着「財經」評論旗號,卻每每觸及社會政治文化學術甚至「那話兒」的題目,惟全是讀者所愛。

難道兩位的文章,也要解體方能應市?而我偶亦有拜讀另外一位主打醫療題目的顧博士文章,博士亦會有批評「佔中」和民主黨派的意見,未知郭總編曾否相告亦要適可而止。

粗暴手法前所未見

不過君子相告,怎也及不上君子相分。商台政治烽煙節目名主持人李慧玲,在事前不獲通知,直至事後也不知理由的情況下,被即時中止合約,該台甚至派人全面清理她在辦公室的所有私人物品,粗暴手法前所未見,連對員工,且不說一位新聞從業員最基本的尊重也沒有,殺雞儆猴之意昭然。

「無國界記者」剛又發表最新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香港在180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61位,連續四年下跌。比對2002年,指數首次發表時位列18,是亞洲區中首位,今天,卻是遠低於台灣的50位,當然相比排名倒數第6位的中國,我們還有不少的「退步」空間。過往十多年,我們就是眼看香港其中寶貴的價值,新聞自由斷送在自家手裏。

報告直指中國的經濟實力讓內地的影響力伸延到周邊,而專制政體對媒體和新聞的掌控更是滴水不漏,而香港那條新聞獨立的防線,怎不礙眼。

過往十多年不斷遭受衝擊,實在有賴各位工作者的堅守,而市民就是他們背後的僅有支持,在淒風冷雨下,若不能同路,只怕沒過幾多年,我們大可捧讀《人民日報》港澳版。 

林夕 - 針對與歧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4日

特首慣用雙重否定句:我不是不什麼什麼、我不曾不承認什麼什麼,起碼繞一兩個圈,此乃迷魂大法,有蒙人作用之餘,也有悶人之功。聽到不耐煩,就更有大條道理避世。但我們這個特首,久不久又會放棄閃縮,直言無忌,深怕在任內來不及傷害市民感情似的。

陸路入境稅還沒討論該抽不抽,就趁機抽水,公開教訓市民,我們不要未富先驕,仿佛富起來的,驕一下還好,未富的,就先朝尿影自照,你們這些寄生在旅遊業的基層,感恩是應該,驕傲是悲哀。也好像在說,已死到臨頭還一嚿飯,有錢唔想賺。原來只是奢求不用多等一班車,以至……就是驕了,曾自勉不會自滿的特首,訓示我們要謙虛,虛位以待無止盡的來客,基層就有機會富起來了。

至於那位以憑廿三條紅起來,紅到可以在失憶愚民調查中經常名列前茅的葉劉,自然可以又紅又驕,用字不須講究。本來可以有千萬個理由反對開徵陸路入境稅,但隨隨便便就拋出來一句:歧視,這是歧視從陸路來的旅人。

什麼時候開始,歧視這兩個字深受棍狀政客重視,動不動就動用歧視這等重量級語言騙術。對什麼類人徵什麼稅,就叫歧視的話,學自由黨田北俊話齋,仲成世界?機場有機場稅,我們豈非一直驕傲地歧視了坐飛機來的客人?累進稅制,又歧視了又富又驕階層?幸而議而沒決過的銷售稅沒有實行,否則我們就一鑊熟,把所有人都歧視光了。連針對某情況而推出的政策都可以濫說歧視,連針對與歧視都分不開來,香港快要成歧視之都了。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古德明 - 雷老虎和法治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3日

去年八月四日,旺角有三數百人集會,聲援香港共家警察橫行聲討鳴不平者林慧思。

退休警員楊志偉在場,有如《方世玉打擂臺》那位雷老虎,一見不滿警方的尹家聲倒豎拇指示意,就用個猛虎擒羊之勢,兩手一展,尹家聲頓時站立不穩,幾乎仆倒;再世雷老虎就勢用扱鐵手一拍一推,攝影記者羅國輝更加招架不住,摔倒地上。這番神威,給攝影機錄下,有目共睹。

但是,法庭之上,裁判官練錦鴻卻宣判楊志偉打人罪名不成立。原來他發現攝影機未能拍出楊志偉有惡意襲擊用心。心臟既然未能拍出,於是楊志偉揚長而去。

去年六月,同樣是在旺角,市民陳天元出席六四烈士李旺陽悼念會,遭幾名大漢持摺椅迎頭痛擊,血流滿面。其後,警方不得不按現場攝影所得,拘捕中共旗下青年關愛協會主席助手關子昂,但轉眼就以「沒有定罪把握」為名,撤銷控告,還給他賠償三萬元,於是關子昂也揚長而去。

