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6日 星期日

郭梓祺 - 老人與愛——漢尼卡與阿巴斯

同場加映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漢尼卡(Michael Haneke)與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電影的差別之大,就如二人戲中迥異的小孩:阿巴斯的小孩明亮可人,漢尼卡的陰陰沉沉。但二人今年的新作,碰巧都關於老人與愛。看後發現,兩部戲竟然還可以相提並論。醫學進步,藥物愈來愈好,人會愈來愈老。漢尼卡和阿巴斯,都用電影示範,單是平白地拍一個老人生活,憐憫已會油然而生;生命慢慢枯萎,生活是如此力不從心。

最初知道漢尼卡的新戲名為《愛》(Amour),本有種不祥預感。這樣的導演,起個這樣的題目,一定盡力撕破偽善,充滿反諷。上一部《白色絲帶》既然把小孩拍得神秘而殘忍,今回把鏡頭對準老人,肯定更令人難堪。結果發現,不安是不安了,但漢尼卡在《愛》中多了一種異樣的溫柔,剛強地呈現了他對衰老與死亡的態度。

始於安詳的死亡

有三個傑出演員和一間屋,便可拍出一部好戲。男主角杜寧南(Jean-Louis Trintignant)便是《同流者》裏的冷酷男子,也就是奇斯洛夫斯基的《紅》的竊聽老翁,今年80歲。女主角艾曼紐麗娃(Emmanuelle Riva)是《廣島之戀》的漂亮女子,也就是奇斯洛夫斯基的《藍》的失憶老婦,今年85歲。

電影開始時,消防員破門而入,女的安詳地抱着雙手躺在牀上,身上佈滿小花。鏡頭一轉,回到幾個月前,兩老人去了聽音樂會,然後乘車回家。那是唯一的街境,因為電影接下來的兩小時,全在他們家中發生,逐步看着二人如何走到開首的一幕。偶爾在窗口降臨的灰鴿、老翁的夢、油畫裏的風景、舒伯特的音樂,全成了老人與外在世界的最後聯繫。由是,老翁最後在客廳關掉音樂,意義便更重大。

《愛》的故事很簡單。一天老婦突然如機器失靈,原來是中風先兆,後來情况日壞,最終癱瘓卧病牀上,老翁不斷照顧,到最後卻不忍大家繼續受苦,突然用枕頭把她焗死,然後自殺。

相對於《白色絲帶》和《暴狼時刻》,我更喜歡漢尼卡幾部以當下為背景的電影。他對種種與現代世界共生的問題,總是特別敏感。我們平時是眼不見為乾淨,他卻以電影逼人直視,不許顧左右而言他,如《愛》裏頭與到訪的親友提及老婦病况時,兩老人總是重複,不如轉轉話題吧。有次演女兒的雨蓓(Isabelle Huppert)終於按捺不住,以短促的問題,反詰要求轉個話題的父親:「例如呢?」

老人手上的白花

我們應用電影來說些什麼話題呢?像《愛》這樣的故事,平日在新聞或也偶有所聞,不落入奇情,便落入悲情,甚或索性以變態歸納。事實是,我們都有太多禁忌,結果只能用大而化之的說法側身過去。說起老病,便趕忙搬出神的安排,或生命的尊嚴之類。漢尼卡當然不走此路,他刪去溢美與可憐,寫實地展示戲中人在各階段的反應。老婦的健康逐幕轉壞,兩老人無可奈何,只能見步行步,被動地積極面對;同時盡量不讓外人知道,免卻再多的解釋與慰問。但到最後,老婦已經不肯進食,渴望死亡。有一晚,還不斷重複着單字叫痛。

這幾幕很見導演與演員的功力。鏡頭影着老翁走到牀邊,邊講故事邊安撫她。故事是他的一次童年回憶:某年他需參加一個夏令營。臨行前,媽媽囑他每天寄明信片回家,報告心情:快樂的話畫花,不快樂則畫星星,結果是星多花少。故事講完,老婦安靜下來,就在最平靜的一刻,老翁便突然下手。此中心情轉變之曲折,回憶與現實、靜與動、樂與悲、愛與恨之交纏,全在同一鏡頭內完成,形式簡潔而內容深刻。不久之後,我們又見老翁買來一袋繽紛的小花,取出一束白色的,用顫震的手拿着剪刀,逐朵剪下,讓花落在洗手盆內,以水洗淨——水龍頭又長開,如同最初發現老婦不適的時候。

王爾德說,我們雖然都身處溝渠,卻總有人抬頭望星。我不肯定老翁媽媽叫他畫星是否有此寓意,卻肯定此時他手中逐一掉落的白花,已不再是花,而是最後的快樂之寄望,點點如長夜繁星。然後,老翁把房內的雜物統統拿走,並謹慎以膠紙封好房間。他就這樣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恭敬地舉行了一場無人出席的喪事,回應了電影初段,老翁提及友人那場紕漏百出場面尷尬的喪禮。雖然同樣關於集體自殺,但《愛》與漢尼卡的首部作品《第七大陸》比較,懷抱顯然不同:那次,死亡顯得荒謬而冰冷,充滿控訴;廿三年過去,這次死亡雖是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而那也正是兩位老人最後的尊嚴所在。

老教授的落寞與勞碌

阿巴斯的Like Someone in Love沒有喪禮,不知有沒有死亡,但同樣有老人和愛。容許文雅一點的話,電影或可譯做《如沐春風》,稍稍改換成語的傳統意思,借春字點出了愛,風則從阿巴斯的舊作《隨風而行》及《春風吹又生》一路吹來。電影以東京為背景,講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跟一個應召女孩的故事。女孩的男朋友誤把老人當成她的祖父,無可奈何,老人和少女唯有將錯就錯。

在《如沐春風》初段,老人不免於落寞:精心預備了一個晚上,煮好飯餸,買了好酒,難得等到少女來臨,她卻一早睡着。我們看着老人獨個把餐桌的蠟燭一一點上,過了一會,又只好一一吹熄。中段開始,電影的節奏加快,於是心急卻體貼的老人,便總是在鏡頭前走來走去,得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事件,穿鞋脫鞋,勞勞碌碌。幾件事同時發生,他年紀又這樣大,結果便忙得一事無成:幫朋友翻譯的五行文字沒譯成;將要出版的書未及校對;煮好的湯放了在雪櫃尚未弄熱;就連後來照顧被打傷的少女時,放了在微波爐加熱的鮮奶也沒時間取出。有一刻,他把家中電話線拔掉,觀眾大概都會鬆一口氣,終於多了一分清靜,少了一項騷擾。有一刻,他駕車時無端睡着,這是死亡的預告嗎?阿巴斯留下了許多空白,正如電影的結尾。

嗚咽與巨響

最後一幕,老教授在屋內既要照顧受傷的少女,又要張望那個已追至門下的激動男友。窗外是一片小朋友的歡樂叫喊。突然,卻是一聲巨響,玻璃窗被石擲破,老人跌倒地上,電影就如此謝幕。這結尾的風格大異於阿巴斯之前諸作,反有點像漢尼卡。後來知道,電影原叫The End,這就是老人的現代啟示錄嗎?我倒想起了詩人艾略特的The Hollow Men。詩的最後四行,先三次重複「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最後一句便是「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若把句中a whimpera bang對調,四行詩也就押韻了。莫非家中生活細緻講究的老教授,生命就以這從外而至的一聲巨響戛然告終?這是老人追尋愛的後果嗎?阿巴斯沒解釋,但比對戲中住在老教授家旁,一直屈居小屋看不清外面的老婦,或又有多點頭緒。

漢尼卡今年剛好七十歲,他欣賞的阿巴斯則是七十有二。《愛》和《如沐春風》講的,都是他們的同代人。現代社會走得快,關於老人的電影卻遠遠落後,往往淪為庸俗的歌頌或悲情。再拉遠點,或許電影也如老人,早過了默片的孩提時代,要在跌跌碰碰裏摸索前行;過了聽雨歌樓的三四五十年代;也過了六七十年代意氣風發的壯年。而今垂垂老矣,面容蒼白,但還不時給人拉去化濃妝、翻筋斗。漢尼卡和阿巴斯卻在這潮流裏頭,以各自的觸覺回應現實,既幫我們認識人和世界,也幫鬢已星星的電影發現他自己的尊嚴。明乎此,便知道《愛》和《如沐春風》的可貴之處。

文 郭梓祺
編輯 鍾家寶

讀後感:Vic - 讀〈老人與愛〉有感

家明雜感:《大上海》方程式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30%《北非諜影》(1942

不止一次,港導的合拍片雷同《北非諜影》(Casablanca)。一來《北非》經典,對上輩影人印象尤深。他們都希望拍出像《北非》的傳誦之作吧,奈何事與願違。二來《北非》的殖民地酒館夾縫位置,主角Rick(堪富利保加)的身分及立場模糊,為合拍片千篇一律的國難添幾分曖昧,又合港(影)人身世。合拍片可以嗅得出來,都是大歷史,愛國主義,老是搭大景、扮史詩,攝影機吊臂搖來搖去;對時代的想像,則跳不出《北非》框框。

2010年劉偉強的《精武英雄——陳真》是一例,黃秋生演的劉爺好比Rick,他的卡卡夜總會就是Rick's Cafe,在戰時還夜夜笙歌。但劉爺跟Rick一樣,表面只管生意,有需要時也很熱血。《精武》的甄子丹彈《國際歌》回應日本歌,劉爺一笑置之;Rick默許法國難民高唱《馬賽曲》,令德軍五音不全。值得一提,《精武》中為舒淇伴奏的琴師是黑人,難道他也叫Sam

2009年陳德森的《十月圍城》是另一例,曾志偉角色史密夫的鬍子及打扮,來自《北非》的Claude RainsRains演地方警察,懾於納粹淫威,很滑頭,但有時也正氣。史密夫同樣面面俱圓,既不得失政權,又能助革命分子一臂之力。

《大上海》(編劇之一也是《精武英雄》的呂冠南)的大上海舞廳是另一家「Rick's Cafe」,上海法租界像卡薩布蘭卡。《大上海》的成大器(周潤發)及葉知秋(袁泉)這對舊相好在上海重逢,這時知秋已下嫁程摘梅。程表面是書生,暗裏是地下分子,幾乎是《北非諜影》保加、褒曼及她丈夫關係的翻版(《大》比《精武》及《十月》進步了,把《北非》停機坪一幕搬過來)。但《大上海》的程摘梅很窩囊,《北非》要寫保加偉大,也不用矮化其情敵吧。

《大上海》確實蠻笨的。年輕版成大器(黃曉明)對茅載將軍(吳鎮宇)說:「你都算得係,我生命中嘅……魔鬼。」聽得雞皮疙瘩;黃那個停頓,還以為有什麼驚喜。《大》的壞人從頭到尾一個嘴臉,「對四書五經素有研究」的西野,外交之拙劣令人不敢置信。題外話,那真是倉田保昭?他都這麼老了,還要給中國人打死幾多次?

20%《教父》兩集(19721973

成大器分別由黃曉明及周潤發飾演,好像《教父》兩集馬龍白蘭度及羅拔迪尼路演Vito Corleone。《大上海》最處心積慮一個鏡頭,是成大器跟洪壽亭(洪金寶)結拜為兄弟後(為何大器都跟胖子一伙?),大器撥着紙扇、神態自若坐上龍椅。鏡頭繞過他身後,回到前面時,黃曉明變成周潤發;鏡頭再往後拉,看到一眾向他拜倒的僂儸。在這長鏡頭之後,配樂用上仿《教父》NinoRota的樂章,意義就不用多說了。

周潤發從影幾十年,跟《教父》結下不解緣。電視劇《上海灘》就是《教父》的產物,許文強以袋巾輕抹嘴角,十分阿爾柏仙奴。到八十年代,周潤發賴以成名的英雄片也有不少《教父》影子,如1987年的《英雄好漢》,片中周潤發一段教訓萬梓良鹵莽的對白,來自《教父》馬龍白蘭度對大兒子占士堅的斥責。

10%《義薄雲天》(1984

《大上海》網上文案提及《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大》說一對青梅竹馬小情人,長大後分道揚鑣;成大器與兄弟阿肥到上海闖江湖,怎樣由黃毛小子到黑幫大佬,這兩點都跟《義薄》相似。

Sergio Leone的黑幫片世界,其實比父權的《教父》更無情。《義薄雲天》的兄弟、愛情經不起考驗,男主角對舊情人的霸王硬上弓,更是對英雄的最大諷刺!《義薄》最後的羅拔迪尼路,老態龍鍾,他對舊日的美好依戀,除了年少時與好友在街頭(曼克頓橋的著名場面),就只有鴉片館吸毒的愉悅凝鏡。《義薄雲天》要挖苦「美國夢」,《教父》西西里人來美國打天下,正是「美國夢」的寫照。但《教父》連做夢也自省,阿爾柏仙奴剛愎自用,漸漸眾伴親離,這本來就跟權力相輔相成。

所以《大上海》的成大器很表面。或許,我們的明星太照顧形象,演不出像迪尼路、柏仙奴那種帶人性陰暗面的角色。成大器這個「黑幫大佬」,接手地盤後下令禁嫖賭吹!他的所謂「色膽」,只是癡心代名詞;他的「忠奸義膽」,連對日本人都直言不諱:「我唯一唔敢做嘅,就係漢奸。」也不能怪明星,劇本把角色寫得平面,再好的演技也徒然(周潤發在《大》擠了多少個癡心表情?);亦不能怪編劇,老闆高價請來明星,要的都是特寫、威風形象,黑道人物唯有至善至聖了。也許什麼人都不能怪,在大陸的審查制度下,港人選材不敢造次,北上拍大片注定千篇一律、河蟹主旋律,欠生命與藝術深度。

《大上海》的角色也講夢想,但跟《義薄》及《教父》對「美國夢」的態度比較,《大》的「只要有夢想,凡事可成真」(天呀!知秋既踢槍也殺敵)太幼嫩了。

10%《英雄本色》(1986

《大上海》唯一令人慶幸的,是周潤發久違了的廣東話對白。查他片目,對上一次似乎已是1995年的《和平飯店》。當然我們看到,《大上海》以普通話拍攝,粵語並非同步。周潤發有沒少小離家之感?他八十年代竄紅時,港片也是清一色後期配音,這次應該駕輕就熟吧,他還替黃曉明配音呢。

