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6日 星期日

戴耀廷 - 在公義的制度下包容才有意義

明報   2012826

Vic:今天的香港,不時有人說,反對派在搞文革,肆意攻擊侮辱異見者,產生寒蟬效應;又有人說,反對派非要別人順從他們不可,毫無民主質素;還有人說,今天在香港,最沒有言論自由的是官員,官不僚生。這種言論令人啼笑皆非,頗能反映某些人思想錯亂或心術不正。

香港有些基督教派,動不動就引述羅馬書第13章「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要人順從當權者。近日甚至有人在報紙登廣告,擺明為中共控制的民建聯立法會候選人祈禱。我一直覺得,果真有天堂與地獄,這種教徒死後必定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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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兩極分化的現象愈益激烈,支持及反對意見壁壘分明。在公共空間包括電子及文字傳播媒體,持反對意見者的言詞變得愈來愈激烈和尖銳,有時候更可能是尖酸刻薄,甚或是人身攻擊,尤其是針對特首和眾高官。

這種現象引出另一種觀點,指這種「刻薄煽情和凌辱別人的語句和文字」壟斷了媒體,令那些「誠實地持有不同意見的人變得噤若寒蟬以明哲保身」。

我也同意理想的公共討論,是持不同意見者能抱開放態度,真誠地把自己的觀點提出,也誠心地聆聽不同意見者的觀點,並願意因應其他人合理的意見而修正自己的觀點以能達到共識。但這種真誠的對話與商討,是必須建基在一個已是公義的體制之上,香港的問題正在於現在的體制並不公義。

特首是由小圈子選舉產生,故人們先入為主地對新管治班子有各樣質疑,也是可理解。尖銳言論的作用在於集結社會的輿論和公民社會,對那些透過不公義制度取得管治權的官員施壓,迫使他們改變現行不公義的制度。在不公義制度下的官員,不能單說市民要給他們機會和時間,和要信任他們不會以權謀私,而是要用實質行動修正現行制度不公義之處,並有具體計劃建立起真正公義的制度,那才有望取信於民。

在不公義的制度下,政府官員手上有著建制和法律所賦予的龐大力量,包括合法的武力、大量的公帑和寬闊的行政酌情權。而在弱勢一方的市民所擁有的力量只有他們一張嘴(批評)和一雙腿(上街)。力量不對等而掌權者又寸步不讓,除了提升言論的刻薄度外,市民手上還有甚麼呢?

雖然我自己很少會用這種表達方法,但我們也得明白人們變得激進的原因。若說刻薄言論不能正確「引導年輕人的思想方向」,那麼促使這種言論出現,仍是支持維持不公義制度的人不也是有責任嗎?

如果抽離地說要包容不同意見,那必然是正確的。但若身處不公義的制度下,無條件地包容不同意見,有可能也包容了不公義。

林茵 - 發展香港 香港變小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明報專訊】政府聲稱籌備及諮詢經年的新界東北三合一(古洞北、粉嶺北、坪輋/打鼓嶺)新發展區計劃,近半月來出現關鍵轉變。

過去無論受影響居民和媒體,都將之理解為一般增加土地供應、解決房屋問題而建造的新市鎮,關注點主要圍繞地產霸權囤地趕絕本土農戶的議題。

直至本月壓力團體仔細分析規劃細節、翻查親中研究機構和內地媒體的說法,才發現這是個為內地人發展的「特區中的特區」,牽涉邊界後撤、雙非湧港、強推「中港融合」等全港性議題。一時間群情洶湧,政府本想鬼祟進行的諮詢會上周末被逾千名市民迫爆,官員落荒而逃。

「究竟因乜事要搞到咁唔想我哋知?」坪輋居民譚志傑說,受影響的十多條村估計達萬人、在諮詢期完結前的最後一個月,仍是連規劃簡介文件都難以取得,甚至不知道家園將被強拆。「開頭我以為可能有些既得利益者唔想我哋知,原來政府都唔想,村裏的鄉委會、上水粉嶺的民政署都拿不到諮詢文件,我們奔走沙田、北角才蒐集到二百份,完全不夠派。

跟住大家查資料先發現,原來官員早就同大陸媒體做訪問,一切盡在掌握中,只有我哋蒙在鼓裏。其實而家唔止係我哋,佢啲政策就是要犧牲香港七百萬人去成全中國十三億人的發展,其實是政府自己搞到個社會咁唔融洽。」

本周初梁振英智囊組織「一國兩制研究中心」助理總研究主任方舟接受《大公報》訪問時表示,未來兩年將逐步開放面積二千四百公頃的邊境禁區,發展高科技產業及零售設施,讓大陸人免簽證進入和居住,三合一新發展區的「坪輋/打鼓嶺」區域亦將併入此「邊境特區」,然後在此特區連接香港其餘地區的邊界再設二線關卡;至於古洞北、粉嶺北兩片新發展區則為「邊境特區」的附庸區,提供商業、住宅和消閒配套。

毁人家園和農地,原來不是為香港人生活得更好,居民與知情市民強烈反對下,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發聲明稱是《大公報》錯誤引述,與政務司長林鄭月娥均指不是免簽證,而是「落地簽證」,但其實兩者的實際效果又有多大差別?特首梁振英事隔數天回應,指這是個別研究員的提議,但其本人明明自二○○八年至今年六月屢次受訪談及免簽證邊境特區計劃。

面對居民怒轟假諮詢,周四政府公布將諮詢期延後一個月至九月底,並在九月二十二日於聯和墟補辦一場公眾諮詢會。然而,打鼓嶺坪輋保衛家園聯盟的召集人李葆恆認為遠不足夠,「既說是公眾諮詢,為何不跟全港市民溝通?香港這大片地要怎樣使用,不只是我們這裏村民的事」。

「要拆咗搬我去公屋,不如畀副棺材我啦」

李葆恆是坪輋昇平村居民,該村由一九六○年代成立的昇平小學教職員宿舍發展而成,她的父親李膺是創校教師,現已九十二歲,說起被逼遷便氣惱,「要拆咗搬我去公屋,不如畀副棺材我啦,佢所謂安置,好似個火柴盒一樣,人根本無法子住得落。」老父鼓勵李葆恆組織居民關注組抗爭,李葆恆第一件事就是四出蒐集足夠的諮詢文件供村民參考,好難才找到約二百份。有別於其他政府諮詢文件的「悶樣」,這份的尺寸和釘裝像免費報一樣、圖文並茂,李葆恆笑中帶譏諷,稱之為「售樓書」,「又低密度住宅、又綠化、又河畔公園,十足碧桂園廣告雜誌!」

或許的確沒必要派給居民,全份二十大版的內容,只有尾二那頁的三行小字跟居民有關,表示會按政府政策安置合資格居民至古洞北的公屋;其餘種種天花龍鳳的設施和預想圖,都是把村民趕走後、與他們全然無關的另一種生活了。在坪輋耕作了一輩子、五十來歲的珍姐無奈說,「我睇完這份簡介就覺得好無希望囉,佢都無安排到地方畀我哋留在這裏種嘢,鏟走晒變高尚住宅區。」

珍姐

居住元下村的珍姐說,從前她家和附近鄰舍都有養豬、附近又有牛房,後來政府打擊養豬業,「一個政策落嚟要整化糞池,無資助又無講解」,她家負擔不起唯有放棄;村裏近年不少農戶轉型有機耕作,珍姐夫婦十多年來每有盈餘都投放在田裏增添設備,逐點經營出近十萬呎的有機農場,若要發展,夫婦倆到這年紀都難再有足夠金錢和心力搬到別處耕作,深感政府是漠視農民生計。

二○○六年從電訊工程業轉行耕作的Victor,先後經兩次收地打擊,開始時透過漁護署的「農地復耕計劃」在馬屎埔租地,二○○八年因恒基收購被迫遷至坪輋元下村,兩年前聽聞這處也有發展計劃,預早再到漁護署排隊,至今仍未有音信,「個計劃的輪候名單成幾百人,係好多人有心從事耕種,亦有個市場在,我們和附近的農友都說供不應求。但政府所有規劃都將農業剔除在外,佢唔會考慮農業發展,只覺得係可以一路縮小嘅嘢。搵地愈來愈難,一個農夫無田,可以點走落去呢?」

Victor聽到官員誇誇其談的深港融合,不禁問,「既然講同深圳大陸傾各種合作,點解又唔問深圳可否在那邊劃番個『農業特區』畀我哋?或者你禁區邊境畀番塊地我都可以,我哋唔係真係咁挑剔,有個空間就可以,但佢畀唔到囉。

從美國來港二十一年、經營影像製作公司的James Crain,兩年前在坪輋置業,原因好簡單,「這裏的人講how are you?佢哋真係想你答,在城市裏的人說how are you?之後見你無錢,佢就走咗去。」James說這間小屋是他的完美居所,找了很多年才找到,若因發展被迫遷,實在不知道要怎樣做,「我沒想賠償問題,這是我的家,就算佢畀1000萬我,我都寧願繼續住這裏。」

我以為這種強拆只會發生在中國,但原來香港也會,政府覺得,可以從任何人手上收佢的地,就為了之後賺大錢。這樣的事情究竟幾時會完?今日佢收我的,聽日也會收其他人的。如果你相信佢話發展係為大家好,所以有權咁做,所以不支援我們,將來佢收到你的地時誰來幫你?我在香港買樓因為相信這裏是自由市場,原來政府可以隨時收咗你的。這些年深圳愈來愈似香港,香港愈來愈似深圳,我相信這對香港來說是壞事,似乎有個計劃要拎走香港人獨有的身分認同、自由和獨特個性,今次發展計劃若成功,會是令香港喪失佢identity的又一大步。」