當然,假如你崇尚民權,那麼,只要用擴音器喊喊口號,甚至吹吹口哨,新香港司法當局都可以證明你用心惡毒,更可以證明你有吹氣傷人本領。所以,二零零一年八月十一日,社工梁俊威抗議警察濫權,持擴音器朝警察吶喊,結果裁判官李唯治、法官湯寶臣都斷定這等於毆打傷人罪行。二零一二年,建築工人紀鎮基參加遊行,不滿警察攔路,在警察耳邊吹口哨,結果被問毆打警察罪,遭法官馮驊判處入獄六星期。

總之,習近平的「香港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必須合作」指示,已經大致實現。不聽指示的裁判官和法官,十之八九是港英時代的遺老,不久就會淘汰淨盡。

英國法治的象徵,是個蒙眼司法女神。這女神雕像,今天還危立香港,但顯然已經改用透明蒙眼布,能夠清楚分辨誰是權貴,誰是權貴眼中釘。

舊中國法治的象徵,是隻獨角羊,或名觟鯱,或名獬豸。這隻羊據說能知善惡,「有罪則觸(見到罪犯,會用角撞),無罪則不觸」。但這樣的神獸,帝舜時代法官𦤑陶之後,沒有再見,後世法官只能戴獬豸冠,以示公正(《論衡.是應篇》)。新香港法庭沒有獬豸,或可改用烏龍,說淺白一點,就是狗。烏龍善解主人意思,主人不愛者則咬,愛者則不咬,比獬豸更符合新中國國情。

《新唐書》卷一六二載:憲宗皇帝年間,神策軍驕恣,軍吏李昱借民間八百萬錢不還。京兆尹許孟容一上任,就拘捕李昱,限期還錢,警告說:「不如期,且死!」憲宗兩度下詔,命把李昱送還神策軍,許孟容回答說:「錢未盡輸(交出),昱不可得。」憲宗敬他守正不阿,就放手任他處理。今天,許孟容這樣的人物,一定不能出任法官。

新香港的達官貴人最近不斷以「法治」為名,對「佔領中環」民權運動口誅筆伐。他們的法治精神是怎樣的,各級法院都有解釋,而且解釋得越來越清楚。

古德明
專欄作家 

吳志森 - 恨做筍工

明報   2014213

無論是寫時評、電台烽煙,還是陰陽怪氣在《頭條新聞》扮鬼扮馬,都出自肺腑,我手我口講我心。在很久以前,已經被標籤為反建制分子,新政府上台,態度仍未稍有收斂,反而愈演愈烈,也毫不忌諱,對佔領中環表達支持與同情態度,極有可能被打為反梁。如果按照紅爆互聯網的某專欄作家的說法,以這樣的條件,理應食飽無憂米,筍工搵上門。可惜的是,我等了又等,連筍工的影子都找不到。

按照反梁佔中就有筍工的邏輯,我的條件應該是爆燈的。事情清楚不過了,反建制反梁、立場毫不含糊地支持佔中,於是,無論我的表現如何不濟,都沒有人夠膽炒我,一炒就變成政治逼害,這個罪名,哪個老闆或部門首長能承擔得起?

按反梁有筍工的理論推而廣之,即使沒有馬上飛黃騰達,也應該衣食無憂。邏輯一字咁淺:搵個反梁分子做生招牌,一方面顯示老闆有容乃大海納百川,另方面避免人家攻擊惹上麻煩。反梁反政府支持佔中沒有人敢炒,理所當然被捧上神枱,高薪厚祿,優哉游哉,hea住做都有糧出,既然有免死金牌,應該長做長有。

但我偏偏沒有這種好運。我的遭遇很多人都知道了,做官台烽煙主持,被左報關照,一年幾十萬字大批判文章,下場就是被叮走突然死亡,理由是笑大人個口的節目改革,結果愈改官台愈自我感覺良好。諷刺時弊的電視節目,三不五時就遭到長官品題,以這樣那樣的借口挑剔,命懸一線,隨時玩完。報紙專欄,提提「換老總」三個字都被海外版抽稿,被迫「開天窗」抗議,有沒有後遺症,還屬未知之數。

反梁就有筍工?究竟世間上有沒有咁筍的事?還是專欄作家憑空想像出來的產物。恕小弟愚昧,也技不如人,掌握不了這種筍工的技巧,捱到年過半百,仍然手停口停,還是半天吊,未能上岸。

我不知道伍珮瑩的那份顧問工作算不算筍,她踢爆梁振英政府在免費電視發牌連篇大話,幾個月之後,就「被辭職」。伍小姐都算反梁啩,為何一樣被炒?照專欄作家的囑咐,我和伍小姐真的應該深切反省:會不會是我們做得不好?