把《龍珠》、《孔子》、《讓子彈飛》、《刀槍不入一僧侶》拋諸腦後,這個穿西服、說廣東話、拿槍的英雄,源自八十年代香港的《英雄本色》。成大器為師傅單刀赴會,像不像《英雄》的Mark哥為豪哥報仇,在楓林閣大殺四方?碰巧他們都腿部受傷。還有最後亂槍掃射,除了《上海灘》,也很《英雄本色》。

7%《喋血雙雄》(1989

《大上海》另一問題是太「場面思考」,似乎這也是合拍片通病,場面先於劇情,場面總是為大而大,而且都是慢鏡頭。《大》中段1915年成大器到北平跟知秋見面,教堂一場大廝殺有周潤發《喋血雙雄》味道,知秋大驚及耳鳴也像《喋血》的歌女葉倩文;但《大》卻毫無必要。

5%《無間道》(2002

周潤發也當臥底了。故事說,成大器已經逃到香港,為了知秋夫程摘梅,為了茅載身邊的前妻阿寶,他重回上海當偽市長。那個向成大器擲蛋糕、罵他漢奸的人,怪錯聖人了。

5%《古惑仔之人在江湖》(1996

兩幫大廝殺(又是慢鏡頭),刀疤、鐵杆一聽已知是過場貨色,成大器就不跟他們好了。

5%《賭神》(1989

林壞這個名字真壞,人物基型是林懷部吧?他的不苟言笑,對周潤發忠心耿耿,其實是《賭神》的龍五。

3%《龍的心》(1985

洪金寶中了風,在浴池玩鴨仔。周潤發唱的是:「童年時話過,一生到盡頭,也願意拖着你的手……」別笑,周在《精裝追女仔》(也是王晶)真唱過。

2%《一代宗師》(2013

《一代宗師》的第nteaser由《大上海》的林壞示範了,大雨滂沱他把日本綁匪殺個片甲不留,again,也是慢鏡頭。如果下周公映的《一代》就是這些,大可不必掛心。

2%《讓子彈飛》(2010

吳鎮宇、洪金寶、周潤發的蟹宴,周潤發的「三膽演說」盡得風流,不用再受霸氣欺凌了。

1%《四大家族之龍虎兄弟》(1991

呂良偉、鄭則士主演,也是一肥一瘦闖江湖。故事說一對姓馬的兄弟來香港尋找新方向,先販毒再……

0%《荷李活最後大亨》(1977

《大上海》英文名字是The Last Tycoon,但跟Fitzgerald小說及卡山的電影沒關係,也遠不如。

0%《大上海1937》(1986

《大上海》最不在乎的,是張徹拍的《大上海1937》,看看兩者杜月笙的形象就知道了。

文 家明
編輯 蔡曉彤

給丘成桐教授的信

周日話題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尊敬的丘教授:

我是香港一間大學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教師。那天,你在《明報》的訪問指學生不應只顧抗爭,批評此舉令他們不能好好讀書,會令社會裹足不前,你勸學生要努力讀書,才是貢獻國家。我讀後失望萬分,我把丘教授的意見反覆思考,也想不通為何學生抗爭,就不能好好讀書。丘教授的論調,似乎強調學術的高尚,政治的污穢;丘教授的見解,似乎把學術世界與日常生活分隔開來。

但是,你可知道,當學術與政權有利益衝突時,老師與學生斷不能獨善其身,這就是我們義無反顧群起抗爭之時。我們為了中國富強,為了社會的前進,就只有捍衛學術自由;而現在,不只是學生要起義,連我們做老師的,不情不願也被捲入政治漩渦,不能不頂住我們日漸被侵擾的學術自由,不能不為思想自由發聲。所以,我反而說,今時今日香港的政治環境,愈有心搞好學術,我們更不能沒有抗爭的準備,更要懂得向政權說不。

丘教授,或許你做數學研究,不明白我們做社會科學科的難處。就數近年忽然變得爭議性的「中國人香港人身分認同研究」,港大中大也有學者長時間調查,結果定期刊登在歐美學術期刊。然而,當研究結果不合乎內地當局口味,就三番四次透過官媒批評這些是「偽研究」。請問丘教授,學者應否嚴正反抗,捍衛研究自主,那他們又是否「事事抗爭,令社會無法前進」?還有,經常在傳媒評論時事的一批學者,不斷被左派傳媒人身攻擊,若他們高調反駁,又是否「不斷反對,不能建構有力政府,不能令中國富強起來」呢?

丘教授,我們做社會科學的,像政治科、新聞學、社會學、社工系等,不少學術基本,就是關於時事政治。坦白講,學生願意關心時事,我們求之不得,但大部分時間,當老師在課堂講解時政,換來的,都是同學空洞和呆滯的眼神。不少拿着幾條A入來的精英都說:「政治好悶。」反而,近年小部分較留意時事的同學,他們在社會科學學系的學習動機反而最強,功課也最優秀。

丘教授,我在大學教書多年,學生人數逾千。坦白說,這十年來,我見過因為搞學運而荒廢學業的學生不是沒有,但只有一個(是個女生,她特別喜歡寫學生報的情色版),更多學生無心向學的原因,始於他們被港式中小學填鴨教育蹂躪,耗盡了讀書興趣,不少人發誓入大學後「從此不沾書」。於是,大學風氣不流行閱讀,只流行瘋狂做其他事情,例如上莊(搞學會活動)、做兼職、拍拖等。

所以,大學生不讀書,大部分不是因為沉迷搞學運。我有一個女學生,走堂走得兇,原來她經常兼職做「靚模」,替雜誌拍沙龍;也有些學生忙搞莊務,累得不成人型;也有人搞劇社或投入體育,反而搞學運是極少數。所以丘教授所謂的「搞學運唔讀書」的擔心,可謂有點多餘。坦白說,學生不搞學運,也不等於會寄情讀書。

作為一個老師,我當然希望學生能努力讀書。但香港的大學,充斥着不少猶如「讀書機器」的學生。他們把港式教育制度玩得出神入化,懂得在考試拿高分,但對社會漠不關心。畢業後,不少人考入政府,不是因為想貢獻社會,而是因為政府薪高糧準。但這批科科A的學生,真的能夠像丘教授所說,成為促進「社會前進」的力量嗎?我懷疑。

丘教授,你說:「作為一名學生,沒有任何事比學習更重要」,對不起,我不敢苟同。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比學習更重要。作為一個老師,我願意學生先學怎樣去做一個人,之後才去學習課本上的知識。

老師的成就,不在於他培育了多少個未來學者。大學,也不應該是一間學術工廠。老師,應該以身教感染學生,而這種身教,不應只限於學術。一個學者,即使研究多麼舉世注目,但他去支持一個不民主不公義的政權,他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學者。丘教授,我們社會科學有所謂「公共知識分子」,說的就是,真正做學問的人,必須時刻思考如何推進社會福祉。一個甘心躲在象牙塔裏做研究的學者,若社會需要他發聲但他卻噤聲,他就是一個把社會推向不公義的共犯。

坦白說,在大學打滾這些年,我看盡學術遊戲的偽善。所謂「學術成就」,有它的限制。最為人詬病的,是研究必須登陸歐美學術期刊才算數。一些香港本土研究,或以中文發表的著作,都不算作「學術成就」,老師在課堂用心講書,啟迪萬千學生,也不算「學術建樹」。學術世界的遊戲,有它的潛在問題。近年香港一些學府盲目追求世界排名,老師只做西方世界認可的研究,變相犧牲了教學質素和本土研究成果,丘教授,這是你樂於見到的學術成就嗎?

還有,丘教授批評,香港的大學生要求有權投票選校長,指斥學生「學術水平不夠」,無資格就校長人選發聲,更舉例歐美名校大學的學生,也沒權選校長。我作為一名歐美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對丘教授的說法感到訝異。我的留學生涯第一課,就是被當地「民主人權」風氣啟蒙。舉個例,各大學裏都設有「申訴專員」,我曾經就學校一項不公平決議去信投訴,獲認真對待,最後獲勝訴。任何曾在歐美留學的學生,都懂得校方對學生權益的重視。再者,丘教授似乎忘記,在歐美世界,教育部部長大多是民選產生,加上歐美政府也是民選出來的。我們不滿吳克儉,能用選票把他轟下台嗎?沒辦法,就只好抗爭。

丘教授,請問你有沒有親身來過反國教運動的公民廣場?你知道嗎,這場運動不只是屬於「學生」的。不少具有學術成就的學者,受到學民思潮同學的啟發,前仆後繼到廣場聲援,或參加聯署支持,甚至參與絕食。丘教授,這些和你一樣擁有崇高學術地位的學者,難道就是「只懂得事事反對」,無心做研究的人?

丘教授,有支持學生的教授親口向我表示,深受學民思潮的學生感動。經過了反國教一役,我們這批大學老師,恍如變身學生,從學生身上汲取了寶貴的情操,學生們對社會關懷,對公義有堅持,對強勢的無畏,是一班沉醉於學術研究的「學者」,差點遺忘了的寶貴德行。這些情操,不正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嗎?丘教授,你讀書比我多,學術成就比我厲害,這麼簡單的道理,怎會不明白?

小薯老師敬上
編輯 梁詠璋

林茵 - 維穩費二百五,傻仔——受薪梁粉卧底記

星期日現場   星期日生活   201316

【明報專訊】元旦撐梁振英遊行,網上事先張揚,每人300,行完兩個鐘即場發放現金,更附上搞手阿朗的WhatsApp聯絡號碼。一時間,報名踴躍,「維穩費」不夠派,攤薄成每人280元,兩日後截止報名,確定人數後最終定案為每人250。後來才知,「二百五」在北方話裏是「傻仔」的意思。

身邊鬼馬朋友多,一人提議不如報名做臥底,三人響應,旋即WhatsApp阿朗,留一個稱呼、電話號碼和人頭數目,如此簡單,便能登記成為受薪梁粉一員。結果當日的臥底多得誇張,數家傳媒記者至少10人,混在MK仔女中間,由衣著、神態、年紀、行為舉止都格格不入,沒多久我們就變成玩「競猜誰是臥底」的遊戲。

阿朗(左)及平頭大叔(右),遊行出發前在皇后像廣場點名。(林茵攝)

叔嬸群中的百人MK兵團

因為是周刊記者,見到這麼多行家出現,已可斷定就算找到罪證,翌日必然被人搶先寫了。有趣的是,大家走在同一隊伍中,對事件的說法,加上讀者的理解轉化和再複述之後,眾人對這遊行的印象可以如此不同。例如有些人說得好像整支隊伍都是MK仔女和阿公阿婆組成、人人都收了錢般,其實當日由阿朗招來的人只有百多個,遊行總人數按目測估計則有二三千,主力仍然是親中社團、同鄉會、各地方商會動員來的大叔大嬸,部分會帶同老人家或小孩出席,也隨處可見操普通話的大陸人。主辦單位「香港各界慶典委員會」準備充足,一早印好團體集合位置圖,製成易拉架,將集合地點的一段遮打道劃分為ABC區,團體各有所屬。

驟眼看,人家團體成員之間都熟絡,相信是靠長期經營的社群和親族網絡拉攏而來的,這種關係,大概不需要為單一次的遊行而派發現金招攬,平日或遊行前後有否蛇齋餅糉以維繫感情則不得而知。阿朗招來的卻是散兵游勇,場內少有的年輕人,大都身穿黑衣、偶爾吞雲吐霧,被打扮土氣的大叔大嬸側目而視。然而邊青即是邊青,當其他團體都有劃定的位置集合時,我們卻游走邊緣,先在皇后像廣場一角點名,由阿朗在各人手背上蓋紅印為記,等了一會後轉移至遮打花園旁邊,再等一會又把我們帶到遮打道中段,「揳位」在新界社團聯會和一些地區商會團體的旗幟之後,大部分人都沒被分發舉示威牌或旗幟,只見阿朗舉着一個小小的「屯門商會」牌走在前面,大家就兩手空空的隨行。

惹笑示威 口號乏和應

扮演受薪梁粉的兩個小時裏,其實遊行只佔半小時,由遮打道走到政府總部就完成了;出發前的個半小時都是擠在集合處,聽台上嘉賓發表撐政府演說和「唱紅歌」,MK仔女都等到老大不耐煩。我們就在遊行群眾間兜了一圈,只見他們的示威牌內容惹笑——明明立法會沒在拉布,卻見大量「反拉布」、「要剪布」的標語,相信是上次動員反拉布後循環再用;有「廣西社團總會」的人舉着「不要香港人搞死自己人」,誰是「香港人」、誰是「自己人」?實在摸不着頭腦;又有「沙田西居民協會」舉牌說「發展龍尾灘,還我好沙灘」,當我們好奇問及「沙田西」是指哪裏時,幾名「沙田西居民」都囁囁嚅嚅,最終才由一名「領隊」解釋是指城門河以西,我們卻始終不明白,一個從不存在的「好沙灘」,如何還給他們,况且龍尾是在大埔呢……

終於,隊伍出發了。大會帶頭喊的口號是「支持政府,依法施政,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但無論是其他親中社團動員來的大叔大嬸,還是我們這支MK兵團,都沒什麼人叫口號,並不像前一日的「愛護香港力量」般七情上面,只有若干社團「領隊」呼應,更顯聲勢之單薄;十六字口號叫得斷斷續續,有一句沒一句,以至「依法施政」、「改善民生」更像是對這有法不依、漠視民生的政府作出控訴。

《無間道》的傻強說,總之一個人在做事情,但又不專心做,周圍望人的,就是臥底差人。臥底記者的特徵卻是太專心了,目光如炬、耳聽八方,手臂持續僵直在胸前,握着的智能手機總是露出鏡頭一角,明顯有任務在身。即使有些表現得較自然,仍是有迹可尋。最讓記者跟MK仔看起來截然不同的,是學識與階級的差距,讀書多又有社會經驗的人,舉手投足怎樣也不會像MK童黨;而且,儘管大部分記者都衣著簡單,衣料和剪裁卻一望就知不是廉價貨色,寒冷天氣下,記者朋友都穿上厚衣頸巾保暖,MK仔女卻是衫都唔多件,即使有亦殘殘舊舊。一名MK女,黑色絲襪在圍繞腳眼處團團的走了一圈線,大概是曾經穿上刮腳ankle boot弄成這樣,又無換新的吧。

「下次無番1000蚊咪鬼預我」

某些報章形容由阿朗帶隊的一群MK仔滿身血漬、粗口橫飛、像極黑幫曬馬,其實我們現場看並不覺得他們特別惡,嬉皮笑臉的居多,不少人看來連18歲都未夠,即使真入了黑幫,也不會是重要角色,「無嘢撈」才大清早起牀來掙這區區250元。臥底記者和阿朗等較年長的搞手都自備了口罩遮臉,不熟悉社會運作的他們卻毫無防備,見大批攝影機對着猛影才抱頭鼠躥,其中一群更模仿警察掃黃將「姐姐仔」帶上警車時那樣一個跟一個連串疊膊低頭而行,避過攝影記者群後嘻嘻哈哈的互相嘲笑。

沒戴口罩,遇上攝影機紛紛抱頭鼠躥。(林茵攝)

由於阿朗等人看出隊伍中有不少記者,遊行完結後不斷轉換派錢地點,又多次離開前往請示上級,眾人等待個多小時錢才到手。屈指算算,扣除往返遊行地點的車費,車程連同遊行、等派錢,其實花去45小時,平均時薪才50元而已,還要被拍攝見報,這種錢不好掙,連MK青年都抱怨說:「下次無番1000蚊咪鬼預我。」

誰是人渣?指使者在哪?