郭梓祺 - 驚睡覺,笑呵呵——林語堂與蘇東坡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明報專訊】話說一個叫郭功甫的詩人,有次帶著自己的詩歌探訪蘇東坡,大聲朗讀之後,便請東坡打分。「十分」,東坡說。詩人自然高興,但東坡轉瞬補充:「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豈不是十分耶?」古書沒記載郭功甫的反應,大概是笑在一起掩飾尷尬吧,暗暗也可能從東坡之風趣,滑移到詩不合格只得三分之自嘲。

幸好人還懂得笑,否則世界一定艱難許多。蘇東坡固然是才高屢黜,林語堂臨離開中國擲下的〈贈別左派仁兄〉,也顯得傷感而無可奈何。但讀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卻真有一種樂在其中,分別寄居在東坡的豁達一生,和林語堂的活潑文字。林語堂在前言說,赴美時帶了許多東坡著述,因為一直希望為他寫書:「and even if I could not do so, I wanted him to be with me while I was living abroad」。此句用的是him而非his books,見書如見人,一往情深。這樣的民國人寫這樣的北宋人,也是難得的契合。東坡知道應會微笑點頭。

王安石與希特拉

政見與東坡相左的王安石,自然是書中的大反派。林語堂既借北宋反映時局,諷刺共產黨,寫起來,王安石可能比實際還要剛愎自用。這位拗相公不單希望革新政治經濟,就連經書注疏和文字學都有創見。跟東坡一樣,林語堂沒放過訕笑他的機會,譬如形容,王安石那種「波為水之皮」的文字學,「would make any philologist weep」。但偶爾也懷疑,林語堂心中是否真有王安石。例如寫到他的性格,一跳就扯到希特拉:「Like Hitler, he exploded in fits of temper when he encountered opposition; modern psychiatrists might classify him as a paranoiac.」語氣這樣重,莫非林語堂在這段國共內戰的時期,早就預見獨夫助大,國運微茫?

王安石還算好,因當權派不乏卑鄙小人,排斥與攻訐不在話下,最壞的時候,真想過要了東坡的命。東坡被誣告、收監,據云一度想過自殺。後來一直被愈貶愈南,最後竟到了儋州,即海南島。境況如此淒苦,東坡自不免有消沉的時候,但他的和樂與才情,卻顯得愈明亮可貴。林語堂的書名The Gay Genius可算得其精神,唐人韋莊在〈天仙子〉的「驚睡覺,笑呵呵,長道人生能幾何」幾句,用來描述他也貼切不過。

黃州惠州儋州

東坡死前不久,曾寫〈自題金山畫像〉,末句以三個貶謫之地歸結一生:「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在黃州,東坡四處遊歷散心,寫下〈前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及〈記承天寺夜遊〉等名篇。林語堂說:「These alone more than justify sending the poet into imprisonment」,貶得好。在惠州,當東坡知道自己不在朝廷特赦之列,便寫信給親戚:「但譬如原是惠州秀才,累舉不第,有何不可?」退一萬步,一下把自己想像成惠州的庸才,考來考去考不到科舉,還不是如他一樣,滯留惠州?東坡在另一封信則說,算吧,離開官場是解脫,做惠人也悠然自得:「某既緣此絕棄世故,身心俱安,而小兒亦遂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呵呵。」被貶本非樂事,難得東坡有閒情稱讚兒子,忍不住也信手讚讚自己,最終還要送人一個笑哈哈!看見最後那「呵呵」,幾乎能遙見他掩嘴的得意。

在儋州,年老的東坡自然想過會客死異鄉。他倒先吩咐先子:「死即葬於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人總有一死,不必多事,這是豪邁。但孤絕的境況不免教人沮喪,他曾在日記抱怨:「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也?』」。他渴望逃脫,但過了一會,又想到「有生孰不在島者」的道理。人總是在島上生活,不過島有大有小,他棲居的島小一點而已。

想像,幽默與自嘲

看蘇東坡如何安頓自己,發現想像力和幽默感同樣重要。能把所有道理收在三十字內的王爾德說:「Imagination is a quality given a man to compensate him for what he is not, and a sense of humour was provided to console him for what he is.」庸才偶然都會想像自己其實是天才,待失敗了,幻想破滅,又會嘲笑自己果然不是天才。但就算真是天才又如何?人都如此有限,而自己又總比別人好笑。

林語堂深明此理,《蘇東坡傳》有段專寫自嘲,借希臘諸神與基督教的上帝之比較,說明人的特質,以及自嘲為何是種美德:「If philosophy has any value, it teaches man to laugh at himself … … I do not know whether we can call this laughter of the gods or not. If it were the Olympian gods who were full of human mistakes and foibles, they would have frequent occasions to laugh at themselves; but a Christian God or angels could not possibly do this because they are so perfect. I think it would be a greater compliment to call this quality of self-laughter the unique saving virtue of degenerate Man.」這簡單幾句,可算後來艾柯寫《玫瑰的名字》的起點。何況除了自嘲,笑的顛覆力量畢竟太大,有權力的人當然希望多加制約,阿里士多德《詩學》論喜劇的半部才因此失傳,只剩下悲劇。《玫瑰的名字》書成時林語堂已經過身,要是讀到,一定也會微笑點頭。

林語堂多用英文寫專著,中文則留給散文。他散文走的是明末性靈派一路,〈序《人間世》及小品文筆調〉多少是自況,離魯迅說的匕首投槍頗遠。譬如他寫那種一則一則集腋成裘的文章便很有趣,例如在〈有不為齋解〉,列舉自己有何不做:「我不請人提字。我始終背不來總理遺囑,在三分鐘靜默的時候也制不住東想西想」等等。最後一則說得老實:「我從不泰然自若;我在鏡子裏照自己的臉時,不能不有一種逐漸而來的慚愧。」他為自己創辦的《論語》半月刊寫的〈論語社同仁戒條〉,也字字珠璣,盡見雜誌的格調與態度,寫在括號入面的話尤其精彩。最後三條很有意思。第八,是「不主張公道,只談老實的私見」。第九,是「不戒癖好(如吸骽,啜茗,看梅,讀書等)。並不勸人戒煙」。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壓軸的第十條:「不說自己的文章不好」。

陳劍青 - 回歸十五年「東北之亂」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明報專訊】史書裏常以「亂」來形容歷朝歷代一些為禍無窮的政治風波,如黃巾之亂之於東漢、永嘉之亂之於西晉、安史之亂之於大唐,想不到大時代變遷將要發生在香港——回歸十五年,一場發生於新界北的「東北之亂」即將上演。

這場亂局先是由說要「急市民所急」的政府突然將市民的願望拋到谷底而開始。新界東北這個香港市民以為是一個解決本地居住需要的「新市鎮計劃」,若參照此計劃諮詢文件內描繪的圖像與規劃概念,可以看到計劃試圖不斷植入一種仿照沙田新市鎮裏中產家庭的「理想生活」, 一套幾乎沒有香港人置疑的「核心價值」:區內被命名為「河畔市鎮」、承諾要建低碳建築、打造交通便利、綠化與休閒的生活空間、功能化的規劃等。如此市鎮規劃,充滿對城市文明、理性、服務與美好生活的承諾。

近因

但近日各民間團體與報章傳媒所指,發展的真相,竟然是一場有關深港一體化、可容讓內地人更簡便入境的「特區中的特區」、各種配合內地需求的產業、服務與住宅區的計劃。美夢泡湯。本以為是「港人港地」為基礎的新市鎮何時變了叫做服務自由行的「新發展區」?新界東北一片鄉土,為何會變成「割讓」給深圳成為滿足內地需求的衛星城市?香港特區中要再打造一個「深港特區」,是否意味着港人到自己城市的地方也需要出入境?香港是否已經被中央十二五完全地規劃,配合「東進東出」的粵港融合戰略,定義了我們未來的生活方式、經濟功能及政治邊界?這恰恰由一種期待美好生活的城市烏托邦(utopia),掉進一種被中港權貴操縱我們的土地、一國兩制即將要提早死亡的絕望死域(dytopia)。加上規劃諮詢過程黑箱,這種落差的張力讓憤怒不脛而走,怒火不再受林鄭月娥的「人口增長」、「居住問題」、「土地供應不足」等一紙空文所能包裝。

發展經過

新界東北一直由政府與既有地產霸權把玩之鄉郊地方,民憤其實已經在此醞釀多時。回歸後,政府旋即訂立全面開發新界北的戰略,作為商人治港管治團隊的大地產商開始在新界東北各村割據綠化土地,以期政府可透過大型的新市鎮計劃,協助他們賤價買入的農地興建天價豪宅。在一九九八年,政府以「人口增長」的名義,配合地推出了「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計劃」,開始着手向非原居民開刀。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數千戶非原居民從此不得安寧,北區原居民開始逐步連租約將他們生活數十載的農田與家園賣給地產商,讓非原居民每天都暴露於收地勢力的騷擾與壓迫。十年間,農民與村民家園逼遷數以千計,單是馬屎埔村,原有七百戶村民現只剩下不足一百戶。但由於新界地權星羅棋布及受金融風暴所影響,新界東北計劃其後擱置。

二○○七年曾蔭權履行競選承諾,新界東北再度包裝成十大基建之一推出市面,始以「深港融合」之名重推這個地產為主及配合廣東省服務業轉營的計劃,並配之以「公私營合作」的發展模式,提出政府只負責提供基建規劃、地產商直接將土地建豪宅的發展方法。查冊顯示,長實、恒基、新世界、另一新字輩及一眾香港地產商進行的「分區式割據」已經基本完成,每間一村,其中恒基地產不僅在馬屎埔村積存了八成之農地(近三百萬呎),年報更顯示該公司在坪輋及古洞各村已經積存約二百五十萬呎土地,獨佔整個新界東北計劃內私人土地的多過十分之一。每多一吋積存的土地,就會累積多一點的不公義之痛恨。

這種只懂以地產利益主導的劣質城市發展,令區內近萬個以東北為家的非原居民憤怒不已,感到為何要無故為沒有港人共識的融合及地產利益而白白犧性,這裏勢將爆發一個比不足千人的菜園村社區更大的鄉郊抗爭。