反梁筍工,恨咗好耐,唔該介紹吓!

丘亦生 - 擋客之道

金融雲端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3日

有政黨建議開徵針對非香港居民的陸路入境稅,以舒緩大量旅客湧港帶來的種種問題,特首梁振英想也不想便斷定建議不可行,更表示港人不能「未富先驕」。這實在是一個古怪的邏輯,我想同情地理解也有困難。

向旅客徵稅是提都不可提的洪水猛獸嗎?獨沽一味靠遊客食飯的意大利威尼斯,也有向旅客徵稅,作為保育文化遺產及改善設施的經費,這是歧視嗎?是倒米嗎?會令旅客一怒之下轉到其他旅遊點嗎?

徵稅未必會阻嚇旅客

同樣是旅遊熱點的泰國,去年底也計劃開徵入境稅,打算向留泰逾3天的遊客徵收500銖(119港元),逗留少於三天的徵稅則較相宜,希望藉此鼓勵更多優質旅客訪泰,同時亦可用來彌補旅客到當地醫院求診後走數的壞賬,這筆壞賬每年涉及4,800萬港元。泰國這是嫌錢腥,是未富先驕嗎?他們不怕人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向其國民徵收入境稅嗎?

查實,向遊客徵稅是很普遍的稅種之一,杜拜政府月初亦剛宣佈,由3月底開始徵收約15至42港元的遊客稅,但凡住宿酒店、民宿等均要繳交,以用於在國際推廣阿聯酋及其旅遊業。

這些措施的目的,有用以改善基建,也有用於微調旅客組合,但甚少會因此阻嚇到旅客,因此政黨今次的提議,我認為對於一般普羅旅客的影響極為有限,但對於頻繁出入的、非以旅遊為目的的不過夜旅客,才有足夠的阻嚇作用。

港府一直希望擴闊稅基,減少財政收入的波動,惟苦於無處埋手,今次這個機會,有一定民意支持,但卻被一句無厘頭的未富先驕便否決了。

傳統的經濟學理論,總正面肯定人與資金的自由流動,認為會提升分配效率,但近年也開始認同,即使熱錢的流動,越多不一定越好,大家都已認清資金快來快去的傷害,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同意新興市場需要設立一定程度的資本管制,限制資金的進出。

經濟效益並非無止境

對人流來說也一樣,旅客進出及移民來去,當然有其經濟效益,但也不是無止境的,亦存在邊際效用遞減的現象,首一萬名旅客或移民,效益可能最大,第十個一萬,額外的效益可能已經減少,到了第十萬個一萬,更可能消化不良,甚至上吐下瀉。

在特定的資源條件下,一地社會只能承受一定數量的旅客或新移民,再多便會帶來張力、樽頸,需要管理、調節。就算日日說城鎮化是核心國策的中國,也有唞氣的時候。

中央政府在去年的十八大後,決定要嚴格控制大城市的人口,北京最近更推出一連串措施,計劃疏散500萬外來人口,以減少現時人口過擠對交通、房屋、水電媒所做成的壓力,難道北京此舉又歧視外來人口?

為文之時,加拿大剛剛公佈結束實行了28年的投資移民計劃,而積壓着的7萬多份移民申請將全部凍結,瑞士又剛通過限制移民的全民公投,英國政府早前亦不避爭議,推出針對新移民的「返老家吧(Go Home)」廣告攻勢。

這些地方不是地大物博,風光如畫,就是有深厚的包容文化根源,竟然也有頂唔順的時候,何況彈丸之地的香港。

單單想用「為兩餐乜都肯制,前世」這種搵食心態,便想說服港人對眼前種種問題視若無睹,似乎太天真。 

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龐永欣 - 惡劣的工作教育

明報   2014212

一名世侄女從外地大學畢業歸來,最近獲某著名會計師樓聘用為審計員,大家都慶賀她找到好差事。可是,從她口中知道,她每天都要加班,經常工作至凌晨三點才能下班,回家抱頭睡幾小時,又再上班去,周末也得拿工作回家裡做。由於超時情况嚴重,部份跟她一起新進去的同事,捱不過走了,但工作只會再攤分給餘下來的人,變成一種惡性循環。

還有,加班是沒有加班費的。行內稱這為「食鐘」:即無力議價的僱員,為了滿足上級訂下的工作死線,自願無償加班。當然,公司成本因此降低了,產品或服務價格變得更富競爭力,利潤提高了;但似乎沒有人想過,這是種不人道的剝削制度。

世侄女的父親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也是個會計師,早年亦曾在「大行」捱過這種長年加班的工作,卻認為這是種磨練,並給他最豐富和廣闊的經驗,因此不介意女兒隨其腳步。况且,一方願打,一方願捱,何剝削之有?