遊行完結,當日下午便有網上媒體圖文並茂的揭露派錢經過,阿朗連同一眾MK仔女,連日被口誅筆伐、恥笑為人渣敗類。我倒是覺得,最人渣敗類的根本不用拋頭露面;當日所見,阿朗上頭有一個平頭大叔,平頭大叔背後是新界總商會董事,董事背後呢?誰提出要花錢請臨記,誰指使要搞這場撐政府遊行,身在高位的人,我們不會有機會看到、拍攝到。至於鏡頭前的MK仔女,無論他們收不收錢、遊不遊行,平時從來都被社會大眾看成是地底泥吧,他們又何必關心「社會」變成怎樣;聽他們促狹的叫喊「CY勾結新義安」,其實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乎。

後記:本來一干朋友打算將臥底得來的款項用作買飯給露宿者,實行民間資源再分配,不料白做一趟。因為其他人領完錢便走,我們想留在現場多看一會派錢過程,所以留到最後一批才領錢;當MK仔女陸續得手離開,數名手持攝錄機的記者突然直衝過來,大聲質問阿朗及其友人「今日派咗幾多錢呀?」嚇得他們飛奔逃去,我們唯有一無所獲地離開了。

文圖 林茵
編輯 馮少榮

2013年1月5日 星期六

蔡東豪 - 愈強愈封閉

香港壹週刊    2013年01月03日    主場新聞轉載

在《金融時報》中文版看到一篇文章,標題是「上海離國際金融中心有多遠?」,作者徐瑾指上海跟國際金融中心的距離曾經很近,不過時間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徐瑾認為上海租界埋下中國最早現代化的種子,報館和革命黨都在租界內活動。從數據看,租界人口密度高於華界,但管理水平卻遠高於華界,原因是有規則。

中國政府的願望是, 2020年把上海打造為一個成熟的全球金融中心,還有不足十年時間,有可能嗎?讀者當然知道我的答案,我沒轉軚,從這幾年觀察中國政經發展,我的答案更堅定,是沒可能,原因也是規則。

規則最起碼須做到兩點:合理和明確。合理並不抽象,我相信有普世價值觀這回事,囚禁劉曉波怎可能是合理?軟禁劉曉波妻子劉霞呢?她沒犯罪,卻不可以自由行動,這不可能是合理。

跟在中國做生意的外國人談起劉曉波這類話題,外國人大都會禮貌地解釋,自己不太理解中國的政治情況,不願置評,但外國人微笑背後,在想什麼?外國人的八歲兒子問關於劉曉波,外國人又答自己不懂?不要說到劉曉波這麼沉重,外國人怎向兒子解釋,在中國看不到 Facebook和 YouTube的原因。

我有一個律師朋友,負責跨國上市和併購,每月去北京和上海三數次,他入住最豪華酒店,在最先進商業大廈開會,在最頂尖餐廳吃飯,但他每次踏入香港機場,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覺。不是「舒服」,而是「安全」。愈認識中國的規則,愈感到不安全,這是律師朋友的結論,我相信他不孤單。

過去一段時間,毋庸置疑,中國各項規則,特別是關於金融,表面上比以前明確了很多,但問題是,成為一個全球金融中心應該擁有的明確性,仍有一段距離。規則不是死物,它會隨着社會的價值觀改變,人的期望會變,規則也需要跟隨調整。規則怎調整,更要經過社會辯論,不同持份者據理力爭,得出一套社會普遍接受的水平。一個沒有言論自由的地方,它的規則注定不明確,屬於一小撮人的意願。

我以前沒想過,中國經濟強大與其言論自由程度,關係竟然是反比。中國國力愈強,政府愈覺得沒需要聽取別人意見。以前中國或會聽一些友善勸告,較為願意包容異見聲音,接受較開放言論,後來發現發展這些所謂軟實力,原來是多此一舉。只要中國遍地經濟機會,外資公司根本不計較中國的軟實力,這些外國公司總裁,從來不會在官方場合提起劉曉波。

我問大部分時間在中國活動的梁文道,跟以前比較,中國言論自由是開放或封閉了?他以堅定語氣答,是封閉了。中國規則不夠明確,是因為領導者覺得沒有明確的必要,留多點空間給自己反而有利。監察政府的工作,本來是由傳媒擔任,但這幾年新聞自由在中國的倒退程度,令人震驚。

十八大後,習近平多次強調反貪腐的重要性,我不質疑這決心,但質疑解決問題的成功機會。中國制度內太多既得利益者,沒有人想改變現狀,除了因為個人利益,沒有人能預見到改變制度後會變成什麼局面。有人說,中國貪污的嚴重,已去到不能理喻地步。可是,這些荒謬都不似是中國提起決心改變現狀的推動力。

規則最重要是效用,不是制約參與者的活動範圍,而是製造信任。參與者看到一套合理和明確的規則,產生信心,會計劃資源作長期參與。愈多對規則有信心的參與者,愈能製造良性循環,加深信任,形成一個開放社會。

不幸地,近年中國墮入一個由傲慢製造的封閉社會。有中國人問過我,中國真的有這麼多問題的話,為何中國經濟強大?為何外資不停來中國做生意?我不懂得答,或者關於中國的事,總是屬於例外。無論如何,我不相信中國這種「例外」發展模式,可建立一個受全球信任的金融中心,不管是十年或二十年後。

李怡 - 不是社會撕裂,而是道德價值被撕裂

蘋論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5日

這次元旦遊行,出現倒梁與挺梁的對壘,於是輿論有香港社會撕裂的憂慮。對這問題,首先要釐定社會出現意見對壘是否就等於撕裂,其次倘若是撕裂,也要弄清楚是真撕裂還是假撕裂。

任何社會都有不同利益群體,因而對社會的政治或經濟資源分配有意見分歧,這是社會常態。在民主社會,有定期選舉作文明競爭,有三權分立和言論自由作制衡。競爭趨激烈時也有人認為這是社會的撕裂,比如台灣藍綠的對壘,美國最近在財政懸崖問題上共和民主兩黨的一度爭持不下。最嚴重的撕裂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在歐美日本風起雲湧的反建制運動,社會的民主制衡已無法滿足反對派的要求,於是街頭示威抗爭趨激烈。但正如十八世紀美國作家Fisher Ames所說:「君主政體(專權政治)就像一艘航行順利的商船,但有時會有一位胡搞的船長把船駛向礁石堆中令船沉入海底。共和政體(民主政治)猶如一排竹筏,順水漂流,從不下沉。但竹筏上的人,腳總是要濕的。」這種社會撕裂在民主國家如乘竹筏腳濕而已。

在專權政治社會,沒有民主,缺乏制衡,對現狀不滿的人民沒有政治權利,一黨專政的地方人民連示威權都沒有,而香港由於前殖民地留下的人權傳統,還可以示威,但除了遊行示威這個表達自由的權利之外,香港市民的政治權利經15年已逐漸剝落殆盡,用手(選票)似已無法改變現狀,除了用腳就別無他途。

任何社會的真正示威,都是反政府反建制的示威,因為支持政府的利益群體都有向執政集團表達意願並獲接納的渠道,他們中的政治人物即使在選舉中落敗也有其他參政途徑,比如劉江華。世上支持政府的遊行示威只存在於專權政治體制中,比如中國、北韓。香港在回歸後都有過倒董倒曾的示威,但挺董挺曾的示威則從未出現過。這次在梁振英上任後誠信破產的情況下,出現挺梁示威與倒梁對峙,說明「一國」特色的撐政府的運動群眾之政風已吹至香港,另方面也說明市民中利益主導的意識形態有壓倒核心價值主導之勢。

挺梁遊行除了派錢示威被多個媒體抓個正着之外,另主辦者說有800多個社團參加,它們大都是中共以各種利益維繫的團體,800多團體每個動員10人,就達到警方估算的8,000多人了。這是中共以有組織對抗反對力量的無組織的優勝之處。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有或沒有參加遊行的反倒梁人士,他們也認同行騙長官有誠信問題,但認為他剛上台,應給他機會施政,讓他集中精力搞好香港民生、經濟、扶貧、房屋等問題,有建制派大佬說讓梁「將功贖罪」,意思是不否定他有罪,但讓他做事立功。這是挺梁者的主要論述。



網絡上有人鋪了一張在元旦遊行拍到的照片,一個叫做「全港爭取派錢大聯盟」的團體舉起的遊行標語,上寫着:「講大話,無問題;無錢派,大問題」;「不要核心價值,只要實質價值」。筆者認同網友說這是「赤裸裸的反社會道德,反香港價值的宣示」。但實際上,這口號與上述認為行騙長官縱有誠信問題也應給他機會施政,沒有太大差別,只不過這口號更赤裸裸罷了。這類說法和觀念,與派錢示威、派錢投票,以及不問是非的社團動員,都是一脈相承於中共今日奉行的利益導向。這種利益導向的風行,不可避免地使社會步向「上下交征利」。

孟子說:「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倘若一個國家上上下下都在相互追逐利益,那麼這個國家也就非常危險了。儘管在一定意義上,每個人都是利益的動物,但人又不能僅僅逐利,人更是道德的動物。《論語》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孔子的「道」主要講仁義與忠恕。當今社會則主要講守法與公正,道德與操守。

懵董雖懵,貪曾雖貪,但至少有道德底線。今之行騙長官,大話連篇固然沒有底線,而觀其用人也完全是個人利益導向,不是「任人唯共」就是「任人唯梁」。如果因為期待他大派福利,而容忍他繼續擔任行騙長官,只會使香港人利益取之有道的價值系統「危矣」,很快變成如大陸一樣的上下交征利的社會。所危的,不是香港社會出現撕裂,而是香港的道德價值系統被撕裂。

林夕評高皓正

林夕 -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5日

《羅馬書》13章1,2節:「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不顧前文後理不管時代背景斷章取義,專制政權不拿來當毛語錄般供奉宣揚抄寫,實在對不住數千年來君權天授的封建史。難得高皓正先生看完了一本叫《活在遮蓋下》的奇書後,對這斷章得出了一大堆感想。不同意上帝會把人當豬狗牛馬看待的子民公民網民,為此掀起一場大辯論,詳情可上網搜查觀賞。高先生其中一想:「無論我們的在上掌權者是否秉行公義,或者是否慈愛良善,我認為上帝會親自審判,而上帝絕對不喜悅我們自己當起審判官,在態度上去悖逆在上掌權者。」這些掌權者還「包括任何一位政府官員、學校的老師校長、公司的上司、家中的父母等等。」神啊,主啊,我們甚麼時候要把當官的,都當世叔伯老祖宗般供奉起來,讓他們不管「是否秉行公義」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即使是上司,做下屬的如果只懂順服,有異見也不敢提出,如此公司文化,遠景也不見得光明,到清盤之日,神才懶得審判這種自作孽的案子。父母強迫子女學這學那,反而剝奪了子女發掘自己興趣的機會,在下位者尊重順服不敢吭聲,苦着臉去學琴,從此厭倦音樂,屢見不鮮,這樣的關係,再和諧也談不上是個快樂家庭。尊重不見得就是無條件順服,誤了自己也容讓父母好心做壞事,才是不孝。

把父子師生君臣關係混為一談,其實非常古典懷舊。周武伐紂,當年還真有古代膠論認為,商紂儘管不行公義,周武王仍屬以下犯上的賊子亂臣。孝順父母尊師重道,最終若不過為帝皇治國心術所用,老師父母又如何對受害的後代人交代?


林夕 - 人鬼兩不分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5日

高皓正高論之一:「我深信如果有人,或教外的、或是弟兄姊妹,鼓勵或煽動我們去『鄙視嘲諷』我們的在上者,此並非來自上帝的靈,很可能是來自邪惡的靈。聖經對於權柄由始至終只有一個訊息。(此『訊息』意即『權柄皆來自上帝,人人當尊重』。)」

怎樣才算是「鄙視嘲諷」?《動物農莊》這類小說算不算?劉霞說自己的遭遇荒謬得連卡夫卡都寫不出來,表情哭笑不得,又像不像受邪靈上身?記憶中我連林瑞麟也沒有跟大隊寫成林公公,但明裏暗裏鄙視過劉江華,不知道背後有邪靈否,但這魔鬼的誘惑確實很難抵抗。

在飛卜上得到不少支持者的高先生,講了那麼多看待在上者之道,卻又表示:「我自己本身對現時香港和內地政府的在上掌權者沒有特別看法,政治方面也不是我熟識的範疇,我只是感恩我是個在香港長大的中國人。」難怪被稱為高教主的他可以忍得住不鄙視某些人,更怪的是,一邊說:「敬佩並欣賞……王丹、李旺陽……」同時又可以對在上掌權者沒甚麼意見,試問,又怎能不嘲諷地問一句,這精神分裂狀態,是邪靈作祟,抑或是神的旨意?