三大戰役

在感到被蒙騙的港人及被欺壓已久的新界東北非原居民,未來預計將會出現三場影響深遠的重要戰役:

一、城市位置之戰:新界東北的抗爭將會是香港城市整體佈局之爭,一種由梁營一國兩制研究中心提議,香港未來應發展為「雙核心」城市——一個以中環為中心,另一個則以新界北「邊境特區」為中心,這與既往北京一直以新界北作未來城市中心一脈相承(如一九九○年代中方建議在后海灣旁興建新機場);另一種則是有城有鄉的民間發展想像,除了市區之外還要好好經營我們的鄉郊,有城有鄉的城市格局。同時,未來的香港究竟會以香港本位出發,還是從內地規劃的角度主導未來的城市發展,亦會牽起一場持久的城市論述戰。

二、綠帶農地之戰:發展計劃將會摧毁近一千萬呎優質農地,雖然不少被地產商與原居民囤積,仍是以傳統技術耕作的農民及不少新興有機農場賴以為生的空間。現時粉嶺北居民聯席及一眾環保團體,都要求地產商及政府「還地於農」,反對新界東北計劃,倡議發展本土農業及社區經濟,提出這些綠化土地及本土經濟根據不值得因深港融合及自由行經濟而被犧牲。而政府亦不乏在計劃中試圖爭奪環保之工作,與既得利益的環保專家(如做環保地產的黃錦星也是新界東北專家)共同協作,說要「建設可持續發展社區」、「低碳建築」、起有梯度性的屏風樓減少屏風效應等,可預視未來將有一場揭破「環保」的真偽辨識過招。

三、新界主體之戰:是次計劃將會摧毁十條非原居民近萬個村民的家園,粉嶺、坪輋居民普遍定居六十至七十年,古洞村更是百年老村,他們沒有地權及特權、默默在新界生活了數十載,常常導致普遍香港人誤以為新界只有原居民及地產商,但今次事件已令他們團結成捍衛新界原有社區生活及鄉郊環境的抗爭主體。從主權移交前港英視新界土地作為戰略用地(包括水塘、軍事與食物安全考慮),直到回歸後新界迅速掉進另一個宗主國推動深港一體化的深淵,新界一直沒有正式確立它自身的主體與價值,不是要成為市區附庸,就是要成為殖民者的試驗場。新界非原居民起來的反抗,將是由下而上的新界主體自強運動與由上而下的殖民/市區邏輯之爭。

結果

誰勝誰負現無人知曉,但可見未來兩三年將會是關鍵時刻。無論是關心香港未來的城鄉發展、土地分配、深港一體化、融合經濟、農地保存與村民居住權,這也是關乎未來香港會變成什麼模樣的爭論,影響深遠。別以為這場大混戰來得太早,其實很可能是我們知得太遲。

/ 陳劍青
編輯 梁詠璋

朱凱迪 - 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文明」暴力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明報專訊】「新界東北新發展區」(包括古洞、粉嶺北和打鼓嶺/坪輋)這個講了十多年的開發計劃,到了所謂第三階段「諮詢」的尾聲,終於藉着成為中港矛盾的最新戰場而略受關注(承接反國民教育運動)。網民急不及待在
facebook流傳「梁振英割地賣港」的改圖,立法會選舉候選人也紛紛出席論壇表態:在這個從來不會質疑發展的地方,竟然也開始因為「抗共」的政治議程而對發展提出質疑。「發展主義」被捅出個缺口後,成千上萬被「規劃」二字踩在頭上的東北三區村民,終於有人願意聽聽他們的呼喊。我覺得,這當中的意義,同樣深遠。

單講發展規模,實在難以明白「東北新發展區」計劃為何一直無人關注。三區的發展規模超過七百公頃,十多條村落要清拆、數以千戶上萬名居民將被逼遷——那是過去三十年來新界最大規模的逼遷啊!相較之下,廣深港高鐵香港段在石崗菜園村收地廿七公頃,逼遷約一百五十戶共五百人,已經激起了持續的反抗運動。

要解釋這個現象,就要了解特區政府如何利用「規劃」和「諮詢」這些貌似正面的過程,在新界特有的政治結構下把篤定要被逼遷的「非原居民社群」逐步圍困與瓦解。

所謂新界特有政治結構,是指新界原居民與非原居民之間的「主從關係」。新界鄉郊地區自一九四九年共產黨於大陸建政後,接收了大量南來的農民。他們向新界原居民氏族租用田地耕種建屋,逐漸在原居民村落周邊形成眾多「非原居民農村」,並在六○至八○年代成為新界農業發展的主力。由於「非原居民」大部分屬佃農,雖然已落戶新界五、六十年,但在地區政治上一直從屬於由新界原居民控制的「村代表→鄉事委員會→鄉議局」三級結構。

封鎖資訊 掩飾真相

自八○年代起,處於後過渡期的殖民政府對本地農業發展放軟手腳,一方面以污染為理由取締本地禽畜養殖業,另一方面又縱容地主將菜田改為高污染的露天貨倉及劏車場等臨時用途。「非原居民農村」的農產業逐步被殺死,由新界原居民地主、地產商金主和政府組成的「土地開發同盟」開始千方百計逼遷「非原居民農村」,以騰出土地作開發之用。「規劃制度」就成了達至此目標的系統工具。古洞、粉嶺北和打鼓嶺/坪輋三區是最新一批被規劃和出賣的「非原居民農村」,之後排着隊的還有屯門的洪水橋、新田的牛潭尾、元朗唐人新村以及八鄉錦上路西鐵站一帶。

香港戰後的大規模開發,沿用「先剷平後發展」模式,蔑視在地居民的意願,無論是新界的新市鎮還是市區的重建項目,城市規劃師都是自上而下擬定發展策略,以數據模型計算人口、交通、產業、基礎設施等因素。完成規劃後,政府以公權力驅逐土地上的居民和舊產業,然後透過拍賣土地或自行發展落實計劃。三四十年前,香港社會對發展主義比現在更迷信,推土機遇神殺神,殖民政府也省得弄什麼假諮詢,直接就按既定的安置或賠償程序驅逐土地上的居民和產業。近年因為流行「講民主」,雖然骨子裏土地開發依然是自上而下的「先剷平後發展」,但在推土機進場拆屋前當局已習慣請顧問公司安排很多諮詢會和參與工作坊等等,幻想着居民會溫文爾雅地理性討論,令方案更「完美」。

然而,當局愈「真誠地」花數百萬元請顧問公司就一個由上而下的「先剷平後發展」諮詢居民,事情就顯得愈荒謬。「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明明專挑「非原居民農村」開刀,而且目中全無村民(見第二階段諮詢文件的封面),直到第三階段的諮詢文件,均沒有報告三區目前的人口、居住模式、土地使用模式和生產模式,偏偏政府就不斷要求將被逼遷的居民就新發展區該做什麼產業或公私營樓宇比例發表意見。情况就如劊子手行刑前「真誠地」諮詢死囚該如何處置其屍首。居民每在講一句話,都會被理解為「參與了」諮詢,令逼遷計劃變得更合法合理。「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及工程研究」,從二○○八年到今天,政府「真誠」了足足四年,直到八月十八日於粉嶺祥華村舉行的居民會,「真誠」終於爆煲,居民一聲聲怒罵,撕開了對立的真相。

最近聽到這樣一個故事——話說新界東北新發展區中的「打鼓嶺/坪輋」,由原居民控制的鄉事委員會七月在鄉委會大樓前舉行了一次盆菜宴,「慶祝」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即將落實。由於鄉委會一直壟斷了發展資訊,當區將被逼遷的「非原居民」一直對計劃內容不知情,還欣然赴會,結果在起筷前的鄉紳發言中才知道委員會自己的家園已經「被犧牲」了。此時突然下起傾盆大雨,盆菜宴被迫腰斬(莫非天有眼?),非原居民知道大禍臨頭,迅速召集各非原居民成立「打鼓嶺/坪輋保衛家園聯盟」,反對計劃。

政府外判「逼遷」

除了封鎖資訊以掩飾真相,另一區粉嶺北還出現更狠毒的「外判逼遷」招數。過去幾年,粉嶺北馬屎埔不時傳出地產商逼遷「非原居民農戶」的新聞。追本溯源,原來地產商在政府於九○年代尾放出發展消息後,陸續向原居民地主購入「非原居民農村」的土地囤積,等候計劃落實,仍居於農地上的「非原居民」遂成了地產商和政府角力的籌碼。政府過去幾年一路進行規劃諮詢,地產商就一路逼遷;直到最近,政府宣布東北發展改由政府先收購所有土地再拍賣,打爛了地產商囤積農地的如意算盤,地產商接連出口術抗議,還繼續逼遷馬屎埔村民。從九○年代尾至今,大半馬屎埔村村民已被逼走,餘下的也被地產商以律師信折磨至五癆七傷,進退維谷,擔心反對計劃會激怒地產商。不管最後政府會否屈服,回到「公私合營」模式,政府這套諮詢諮詢再諮詢的玩法,實質效果就是把安置/賠償居民的責任,外判予發展商和地主,自己待到最後才進場收拾殘局。

在現今的反共社會氣氛下,「梁振英割地賣港」的新聞標題一點即明。市民不明白的反而是八月十八日在粉嶺舉行的新界東北發展區居民大會,村民為何這樣憤怒。有人問:為何不能慢慢的說,和官員「理性對話」?上面寫了這麼多,就是解釋。新界非原居民農村面對的是持續經年的多重宰制:政府以規劃之名行殺村之實、原居民群體隨時出賣、地產商代政府以法律逼遷,更要命的是市民的不理解,主流輿論的「發展就是硬道理」等等。