今天不少人批評90後僱員缺乏工作道德,不懂得應付困難。然而,要人長期每天連續16小時的工作,又究竟是甚麼工作?相信這不會是要求高階思維、發揮創意、令人心滿意足的工作。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何來反思?沒有反思,何來經驗?再者,這明明是種有損身心健康的制度,要剛進職場的小伙子這樣幹,還不是令她對「工作」產生最壞的印象?這是不是種惡劣的「工作教育」?也許正是這種工作教育,令行業不明文的「食鐘」制度得以代代相傳,成為傳統文化。(pongdidit@gmail.com)

2014年2月11日 星期二

吳志森 - 法律可否保護 「吹哨人」伍珮瑩?

2014年2月11日

【明報專訊】踢爆梁振英政府在免費電視發牌政策「騙地謊言」,伍珮瑩突然「被辭職」,新聞出街當天,商經局和特首辦急不及待發表聲明,否認曾經施壓。商經局發言人回應傳媒查詢:「自審批免費電視牌照結果於去年10月15日公布後,商務及經濟發展局並沒有接觸過威普諮詢顧問公司,更絕無向有關公司施壓。私人公司的人事調動屬有關機構的內部事宜,本局不予評論。」而特首辦也說:「特首本人及特首辦沒有接觸過威普諮詢顧問公司。」

如果讀者不明白什麼叫欲蓋彌彰,這就是活生生的例證了。去年10月中,梁振英政府拒絕發牌給王維基的香港電視,整個社會鬧翻了天,以萬計市民在政府總部集會,抗議梁振英政府倒行逆施。就免費電視發牌被特區政府委託做研究的伍珮瑩,不值政府大話連篇,歪曲顧問報告原意,接受多家傳媒訪問,指摘政府「造馬」,改變遊戲規則。伍珮瑩的訪問出街後,特區官員態度強硬,接連指摘伍珮瑩。蘇錦樑說:「漠視從事顧問工作人士最基本的操守,捲入政治討論,做法並不恰當,與顧問客觀中立的角色存在衝突。」而梁振英更一臉嚴肅:「就有關顧問公司這位人士的講話,政府會認真跟進和處理。」

「認真跟進和處理」,是梁振英公開說的,這是去年11月下旬的事。特區政府作了什麼「跟進和處理」?理應公開交代吧。兩個多月過去,伍珮瑩突然「被辭職」,商經局和特首辦都統一口徑:「沒有接觸過威普諮詢顧問公司」,這種語言偽術,當然騙不過眉精眼企的香港人。如果真的「跟進和處理」,要勞煩特首辦和商經局親自出手嗎?

據報道,是有人寫信到威普的意大利總公司投訴,伍珮瑩才會「被辭職」。伍珮瑩接受訪問,有泄露任何機密嗎?聽聽她曾經說過什麼:「要公眾知道,不是我們的建議令政府做這樣的決定,有其他原因的話,不要用我們的報告做擋箭牌。」「擔心他們經營不下去?他們經營不下去是他們的事,他們又不是國企!」「你不能在人家交了申請書後,再訂新的準則出來,再去揀,如果是這樣,豈不是做馬?」「作為香港人當然想為香港人做些事情,不是因為生意有或無,因為我更着緊決定是否對香港人好」

在歐盟可會引起反響?

梁振英和蘇錦樑,三番四次引用專家報告,來合理化三揀二的決定,但報告根本沒有這樣的建議。這種明目張膽的歪曲事實,借顧問報告過橋的做法,伍珮瑩作為一位專業顧問,為了她的專業誠信,能不挺身作出澄清嗎?這樣做,不但保護了自己的清譽,更保護了威普作為跨國顧問的公信力。威普是否為怕得罪權貴而怪罪伍珮瑩,或是為了更大的市場和更大的利益?道理不說自明。

英國、歐盟、加拿大和澳洲,都有類似的「吹哨人保護法」(Public Interest Disclosure Act PIDA),保護為公眾利益而揭弊的人,避免遭受打擊報復,對象包括公營部門和私人機構。威普總公司所在地意大利是歐盟一員,對此法例應該不會陌生,伍珮瑩「被辭職」事件,在歐盟可會引起反響?(samngx123@gmail.com) 

陳雲 - 中文解毒說「包容」

三文治   2014年2月11日

何謂包容?香港人是否可以包容日益增加的新移民及走私客?