對兩地政府都做了甚麼不曉得不關心,對政治不熟悉,這些論調熟悉得很,也頗有市場,可是,「對現時香港和內地政府的在上掌權者沒有特別看法」,這看法才真夠特別。面對這不公義缺憐憫的政權,毋須熟悉政治,但凡知道了而竟然沒有看法,不是裝糊塗,明哲保身,就是麻木不仁。 這種麻木也並不奇怪,因為高先生說:「你當然有自由可以發表任何評論,但這樣並不會動搖我的信念,我也不會因為『人的聲音』而閉口,因為這些意見在我身上沒有權柄。」我這聲音自然也是鬼聲鬼氣得很,果然是個人鬼兩不分的時代。

相關評論:Vic -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

陶傑 - 又見福克蘭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5日

阿根廷女總統姬絲娜重申,福克蘭(又名馬維諾士)群島主權應該歸還阿根廷。

女總統寫了一封私人信給首相金馬倫,言詞強硬。首先,一開頭就是Mr Prime Minister David Cameron,沒有常用的禮貌語Dear,更加沒有香港商界祝酒詞常見的「尊敬的中聯辦什麼副部長」之「尊敬的」(The honourable),下款也沒有Best regards,或者Yours sincerely之類,跟香港中學生上的英文課完全兩回事。這封信還cc給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有羞辱意味。

阿根廷還在英國左派知識份子的衛報登全版廣告──不要以為「知識份子」就一定有原則,左派知識份子的報紙,也一樣是見廣告費而眼開的──申明一八三三年,英國的皇家海軍來到,「趕走島上的阿根廷居民」,從此將福克蘭(又名馬諾維士)據為殖民地,此一行動,是非法的,必須矯正。

但事實是:一百八十年前,英國的海軍來到時,島上只有幾百人:有西班牙人、愛爾蘭人、法國人,福克蘭是一座荒島,並無像香港新界一樣的「原居民」。

首相金馬倫說:阿根廷是民主國家,福克蘭三千島民,三月可以公投,決定到底「回歸阿根廷祖國懷抱」,還是維持英國海外公民身份。公投的結果,當然是一致主張繼續做英國人。剩下來的解決辦法,就是戰爭了。

好端端的為何要生事?因為阿根廷經濟不好,失業率百分之二十。由於管治無方,國際貨幣基金會揚言將阿根廷踢出會。

執政黨是前女強人貝隆夫人創立的大黨,就叫貝隆黨,姬思娜要討好國內的右翼。阿根廷有十萬中國人(不知是如何跑過去的),竟然有一萬家中國人開的超級市場。他們廉價競爭,因此,右翼人士,不,阿根廷的愛國熱血國人,視中國人開的超市為侵略者,大肆搶掠。

如果阿根廷再出兵福克蘭,對於中國的五毛憤青,就形成智商思維的重大挑戰:中國一向「反殖」,堅決支持阿根廷收回「馬爾維納斯島」,但是,一旦阿根廷出兵,右翼,不,愛國熱情高漲,十萬中國人多年滲透人家的社會經濟,一定也遭殃。

這就像化療:攻打癌細胞,也連正常的細胞一起殲滅──只是譬喻,我沒說阿根廷國內的中國人是良好的正常細胞,請香港約一千阿根廷僑民不要示威抗議──政治,就是如此好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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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的命運好好玩》(False Economy)第一章剖析阿根廷衰敗的原因,摘錄兩段如下:

美國與阿根廷走上了不同的發展路徑,但這並非歷史的必然。不過是一個世紀之前,美、阿兩國還是條件相若的競爭對手。兩國均得勢於二十世紀初的首波全球化浪潮,均是年輕、富活力的國家,農地肥沃,出口商信心滿滿。兩國均將新大陸的牛肉出口到其歐洲殖民母國的餐桌上。在1930年代的大蕭條之前,阿根廷是全球最富裕的十個經濟體之一。十九世紀末,數以百萬計的義大利人與愛爾蘭人因本國貧困而外移,他們當時得為以下選擇苦惱一番:布宜諾斯艾利斯還是紐約?彭巴斯草原還是北美大牧場?

一百年後,這根本就不再是一種選擇:美國成了史上最成功的經濟體之一,而阿根廷則是失敗的典型之一。無能腐敗的政府一次又一次地榨取本國人民的儲蓄,吃乾抹淨之後,就開始騙外資的錢。說起來,也只有那些對阿根廷昔日光輝念念不忘、對該國眼前的失敗視若無睹的投資人,才會蠢到願意借錢給阿國政府。

2013年1月4日 星期五

周保松 - 自由主義的平等觀

201313   南風窗2013年第1    一五一十部落完整版

最近微博上流傳一張「圖解政治:中國的左派vs.右派」的圖片,簡明地解釋了左派和右派在許多問題上的根本差異。所謂右派,也就是立場接近自由主義的人。據此圖,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是自由,左派的核心價值是平等,並由此推論出不同的政治和經濟主張。例如右派主張建立保障個人自由權利的有限政府、代議民主制以及反對政府干預市場,左派則主張國家主義、直接民主、福利國家和財富再分配等。

這幅圖很有代表性,既反映許多人對今天中國思想界兩種主要思潮的理解,同時又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左右二分的政治想像。在這種想像中,最關鍵的,是將自由和平等對立起來。這似乎意味著,自由和平等是兩種本質上不相容的價值,而自由派有意識地選擇了前者。我猜度,這多少是因為不少自由派相信,平等是社會主義的傳統,而追求平等即代表追求平均主義,而平均主義必然要求干預市場及威權政府,結果導致個人自由的喪失。所以,為了自由,自由主義必須拒斥平等。

這種想像,是對自由主義很大的誤解。自由主義不僅重視自由,也重視平等。正如托克維爾在《民主在美國》一書所說,推動民主社會發展最重要的力量,是平等原則。沒有對平等的肯定和堅持,自由主義不可能成為自由主義。以下我將從政治、社會和經濟三方面,闡述自由主義的平等觀如何體現在這些領域。


先談政治。自由主義主張自由民主制,或立憲民主制。這包括兩個重要的制度安排。第一,每個公民享有由憲法保障的一系列基本自由,包括人身自由、良心和信仰自由、言論、出版和思想自由、擁有個人財產的自由、結社、集會和參與政治活動的自由等。這些自由被視為公民的基本權利,並具有最高的優先性,不可任意讓渡也不可經由多數決投票而妥協。自由主義如此重視這些權利,因為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個體才能免於恐懼壓迫,自由發展自己的能力,活出活好自己的人生。這背後有自由主義對人的理解:人是獨立、理性、自主的道德主體,能為自己作選擇,同時能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我們必須留意,這些基本自由為所有公民平等享有。這是自由主義對平等的首要承諾。自由保障我們的根本利益,平等界定這些自由該以怎樣的方式分配。沒有人可以因為出身、財富或能力上的差異,而享有特權或遭到歧視。當然,這裡的平等,不是要將所有人變成一模一樣,而是特指所有人的基本權利。或許有人問,在從專制社會轉型到民主社會的過程中,那些擁有特權的人,豈不是要被迫放棄一部份他們的自由?是的,因為從平等的觀點看,這些特權本來便不該有。中國自由派今天最重要的要求,正是要廢除各種特權,落實憲法許諾的平等人權。自由派不僅在爭自由,也在爭平等。

自由民主制第二個制度安排,是一人一票的普及選舉。不用多說,這體現了政治平等的精神。自由主義相信,主權在民,而政府權力的正當性行使,必須得到全體公民的認可。民主制獨特之處,就是賦予公民相同的權力去參與和決定公共事務,實踐集體自治的理念。這種理念,顯然和任何形式的等級制和精英制不相容,更加不能接受政治權力被某個階級長期壟斷。既然如此,自由派在爭民主時,難道不正是在爭平等嗎?為何要將平等拱手讓給左派?


自由主義同樣致力爭取在社會領域,建立平等的人際關係。以性別為例。自由主義主張性別平等,並努力爭取兩性在不同方面受到同等對待。例如在工作上,女性和男性要享有平等的競爭機會,在待遇上要同工同酬;在家庭中,不應再有男尊女卑的觀念,也不應將家視為私領域並容忍各種家庭暴力的出現;在教育上,政府要為男生和女生提供同樣教育的機會;在公共生活中,女性要和男性有同樣的參與權。

再以宗教為例。自由主義主張政教分離和平等尊重所有宗教,因此權力的正當性來源、法律的制定,以至社會資源的分配,都不應訴諸任何宗教理由,也不應在政策執行時偏袒或歧視任何教派。背後的理念很簡單:一國之內,所有人都是平等公民,都應享有憲法賦予的基本權利。同樣道理,國家不應基於種族、膚色、地域、性傾向等而對公民有不合理的差等對待。

不僅在制度上如此,自由主義同時努力在社會培養平等尊重的文化。自由主義在西方的起源,和持續不斷的宗教衝突及慢慢發展出來的宗教寬容密切相關。去到今天,用當代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的話,自由主義面對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在一個宗教和價值有深刻分歧的多元社會,持有不同信念的人仍然能夠和平公正地活在一起。羅爾斯的答案,是國家必須確保自由平等的公民享有一系列基本權利,並在此基礎上進行公平合作。但我們要知道,要實現這樣的理想,僅靠制度是不夠的,而必須要公民認同這些理念,養成相應的德性,並在生活中踐行這些價值。平等尊重不應只是外在的法律要求,更應是內在於生命的待人態度。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克服傲慢和偏見,約束權力的濫用,並容忍和尊重異於己的信仰和生活方式。這些都需要學習。

由此可見,自由主義不僅在政治上爭憲政爭人權爭民主,更在社會生活每個環節,包括家庭、工作、教育和各種社群生活中,爭取將壓迫宰製不公減到最少。如果有人看不到這點,那只要將二百年前歐洲社會和中國儒家社會中女性的生存處境,和今天的自由民主社會稍作對照,即可看到其中的深刻差異。這不是說自由主義已經完美,或自由社會已經沒有壓迫。我只是指出,自由主義傳統有很深的對平等的堅持,而這種堅持是推動許多社會變革及社會運動的重要力量。中國的自由派應該好好利用這些資源,拓闊自己的視野和想像,促使社會變得更加平等。


有人或會馬上說,即使我以上所說皆對,但由於自由主義全力鼓吹市場自由,容許資本無止境地擴張累積,無視日益嚴重的貧富懸殊,卻又反對社會福利,難道不是以自由之名放棄經濟平等嗎?所謂的「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不正是今天全球資本主義危機的根源所在?的確,如何面對資本主義,是自由主義一大挑戰,並在內部引起極大爭論。而自羅爾斯1971年出版《正義論》以來,分配正義便一直是當代政治哲學的核心議題,湧現出一大批重要著作,關注的焦點,都集中在社會資源的合理分配上,在在說明資本主義和自由主義之間有極大張力。篇幅所限,我以下集中討論市場和平等的關係。

首先,我們必須留意,即使是在完全有效的競爭性市場,也必然會產生巨大的經濟不平等,因為進入競爭時每個人的起點(能力、家境等)不一樣,競爭過程中每個人的選擇和際遇也不一樣,資本和財富更會以不同方式擴張累積。在真實的資本主義世界,由於訊息不透明、資源壟斷、金權和財閥政治導致的種種不公平競爭等,只會令情況更加嚴重。這裡所說的不平等,不僅是指相對的貧富不均(通常以基尼係數來量度),同時也指絕對的貧窮,即個人或家庭在該社會的基本物質需要也難以得到滿足的狀態(通常以貧窮線來衡量)。

我們也要知道,貧窮不是一個抽象數字,而是無數個體在實實在在地受苦。而所受的苦,不僅是物質生活的匱乏,更是整個生命品質的下降,包括壽命、健康、教育、機會、自尊、人際關係、公共參與以及人的各種重要能力的正常發展等,還有我在之前的文章強調的,貧窮會大大收窄窮人的選擇和行動的自由。(對於這方面的討論,可參考聯合國的《人類發展報告》:http://hdr.undp.org/en/)我們更要知道,貧窮作為普遍性的社會現象,是制度性的結果,而不能簡單歸咎於個別人的懶惰。這些制度包括財產權、賦稅、教育、醫療、社會保障以及個人權利和義務的安排等。我們每個人的命運,從出生開始,就深深受到這些制度影響。因此,制度的公正性問題,是所有政治理論必須回答的問題。

我所理解的自由主義,對於市場資本主義,有兩件事是不主張的。第一,它不主張徹底取消市場。第二,它不主張絕對的均貧富或結果平等。背後的理由,不是許多人以為的必須接受人性自私而不得不為之,也不只是由於經濟誘因和效率,而是基於道德考慮。例如取消了市場,人類在經濟領域享有的自由,將會受到大大限制,而這些自由是值得我們珍惜的,包括交易和消費自由,自由選擇職業,自由創業等。(但須留意,和所有其他自由一樣,承認這些自由重要,不表示它們不應受到任何限制。又,市場制和生產工具私有制,是兩個不同概念,兩者並不互相涵蘊,例如市場社會主義便提出市場經濟結合公有制的嘗試。而在不少資本主義社會,許多和民生息息相關的產業,也是由國家擁有。)又例如如果我們接受結果平等,將忽略人們在工作過程中作出選擇和付出勞力的差異,而這種忽略會被視為不公平。換言之,自由主義容許經濟不平等,但這些不平等必須從道德的觀點看,是可以接受的。

與此同時,自由主義有兩件事是主張的。第一,它主張完善市場機制,確保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對自由主義來說,市場不應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的鬥獸場,而必須滿足一些道德限制,而這些限制必須由政府立法來強制執行。當然,對於什麼是公平競爭的必要條件,可有許多爭論。例如除了不可以欺詐造假貪污腐敗外,是否也要保證進入市場的人,享有公平的平等機會?(想想富二代和窮二代在人生出發點上的差距,想想中國城市戶口和農村戶口受到的不同待遇。)

第二,它主張市場是整個社會基本制度的一部份,而不是獨立於政治之外的自足領域。因此,自由主義在思考什麼是公正社會時,不會限於也不會只從市場的觀點看。對於任何國家來說,最核心的政治問題,是權力的正當性問題,也就是說,人民為什麼願意服從國家的統治。一個最普遍的答案,是國家必須能夠令人民安居樂業,免於恐懼貧窮和活得有尊嚴。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人民就會認為這個制度是不公正的,並會以不同方式表達不滿。當不滿去到某個程度,政府就會出現正當性危機(legitimacy crisis)。今天民主國家的政黨,不論左右,雖然在許多問題上有分歧,但其實都會接受,政府有責任為所有公民提供基本的社會福利,而這不是出於同情的善心,而是公民正當享有的社會權利。為什麼呢?因為這些政黨都知道,如果不這樣做,他們根本不可能得到人民的支持。

但市場本身是不會考慮社會公正和政治正當性問題的,它只是個不具人格,供不同個體和團體在裡面為自己謀求最大利益的平臺。市場沒有責任去關懷那些老弱傷殘和在競爭中失敗的人,但政府有;市場不需考慮權力的行使是否得到人民的認可,但政府要。所以,全世界沒有一個自由民主政府,會只從市場的觀點來管治的。中國不少自由派的一個理論盲點,是將市場和政府對立起來,並以為可用市場來取代政治,卻沒看到壞市場只能由好市場來取代,而好市場的遊戲規則必須由政府來制定和執行。與此同時,市場從屬於政治,而不公正的政治只能由公正的政治來取代,而公正的政治的標準,必然不能由市場邏輯來界定。這是最基本的現代政治常識,無關左右。