批判理論指出,規劃是國家為資本主義發展創造空間條件。一個國家及地區的規劃制度,可說是掌握地區發展方向的關鍵,在香港,從殖民地時代至今,官方的城市規劃委員會一直由發展商和從屬的專業界壟斷席位。反過來說,在香港推動民主運動,也應該包括對城市規劃制度的民主化鬥爭。觀乎北京的治港策略,當然有理由相信新界東北發展以及開放禁區計劃,背後包含了北京希望進一步在空間上控制香港,以及為中港兩地的資本家謀求資本出路的盤算。但是,民主鬥爭要突破的不單是「北京——特區政府」之於香港人這一重宰制,如今勇敢地站出來的東北三區「非原居民」,以血淚告訴大家,推倒「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也是為了掙脫囤積土地的地產商/資本家之於香港市民、新界原居民之於非原居民的多重宰制。

不要令村民的呼喊再次被淹沒。香港要邁向民主,反民主的規劃,我們要學會撕破其「民主偽裝」,一個也不能讓它通過!這就是從灣仔利東街到石崗菜園村的抗爭中學到的功課。

溫曉連 - 中港融合的陷阱

星期日生活    2012年8月26日

Vic:為國為港,為己為人,香港人必須抗拒大陸化。

【明報專訊】內地改革開放已三十多年,從電視畫面上,看到領導人大部分時間都穿起了西服,政府建築物都相當現代化了,但很無奈的告訴大家,整個官僚架構的核心思維模式,仍然停留在半世紀前的東西方冷戰時代,他們在處理香港問題時,推行政策時笑面迎人,但背後的動機,無可避免服膺於這套冷戰思維。

逐步把香港大陸化

簡單地說,中央領導層一直認為,東西方陣營,骨子裏仍然水火不容,大家都想毁滅對方制度。中南海極高層對香港事務的定調,固然視之為中國內政,但同時也放在這套全球政治權力格局中來考量。說到底,香港問題,其實跟台灣,甚至是新疆、西藏問題同一個脈絡,都是中國政府和西方已發展國家進行政治較量的前沿陣地。香港人必須要徹底了解這套所謂戰略思維,才能理解中央對港政策背後最根本的動機。

既然中央把香港問題放在新疆與西藏政策的同樣高度,那中央跟這地採取過的措施,大致應該如出一徹。

回歸初期,北京滿以為香港只是一個商業城市,七百萬人都是經濟動物,只要滿足上層財團,保持香港資本主義制度,就可以使香港人完全歸順,但到○三年,五十萬人走上街頭,向中央說不,那時候北京才恍然大悟,要讓香港人徹底回歸,跟內地順民一樣聽從黨的指揮,談何容易。

往後幾年,中央唯有起用前朝高官穩定人心,但暗地裏,對港政策已醞釀巨大改變。

中共要降服人民,最常用方法是利誘,○三年後開放自由行,開動國家機器,滿足香港人經濟上的需求,但九年過去,民心反而愈走愈遠,利誘方法宣告失效。

回歸之前,曾經聽過立場保守的親共派說過,萬一香港形勢失控,中央不外乎採取兩種極端措施,一是實行軍管,但這方法太過拙劣,長遠影響極壞,中央絕不會輕易採用,另一種方法,就是仿效處理新疆跟西藏問題一樣,用無窮無盡的人口優勢,去同化不肯歸順中央的族群,對新疆及西藏人來說,這就是漢化政策,大批漢人移居到新疆及西藏,先是控制經濟命脈,之後在人口比例上超越當地人,最後原住民變成少數。對香港人來說,這就是大陸化。

澳門早在回歸前,已成功大陸化,到今日,新移民可以說是澳門的主流群體,絕大部分地方社團組織,都已在親共派的掌管之下,這就是中央官員經常掛在嘴邊的「由愛國愛澳人士管理澳門」,就算現在推行雙普選,北京都大可以放心。

最近幾年,中央與香港特區政府打着香港經濟長遠發展這個旗號,大談中港融合這個概念,深圳方面早已準備了前海這個地方,讓兩地專業人才可以自由做生意,到梁振英上台後,更計劃正式落實開放邊境禁區,讓內地人自由往來。

筆者未敢斷言,這些政策就是為了把香港大陸化。但客觀上,只要香港這道大閘開啓,內地人的實用主義,勢必冲淡香港人的核心價值,大陸化的效應就會隨即展開。

港人核心價值勢遭衝擊

以往內地人來港,大部分都對港英政府建立起來的制度趨之若鶩,但二十年來中國的經濟成就,令很多人都以為,中國模式才最適合中國發展需要,如果這時候讓大量內地人自由進出香港,短時間內必會衝擊香港原有的制度與文化,政府既有的運作機制,必然會為了跟內地接軌,逐步作出妥協,全面大陸化是必然的結果。

事實上,去年的區議會選舉,民間發現大量來歷不明選民,已令部分香港人警覺起來。過去兩三年,新聞自由不繼萎縮,公務員體系到了盡失民心邊緣,香港人唯一可仰望的,就是手中的選票,如果連公平的選舉制度亦都崩潰,香港前途絕對不堪設想。

香港人絕對沒有脫離母體的任何企圖,亦完全沒有這樣的條件。我們只是希望,香港這個細小的地方,可以繼續對中國的進步起到一點推動作用,如果在中國政府的改革事業還未成功之前,就急於把內地與香港同質化,這絕不是這個民族的福祉。  

梁文道 - 愛到你怕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8月26日

民族主義一向是把雙刃劍,既是政府合法性的資源,卻也可以打擊政府的威信。尤其遇上釣魚島爭議這種事,有時候執政者會覺得民氣可用,不妨放它一放,再以街頭憤怒的群眾當槓桿,謀求外交上的好處;有時則會發現民氣這種事易放難收,人群的情緒看不見尺度,一不小心反而砸到自己的腳。

站在人民的角度上看,愛國既是當前中國政治環境的最高德性,為了表達愛國熱情而幹點事,政府恐怕很難再說三道四了吧。所以網路上的愛國言論才能如此奔放如此暢通,甚至通着通着就把矛頭統統指向政府身上。比如近日,最常見的說法就是在歌頌「保釣勇士」之餘順便攻擊政府無能,微博裏頭跟進的網友還要補充:「有錢不拿去整治軍備,全都給那些貪官黑了,這和慈禧修圓明園有什麼分別」?「天朝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對付自己百姓又狠又準,對着小日本就講大局!我講你媽個B呀」!「怎麼不派城管去保衛釣魚島?平常打攤販大媽打得這麼牛,還不趕快游去揍皇軍」……

看着這樣的言論層出不窮,真讓人懷疑這些網民到底是真的激憤過頭;還是項莊舞劍,志在沛公。明明是愛國言說,逼得平常效率奇高的刪貼機制也無奈地慢上了幾拍;暗地裏則句句見血,全都招呼到了天朝死穴。面對如是境況,儘管無法忍受其中那股雄性荷爾蒙滿溢的騰騰殺氣,也不能不考慮這會不會是種庶民的反抗。類似大家對中國男子足球的狠批,全是藉着合法正當的口徑,宣洩平日不易宣洩的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愛國主義便成了一種中性的修辭武器,可以拿來打着紅旗反紅旗了。

事實上政府又能怎樣呢?就像那天深圳市民激動起來掀翻了日本品牌的警車,難道警察敢當街拔槍?這群人不是反政府暴徒,他們可是愛國群眾呀。

2012年8月25日 星期六

梁恩榮、盧恩臨 - 抽離理性反思的情感教育 是灌輸的溫牀

2012年8月25日

所謂「尊重教師」
Source: KurskHK.net時事台

【明報專訊】近期特區政府不斷努力,希望擺脫國民教育科是灌輸的指控,但《明報》的報道指出吳局長曾說「通識教思維、中史教史實、國教科則教感覺和價值觀」,此種抽離史實、理性反思的感覺教育,很容易淪為灌輸的溫牀,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其中一敗筆就是附錄六有關「情感模式」的討論。

作為公民教育的一個環節,國民教育必須定位在公民教育的框架內。在相關的文獻中,「情感模式」的爭議較大。支持的觀點指出縱然學生有公民知識,都不一定會轉化為行動,而兩者之間的橋樑往往是「情」,是「情」使他們付諸行動。保守的觀點則指出長期且過激的情是理性、批判思考的致命傷,加上藉着「情感模式」來培育具排他性的國民身分認同,特別容易出現灌輸。因此老師應藉着「批判性反思」,平衡過激的情所引起的負面影響,鞏固及深化情及相關理念。以下筆者將用兩個例子來說明「情感模式」的不同層次的應用。

例子一:升國旗時「澎湃激昂的感覺」

第一個例子是羅范椒芬女士在任職教統局常秘時撰寫的〈談愛國:國民身分認同〉一文,分享她在天安門廣場看升國旗時有「澎湃激昂的感覺、油然而生的民族情懷」,而文章的反思問題則建議學生思考曾否在唱國歌的過程中「感受到愛國的情懷和作為中國人的驕傲」和作為中國人「可以如何為國家將來的發展作出貢獻」。這例子引導學生在沒有深入分析的情况下盲目認同國家,這種強調感情、行動,但不重視深入分析和反思的做法容易出現灌輸。

例子二:內地城市與農村學校的分別

另一例子如下:一位香港教師帶學生探訪內地的農村學校,香港學生看見農村的校舍殘破簡陋,對農村孩子的境况甚表同情,紛紛表示願意為中國作出貢獻。之後,教師帶學生探訪內地一些大城市的學校,美輪美奐的校舍,令香港學生感到疑惑,城鄉學校的資金從何而來?何以城鄉的分別如斯大,地方及中央政府都置若罔聞?此例的教師雖同樣以情感開始,但他懂得運用批判性思考將引發的情感加以鞏固及深化,從個人的情感層面轉化至更深層次的政策層面,思考事件背後的制度、權力、政治、意識形態及文化的議題,訓練學生的分析及批判思考能力,有助學生成為「批判性愛國者」。當然,也有觀點認為國民教育只應處理客觀資料,不應引入情感,但是,一般的公民教育都會培育同學的知識、價值/態度和能力,而價值則一定蘊含着情感,故此,只處理客觀事實的公民教育,是不完整的。