中文的「包容」,是居於上位者,寬恕及容忍下級的好言勸諫或莽撞無禮。《漢書•卷二十七•五行志下之上》曰:「言上不寬大,包容臣下,則不能居聖位。」語譯:居於上位的皇帝,不能寬大為懷,包容臣下的諫言,則不可以居於聖主的位置。

前蜀.杜光庭《皇后修三元大醮詞》:「氣分二象,垂包容覆載之私;節啟三元,定罪福賞刑之柄。」明
李東陽《大行皇帝挽歌辭》:「草木有情皆長養,乾坤無地不包容。」包容後來引申到天地宇宙包容萬物,也是大度之意。

包容的意思,與後來出現的詞語「包涵」相近,舊日講禮數的時代,有求於人,或怕得罪上級或長輩,開口便說「請多多包涵」、「請海量汪涵」之類。

請問各位:香港人是皇帝嗎?是上級嗎?大陸人是臣子是後輩嗎?我們可以有資格包容大陸人嗎? 講什麼包容?中國現在受到香港殖民統治嗎?大陸人來香港跪地行乞,要香港人施捨嗎?中國殖民倚仗中共勢力,南下香港欺負香港人,香港警察忍氣吞聲,不敢執法拘捕那些走私漏稅和破壞公共秩序的大陸人。香港人的態度,是容忍、啞忍或者反抗,卻不是什麼「包容」。

某些報紙的輿論作家愚弄香港人,扭曲我們日常的語言用法,令我們自以為高高在上,然而現實上卻在處處低頭,忍氣吞聲。還講包容?香港人不要那麼阿Q精神,自欺欺人吧。

林鴻達 - 32年前一項沒有「出街」的民調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1日

近年港中矛盾熾烈和社會沉淪,不少港人都在懷念97前英治時期的風光,甚至想着「為何英國要把香港交到中共手上」。去年中以來,一連串英國解密檔案所披露的資料,多少使人認為英國政府從中英談判開始,未有顧及港人感受,或是沒有徵詢民意就與中共展開香港前途問題談判和簽訂聯合聲明,甚至有指英國只為與中國利益而放棄港人。

但是,別忘記去年8月的解密文件指出當年「華人代表不敢向北京表明港人的真實意願」。另外,筆者去年兩篇撰文──《反思民主回歸》及《悔不公投話當年》,都有提及「1982年一項民意調查結果是逾八成市民希望繼續由英國管治」這個論點。在責難英國政府的同時,年約40歲或以上的市民也該回想一下,當年可有向英國政府施壓,或是英國可有掌握到港人的意願成為有力的籌碼與中共角力。

到底「逾八成市民希望繼續由英國管治」的民調是怎樣的一回事,筆者連月來與友人合力找尋這份民調資料,結果在港大圖書館找到這個後來演變成「匯點」的「香港革新會」1982年3月進行的民調報告,並已把報告副本上載(網址:http://zh.scribd.com/doc/198196021/1982-Future-of-Hk-Poll)。

這個民調成功訪問了982名當年20歲以上的市民,符合統計學基本要求,是有代表性的。報告顯示,支持維持現狀(Status Quo)的高達七成,另有約三成市民支持「託管地」(Trust Territory。即是香港受英國或聯合國託管監督下自治以至獨立)。而以「回歸中國」為首選的只得4%。這個結果,清楚反映出當年港人非常抗拒中共。

要了解這個民調,還得留意幾個重點。(1)支持「託管地」的主要是較高學歷的中產家庭;(2)只有一半人清楚知道《新界拓展條約》的具體內容就是「界限街以北」(Area North of Boundary Street)將在1997年到期,甚至有近32%受訪者完全不知道《新界拓展條約》到期的問題;(3)有超過一半受訪者不欲移民,但大多數人都擔心中共管治香港的話將會暗無天日。反映住港人當年面對前途問題感到進退兩難;(4)如果真的能作出選擇,「寧做殖民走狗,不做祖國同胞」。

筆者翻看當年的報刊,並未發現當年有對民調作任何報道。但「香港革新會」在當年並非不知名機構,為何這個民調結果沒有被拋出來,相反「支持民主回歸」的聲音卻被高唱入雲?如果這個民調結果能「出街」,的確能向英國施壓,或成為英國與中共角力的重要籌碼。如今看來,港人有必要對這件事再查根究柢。

當然,也可以說成因為沒有傳媒「煲大」,於是乎香港革新會或當時的社會領袖也無能為力,但是要散播訊息又豈只傳媒的一途?或是「香港革新會」的社會領袖們可有着力通過傳媒發放訊息?與此同時,不能忽略當年坊間確實存在「唔知點算」情況,既然民意沒有被宣揚,在一片「支持民主回歸」聲音下,市民也只能隨波逐流。