我們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在市場中,人被理解為自利的經濟人,行事的動機,是為自己謀取最大利益。人與人之間,遂只是一種工具性的,並恆常處於競爭狀態的利益關係。但這不是人在生活世界中的唯一身份,甚至不是主要的身份。人同樣是政治社群中的公民,享有權利和承擔義務,並有能力和意願去實踐正義和追求公共利益。人同樣是某個政治團體的會員,某個家庭的成員,某個教派的信徒,某所學校的學生。這些身份,對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以及對政治社群的健康發展,皆無比重要。

所以,在政治上我們不允許用錢來收買選票,在教育中反對用錢來決定誰有資格入讀大學,在婚姻和家庭中,重視的是愛和關懷,而不是經濟利益。也就是說,無論在制度上還是在我們的道德信念中,我們都不接受市場邏輯是唯一的邏輯。如果有一天,我們的世界成為一個赤裸裸的市場社會,所有東西都成為商品並可用錢買的話,那不僅對窮人不利,更對所有人不利,因為那是整個社會生活品質的墮落。如果要避免這種墮落,我們就不應該只從市場的觀點,來看待我們自己以及我們的世界。我們需要一個「人應該怎樣生活」和「人應該怎樣生活在一起」的道德視角,來思考社會的基本制度安排。


我的這種自由主義(liberalism)觀點,會受到以當代美國哲學家諾齊克(Robert Nozick)為代表的放任自由主義(libertarianism)的觀點的反駁。諾齊克認為,只要市場中每個人擁有的生產工具和財產是正當得來的,同時市場交易是你情我願的,那麼最後導致的財富不平等,無論有多大,都是正當的,政府不應干預。諾齊克的觀點,契合了不少人對市場的想像:市場中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並有平等的權利與他人訂立契約,並承擔最後的結果。因此,能者獲得更多的財富,是他們配得的。如果國家以正義之名進行財富再分配,那是劫富濟貧,對富人不公。市場競爭不僅沒有問題,反而是最自由最公正的制度。

諾齊克的觀點,站不住腳。第一,他的整個理論基礎,是建立在絕對的私有財產權之上。但在一個資源有限的世界,為什麼有些人可以一開始便佔有大量財產,並藉由這些財產創造累積財富,其他人卻只能在市場出賣勞力,換取微薄收入?這需要道德論證。諾齊克認為,只要最初的佔有者能留給其他人「足夠且同樣地好」的資源,那就沒有問題,因為這種佔有對後來者的處境沒有帶來任何負面影響。但很明顯,在我們活著的世界,這個條件無論被設想得多麼的弱,也遠遠不能滿足。

另一個常見論證,是認為私有財產是個體活得獨立自主的必要條件。這有道理。但如果我們接受這個前提,我們將不會接受完全放任的市場制度,因為在這樣的社會,許多欠缺市場競爭力因而陷於赤貧的人,將缺乏活得獨立自主的最基本的物質條件。放任自由主義如果真的希望政治社群中的每個公民都有條件活得自主,那麼它至少要確保所有公民的基本生活需要(食物、居住、教育、醫療等)得到保障,而不是以絕對的私有產權之名,容許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第二,許多人相信,放任市場是最公平的競爭機制。但真的是這樣嗎?許多實證研究均指出,決定一個人能否在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除了個人努力,更多的是和家庭背景及社會階層相關。一個富有家庭的小孩,從一出生開始,便不知較貧窮家庭的小孩佔有多少優勢。也就是說,進入市場的人的門檻其實並不一樣。而這種緣於出身的機會不平等,既談不上公平,更談不上配得。許多自由主義者因此認為,在經濟領域,雖然不必也不應追求結果平等,但卻必須追求競爭起點上的機會平等。而要做到這一點,政府有責任通過教育和各種社會福利政策,盡可能將由家庭和社會環境導致的機會不平等減到最低。

第三,許多自由主義者意識到,經濟上的不平等,會直接影響政治權利的不平等以及社會關係的不平等,因為富人會用錢,以不同方式,購買更多不應得的特權和地位,並導致金權政治和階級分化,既傷害民主制度的政治平等精神,也腐蝕平等相待的公共生活。

最後,正如羅爾斯指出,沒有人可以獨立於制度之外談自己配得多少收入。一個人可以擁有多少財富,都是特定制度的結果。而要判斷這個制度是否合理,視乎我們對正義社會有何構想。羅爾斯認為,我們應該理解社會是自由平等的公民走在一起進行公平合作的體系,規範這個體系的原則,必須得到自由平等的公民的合理同意。在此前提下,經濟的不平等分配必須滿足一個條件,便是對社會中最弱勢的人最為有利。這是他有名的「差異原則」。這意味著,社會合作不是零和遊戲,不是一群自利者在市場拚命為自己爭得最多利益,而是有公正感的公民,雖然重視自己的自由和利益,但也願意放下先天能力和後天環境的種種差異,在平等條件下進行互惠合作。羅爾斯認為,自由社會理應是個合作的共同體,公民之間願意承擔彼此的命運。

以上討論旨在指出,自由主義雖然出於經濟效率和道德考慮,肯定市場和私有產權的重要性,但同時因為對平等和公正的堅持,絕對不會無條件地擁抱資本主義,並反對任何資源再分配和社會福利。事實上,二次大戰後自由民主國家的發展,無論在理論還是實踐上,自由主義都主張既要保障公民的政治權利,也要保障公民的經濟和社會權利。這些權利的內容,清楚寫在聯合國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及《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之中,而中國是簽署國。只要認真落實這些權利,自由社會就必然在許多方面是個相當平等的社會。


平等和自由一樣,都是本質上具爭議的概念,可以有不同詮釋,並由此導引出不同的制度安排。但將平等和自由對立起來,並以此定義中國的左派和右派,卻極為不妥。從洛克、盧梭、康得到羅爾斯,從美國的《獨立宣言》(1776)、法國大革命的《人權宣言》(1789)再到聯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1948)自由和平等從來都是自由主義傳統的核心價值。所以,左派和右派真正的爭論,不是要不要平等,而是什麼樣的平等,才最為公正合理。如果自由派將平等拱手讓給左派,這不僅在理念上說不過去,也會令自由主義失去最重要的道德資源,既無法對現狀作出有力批判,也難以建構一個值得我們追求的自由民主社會。

自由主義是現代性的核心。而現代社會和前現代社會一個最大分別,是前現代社會視人與人之間的種種不平等乃自然和合理的,因此不需為之辯護。現代社會剛好相反,平等成了公共生活的默認價值,任何政治、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都需要合理的理由支援。這是一個典範式轉移。平等原則的發展,絕非一蹴而就,而是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一波又一波的社會運動,才逐漸實踐於制度,沉澱成文化,凝聚為精神。背後的理念,看似簡單卻極不平常:每個個體的生命,都值得尊重,值得我們平等的尊重。

2013年1月3日 星期四

孔捷生 - 奴才永遠比主子更狠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3日

充滿肢體暴力的挺梁遊行,再次昭示奴才永遠比主子還要狠,因為奴才眼中除了主子,剩下都是連自己都不如的非我族類。在主奴社會當奴才是一種榮光,如果連奴才資格都沒有,那便是「畜生」和「垃圾」,必須「鏟除」和「沖走佢哋」。

主子總要標榜自己永遠「偉光正」,但奴才往主子臉上貼金,那份諂媚之過火,常常造成反效果,有時令主子都惱怒。習近平、李克強分別外出視察,喉舌競相盛讚習李車隊沒有封路,沒有鳴過警笛,和民用車輛同道,遇紅燈一樣停車云云。孰料如此宣傳,益發強化民眾對主奴社會鳴鑼開道、肅靜迴避之惡習的憎恨,須知天朝從中央大員到七品芝麻縣官莫不如此。

習近平去河北苦寒之地阜平縣,喉舌渲染他是怎樣「冒着零下十多度的嚴寒」驅車前往,那麼生於斯長於斯的阜平鄉民,不成天都「冒着」嚴寒和貧困嗎?喉舌還吹捧習近平一行的午餐只有四菜一湯,分別是紅燒雞塊、阜平炖菜、五花肉炒蒜薹、拍蒜茼蒿、豬肉丸子冬瓜湯,而主食是水餃、花卷、米飯和雜糧粥。傳媒引述阜平賓館餐廳經理賈春紅的話,「比以往一些接待簡單多了」。然而阜平之窮,人均年收入未足千元,這般四菜一湯,鄉民非逢年過節決不敢問津。何況以往不那麼「簡單」的接待,那是何等規格?

至於李克強去江西九江和湖北施恩,喉舌猛讚他下榻之處「既不是當地最好的酒店,也不是酒店裏最貴的房間」;李一行三餐都是自助餐,只是某日行程有變,改在火車上吃盒飯云云。奴才擦鞋擦得忘乎所以,得趣之餘竟完全忘記了這些「高風亮節」,完全是盜版駱家輝。同係喉舌官媒,曾痛罵駱大使言行舉止意圖煽動中國官民情緒對立。其中《環球時報》指他「大大超過了一個大使本應扮演的輿論角色」,是「以巧妙的方式干預中國輿論,增加中美之間新的誤解和懷疑」。《北京日報》更歷數駱家輝輕車簡從,自己背包、用折扣券買咖啡、坐經濟艙、住廉價酒店,統統都是政治陰謀。對比官媒目下對習李的塗脂抹粉,真是情何以堪!

當朝者授意御用喉舌鼓吹習李新政,本是常情,問題是主奴社會自有潛規則,做奴才久了,思維和行事模式都十足奴化,阿諛主子時太過賣力,拍馬常拿捏不準拍錯穴位。而奴才對主子不喜歡的人與事,都百倍加碼將之視若寇仇。譬如駱家輝雖讓天朝諸多不快,主子還未怎麼樣,奴才們的詛咒已鋪天蓋地。天朝主子厭惡香港的公民運動、自由媒體、民主力量,但未必有「鏟除」和「沖走」之心,偏是奴才們咬牙切齒,欲將之「五馬分屍」而後快。由此得出結論:品格更賤心腸更狠的永遠是奴才一族。

長平 - 世界之病

  陽光時務   201313

歲末的晚上,去朋友家吃飯。從中國來的老人家告訴我們,她在本城「亞洲超市」買的蔬菜,都是沿襲在北京的生活經驗,用鹽水泡過數小時的,可以放心食用。其實,這家超市是越南人開的,貨品主要來自越南、日本和韓國,基本上沒有中國製造,更不用說只能產自本地的新鮮蔬菜了。

朋友的妻子補充說,附近城市裏中國人開的「亞洲超市」,倒真的要倍加小心。有一次她發現貨架上的某種調料已經超過了保質期,並告訴了老闆。下一次再去的時候,她竟然看見老闆拿著同樣的調料,指著同樣的數位,告訴不懂中文的本地人,這不是有效截止日期,而是生產日期。

和其他中國人一樣,我總是在心裏辯解說,這些都是個別現象。但是我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個別現象還是純屬誤解,「亞洲超市」的名聲就這樣遭到了玷污。

不過,「亞洲超市」從來不缺少顧客。我猜想原因如下:第一,消費者理性地明白,「亞洲超市」貨品品質並不比其他超市更差;第二,即便「亞洲超市」存在品質問題,也還遠遠沒有到危害公眾健康的地步;第三,亞洲人尤其是中國人的「思鄉病」,以及西方人的「東方主義」,令「亞洲超市」煥發出來的異國情調,足以抵消它可能真正存在的品質問題。甚至,它所隱含的某種品質問題,比如某些食品的成分不明,也成為異國情調的一部分。

我願意用前兩點來解釋「亞洲超市」的品質問題。然而,根據我個人的觀察,在更廣泛的政治與社會層面,第三點正在越來越多地成為事實。無論從哪方面說,享受異國情調都意味著一定的冒險,這本身不在話下。問題在於,人口佔世界四分之一、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怎麼就成了異國情調呢?如果接受這樣的事實,就意味著這世界已經被扭曲變形得太厲害;如果不這樣看待,那麼就意味著世界要以現代文明的要求追究中國帶來的問題,這對西方世界來說無疑是一個難題。

很多革命都是從餐桌話題開始的。這些年來,並非像習近平曾經宣稱的那樣,「中國沒有輸出革命」,而是通過衣食住行等生活細則,對全世界進行觀念的改變。從正義原則來看,這些革命都是反其道而行之。我經常想起中學課本上介紹李大釗憧憬共產黨革命未來時的豪言壯語:「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正如溫克堅先生所分析的那樣,「本期《陽光時務周刊》所呈現的,從結石寶寶,工傷,慢性中毒,癌症村,精神病,到塵肺病等領域,我們發現幾乎每一種疾病後面,都有國家的有形之手在扭曲甚至加重著病患者的痛苦」。官僚機器不僅製造了無數的中國病人,它本身也是一個病態的存在,中國官員是世界上最大的精神疾病群落。

我想要進一步說明的是,中國正在改變世界,中國特色正在成為世界特色,中國病菌正在感染世界。隨著基辛格、施羅德、布雷爾等世界政要在中國的生意越做越大,為中國政府的扭曲行為辯解的人就會越來越多。隨著政治、經濟和文化的進一步全球化,被中國政府從幼稚園開始培養出來的變態人格,就會越來越廣泛地存在於地球的每一個角落。中國特色的政治遊戲在國際社會中得心應手,本身就是這個世界自甘墮落的表現。

劉健威 - 哀劉霞,哀中國

信報    ‎2013年1月3日

除夕晚上,人人懷著興奮心情迎接新的一年,但電視熒幕上卻看到令人心酸的一幕──徐友漁、胡佳等人突破封鎖,抬走保安,衝上劉霞家。劉霞見了徐友漁,上前擁抱、流淚、耳語傾訴,表情興奮和恐懼交集。那種被軟禁兩年的孤獨和絕望令她變得異常的脆弱,恍惚連高聲說話的能力也失去了,見者傷心。

看到這一幕,過節的心情都失掉了,心裏只感到歉意──劉曉波下獄,妻子被軟禁,為的是爭取民主;大家能在他們承受巨大痛苦的時候視如不見,去享受節日的歡樂無所歉疚?

一個很野蠻封建的政權。

劉曉波,尚可詆毀他「顛覆國家」,但劉霞犯了什麼事?

劉霞被剝奪人身自由,唯一理由是因為她是劉曉波的妻子,當局囚禁她,是擔心她公開活動會提醒世人對劉曉波的關注;可是沒法理依據將一個人軟禁起來,這跟封建社會的「連坐」有什麼分別?