若以上述的討論來分析《指引》的附錄六,則可見其不足之處。附錄六建議教師在國家範疇的教學以「情」出發,注重「情感」和「情懷」,首先讓學生了解國情,再以人物、場景、事件和時間四個思考的切入點,探討國家發展在政治、社會、人文及科技四方面的影響。雖然附錄六並沒有建議教師只教授國家的光明面,但亦沒有提醒教師國家發展的爭議性、國民身分認同的排他性和「情感模式」的危險性,更沒有指出在引發學生的情感後必須引導學生作出批判性反思來深化學習。雖然在附錄四有詳細說明爭議性課題的教與學,若教師懂得將附錄四的要點配合附錄六的建議使用則可能達到深化學習的目的,但短期而言,這只是奢望。筆者認為,當這些困難尚未有解決良方,局方堅持匆匆上馬,實在是下下策。

作者梁恩榮是香港教育學院管治與公民研究中心副總監,盧恩臨是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與領導學系高級研究助理

李怡 - 他們是香港社會未來的希望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2年8月25日

天主教教區正式向轄下全港197間中小學發信,表明「不贊成以獨立成科模式推行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對於個別天主教小學考慮9月推行國教科,教區更一律叫停,要求全部屬校回復「德育及公民教育」科,指「如某校已率先更改科目名稱,請即恢復採舊名稱」。天主教教區屬校數目佔全港兩成,是最大辦學團體,共有逾15萬名中小學生就讀。這是由學民思潮帶起的反國教運動的初步成果。

年紀輕輕的學民思潮成員,帶起了洶湧的反洗腦教育運動。朋友間談起黃之鋒等小朋友的表現,無論他們的思維、邏輯、詞鋒和努力堅持,都令人嘖嘖稱奇。而他們的學業成績均優秀,證明關懷社會、參與社運不但不會妨礙學習,反而會促進個人的全面發展。他們本身的身體力行,就是最好的公民教育。

作為一個成年人,尤其是從事文化教育工作的人,面對這些小朋友的參與社運,我們毋寧應該感到慚愧。國教之議早在幾年前就提出了,但筆者和媒體都沒有予以重視。去年教育局在5至8月設下四個月諮詢期,四個月裏兩個月考試、兩個月放暑假,設這樣的諮詢期動機詭詐,但我們當時並沒有發覺及提出質疑。唸中三中四的小朋友本與他們無關,因為實施期他們差不多已完成中學階段了。但為了他們的弟妹、為了下一代、也為了整個香港不致淪落成大陸那樣的社會,他們奮起了。這些孩子們不是應該留在他們的書桌前嗎?但成年人的政團都不顧香港的淪落,於是小朋友起來捍衞香港核心價值。筆者真是十分慚愧。

然而當局尤其是負有教育下一代責任的教育局毫不慚愧,面對學民思潮這些小朋友對教育惡法的關注,他們仍然硬推國民教育。教育局長吳克儉有一天看到一個顛倒是非的國教教材,說了一句心裏話「偏頗」,隨即被秘密召到北京,然後北京官報連續發表評論,不顧《基本法》規定,強調香港要推國民教育,香港教育局也就奉命行事。梁振英雖說了一句「不是本屆政府」的規劃,但也隨即要本屆政府硬啃這骨頭了。

設計中的「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雖有「德育」放前作包裝,日前成立的國教委員會主席胡紅玉表示委員會向教育局建議,若有學校未能做好國民教育,可先將其剔出暫時不做,只做德育科,待檢視過教育局的教材後再作決定。

但從天主教教區堅持要恢復原有名稱「公民教育」而不接受「國民教育」來看,正如筆者早前講過的,公民教育與國民教育基本上屬於截然相反的概念,公民教育催生公民社會並應公民社會而存在,國民教育則是催生中國大陸那樣的國民社會。德育屬公民教育範疇,而與國民教育相牴觸,換句話說,要學生虛情假意說愛國並要相互評比,這種教育就是灌輸虛偽和不道德。


中國傳統道德教育中最基本也最常被引用的一句是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單看在香港推行國民教育的高官,他們的子孫都讀國際學校或去西方國家就學,並不在香港接受他們所推動的國民教育,就違反了這基本的道德信條。再看教育局新成立的國教委員會,把幾個聲言不會加入的反對團體列名、並稱之為「邀請中」,就足見其故作公正的虛偽,而且那幾個被「邀請中」人士更表示根本沒有接到邀請。至於梁特大話連篇、謬波言辭閃爍、吳克儉龜縮迴避、建制派立會候選人對學民小朋友避之唯恐不及,特區政府掌權者和建制派大都誠信破產,他們還哪裏配談德育?他們厚顏推的德育,必與中國國民社會中的種種假象相似,也同屬假貨。

誠信是道德之本。在中共謊言治國之下,中國的國民社會已誠信盡失。明末思想家黃宗羲說:「誠則是人,偽則是禽獸」。禽獸巨爪伸向香港,正要藉愛國教育把香港改造成國民社會,儘管生活在大陸國民社會中的人民已開始有了公民覺醒。

有讀者來信說:保釣是一班儍人做儍事,管治班子是以偽術愚弄市民,在烏煙瘴氣中,學民思潮這班孩子才是勇士,他們是香港社會未來的希望。

所有真正愛港人士,請愛護他們,善待他們,扶持他們,不要對他們冷言冷語。

古德明 - 「保釣勇士」衞什麼國?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8月25日

八月十五日,香港漁船啟豐二號闖過日本軍艦攔截,到達釣魚臺,船員登島「宣示中國主權」,轉眼都被日軍拘捕,手戴鋼銬,腰繫粗繩,押解離島,兩天之後獲釋,七人搭飛機回港,手執五星紅旗走出機場;其餘七人則乘啟豐二號回航,船上主桅五星紅旗飄飄。

那些「保釣勇士」顯然把中共之國奉為中國,但日艦縱橫釣魚臺海揚威耀武的時候,中共三軍不知哪裏去了。我們只見中共一艘海監船,待日艦盡去之後,趁着夜闌人靜,悄悄開到釣魚臺附近「執行正當任務」。

魯哀公十一年,齊師伐魯,孔子門生冉求力勸執政的季康子出兵迎敵:「背城而戰,不屬者(不參戰者),非魯人也。」這時,魯國百姓已經紛紛持仗衞國,前國君的兒子公叔務人見了,慨然自勉說:「(強敵犯境),上(朝廷)不能謀,士(將士)不能死,何以治民?」於是和童子汪錡同赴沙場,力戰至死。由於朝野一心,魯國終於擊退齊師。孔子稱讚說:「能執干戈,以衞社稷……義也。」(《左傳》卷十二)

「背城而戰,不屬者,非國人也。」這條簡單道理,今天似乎沒有幾人明白。所以,中共向俄國、印度割地萬里,見日軍即退避三舍,無數新中國人還是奉中共五星紅旗為「國旗」。

日本犯境,五星旗國「上不能謀,士不能死,何以治民?」這問題的答案,隨便翻開報紙都可以看到。例如七月二十二日有一段新聞:河南光山縣文殊鄉民盛興元七月中旬赴浙江寧波,和另外十九名志願者會合,準備駕船往釣魚臺,却遭寧波市政府阻撓,無法成行。盛興元回鄉後,更遭公安囚禁了幾天,飽以老拳,原因是:「釣魚臺的事,要你管麼?」拳頭就是中共治民的正道。

中國人總有一天要光復國土,但釣魚臺落在中共或日本手上,有什麼分別,我不知道。唯一可以說的,是日本抓到登島的中國人,會肆意侮辱;中共抓到準備登島的國民,輕則毆打,重則以「尋釁滋事」罪名判處監禁十年。

同時,在中共之國,少女拒絕共幹非禮,可以被斬三十四刀,還得忍氣吞聲,像八月十日江蘇靖江市一位小姑娘那樣;百姓有田地獲共幹垂青,即使午夜夢中,也可以突然被擡到戶外,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推土機夷平,像七月六日深圳黃貝嶺唐氏一家那樣。中國人今天僑居日本,大概都不會有這樣的奇遇。

高舉五星紅旗「衞國」的「保釣勇士」,不可能明白什麼叫做「國家」,一如他們不可能明白孔子的話:「惡紫之奪朱也(可恨把邪色當作正色)。」詩云:「奉紫為朱古所悲,而今誰解孔宣尼?卧看叱咤風雲輩,爭認喪旗作國旗。」

古德明
專欄作家

梁文道 - 最自由的言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8月25日

中國民間的民族主義情緒如此激烈,一遇上什麼事,網上立刻就會蹦出「炸平××」、「血洗××」之類的狠話。至於那個「××」,你可以任意填入東京、首爾、台北,甚至華盛頓,全看是誰又惹毛了中國老百姓。每一次碰上讓人情緒激動的外交衝突,每一次網民怒火洗版,都總有人要說這全是腦殘做怪,而腦殘的由來必是共產黨的愚民教育。

可是換個角度來看,民間這種情緒的澎湃,可能正是因為它是唯一一種能夠自由表達的情緒。

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後,民族主義就成了中國最重要的政治意識型態。由於它是政府合法性的源泉,政府自然不能禁止人民公開表達自己的民族主義熱情。這個不准,那個不許,難道連愛國都不行嗎?對不對?可如此一來,它也就成了政府輿論箝制網的缺口。要知道中國有許多領域的政事是不容輿論輕易置詞的,尤其外交與軍事,所以常見媒體中人為了外交事務的言論下崗,而倡言軍隊國家化的更是沒有一個不完蛋。但你要是站穩民族主義的立場,事事出以「國家和民族的利益」,那個口子就可以開得很大了。

另一方面,儘管今天中國的言論環境比起數十年前寬鬆許多,很多東西也都能讓大家議論了,但始終要有個尺度。你可以批評房地產政策,可以對醫保制度提些意見,甚至能夠抽象地討論政治改革;可千萬不要過火。唯獨出以民族主義立場的意見,幾乎怎麼談都行,看來應該是監控輿論的官員自己心中沒譜,不敢輕易否定。

於是就出現了著名軍事評論家在暢銷書中狂言「不打仗不行,反正遲早要打,早打好過晚打,再拖下去會影響軍隊士氣」的怪現象。以這麼激烈的方式來談敏感的軍事話題,這真是種奇異的自由言論。

2012年8月24日 星期五

膠文共賞 - 新晚報社論:母愛的力量


2012821


薄谷開來是一位母親,當她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作為出色律師的她,選擇以最背離法律的方式,保護兒子的生命。


看到她在庭上平靜的接受判決,平靜地以死亡之心面對一切,特別是感受到波瀾不驚的平靜背後,是一種靜水流深,是對家、對丈夫對兒子無畏的大愛深情。

不禁令人動容,一位母親,除了無爭地付出自己,除了用生命去捍衛生命,除了彌漫天地的親情,她還有甚麼,她還能做甚麼……

母愛的力量,無私、無畏,超越一切!