到底「香港革新會」和一眾社會領袖當年為何沒有把這民意搬到台前,可會是深怕「民主回歸」以至「建設民主中國」的夢想會被粉碎,甚至是民調結果不符合香港革新會進行民調的前設願望,太欲蓋彌彰了。而且,這些當年的社會領袖如今還在香港的政治舞台上,甚至乎香港革新會主要成員劉迺強如今的政治取態、張炳良貴為689政權集團成員……看來有太多說不清的背後疑團!他們有絕對必要向約600萬在97前定居香港的市民作個交代,而且已不容再拖了。至於英國的責任也不容推卸,該盡快還香港人一個公道。

林鴻達
時事評論員

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劉細良專欄:反智的自由行政策

香港蘋果日報   2014年2月10日

周日出席城市論壇,討論香港自由行及內地學生承受力,左派群眾全程叫囂,粗言穢語辱罵本人,拳頭伸到面孔一毫米,我一笑置之,只覺他們是可憐愚民。我的觀點很簡單,這問題十分重要,不是「包容」或「歧視」之爭,而是要放回常識層面,從公共政策角度討論。

空喊「包容」 後果不堪設想

正如呂大樂教授所言,自由行不是旅遊問題,不應止於由工商局評估酒店及旅遊設施承受力如此簡單,自由行是港深融合的政策後果。

2012年統計2,300萬內地旅客八成來自廣東省,六成乃不過夜即日來回,這說明香港已經成為了深圳及珠三角居民一小時生活圈活動中心,這已經超越旅遊工業挑戰,而是十一五規劃、珠三角規劃綱要下,港深同城化政策推動的結果,問題不是特區政府評估不足,多批地建酒店及搞活橋頭堡經濟,多建幾個邊境outlet mall可以解決的。背後的最根本問題是港深同城化政策是否出了問題,速度是否過快?一國兩制與同城化是否存在矛盾?若果政府不作檢討,一味空喊「包容」,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因為跨界基建會陸續落成,2015年廣深港高鐵直抵西九龍,來廣東省居民即日來回更快捷方便,屆時香港人在生活層面將面對更大衝擊,高鐵及西九文化區投資,回報必須要靠內地人消費,同樣2016年港珠澳大橋落成啟用,一樣要靠同城化及一小時生活圈的人流支撐,否則投資變大白象。

可以想像按照原本進度,配合基建落成,一簽多程應由深圳擴大至全廣東省。問題是,香港人認同此方向嗎?政府官員有老老實實將所謂「自由行」問題清楚向公眾交代嗎?

香港人突然要面對的,是同城化及一小時生活圈實現所帶來的轉變,除了旺角會「東門化」、周街藥房、資源爭奪戰外,更大衝擊來自認同層面,香港還是香港人的城市嗎?

無疑世界上國際都會或旅遊城市都有外來人口,有旅行、做生意、購物、進進出出,但在數量上總不會如內地自由行那麼多,足以因量變而造成質變。假設香港遊客數量之大,令曼谷Sukhumvit由Soi1至Soi30之間,每隔十步就有一間泰式Spa、按摩中心、翠華時,你認為曼谷居民會怎樣?

另一個更敏感議題是同城化與一國兩制兼容問題,內地人不文明行為被放大,背後亦是涉及香港人對核心價值的堅持,不認同內地一套,而當香港變成澳門一樣,經濟繁榮全靠賭業及旅遊業時,變成依賴及一元化,這種發展格局,是香港人所樂見的嗎?梁振英在今年施政報告中,提出大嶼山發展CBD,幕後智囊如林奮強力推大嶼山開發,一國兩制中心力推發展南沙,放棄了曾蔭權時代六項機遇產業,全速推動融合及同城化。當經濟層面下層建築改變後,政治、文化等上層建築也隨之改變。

對於影響深遠的港深廣融合,政府有必要重新論證,諮詢公眾,令香港人全面掌握香港這城市在十年、廿年後會變成怎樣,而融合下各項目標又是否為大家認同。現時刻意將政策零碎化、將討論變成「包容與否」如此低層次,矛盾只會越來越大。

陳雲 - 世事不如棋

轉角   am730   2014年2月10日

成語世事如棋,只是比喻世事變化莫測,結局難料。然則,世事比棋局複雜,處世比下棋艱難。若世事如棋,一局了斷,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即使棋藝和狀態高下有別,下棋也是依照規則,單對單,願者入局,願賭服輸。結果勝負分明,和局也是分明的,雙方入了殘局而子力相若,糾纏下去也不分勝負,就是和局收場。中途退局,宣布「無棋」,就是投降,認清楚對方的實力而不予人爭勝,不入局,就是無局。