這是最好的「國民教育」──香港的老師們也許都該透過這一件事讓學生們認識今天中國真實的一面──當權者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稍為遇到挑戰,就會撕下所有虛偽的文明面具,置人權、法治於不顧,極其冷酷地對付異見者──好像劉霞,只是一個脆弱女子,但當局懼怕其影響,竟出動龐大的國家機器剝奪其自由和人權,這是何等的野蠻荒誕?

這不是一起偶然、獨立事件,自中共立國起 ,其統治手法、對法治的漠視和對人權的踐踏蹂躪,一以貫之;只是不同時期有輕重之別。從劉曉波、劉霞的立場設身處地想,他們面對的國家機器,和封建政權根本無所差異。

為劉霞悲,也為中國悲,歷代那麼多人為革命捐軀,到頭來還是革不掉封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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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敏 - 太荒唐了!

Vic:我不厭其煩轉貼劉霞相關消息,對受中共野蠻迫害的她或許毫無幫助,但我希望這些消息,能幫助各位網友認清中共的本質。我們縱容姑息這樣一個邪惡暴政,未來受迫害的,很可能就是我們自己。劉霞以及無數中國政治犯受罪,我們縱非加害者,但如果我們對這種惡行無動於衷,甚或為了個人私利,與這政權同流合污,則我們都是幫凶。

葉一知 - 肆意釋法,法治必損

爽通識    香港爽報   2013年1月3日

最近,律政司藉外傭居港權一案,要求終審法院提請人大釋法,澄清其1999年就「吳嘉玲案」首次解釋《基本法》的內容,以推翻終審法院在2001年「莊豐源案」就雙非孕婦在香港所生子女可擁有居港權的裁決,惹起新一輪釋法風波。

去年10月底,退休的終審法院常任法官包致金指香港法治有烏雲,不足兩個月後,律政司請求終審法院提請人大釋法,令人憂慮司法獨立逐漸淪陷。

2011年外傭居港權案

2001年莊豐源案:因莊豐源案確立雙非嬰兒可獲本港居留權,律政司現欲藉外傭居港權爭議再次提請人大釋法,以推翻莊豐源案判決。

釋法權

根據《基本法》第158條,如果香港法院審理案件時需要對《基本法》關於中央政府管理的事務或中央和香港關係的條款進行解釋,而該條款的解釋又影響案件判決,終審法院應提請人大常委會要求解釋。但此條並未明文禁止其他個體提請釋法或人大主動釋法。過去四次釋法中,只有一次由終審法院提呈,其中一次更是人大主動釋法。

香港沿用普通法制度,解釋法律是法院獨有權力,政府提出釋法就是政府以行政干預司法,破壞香港司法獨立。然則,司法獨立又有何重要呢?

司法獨立是文明社會的基石

行政、立法、司法的權力分立制度中,司法的獨立性特別重要。司法即法庭系統,主要職能是按法律判案,故司法系統是法律的解釋權威。

三個主要的政府機關中,行政機關和立法機關都直接承擔管治社會的責任,負責制定有關法律和政策;而司法機關只處理訴訟,裁決法律糾紛,但不直接負責管治社會,也不直接參與有關法律或政策的制定,並對行政和立法機關起限權作用。

舉個例子,2010年有變性人向政府提出司法覆核,因為政府容許變性手術,也為他們發新身份證,卻不准他們以新性別身份與異性結婚。由於《婚姻條例》清楚寫明「婚姻是一男一女自願終身結合」,條例中的男女並不包括已進行變性手術的人,如何界定變性人也難有定論。主審法官認為,變性人可否享有結婚權利,應由社會討論,並立法解決,而非由法庭處理。此例反映,法庭只司職解釋法律條文,按法例判案,但有關法律和政策的制定,法庭無權參與,必須交回行政和立法機關處理。

因此,司法機關的任何一位法官處理訴訟時,都不應受行政、立法甚至司法機關內部的其他法官任何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及施壓。如果法官審案不能完全只根據法律作出裁決,法院就會淪為滿足政治需要的工具,審判變得不公,法治社會便成了人治社會。

動物農莊的七誡

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名作《動物農莊》(Animal Farm)中,動物革命趕走人類後,訂立了「七誡」,即所有動物都要遵守的法律,並將之刻在牆上。其中一條是:No animal shall kill any other animal.(任何動物不得殺害其他動物)。當那隻領袖豬拿破崙處決了不聽話的動物後,部份動物記起這條戒律,再往牆上看時,戒律變成:No animal shall kill any other animal WITHOUT CAUSE.(任何動物不得「無故」殺害其他動物)。

這段故事暗諷行政機關兼有立法、司法之集權。如果行政機關擁有修訂法律的權力,便可把法律按自己的統治利益修改。將故事套用到釋法問題上也一樣,想像一下,如果動物農莊出現一個超越司法機關的「動物釋法委員會」,可以按照獨裁豬拿破崙的意願,即行政需要來解釋法律,按所謂「立法原意」指「不得殺害」其實指「不得無故殺害」,那麼社會將變成怎樣?如果司法機構沒有獨立權力,人大動不動便可像動物農莊的獨裁動物般,隨意解釋法律,推翻法院決定,法律便淪為政治工具。

如果司法機關不獨立,而像內地依附行政機關並與之緊密合作的機構,那麼梁振英爆出僭建醜聞需要面對法律審判時,法庭可能會按梁的行政指示,把僭建的相關法律解釋為「只有落案時仍保持原狀的僭建物才是僭建,處理了的僭建便不是僭建」。倘若如此,法律還有甚麼用?

總結:涉及國防和外交才應釋法

《基本法》規定,香港擁有高度自治權,除國防和外交屬中央事務,其他均是香港內部事務。居港權風波顯然屬於香港內部事務,應由香港法院詮釋相關法律,法庭也只應按法律條文作判決。至於居港權所衍生的問題如何堵塞,是行政和立法機關的責任,法庭無權參與。如果因為要解決雙非問題,讓終審法院推翻自己先前的判決,犧牲司法獨立和普通法精神,以迎合政治需要,極壞先例一開再開,香港賴以成功而又碩果僅存的核心價值便會喪失,長遠豈會是香港之福?

吳志森 - 「愛字頭」的類恐怖主義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2日

梁振英上場半年,突然湧現不少「愛字頭」團體。無論是立法會公聽會,政府諮詢大龍鳳,他們都擔凳仔霸頭位,做梁振英的啦啦隊。「愛字頭」用橫額陣佔據油尖旺銅鑼灣反制法輪功,在《城市論壇》大聲夾惡粗口爛舌,辱罵反對人士和節目主持人,甚至拳腳口水,向不順眼的人動粗。最新的戲碼,是元旦前夕的示威,毆打電視台攝影師破壞器材推撞記者,搶奪反對者物品,粗言穢語惡形惡相,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惡霸模樣……類似的爛戲,不會輕易停下來,只會越演越烈,起碼延續到整個二○一三年。

中國政治,沒有多少是偶然的。文革毛澤東號召造反派紅衞兵鬥倒當權老幹部,高幹子弟也組成保皇派,文攻武衞,反制造反派,兩派激烈武鬥,傷亡枕藉。群眾鬥群眾的策略,不自文革始。中共奪權前夕,左派組織遍地開花,配合武裝力量,一舉起事,拿下全國江山。

梁振英上台後突然出現不同名稱的「愛字頭」,明顯有建制背景,是群眾鬥群眾的策略的重要組成部份,目的不是奪權,而是反制異見。香港公民社會群起反對誠信盡失的大話精治港,「愛字頭」團體出來撐梁,傳媒為平衡而平衡而作出報道,要在不明真相的市民中間混淆視聽。

「愛字頭」團體用本地左派報章的策略,開口埋口勾結外國勢力,反中亂港,對不同意見人士極盡抹黑,在公聽諮詢示威抗議,指罵反對人士,令人心生厭惡,為了避免受辱,盡量避免跟他們同場出現。於是,在這些諮詢論壇,「愛字頭」成功搶奪了話語權,意見一面倒,在西瓜靠大邊的傳媒助威下,不知不覺,就成了主流民意。

使市民感到混淆,產生厭惡,只是策略的第一步,更深層的目的,是用暴力手段,令市民產生恐懼情緒。隨街揮拳打人,瘋狂搶奪反對者物品,在遊行場合煽風點火,無事起哄,製造事端,挑動衝突。警方也與之配合,罕有地批准兩派群眾的遊行路線和集會地點,極其接近,人為地製造不必要的張力。又事先張揚,要取締遊行團體的街站,製造衝突一觸即發的氣氛。

遊行前已經有不斷的零星衝突,善良的市民縱使對梁振英大話精有極大不滿,因為害怕造成傷害,尤其老弱小孩,都不敢行出來。如果反梁遊行人數因此而銳減,製造類恐怖主義情緒的「愛字頭」便得其所哉,可以借機製造輿論:反梁不得民心。

這種群眾鬥群眾的恐怖策略,將會持續不斷,目的是製造混亂,而且越亂越好,迫使政府加強控制,為二十三條立法製造條件。千萬不能中計,面對挑釁,要冷靜沉着,也不能掉以輕心,連吹口哨也被控襲警,證明警方早已不中立。不能害怕,面對不合理不公義的事情,站出來,否則香港只會繼續向下沉淪。



黃世澤 - 四處打人的教訓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2日

聲稱在網上成立的親共組織愛護香港力量,挺梁挺到四處打人,令人警覺到一九六七年期間在街頭亂放炸彈的土共暴徒。而且這次他們得到政權支援,不像六十年代受到英國政府鎮壓。

筆者很早在博客稱呼愛護香港力量作恐怖組織,因為由他們借外傭居港權問題興起開始,他們的活動一向都會用暴力對付與他們不同意見的人,筆者在《城市論壇》參與港獨論戰,在台上也被擲中牛油、中國國旗之類的東西。只不過傳媒一直以來不報道這幫暴徒胡作非為,越做越大膽,最終有記者被打中後腦。愛港力四處打人,某程度反映出當今中共迷信暴力,道理講不過人就用暴力嚇到你屈服。如果期望開放改革會令中共洗心革面,現實證明這是痴心妄想。

要制止愛港力不再成為公共安全、以至市民言論自由的威脅,必須市民自己出手。包括向監警會投訴,督促警方嚴正處理所有與愛港力有關案件,不可讓其放生。如果律政司或警方故意不處理愛港力案件,市民就得自掏腰包,使用普通法私人傳票檢控的權力,對愛港力的核心人物以至支持者作出刑事檢控,逼他們守法,不得再胡作非為。更不要因他們在外傭居港權案的態度,而支持這種組織。

納粹黨之所以肆虐德國,因為當年德國中產等人對納粹黨那些暴力行為袖手旁觀,最終讓他們得到權力,因此德國毀滅幾乎是全民責任。難道香港人又要蠢得讓歷史重演一次,讓香港變成暴力之都?

黃世澤 時事評論員

2013年1月2日 星期三

陳文敏 - 太荒唐了!

明報   201312

在除夕前氣溫驟降,走在街上,寒風凜冽,令人感到寒冬已至。大除夕夜,維港兩岸的璀璨燈火迎來2013年。香港的除夕燈火被列為全球最佳除夕燈火匯演,這是港人值得驕傲的,也再一次印證香港人的創意。

自己素來沒興趣湊熱鬧,尤其是在人多擠迫的環境。除夕夜在家隨手翻看一些舊報紙,當中一段新聞一直令我困擾不安。「太荒唐了!」——這是新聞的標題,也是劉霞令人震撼的控訴。劉曉波因為撰寫《零八憲章》而下獄,諾貝爾和平獎未能給他帶來自由,而妻子劉霞亦遭軟禁,除了一星期兩次探望家人外,基本上與外界隔絕,家門前長期有公安守候,而這已經維持了兩年!

太荒唐了!劉霞究竟干犯何罪而須受軟禁?中國已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系,擁有核武和太空技術,但莽莽神州,竟容不下一名弱質女子?她唯一的「錯」是她的丈夫提出了改革和拿到了諾貝爾和平獎,這在很多國家均屬榮譽,在中國卻要換上自由與尊嚴。這是甚麼國度?這是甚麼法治?除了荒唐以外,我們還有何言以對?

有人說,要發展經濟便得犧牲自由人權,我不明白,發展經濟與軟禁一名弱質女子有何相干?以言入罪又如何幫助經濟發展?發展經濟為何不能有公平審訊?經濟要發展到甚麼地步才可開始尊重人權自由?如果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系還不夠容下一名沒犯任何罪行的女子,這個國家的法治還有甚麼希望?

領導人多番強調要推行法治,要以法治國,每次提到法治便會搬出過往四十年訂立了多少部法例,但被問到實際運作與執行時,又會說中國法治歷時尚短,問題複雜云云。這些推搪,與軟禁劉霞又有何關係?維穩,其實就是打壓異己,要打壓異己,是因為政權交接,內鬥劇烈,最終還是政治封閉使然。沒有政治改革,貪污仍會不絕,人權自由也始終只會是一種施與。


張文光 - 此恨綿綿
明報   201312

除夕,一家人吃年夜飯。

忽然,電視看到劉霞,被好友擁抱着,悲喜交集。

那是美聯社突破封鎖,訪問劉霞之後。一眾好友,在劉曉波的生日,再來一次闖關。

黑色的冷帽,灰色的外衣,劉霞樸素得像修行者。

細看一身灰衣,像極年前與劉曉波合照的那件衣裳。當時,劉曉波從後擁抱着她,背景是一排書架。

那是兩人最幸福的時光,躲進小樓,讀書寫畫,不管冬夏與春秋。

但劉曉波忘不了六四,像帶着罪疚的倖存者,要用餘下的光陰,為六四亡魂奔波。

他寫下了《零八憲章》,本來也不是驚世思想,但他卻串連海內外的知識分子,聯署推動中國的民主進程。

他的行動,讓中國政府想起,捷克哈維爾的《七七憲章》,想起東歐的顏色革命,連柏林圍牆也推倒的日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況人心中流播的思想?