這就是人類的本性或者天性;在今天,當社會倫理和人性被急速奔馳的利益洪流沖擊得光怪陸離的時候,顯得彌足珍貴和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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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這是以免費報章形式,在香港復刊的《新晚報》週二的社論。共產黨出錢的報紙,講不出人話是正常的事。但看了這篇歌頌偉大母愛的社論,我仍然嚇得目瞪口呆。人要墮落扭曲到什麼程度,才能寫出這種喪心病狂的妖文?

不禁想起蘇賡哲提到:「央視名嘴白岩松對中共在國際上大灑金錢卻交不到朋友有所解釋:他去美國參觀新聞博物館,看到裏面陳列著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二日那天世界各地的報紙頭版,全部都是刊載九一一恐怖襲擊的新聞,只有中國報紙的頭版是領導在接見什麼人。站在這展板前面,他覺得中國必須和世界有共同的價值判斷。由於中國和其他國家沒有共同價值觀,中國的普世價值和世界脫節,所以沒有朋友。」

中共膠到無朋友,中國人陪中共一齊癲,當然也會膠到無朋友。《新晚報》這種報紙,可以拿來包狗大便。

李平 - 政治有需要 甚麼都能假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2年8月24日

「劉翔知道、央視知道、領導知道,只有群眾在儍等見證奇蹟的時刻。」南京《東方衞報》昨日公開的不只是中國欄王劉翔在倫敦奧運退賽的內幕,還有中港兩地的政治內幕:只要當局有需要,還有甚麼不能造假?可以類推的是,保釣船甚麼時候可以出海,梁振英知道,西環知道,北京知道,只有港人在儍等創造奇蹟的時刻;吳克儉、曾偉雄秘密訪京所為何事,吳曾知道,梁振英知道,西環知道,只有傳媒在儍等真相公開的時刻。

身為全國政協委員的劉翔,早已被當局捧為愛國青年。中央電視台作為中共的喉舌,致力維護劉翔的政治形象,並不令人意外。內地民眾早在聽到央視為劉翔退賽所作的哽咽解說時就譏諷:「高鐵事故,他們沒哭;大火,他們沒哭;大水,他們沒哭;強姦幼女、逼幼女賣淫案頻發,他們沒哭;強拆頻現,百姓露宿大街,他們沒哭;空巢老人、留守兒童數量逐年攀升,他們依然沒哭……但,有個人不小心摔倒,他們卻哭了……

劉翔在賽場的惺惺作態,不只是維護商業廣告形象的需要,更是維護政治形象的需要。他退賽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委員劉延東立即致電中國體育代表團和劉翔,充份肯定劉翔的「頑強作風和剛毅品質」,更指「這是體育精神和奧林匹克精神的最好體現,為發展體育事業和奧林匹克運動作出了貢獻」。如此溢美之詞,真不知道劉翔要有多厚的臉皮才能承受得住?

能與劉翔鬥臉皮厚的,當然是中港兩地的高官。且不論梁振英、陳茂波在僭建、劏房問題上如何厚顏戀棧,只看吳克儉、曾偉雄對秘密訪京的狡辯,前者說無發新聞稿是內部溝通有誤會,後者說有實質成果才發新聞稿,就可知港府高官的臉皮有多厚。教育、治安,本來是香港自治範圍的事務,幾時需要教育局長、警務處長秘密到北京,向中國教育部長、港澳辦主任彙報、請示?

再看看香港保釣船「啟豐二號」的出海和回航,看看內地20多個城市的反日示威。梁振英頻頻抽水,但為甚麼既敢召見日本駐港總領事交涉,又不敢迎接「啟豐二號」凱旋,內裏乾坤,他知道,西環知道,港人不知道。而內地的反日示威,雖有撐保釣之意,但更多的是市民藉機發洩對社會現實的不滿,因此才有深圳的暴力行為,才有多個城市加插反貪污、反城管的口號。當局何時准許這些遊行舉行,公安知道,領導知道,市民不知道。

在獨裁政權之下,民眾並沒有愛國的自由。甚麼時候讓你愛國,甚麼時候讓你保釣,甚麼時候讓你遊行反日,端看當權者的需要。只要當權者需要,一個運動員也可以被捧成愛國英雄、民族英雄,中央電視台等官方喉舌只能配合演出,甚至運動員也只能配合演出。那些膽敢視感謝父母高於感謝黨和政府的運動員,哪能逃得過官方輿論的撻伐?

梁振英上台後,一意加快中港兩地的融合,官場作風越來越內地化。吳克儉、曾偉雄之類高官,顯然深諳如今為官之道,只聽北京指示,懶理香港的行政程序、輿論監督。如果北京要求保密,港府自然有千般說詞;至於被《中國教育報》之類的官方報章或被市民踢爆行程,自然另有一番說詞。只要有需要,還有甚麼謊言說不出?

梁文道 - 越是保釣越要國教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8月24日

當年大陸忙着文革內鬥,無暇顧及釣魚島這塊「神聖領土」,全靠港台人士及海外留學生站在第一線上「捍衛國土」。數十年後,只有香港人陳毓祥為此意外犧牲,也只有香港人曾健成等人成功登島。這幾十年的不懈奮鬥,幾十年的薪火相傳,難道還不足以說明港人愛國心切?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國民教育科」之無聊無用嗎?

在我看來,情況恰恰相反,保釣義士這趟壯舉正好證明了香港人幾乎全是一群缺乏國民教育的草莽勇夫,他們不只搞不懂什麼叫做國家利益,甚至搞不懂什麼叫做國家。我們香港人的「愛國」,並不是真正現代民族國家機器想要的那種愛國;我們的愛,是一種先於國家又外於國家的原始民族主義熱情。好比李小龍一腳踢開洋人惡漢,又好比葉問寸勁打癱日本軍官,出的是一口華人也能進公園的惡氣,非常江湖非常野,遠非任何國家機器所能馴服。

你看北京政府,他們真想看見民間人士成功登島嗎?當然不。他們希望我們能收能放,有需要的時候就像當年大學生抗議北約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一樣,乘搭事先準備好的大巴出門逛逛,喊完口號再乖乖回家洗澡睡覺。他們心目中的好國民,是一種很懂「大局」很看重現實利益的良民,一方面懂得為神九登天等「國家取得的成就」驕傲自豪;另一方面又深明大義,很克制地不為國家添煩添亂。他們寧願國民精英一邊把全家人送到海外移民,一邊回頭高唱祖國形勢一片大好;也不願大家熱血上腦,跑到日本實際控制的海島上製造戰略危機。

更不必說那面叫人尷尬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有那一國的國民會舉着兩種國旗去捍衛國家領土?記不記得那些在運動會和影展上面抗議主辦方懸掛中華民國國旗的中國代表團,他們或者退賽退展,要不乾脆動手撕掉那面礙眼的旗幟。那才是國民教育想要製造的好國民。

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孔捷生 - 薄谷開來的免死金牌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8月23日

谷開來殺人案快刀斬亂麻地一錘定音,誥命夫人接過了免死金牌。她領罪後讚曰:「體現了對生命的尊重。」且不說她自己如何看待老情人和生意夥伴海伍德的生命,也不說在黑牢中「被自殺」和虐待致死的眾多生命,更不去和被槍決的林昭、張志新相比,試想坊間一賤命婦人如此害人性命,按紅朝律例必判斬立決。再看壯族人成克傑,雖則官賜人大副委員長,血統並非天潢貴冑,其生命便得不到尊重。按理成克傑誅得,謀劃兼灌毒殺人的薄谷氏更是難饒。然而薄谷兩口子的爹係本朝開國元勳,有丹書鐵券在,就是不能和庶民同罪,豈止免死,出庭也免穿囚衣和帶手銬,為怕顯得突兀,連家臣張曉軍也沾光不用剃光頭,委實令人嗟訝。

筆者並非樂見薄谷氏就戮,美國大多數州都沒有死刑,英國更無極刑。殺了谷開來,天朝人權並不能加分。筆者只納悶谷何以留得下活口,按說當朝權貴和分封食邑的金枝玉葉都不願見到這個蛇蠍命婦活着,她是所有權貴的醜陋鏡像,毀了它最安全。孰料筆者算漏了一層,薄谷氏殺人,護犢是假,滅口為真,如今此案塵埃落定,經濟貪腐、政治陰謀和涉及其他人命等問題統統被蒸發。原來這個政權認定,滅掉海伍德就夠了,不必再對谷開來滅口。畢竟開了此例,以後權力更替,真要整某甲治某乙,個個都不乾淨,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為上。

薄谷兩門貴冑,就算非要扳倒野心勃勃的薄熙來不可,也只治其人而不究其罪。英人命案因王立軍闖館,怎也捂不住了,但其他中國人的生死下落以及幾十億美元的贓銀卻要捂住,這事關黨國命脈,至於天下悠悠眾口捂不捂得住,那無關宏旨。鄧小平在作六四決斷時早就有話撂下:不要怕影響壞,政權都沒有了,還要影響做甚麼?薄案對黨國形象影響固然極壞,但影響再壞,也不比失掉政權更壞。只要政權在手,甚麼影響都可以遮掩過去,遮不住的就讓時間去洗滌漂白,老百姓總會遺忘的。