世事的局,延續了幾千年。你降生人世,沒問過你,你也沒看清楚,就給投擲入局,至死不能退出。今日香港的局,是滿洲王朝與世界列強布下的局,民國政府接手,繼續與日本、英美和俄羅斯糾纏的局。九七之後,中共接手,繼續與英美博弈,香港負責招呼人客,服務各路棋手。香港的市區由社區商店變成機場客運站的購物廊,香港人變成千依百順、任由大陸乘客打罵的空中服務員,就是這個棋局的中局。至於殘局,是光復香港,還是香港滅族,就要看各方勢力的周旋。世事從來不是一對一的博弈,而是你一個人,對弈於一群人,以寡敵眾,隨時萬箭攢心。故此,很多人聚眾而入局,互相支援,也有人放棄博弈,認輸,投到人多勢眾的敵方陣營去。

世事如棋的成語,來自宋代詩僧志文的《西閣》詩:「年光似鳥翩翩過,世事如棋局局新。」明代的啟蒙讀本《增廣賢文》用對偶句將之普及:「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增廣賢文》的改編,令原句變得單薄。人情有厚有薄,世事並非局局新鮮,而是有跡可尋,有一千幾百年的變勢可看。如果世事如棋,局局新鮮,大家隨時重新加入,從頭來過,倒是公平的。

世事與棋局的不同,是下棋者縱覽敵我雙方之局,可以指揮棋子衝鋒陷陣。在人世間,你很少是操盤的一個,只是棋盤的其中一個棋子,你有自由意志可以行走,但也有周邊的勢力在牽拉,令你不得不走那一步棋。身不由己。

有一點是人生與棋局相似的。棋有個譜,熟讀棋譜,多與人對練,棋藝便進步神速。人世也有個譜,熟讀人世的譜,多與人對練,就懂得立身處世之道。人世的譜,叫歷史。歷史可以在史書讀,也可以在文學讀。史書是簡譜,文學是全譜。

人世是沒完結的,棋局延綿不斷,所謂勝負,難分難解。勝者未為勝,敗者未為敗。四川成都寶光寺有清人何元晉的對聯,傳誦一時:「世外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天下之事,沒完沒了。放完新年假,大家又入局。

周一刊登
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陳雲 - 撐粵語:普教中有什麼可以學的?

世紀版   明報   2014210

用普通話教中文,究竟在處理什麼教學問題?要達到什麼語言教學的效果?這些教學效果,真的可以用普通話教中文來達到嗎?這是好基本的政策思考。

普通話教中文的教學政策假設,是認為普通話與現代的中文白話文的言文距離較小,學好普通話,有助提高學生的寫作能力。來吧,我們看一下要教導學生寫什麼樣的語文,是公事用的應用文,還是抒情寫意的文學寫作。在香港,當然是訓練學生寫公事中文為先,旁及散文、詩歌及小說之類的文藝創作。

粵語有助公事中文教學

公事中文用的什麼風格?學普通話有幫助嗎?用一個希特拉也無法叫停的電視月費訂閱計劃做例子吧。你會這樣用北方口語,直接寫投訴信嗎:「我打了幾十次電話,也沒人接聽,你們公司是幹什麼的?我也用電郵寫了,想停了訂閱計劃,你們只是給我一個自動機器的電子回覆,到了這個月又扣我的錢。這信我是親自拿來你們辦公室的,你們這次不要再忽悠我了,信不信我就請律師告你們?」

普通話講到這種地步,神氣了,但這樣的話,能入文嗎?能用來寫信嗎?不能啊。這樣寫信,不得體,不像話。起碼你要這樣寫:「本人致電數十次查詢,貴公司無人接聽。於本年一月五日以電郵告知終止訂閱計劃,只收到自動電子回覆,然而本年二月銀行帳戶依然被扣除月費。為此,我親臨貴公司辦公室呈交信函,敦促貴公司慎重處理,不容有失,否則本人將訴諸法律。」寫出這樣的公函,跟學普通話有關係嗎?沒有關係。

口語與書寫,是兩個語言系統。口語有聲調輕重、語態緩急,文字卻無。上面的口語版本,字數很多,但用普通話念起來,什麼、了、的、這個、這次、就,這些虛詞,念得輕快,不礙事,但寫下來,就礙眼。寫的時候,若是公文,就要將這些顯示精微情態的虛詞去掉,剩下語文的骨幹,盡量剩下實在的詞(實詞)。這些語文的骨幹是什麼?是古文、文言文,至少是精煉的白話文。