劉曉波很快便被監禁11年,但很快又得到了諾貝爾和平獎。

當世界渴望劉曉波獲得自由時,中國反而將劉霞軟禁起來。他們不單要監禁劉曉波,還要禁錮劉霞接觸世界,透露劉曉波的任何信息。

這樣絕情的事,只有中國政府做得到。

於是,劉曉波坐牢,劉霞也坐牢,天長地久,此恨綿綿。

劉曉波在錦州監獄,人們插翅也飛不進去。但劉霞住在北京,記者也好,老友也好,伺機闖進劉霞的家,給她溫暖的擁抱,帶來各地的關切和祝福。

像胡佳的朋友們,用盡千方百計,只闖關3分鐘,讓世界看到劉霞的悲苦與淚光。

事後,胡佳說:「看到她,感覺她很虛弱,走路就像一個老太婆,眼睛裏全都是絕望和恐懼。」

一個喜歡寫詩、攝影和繪畫的揚眉女子,竟被軟禁成為「絕望和恐懼」的老太婆。

中國,就是這樣令人痛心,它強大而無恥,它富裕而醜陋,它完全蔑視人類的文明價值,卻說自己是泱泱的大國崛起。

中國,欺壓異見者已司空見慣,挑戰着人類良心的底線。

就像今夜,一年將盡,原是家家團聚的日子。然而,劉霞仍要忍受惡霸政府的欺凌與軟禁,劉曉波仍在獄中渡過漫漫長夜。

人們怎能麻木與沉默呢?

即使文字是怎樣無力,也要寫下微不足道的聲援,為劉曉波,也為劉霞。

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

相關報道:

龐永欣 - 業績主義

明報   201312

英國教育學者StephenBall在戴卓爾夫人年代曾說過,隨著教育商業化和市場化,現今的教育制度已由從前的「科層管理」(bureaucracy)逐漸過渡至「業績主義」(performativity)。科層管理是利用規章制度,上令下行,但這方法每令員工曲解命令或陽奉陰違。「業績主義」則鼓勵同儕間競爭比併,看誰的業績最好,然後賞勝罰敗,汰弱留強。因此,在中小學界以至高教界設置各種「評審」、「指標」、「排名榜」,就如陸鴻基在《心靈何價?》中說:目的是令人把「業績」內化為一己的榮辱。這方法厲害,因為靠的不是指令而是心理操控。

業績指標如何訂定?當然由掌權者話事,若受質疑就推說只是依從國際標準辦事。但所謂國際標準,正是一種把教育去掉地方特色,漂白為跨國市場的工具。澳洲學者Allan Luke以「大學排名榜」為例,提及他曾參加上海交大的「世界大學學術排名」會議,他發現與會者除了大學人員外,原來還有很多負責招募外國學生的教務長、市務代表,大家都設法令排名「標準」利己,不然就按新出爐的「標準」調校自家的課程,以便行銷。Luke認為研究也好,教學也好,本應以當地的文化、語言、學術傳統作基礎,但大學為逢迎「國際標準」,追逐排名業績,結果令課程以至教科書都趨向一律化,難怪某跨國教科書出版集團是會議經費的贊助商。

最不幸的是,大學裡不乏權重飽學之士,明知所謂「國際化」競爭最終只會助長學術界的霸權主義,卻無動於衷,甚或為「業績」賣命。

龐永欣  pongdidit@gmail.com

陳雲 - 勇武社運,初見成效——元旦大遊行的戰略檢討

Wan Chin    2013年1月2日

元旦大遊行,各路英雄採取了聯合陣線及縱深鬥爭的戰術,戰術上是成功的,關鍵少數(critical minority)的鬥士,表現勇猛。但在戰略上,卻是議題準備不足,以致只有十三萬人參與,而且不能堅持增援,故此是有所欠缺的。

戰術上,採取了勇武鬥爭及游擊戰術,故此警方不敢動用太多武力,連胡椒噴霧也沒有出動。拘捕行動也以傳統的領袖人物着手,即是古思堯、長毛、阿牛及快必,所謂象徵式的ring up the usual leaders,並無擴大圍捕其他無名的示威者,而控告的罪名,也是輕微的非法集結罪(長毛等人)、破壞國旗罪(古思堯)。上次的七一遊行,民眾和平理性非暴力,警方卻亂射胡椒噴霧,控告的更是惡毒的襲警罪。為什麼呢?因為警方知道,示威者這次已經準備勇武鬥爭,而警方並無把握,可以提升武力行動來鎮壓得住,否則香港一旦爆發暴動,即使是好細規模的打鬥,都會在日後燃起大火,而且令國際社會觸目。一句話,社運有upgrade抗爭行動的心理能力,警方卻無upgrade鎮壓行動的政治準備(註)。故此,社運勝利,警方敗退。


然而,在戰術上,參與者仍未能夠擺脫政治潔癖,例如警察多次封鎖遊行路線,製造塞車現象,誣衊示威者堵塞車路。示威者竟然匆匆要警察開路,並且自我澄清其無辜。這是愚昧的,而且是不必要的。製造堵塞,豈不是正中下懷,我們求之不得嘛。示威者應該坐下,靜靜觀賞自己的成效。毋須顧忌市民指責,因為那些指責示威者搞事的鄉愿,無論你做什麼,都會指責的,但一旦你做成功了,他們便會像蒼蠅一樣,擁護着你。記住,這些鄉愿,是圍繞港共政權糞便的一堆蒼蠅。牠們擁護你的時候,請提防牠們身上的污穢。

在戰略上,這次行動議題複雜,比起反國民教育,艱難得多。反國民教育,是維護香港的自由和文化傳統,是意識形態議題,只要堅持宣傳,無人夠膽提出異議!反梁振英,有其兩面性,這個議題既是現實政治(Realpolitik)的需要,也是意識形態(ideology)的需要,前者弱,後者強。首先,社會輿論分歧,有人認為必須拉梁振英下馬,改朝換代,挫傷中共的銳氣,令中共不能再放膽在香港推行違反《基本法》的非法殖民統治。然而,也有輿論領袖認為,梁振英身上帶有誠信喪失的原罪,可以留下,慢慢榨取其剩餘價值。反梁振英,變成現實政治,多於反共、反侵略香港本土利益的意識形態議程。在論述倒梁的時候,理論和民意未能掌握清楚,單單靠僭建來反他,是不足的,因為社會有很多人是認為僭建是可以寬容的,他們不知道,政府首長是不能公然犯法及說謊的。當然,民主黨背叛香港人,在立法會放棄彈劾梁振英,製造輿論混亂,罪無可恕。

還是接續我在12月31日的面書網誌所言,香港人的自由鬥爭,總是跌跌撞前進的,只要我們繼續學習,就會進步,當共產黨倒台的時候,我們的學習成果和戰術、戰略上的成熟,加上國際社會支援,香港民主憲政,必會成功。最後,感激各位為香港付出心血鬥爭的勇士。香港同胞多謝你們!香港歷史也會記住你們。香港人的歷史,是香港人寫的。

(註) 政治準備是香港動亂、公共秩序不保,金融中心地位動搖,美國出手評估香港的最優惠國待遇。這是共產黨萬萬不敢決定的。

古德明 - 現代漢語的騙術

中華正聲    2013年01月02日

【am730專欄】上月二十四日,香港聖公會大主教鄺保羅發表所謂聖誕文告,批評「投機政客」藉當局施政有誤,挑起爭端:「非黑即白,只會使社會迷失人性,可厭可惡。」這又是典型的中共現代漢語。

舊中國名臣名君,不會把白黑不辨稱為「人性」,稱為鄺保羅佛口裏的「包容」。《漢書》卷八十三御史中丞薛宣上朝論事,「白黑分明,繇(由)是知名」;《清史稿》卷三六四吏部侍郎湯金釗上疏議政,道光皇帝手批答道:「朝有諍(直言進諫)臣,使朕胸中黑白分明,無傷於政體,不勝欣悅。」從前,中國人所惡所厭的,是《漢書》卷三十六大儒劉向說的「賢不肖渾殽(混淆),白黑不分,邪正雜糅」;是魏國曹植《贈白馬王彪》詩說的「蒼蠅間(亂)白黑」。今天可不同了。

今天,議事要嚴分青紅皂白,會招來「所見非白即黑」的譏諷。例如香港市民去年抗議「共產黨就是好」的國民教育,香港《文匯報》十月八日有報道批評抗議者:「世事絕對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家立場不同,不也可以求同嗎?」總之,我國儒家主張「執善固執」,香港聖公會領袖、中國共產黨等卻主張不問白黑是非。然則日本屠南京、毛澤東大躍進屠民幾千萬、鄧小平六四屠北京、基督徒以耶穌名義拜金拜權等等,都不應該非議。因為天下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現代漢語經中共苦心經營六十年,已經成為騙子語言。這種語言為求顛倒是非,最喜歡訴於極端。把「正邪不兩立」詆為「處事非黑即白」,是一個例子。另一例子見二零零七年二月二日中評社報道:「香港行政長官曾蔭權認為,二零一二年未必沒有普選,但民主不是萬能的,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中共政協委員劉夢熊上月六日寫了一篇《異哉,民主萬能論》,同樣以「民主並非萬能」為言,批評香港追求民主者。當然,追求民主者從來沒有說過「民主萬能」。而白癡以外,誰都知道天下沒有「萬能」的東西能夠解決「所有」困難。

藉「民主並非萬能」、「天下事不會非黑即白」等言論,否定民主,否定白黑之辨,就是以極端言論混淆視聽的現代漢語騙術。

孟子論「知言」二字:「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離正道),遁辭知其所窮。」孟子又說,上述四種言辭,執政者都不應使用:「生於其心,害於其政。」這簡直是在說今天二十一世紀新中國的事,語語中的。所以,我愛讀《四書》,懶看鄺保羅之流的《聖經》。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逢周三刊登)

2013年1月1日 星期二

陳雲 - 放煙花,還是放煙火?

三文治    2013年1月1日

九七之後,香港的公共傳播的語言,彷彿受了中共的幕後策劃,紛紛與北京看齊。維珍尼亞變成弗吉尼亞,中國總理變國家總理,油麻地果欄變油麻地水果批發市場。

明明是西洋除夕放煙花,這兩年電視台忽然將「煙花」講做「煙火」,中文字幕也寫「煙火」。幾份主流報紙,也說西洋除夕放煙火。今年除夕煙花,政府新聞公佈公然寫成「煙火」(《除夕港島區特別交通安排》,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香港通山放火,烽火連天,好不吉利。

煙花、煙火、煙炮、焰火、花火,皆為一物,都是指用火硝混雜其他藥物和金屬化合物而成,燃燒時噴出幻彩,供遊戲玩賞之物。此等名詞,始自唐朝,盛於宋朝,同屬古詞。

粵語講「煙花」,北方官話有時講「煙花」,多數講「煙火」。北方話講「焰火」的時候,與「煙火」近似(yan1與yan4之別)。然而,與爆竹連用時,北方話則說「煙花爆竹」。

「煙火」在文字上,有兩個意思,一是煙和火並稱,是近義複詞,如「動煙火」就是生火煮飯,禁止煙火、提防煙火就是嚴禁點火和提防火燭。不食人間煙火是神仙餐風飲露,不食飯之意。煙火漫天就是烽火連連,戰雲密布。絕了煙火,就是無人祭祀,香火絕了。

「煙火」另一個意思,是煙花,屬於偏正結構。於此,北方口語的「火」字,讀輕聲。「煙火」在北方口語是分得出「煙+火」及「煙-火」兩種意思的,前者火字讀重音,後者火字讀輕聲。粵語並無輕聲辨義。由於無法在語音上辨別意義,故此粵語不會用「煙火」一詞,寧願用「煙花」。

煙花當然也有歧義。除了放上天的煙花之外,也是指如煙如霧的春天景象,引申為都市繁華之貌。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寫的就是揚州的三月春色。杜甫《清明詩二首之二》:「秦城樓閣煙花裡,漢主山河錦繡中」,用的是引申之義,寫樓閣繁華之貌。以此再引申,煙花也是歌樓舞榭。煙花之地,所謂煙花柳巷,妓戶是也。

煙火的歧義,遠比煙花為多,而且其歧義屬於日常用語,如提防煙火。至於煙花的歧義,都是古義,多用於詩詞吟誦,不用於平常口語,故此廣東人、香港人取「煙花」而捨「煙火」,自是民間智慧,約定俗成。且不說煙火在廣東話是無法讀成輕聲以助辨義的了。

廣東話講「煙火」,就是生煙放火,別無他義。港共政府要講胡語,亂用中文,我們香港人就響應號召,在元旦通山放火,打走暴政吧。

好友衝破攔阻探劉霞 胡佳:她已經要絕望了

好友衝破攔阻探劉霞
逗留3分鐘 胡佳:她已經要絕望了


【明報專訊】繼美聯社記者上月初突破封鎖,探訪被軟禁逾兩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妻子劉霞之後,劉曉波的一批好友,上周五(1228日)即劉曉波57歲生日當晚,再突破多名保安攔阻,進入劉家探望劉霞。他們向劉霞轉達緬甸反對派領袖昂山素姬的問候口信,劉霞則表示自己和家人受到當局無窮壓力,對未來已產生絕望。眾人逗留了3分鐘就被當局派人驅離。劉家樓下昨晚加強保安,記者上前即被驅趕。


闖關者包括中國社科院研究員徐友漁,北京電視學院教授郝建,維權人士胡佳、劉荻、杜冠宇等,全是劉曉波夫婦的好友。胡佳透露,行動謀劃了數個月,一行人在上周五晚上9時左右,去到北京玉淵南路9號院劉家樓下。劉荻稱,大家一開始先是向樓上叫「劉霞」,劉霞來到窗前,表現得很激動,隔着窗口大聲叫大家的名字。「由於擔心上不去,大家都希望馬上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但眾人後來還是決定直接從大門闖進去。


上周五晚曉波生日闖關


根據胡佳昨日上載至
YouTube的短片,屋苑內一片漆黑,眾人掀起門簾,在對講機閘門前遭遇保安。一名保安斥問「你們幹什麼?」闖關人士反問「你幹什麼?」保安回應說「我是值班的」。郝建說,「我找人,找劉霞」,保安說「找劉霞?不行不行」。郝建說,「你是誰?你憑什麼管不行?」此時,劉霞從內打開鐵閘,其中兩名闖關者抱住保安,其他人一擁而入,保安大叫「不行!不行!」但已無法阻止。劉霞高興地上前擁抱朋友,帶着大家上樓入屋。


擁抱耳語 劉霞眼泛淚光

短片中的劉霞很激動,與徐友漁擁抱時眼泛淚光,又多次與他耳語。有朋友問劉霞,「我們上來會不會對你有不好?」劉霞沒有回應,只是搖頭。徐友漁則再三說,探望時間要短,「我們進來了就夠了」,必須在當局干涉之前主動離開,「聽我的,這件事情聽我的」。劉霞雙手合十說「謝謝你們」,又說自己身體「剛好了一些」。她主動勸朋友們離開,「主動走,別等他們來又把我給弄得……