說來「老百姓」是皇權社會傳下來的稱謂,它和公民完全不同。魯迅筆下的阿Q、祥林嫂、閏土、華老栓等人物群像,即為老百姓。魯迅寫道:「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他們喜歡看戲卻又善忘。若是公民的話,就不會輕忘,而且會追根究柢,所以天朝這片冷土不容公民生根發芽,連香港人也要通過洗腦教育使之「國民」化。

薄谷開來這齣戲就此落幕,接下來還有點餘興節目,就是王立軍案開審,「老百姓」又有戲看了,看完又很快忘掉了。

2012年8月22日 星期三

李純恩 - 他們才是勇士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8月22日

在這個報紙上滿篇幅「勇士」「勇闖」的「激情時代」,香港被感動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這就好,成熟的社會理應如此。

跟五音不全唱着國歌,扛着五星紅旗在釣魚島「激情插旗」的阿牛相比,「學民思潮」那些小朋友令我感動得多,在我心目中,這些小朋友才是勇士。他們對抗着一個冥頑不靈的制度,思路清晰,詞鋒犀利,每一次出擊,都命中壞人壞事的要害,揭穿虛偽「國民教育」的真面目,逼得一些王八蛋教材變成廢物。

在他們稚氣未消的面容後面,令人感覺到縝密的思維和邏輯,不會胡亂高歌,不會激情地揮舞什麼旗幟,不受政黨擺佈,但他們真正在戰鬥,成熟得可喜,結合與他們的勃勃朝氣,就是未來的希望。

這些小朋友,在他們奮鬥的路上或許會有閃失,他們的理想或許會受到挫折,他們中有些人或許會在成長的路上變質,但這些都不會影響他們的出現帶給香港的欣喜。因為他們作出的貢獻,是真正關係到香港將來的大事。所以,我一定要讚一讚他們的智慧和勇氣,他們是今日香港的勇士。

至於釣魚島,老實說,真的不關我什麼事。

古德明 - 傷害中國人民感情

am730  中華正聲   2012年08月22日

八月十五日,香港漁船啓豐二號衝破日本防線,開到釣魚臺,船員登陸,迎風招展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和五星旗。《廈門商報》刊登新聞照片,卻用紅色掩卻青天白日,引起四方非議,最後不得不認錯:「本報傷害了讀者的感情,在此特向廣大讀者致歉。」中國人不懂英文,不可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傷害某某的感情」,是hurt one's feelings的硬譯。韋氏英文詞典Merriam Webster's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有hurt his feelings的解釋:「=hurt him; make him sad or upset」。換言之,to hurt one's feelings或to hurt one是「令某人傷心或惱怒」。

宋朝陸游七十五歲重遊沈園,看見橋下春水,想起當年春水曾照出他心上人唐琬的倩影,慨然寫下《沈園》絕句:「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這「傷心橋下春波綠」,英文可譯做It hurts me to see the clear water under the bridge,現代漢語則可譯做「橋下的春水,令我感情受傷」。

清朝末年,孫文和同志在香港成立興中會。《香港興中會章程》談到中國遭列強憑陵:「堂堂華國,不齒於列邦;濟濟衣冠,被輕於異族。有志之士,能不痛心?」這「有志之士,能不痛心」,英文可譯做Can anyone with any sense of national pride not feel hurt?現代漢語則當然是「傷害了有志之士的感情」。

中文從來沒有「傷害某某的感情」這種洋奴說法,但這說法今天卻大行其道。維基百科甚至有「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一條,說這是「多年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官腔,表示不同意外國所言或所為」。而這新中國官腔,臺灣馬英九政府也說得琅琅上口。上月倫敦舉辦奧運會,攝政街掛起各國國旗,包括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但是,在中共壓力之下,這面旗不久就遭卸下。臺灣總統府發言人范姜泰基轉述馬英九的話:「撤旗事件,已經傷害臺灣民眾的感情。」兩岸達官貴人動輒就說「民族感情」、「民眾感情」,但他們真有一點民族情懷麼?他們連傳統中文都不屑使用,一味以「學得胡兒語」為榮。

香港有一首流行歌,叫《容易受傷的女人》,那「受傷」當然也是hurt的化身。中文所謂「受傷」,從來是指肉體之傷。中國人可以「傷感」、「傷情」、「傷懷」、「傷心」等等,但這些都不叫做「受傷」。

中文死了,只會「感情受傷」的現代漢語人,絕對不會感到痛心。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逢周三刊登) 

施永青 - 應讓釣魚島的糾紛升溫嗎?

am730   C觀點   2012年08月22日

Vic:此文乃清醒之言。對於保釣,我沒有半點熱情;對於揮舞五星旗的反日民族情緒,我只覺可悲可笑。


倘若某地「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則斷無「擱置爭議,共同開發」這回事。對中共來說,領土一點也不神聖:為保政權,中共可以毫不猶豫地將領土送給外國。江澤民任內便簽署了中俄邊界條約,承認由不平等條約強加給中國的邊界,導致沙俄掠奪的中國國土約160萬平方公里(不包括外蒙),相當於40個台灣,永遠喪失。

中國倘有真愛國,真勇敢之人民,首先要做的,不是去爭釣魚台,而是從中共手上奪回中國。中國淪陷在中共手上,中共若在領土爭端中打敗外國,則中國人的處境必將更加悲慘。

施永青說:「若是今天真的有外敵侵佔中國領土,奴役中國人民,掠奪中國資源,我會義不容辭地加入抗戰。」今天中共這個利益集團,不正是侵佔了中國領土,正在奴役中國人民,掠奪中國資源嗎?施生是否要加入反共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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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傳媒實在不可思議;一個星期前還在一窩蜂的反對國民教育,認為香港人只需做世界公民,不一定要學做國民;這個星期搖身一變,成了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在報道保釣分子以磚頭、電池、掃把等擲向日本自衛隊時,自己也情不自禁;有些甚至鼓吹中國應出動海軍,不惜一戰,也要支持香港的保釣人士重上釣魚島宣示主權。

他們在作出這些主張時,憑的只是一時的民族情緒,既沒有考慮廣大中國人民的意願,亦沒有考慮世上其他國家的反應,完全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

現實是釣魚島在1972年5月15日,已由美國連同琉球群島一併移交日本。中國作出強烈反應的最佳時間應是在這日子之前,這樣才有機會影響美國的決定。

這些島嶼,在二次世界大戰時,已為美國有效控制。美國第七艦隊的實力,令美國對這些島嶼的主權掌有完全的支配權。而美國的選擇,已成為日本擁有釣魚島主權的主要法理依據。至於歷史上誰最先發現釣魚島,誰最先在地圖上有釣魚島的紀錄,以及誰在釣魚島附近捕魚較多,都不足以推翻美國已把釣魚島的主權交給日本的現實。

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是中國人,就罔顧這種現實。這個世界還有其他國家的人民,他們看問題的角度會不一樣,我們不可以不顧他們的反應。

現時中國與菲律賓、越南、馬來西亞、汶萊、印尼、印度等國家都有領土糾紛。涉及的土地面積、戰略位置,以至潛藏資源,都不下於釣魚島。他們都會密切地關注著中國將如何處理與日本的領土糾紛,以制定他們的對華政策。

作為一個愛好和平的中國人,我是不贊成簡單化地以寸土必爭作原則,動不動就以軍事力量去處理與鄰國的領土糾紛。這只會把中國拖向無休止的戰爭,害中國人民難有好日子過。只有中國的敵人,才想中國陷入這種境地。

我認為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應讓時間去慢慢演變,待時機成熟時才去解決。現階段,中國宜盡量與鄰國和平共處,共同合作開發資源。不應以一時之氣而四處樹敵。


我主和,不主戰,並非因為我貪生怕死,不想承擔國民對國家的應有的責任;而是認為政治人物不應動不動就以人民的性命作賭注,輕率主張國家動武。

若是今天真的有外敵侵佔中國領土,奴役中國人民,掠奪中國資源,我會義不容辭地加入抗戰,但釣魚島已是歷史遺留的問題,島上亦沒有中國人居住,而實際的控制權已長期落在日本的手裡;現在中國要重新奪回,勢必令紛爭升級,令其他鄰國不安,對中國與中國人民都沒有好處。

2012年8月21日 星期二

吳志森 - 反洗腦式國民教育 就是「去中國化」嗎?