寫好這些公文,來自閱讀和寫作,是書面語的一套訓練。如果你真要跟口語拉上關係,講普通話的人,寫這些公文,反而比講粵語的人吃虧。原因是粵語的聲母、韻母和聲調遠比普通話要多,同音詞少,有助辨義,故此粵語仍用單詞,這些單詞也是文雅的書面語,例粵語說頭,不叫腦袋,頭可以入公文,腦袋不可以。北方話講的眼睛、杯子、石頭、膀子,粵語口語只說眼、杯、石、臂,文書也寫眼、杯、石、臂,一如古文。粵語由於有很大成分來自中古漢語(唐朝時代),它的古語、成語的傳承,也遠比普通話要多。再退一步說,廣東口語雖然源自古遠,但畢竟時代變了,詞彙變了,你不能寫「我蒞」,這是周朝的用語,現在公文只能寫到、臨、來,客套就要寫「蒞臨」。這樣,粵語由於與書面語有一段距離,粵語人寫文章格外注重修辭,可以寫出典雅莊重的公文來。

寫好白話文要讀白話文學

抒情寫意的文學創作,是白話文了吧?懂普通話能佔優嗎?以下我舉兩個課堂例子,都是大學的文學創作班的同學練習作品。

1a.我有一年暑假回鄉下,居住在姨婆家中。姨婆養了小雞,我便在旁觀看和學習。小雞除了吃米糧蔬菜之外,也吃水果。當然不是真的給牠們水果吃,而是夏日炎炎,吃剩的西瓜皮拿來餵飼牠們。姨婆說,雞吃西瓜皮可以消暑以防止生病。

2a.自小我就認為自己頗大膽的,天不怕地不怕,即使去郊外露營,晚上漆黑一片,我也不會害怕,有需要到村中士多購物,我也自告奮勇前往。

作品一是接受過用普通話教中文的大陸學生,作品二是接受過用粵語教中文的香港學生。兩個作品的風格有分別嗎?沒有。都是學院語文(school language),不是生活語文。版本一原是要寫回鄉的生活散文,結果變成《養雞指南》之類的農學著作(「餵飼」、「防止生病」)。版本二原是要寫驚嚇小說,結果變了成語教學課本。讀的白話文學不夠,講什麼口語,都會寫出這些官樣文章來。

用文學散文風格,如此改寫版本一:

1b.有一年的暑假,我回鄉下,在姨婆家裏住着。姨婆養了小雞,我在旁觀看,也學着玩。小雞除了吃米屑、菜葉之外,也吃一點水果。當然,鄉下人不會給牠們水果吃的。炎炎夏日,我們吃剩的西瓜皮,就拿來給牠們吃。姨婆說,雞吃西瓜皮可以消暑,這就不會熱病了。

用文學小說風格,如此改寫版本二:

2b.我自小沒給什麼嚇着,膽子也算大的,即使在郊外露營,晚上漆黑一片,寒風吹得嗚嗚響,同伴要找人到村中士多買些宵夜食物、應急物品之類的,我也一口答應,說去就去。

改寫的版本,裏面的「給……吃」的語法結構、學着的「着」、也算大的的「的」、以致那些、這個、什麼、讓我來的「讓」(動詞語綴),這些都不是源自漢語,而是來自阿爾泰語系的胡語(匈奴語、蒙古語之類),故此在東漢以前的古書沒有這些用法,在廣東話也沒有這些用法。然而,北方官話(國語、普通話的前身)吸收了這些外來語的因素而成為白話的虛詞,大大增強了白話文的抒情能力,也增強了白話文的音調和諧。

普通話虛詞助白話小說寫作

粵語口語的「住」,文言文的「住」、「居住」,都不能表達「住着」那種委屈、臨時、隨便的複雜意思,而這些精微情緒(nuance),是明清小說、民國小說的市井文學之必須。膽子也算大的,那個「的」字,也必須加上去,形成委婉的意涵。否則就是真的膽子大,而不是自以為的膽子大。

看官,要命的地方在這兒了。那個「的」字,用普通話的明清漢音來念,是輕聲字,用粵語那種中古漢音來念,是實實在在的、發音刺耳的入聲字,在聲音上,虛詞變了實詞。「膽子也算大的」,那個「子」、「的」,都是半個拍子,「膽」、「算」是一個拍子,「也」字是一個半的拍子,合起來念,整句話就有了節拍(beat),也略帶旋律(melody)。用粵語來念,幾乎全是一個拍子,讀不出音樂感來。

這種白話文的語言感應,是不是從普通話來的呢?不是,是從《三言兩怕》、《紅樓夢》和張愛玲小說來的,從文學閱讀和創作來的。然而,目前香港教白話中文,卻不用文學來教,而是用報紙雜誌那些枯淡文章來教。

在香港,中文要教得好,明清以前的古典文學,用粵語來教;明清以後的白話文學,條件許可的話,用普通話來輔助着教。這種精細入微的中文教學,要什麼時候才可以實現呢?

文/陳雲 編輯/袁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