2012年8月21日

【明報專訊】《亞洲週刊》前兩期的封面專題是「香港去中國化危機——國民教育爭議的背後」,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份嚴肅雜誌,竟然以嘩眾取寵的標題,來總結一場影響深遠的反洗腦教育運動,令我這位長期讀者感到非常失望。

《亞洲週刊》總編輯是我非常尊敬的資深傳媒人邱立本先生,曾在台灣留學,兩岸人脈關係充沛。專題重點文章的作者,是也曾長期在台灣媒體工作的資深新聞工作者陳競新先生。他們對台灣的政經情勢相當了解,當然明白「去中國化」這頂帽子非同小可,與民進黨執政後長期推行的台獨政策等量齊觀。把港人對國民教育的爭議與「去中國化」作出類比,對特區政府,對中央政府來說,簡直是天掉下來的彈藥,可以盡情把反對者抹黑妖魔化,把反對洗腦教育的家長學生和老師,打為反華搞港獨勾結外國勢力的亂港分子。

所謂「去中國化」最重要的證據,是文章看見「七一」遊行隊伍中,有相當數量的英國殖民地旗幟,作者再三引述「香港自治運動」成員的說法:「我是香港人,或許我是華人,但我不會叫自己做中國人,『中國』兩個字已被中共騎劫了,現在還要推行國民教育科?我們為什麼還要替中共歌功頌德?」

近年冒起的「香港自治運動」,並非香港公民社會的主流,影響力非常有限,不少社運團體都不認同他們的主張。香港是個多元化社會,不同旗幟不同主張出現在遊行伍中,是常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更重要的是,反洗腦教育運動,無論是家長學生或老師,沒有受到香港自治運動的影響。

扣「去中國化」帽子 是千古奇冤

《亞洲週刊》分析反國民教育運動是「去中國化」,這根本與事實不符。恰恰相反,運動主張廢除現時「黨國不分」的國民教育,主張重回訓練學生批判精神、獨立思考、權利義務的公民教育,主張中學生必修中國歷史,把被政權顛倒的歷史事實再顛倒過來。如果要說這是去什麼化,只能說,這不是「去中國化」,而是「去中共化」,撇除對「黨」的崇拜,把「國」的真象呈現出來。

把港人反對洗腦式國民教育扣上「去中國化」的帽子,是一宗千古奇冤。剛登上釣魚台宣示主權凱旋歸來的勇士,有社民連成員,有抬棺材的社運分子,他們都反對洗腦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和學民思潮的核心成員,他們都有參加聲援李旺陽的遊行,每年風雨不改出席「六四」燭光晚會。電影人岑建勳在一個文化界反對國民教育記者會上說:內地風災水災,血濃於水,港人義不容辭踴躍捐輸。

難道,這些人都在「去中國化」嗎?

套用邱立本先生在該期《亞洲週刊》封面筆記的說法,反對黨國不分洗腦式國民教育,不是「去中國化」。請分清嬰兒與髒水,不要一起倒掉。

環保露台不准晾衫 地產商:可用乾衣機


Vic:香港的地產商,巧取豪奪,麻木不仁,賣發水樓不特止,還要藉荒謬的大廈公契,連住戶在露台晾衫的權利都要剝奪,美其名為避免破壞樓宇外觀,滋擾其他住戶,其實是怕影響樓價。借環保之名建露台斂財,卻不準住戶晾衫,要人使用乾衣機,機關算盡,傷天害理,捐再多錢,也贖不了你們的罪!

6盤環保露台限制晾衫
3戶收律師信 天宇海:可用乾衣機
2012821

【明報專訊】環保露台政策原意是提倡環保,地產發展商建樓時加入環保露台獲豁免樓面面積,但本報抽樣檢視6個樓盤的公契,屋苑卻不准業主在露台自由晾衫,其中爆出平台單位貼地面的馬鞍山天宇海,在大廈公契訂明禁止露台天花裝「晾衫通」及懸掛衣物,最少3名業主因此收律師信,並被勸告使用隨樓附送的乾衣機。斥逾千萬元購買天宇海的業主不滿出錢買露台,卻無權高掛衣物,促發展商釋放露台晾衫權;有立法會議員亦直斥「離譜」,指環保露台不應設晾衫限制。

公契禁露台掛晾衫通

本報檢視3個地產商的6個屋苑大廈公契,並向各屋苑管理公司查詢,當中包括長實的天宇海及名城、信和的「銀湖.天峰」及海典灣,以及新鴻基地產的峻弦及「譽.港灣」,結果全部露台都設有晾衫限制,分別不可在天花裝「晾衫通」、不可懸掛衣物,或不可在高於露台圍欄的空間晾衫,以免影響外觀,及避免滋擾其他住戶。

當中去年底入伙的天宇海,在大廈公契列明「非圍封範圍須按設計圖維持原來設計」,並「不可在露台懸掛或展示衣物」,雖另有工作平台可供晾衫,但衣物與地面距離不得高於1.1米。據天宇海上月的屋苑專訊,平台或露台安裝晾衣架的個案,已由78宗減至33宗,並向3宗個案發律師信警告。

住戶:用乾衣機不環保

接獲律師信的天宇海業主陳小姐表示,當初因見工作平台細小,且與廚房相連,不宜晾衫,故在露台天花裝「晾衫通」,結果於6月接到律師信,被要求拆除,管理公司更建議使用隨樓附送的乾衣機。「叫我用乾衣機,那不是不環保嗎?」(見另稿)

另一名天宇海業主黃先生,耗資1100萬元購買兩個合共約2000方呎的相連單位,同樣因在露台裝「晾衫通」被警告。「坦白說,我們確違反公契,但為何發展商要這樣寫?個露台和平台是我們真金白銀買的,只要無違反建築物條例及消防條例,我們都應有自由決定怎去用。」

長實管理公司:可於工作平台晾衫

黃先生曾向屋宇署查詢,結果確認露台「晾衫通」不是僭建物,故不會拆除。「如果管理處要告,就告啦!我火滾上來,真想搬,買層村屋便可任意晾衫。」他指這令部分住戶要在客廳晾衫,以致一屋霉味,直斥大廈公契本末倒置。

本報向發展商長實集團查詢天宇海露台限制晾衫的原因,並反映有住戶對此感到不公平,長實未有回應有關問題,只透過旗下的天宇海物業管理公司高衞物業回覆﹕「業戶可於單位附設的工作平台內晾衫,惟晾曬的衣物與地面的距離不得超過1.1米。」

議員斥離譜「露台難道起來欣賞?」

立法會議員李華明質疑﹕「露台掛衫好正常,難道起個露台來欣賞?」他批評發展商借環保露台豁免面積來「發水」,卻限制住戶掛衫,實屬「離譜」,對業主不公平,政府和消委會應呼籲發展商不應為露台晾衫設限。

消委會總幹事劉燕卿不評論個別個案,但她稱若住戶沒有適當地方晾衫,而在露台晾衫又違反公契,管理公司應考慮需否執行有關的「苛刻條款」。她說﹕「使用乾衣機十分浪費能源,應讓人善用天然資源,無地方晾衫確是很無奈!」

明報記者冼韻姬

買樓為晾衫住戶﹕環保露台真環保?
  
【明報專訊】「大大個露台又有陽光,卻不讓人曬衫,管理公司反而出通告叫人用乾衣機,環保露台真的環保嗎?」花450萬元買入馬鞍山天宇海一個966方呎單位的陳小姐,眼見燦爛陽光曬露台,卻不可晾衫,直指太浪費,盼可重奪晾衫的自由。

陳小姐一家四口去年底遷入天宇海,即在露台天花裝兩條晾衫「不鏽鋼通」,並讓衣物在露台飄揚,豈料至今年6月接獲管理公司高衞物業管理的律師信,警告她加建支架晾衫是未獲授權行為,違反大廈公契,促她修正,否則會採取法律行動,另向她追討所有事件引發的開支,包括該律師信所需的500元。

「這令人很不安,為何其他屋苑可以晾衫,我就不可以?」陳小姐住過兩個設有露台的單位,全部都可加裝「晾衫通」,今次買樓都是為了有露台可晾衫,沒料事與願違。

「露台可以晾衫,這是理所當然!我一直認為政府加建環保露台,就是方便市民晾衫!」陳小姐承認買樓前沒查看大廈公契,坦言買樓主要關心樓價、坐向,沒想過要查詢露台可否晾衫。

供晾衫工作平台近廚面積細

雖然單位設有可供晾衫的工作平台,但陳小姐指工作平台細小,闊度不足40吋,且工作平台的門向外開,實際可用範圍極有限,平台又與廚房連接,常有油煙,不適宜晾衫。陳小姐至今沒拆除露台「晾衫通」,但亦避免高掛衣物,只在露台設矮身活動晾衫架,因為不通風,要曬乾衣物的時間當然長了。

雖然不少天宇海業主盼可在露台晾衫,但亦有業主反對,擔心在露台曬衫有礙觀瞻,影響樓價。陳小姐說﹕「有人怕影響屋苑形象,認為在露台天花晾衫會貶低身分,自以為天宇海是豪宅。對小市民來說,我們需要的不是豪宅,只是要晾衫!」

改公契須所有業主同意難成事 

【明報專訊】天宇海部分業主盼可修改公契重奪露台晾衫權,但有物業設施管理測量師指大廈公契用以保障所有業主利益,限制露台晾衫是要避免衣物外露如「萬國旗」,以致影響樓價,修改公契條文必須要獲得全數業主同意,個別業主爭取改公契以容許露台晾衫,料難以成事。

政府﹕露台晾衫沒設限

不少屋苑限制露台晾衫,但政府表明環保露台政策從無設限。發展局發言人表示,為推動建造環保及創新的樓宇,政府於2001年及02年起,開始把露台及工作平台面積豁免計算入發展項目總樓面面積,但沒就住宅樓宇露台及工作平台用作晾曬衣物訂明任何規定或限制。

現時發展商透過大廈公契訂明晾衫安排,資深物業設施管理測量師楊文佳表示,公契由發展商草擬,經地政總署審批,再由發展商、管理公司及第一手業主共同簽署,屬私人合約,除首名業主受約束,往後每個業主所簽樓契,都會列明受該公契約束,如要修改任何條文,均須獲所有業主同意,故難改動。

楊舉例,最常見改大廈公契討論是禁止養狗,熱愛動物人士會要求修改公契,但公契用以保障所有業主,部分業主可能對動物敏感,故只要有少數人反對,都不可修改。

楊稱,法例無指定露台可否晾衫,一般都是在大廈公契列明不可影響大廈外觀,業主只是買入單位平面空間,外牆甚至露台可以是屋苑公眾地方,業主不可無限制地使用。他說﹕「掛到好似萬國旗,有人會擔心影響樓價,尤其是豪宅。」

違公契或遭索償申禁令

若有人違反大廈公契,楊文佳指如同違反私人合約,管理公司可循民事入稟向業主追討賠償,或申請禁制令,以往曾有人因此被發禁制令不可養狗,或不可在大廈外牆加建分體式冷氣機。

有從事物業管理者指出,大廈公契禁露台晾衫非新興條文,只是以往只限於貴價豪宅,現在不少新盤都豪宅化,物業管理隨之「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