胡佳上載的的短片共長412秒,尾段聽到有人敲門,郝建則用一部錄影機拍攝屋內情况。胡佳對本報憶述,他們轉達了昂山素姬的問候口信,以及135位諾貝爾獎獲得者為劉曉波夫婦的呼籲,劉霞則一再強調當局向她和家人施加了很大壓力,她已經要絕望了。胡佳又稱,劉霞現在靠藝術創作和讀書度日,「她在強迫自己不能倒下去」。

轉達素姬問候諾獎得主呼籲

一行人最後被追上來的保安人員驅趕,為免給劉霞帶來麻煩,他們離開劉家,一共只逗留了3分鐘,其間一直在樓下與保安糾纏理論的劉荻說,雙方不斷有肢體碰撞,有保安打電話請求增援。胡佳一行人下樓以後,已有多達10名保安到場,堵住屋苑的後門,拉扯他們的衣服不讓走,還抓他們的肩膀、手臂,語帶威脅「你們別想走了」。所有人在擾攘15分鐘後離開。

徐友漁事後在網上發表文章稱,「大家衷心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端,期望劉霞的處境和心情隨着新年的到來變好。」


本報記者昨傍晚再到劉家,發現樓下門口有保安擺放的櫈子,當記者要進入大門時,兩名便裝男子兇神惡煞衝上來,要記者馬上離開。



明報記者 北京報道


胡佳:她很虛弱 走路像老太婆


【明報專訊】「看到她,感覺她很虛弱,走路就像是一個老太婆,眼睛裏全都是絕望和恐懼。」胡佳表示,他看到的劉霞是那麼無助,「一個女人長期要面對這些兇惡的保安,每次出門去錦州監獄看望丈夫、去探望父母,都要坐國保的車子才能出行。把一個中國女性公民逼害成這樣子,他們這是要承擔歷史和道義的責任的」。


胡佳說,行動前已預計到會有衝突,「我們去,就是為了闖關」,「我身經百戰了,幾個保安的暴力實在是小菜」。胡佳還表示,內地關心劉霞的人,相對於關心陳光誠的少,當年不少網友不遠千里到山東東師古村探望陳光誠,引起世界關注,可是劉霞身在大城市的北京,前來探望只有區區幾個人,他希望更多人以實際行動對劉霞表示支持。


參與者翌日遭國保調查


胡佳說,他在這次事件後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另一參與者劉荻稱,翌日有國保人員上門調查,要求她把去劉霞家的情况說一遍。郝建則表示,探望劉霞沒有任何違法的理由,當局現在要做的就是恢復劉霞的自由。他認為,目前對劉霞的監控沒有放鬆,「現在的情形和我過去探劉霞一樣,沒有任何的迹象顯示劉霞會獲得自由」。

明報記者

異見作家料更多人聯合行動


【明報專訊】現為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的徐友漁,是內地自由主義思想代表人物之一,曾多次參加聯署呼籲釋放劉曉波等政治犯及推動政改,但過往較少高調以實際行動表達維權訴求。有內地知識分子認為,聯合作實際行動才可展示公民的力量,長遠會看到更多人加這一行列。


「聯合行動才可展示公民力量」


「畢竟體制太龐大了,所以不能指望能馬上改變,但從方向上來說,聯合行動是唯一可以改變形勢的。」異見作家莫之許對本報表示,此前知識分子在網上呼籲與聯署,是大家意念的聯合,也是聯合行動的前奏和預演,為大家在心理及思想上相互認同作了準備。


莫之許指出,行動永遠是最有作用的,在現行體制之下,行動若沒有聯合是沒有力量的。從長遠趨勢來說,可以看到愈來愈多公民加入實際行動,例如多名公民曾前赴後繼去山東東師古村探望失明維權人士陳光誠。


被問及是否感覺到中共新領導層放鬆對維權人士的控制,莫之許表示,個案很難說明問題,「(原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秘書)鮑彤都(被軟禁)這麼多年了,鬆一鬆,緊一緊,都不能代表改變,可能是短期的工作改變,作過多解讀沒有用」。他又說,觀察打壓是否放鬆的最簡單標準,就是看當局有沒有抓人判人,有沒有放人。


十八大後監控緊 馮正虎:探我更難


【明報專訊】去年11月中共十八大結束前,大批維權人士被軟禁、監控,不能與外界聯絡。有內地維權人士對本報說,十八大後監控手段雖然略有放鬆,但仍然非常嚴密,可能要到今年3月全國「兩會」後才有機會進一步紓緩。


禁出門 被抄兩次家


「來看我比看劉霞還更難。」上海維權人士馮正虎說,劉霞樓下只有
1個保安,他樓下有45人,包括1名警察,阻止任何人探訪他。在「沒有狀况」時,馮正虎可以自由出門,但早前一名北京律師到上海辦事,原本與他無關,國保卻以為兩人要見面,禁止他出門。雖然獲恢復使用電話,但馮正虎不認為監控有放鬆,「十八大後我還被抄了兩次家,拿走了兩台電腦、兩台手機和一台打印機」。

湖北武漢的「中國民主黨」創建人秦永敏從十八大前開始被關押44天,上月初才獲釋,他現時出門都會被人跟蹤,多年的老友上門探望,即被樓下的五六個看守威脅「不許來!再來就對你不客氣!」秦永敏認為,內地「非法治國」狀態一時難以改善。

此外,昨日在廣州有網友舉行迎新年聚餐,維權律師唐荊陵被黃花崗派出所傳喚,還有多人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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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中共之罪,罄竹難書。劉霞之遭遇,是冰山一角但又極具代表意義。為中共唱頌歌或對中共抱持「善良願望」的人,請不要迴避此事,問問自己:劉霞何罪之有?中共如此囚禁一名無罪的弱女子,於法何據?你們對此政權抱持「善良願望」,是無知還是無良?為此政權唱頌歌,可有良心?

中共之罪惡,是中華民族的奇恥大辱。支持如此邪惡之政權,枉為人也。人生數十年,有如朝露,到頭來莫不是一場空;惟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作惡有時,報應有時。清醒之人,當遠離罪惡。

傅鏗 - 偶像的光芒

蘋果樹下   香港蘋果日報   2013年1月1日

多年之前還在曼哈頓上班之時,在每日通勤的火車上讀過一本英國歷史學家約翰遜的《知識人》一書。此書專門揭左派知識人之醜,其中有一章寫馬克思,講到了馬克思剛剛流落英倫之時的許多生活細節。普魯士警察的一份報告說,家裏所有的家具都是殘缺的,結着一層厚厚的灰塵,馬克思晚上會客常常整夜不睡,白天則在客廳的沙發上呼呼大睡。不久他與夫人的婢女Lenchen生下一個兒子,這位人道主義的鼓吹者先是主張把私生子送往孤兒院,可是燕妮帶來的貼身婢女意志堅強,堅決不同意送孤兒院。馬克思搜索枯腸,想出一個主意,他要尚未結婚的恩格斯冒領生父之名。為人誠實,注重友情的恩格斯居然同意了好友的這個主意。

這位私生子生於1851年6月23日,全名是Henry Frederick Demuth,從母姓,小名為「Freddy」,最後安排給一個工人家庭領養。弗雷迪被允許來看望母親,但不許走正門,而只能從後門到廚房與母親會面。馬克思一生中只在樓梯上撞見過弗雷迪一次,但沒有說任何話。馬克思的女兒伊麗諾一直以為弗雷迪是恩格斯的孩子。恩格斯臨終前生喉癌,已經不能說話,但還是不甘心將秘密帶入墳墓,他在一塊寫字板上寫道:「弗雷迪是馬克思的兒子,伊麗諾還在把她父親當作偶像。」後來弗雷迪作為一個工程師一直活到了1929年。

今年夏天讀《余英時訪談錄》,余先生講到1978年10月訪問大陸時在俞平伯家裏會見了錢鍾書。當時「四人幫」倒台不久,「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充滿黑色幽默的錢鍾書有點頑皮地給余先生講了馬克思私生子的故事。余先生感到有些不解,因為這個故事在西方已經廣為人知,俄裔英國學者伯林的《馬克思傳》中也提到過。所以余先生給出了一個解釋:「他是借此故事向海外的訪客表明:他從來沒有奉馬克思作聖人,也不信仰馬克思主義。」余先生還特別提到了錢鍾書講起這個故事時的「淘氣」神情。

余先生的解釋無疑是一語中的,但是我想補充的是,在共產主義的高壓政治和意識形態宣傳中生活過的人,第一次得知這樣的故事,多少會有某種驚訝。對於錢鍾書那樣的淵博之士來說,那不可能是一個信徒的「信仰幻滅」時的震驚;然而共產主義用封鎖信息所樹立起來的真假偶像,即便是對於當時再玩世不恭的知識人來說,也不可能完全沒有任何影響,所以第一次得知「人道主義的偉大導師」居然也會有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如此不近人情之事,難免也會產生某種心靈上的驚訝和震撼(shock)。「淘氣」的神色也顯示了驚訝過後的某種「黑色幽默」。

共產主義的偶像是用「世俗宗教裁判所」建構的一種虛假空間,然而虛假的偶像仍然有其強烈的光芒,就像聚光燈直照之下會讓人睜不開眼睛一樣,也像柏拉圖的「洞穴人」首次看見了光明反而一時不知所措。只有在一個經過自由信息除魅的真實空間裏,即便是偶像也難以擁有刺眼的光芒。所以華盛頓與黑奴也曾有過私生子,但是由於華盛頓頭上的光環不像馬克思在共產國家裏那麼光芒四射,因而人們得知後並不那麼驚訝。

何清漣 - 零和博弈:現存利益結構的必然結局

20121230  

20121226日,美國彭博社推出一組中國紅色家族的財富故事,其中一個數據讓我省悟:中國已進入零和博弈階段。

零和游戲:贏者所得即敗者所失

這組數據是:「王震之子王軍、鄧小平女婿賀平和陳雲之子陳元三人領導的公司2011年總市值為1.6萬億美元,相當於中國年度經濟產出的五分之一強」。所謂「年度經濟產出」即GDP。中國的GDP總量居世界第二,這個數據顯示這幾家公司對中國經濟的操控能力已超出人們的想像力。這個數字還揭示了一個我以前未曾深入思考的真相:所謂4%的人擁有75%的財富模糊了一個事實,即極少數紅色家族的後裔已經掌控中國的經濟命脈。

這種畸型的利益結構,早已構成了「零和博弈」之局,中國社會成員之間已經不可能形成任何合作。

所謂「零和博弈」(Zero-Sum Game)是博弈論的一個概念,又稱零和賽局或零和游戲。指參與博弈的各方,在競爭狀態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著另一方的損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損失相加總和永遠為「零」,因此,雙方不存在合作的可能。

一黨專制是贏者通吃的制度保障

一旦社會進入零和博弈狀態,社會某一階層的幸福,就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因而雙方都想盡一切辦法以「損人利己」。中國人近十餘年經歷了拆遷、征地、房價瘋狂上漲、生產者為了牟利不再注重食品安全,生態環境毀壞嚴重。房地產開發商、食品生產商及各種污染企業的廠主,其所得就是建立在購房者付出的超高房價,食品消費者與所有中國人付出的健康損失與壽命减少之上。為什麼蜂涌而起的群體性反抗無法阻止這些既得利益者的掠奪之手?那是因為這些「精英」與中共政權之間結成的共生關係,中共掌控的組織資源,是掠奪得以順利進行的制度保障。

只要真正理解零和博弈的涵義以及中國的現狀,人們就會明白,當局為何拒絕一切政改建議,包括最近張千帆等70餘人聯署的《改革共識倡議書》。儘管這份倡議書只是希望當局在一黨主導下實施開明專制,但當局者却清楚其結果最後是結束黑暗專制,結束統治集團享有許多特權、掠奪公共資源與民財以自肥的局面。突尼斯本.阿里上世紀90年代初實施開明專制,以及穆巴拉克自2005年在美國壓力下修改憲法,允許多黨制存在並放弃新聞管制,一直被中共視為發生茉莉花革命的前車之鑒。

習近平不可能政改的兩大原因

自從習近平登基之後,世人看到他一直在走秀,從反腐、南巡,一直到所謂「親民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與政改相聯繫的信息。於是有人又開始了怪罪游戲:「習近平想改,但他受到黨內老人如江澤民等人的掣肘,無法施展。」

我認為,所謂元老對習近平的制約基本屬於扯淡,因為胡錦濤「裸退」就證明他在權力鬥爭中處於下風。江澤民的影響更是「強弩之末」。真正制約習近平的是兩點,一是他自己的執政理念;二是中國現在已經定型的利益架構。

對西方民主政治,習近平至今所表現出來的不是愛好與嚮往,而是防範與排斥的態度。習之所以被選中做中共掌門人,首先就是他在政治上的可靠,即他不可能成為「戈爾巴喬夫」式人物;其次還因為他與這個政權血濃於水的關係。在這兩層牽絆之下,習已經變成拒絕政改的套中人,他就算是看到了中國目前這種嚴重失衡的財富分配格局,他也無法改變這種獲利者所得來自受損者所失的局面。

中共元老陳雲和王震都講過,「自己的孩子接班最可靠」。這句話的內涵直到今天方充分顯現出來。中國官場貪腐確實不限於高層,連村官都能貪污上億。但2010年阿拉伯之春發生後,中共很清楚地看到一點:獨裁國家的政治上層與中下層官吏的下場却有可能不同。那一年1月份突尼斯開始爆發革命,2月份正逢瑞士《獨裁者資產法》生效,從瑞士到美、英等國,都一律宣布將幾位獨裁者及其家族成員聚斂的財富沒收並歸還該國人民。獨裁者及其家族成員陷入無處可去的境地。但西方各國並未宣布沒收各國中高級官員存放在海外的財產,原因雖然不清楚,但估計是信息搜集難度較大,各國未能建立中高級官員及其親屬的檔案。

今年中國因權力鬥爭的原因,中共高層從習、溫到「八老」的家族財富相繼曝光。據彭博社說,這是國際媒體采用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Woodward-and-Bernstein,他們是跟踪美國水門事件的兩名記者)模式,即跟踪資金流動。

財富保險箱已經不再安全,寶藏的數量與藏寶之地也隨時可能露餡,這使得中國的紅色家族必須重新考慮自身與北京政權那種休戚與共的關係,他們意識到中國已進入零和博弈階段:一旦失去政權,他們不僅會失去在中國的權勢,還會陷入世界雖大難覓藏身之地的困境。但省、市一級的官員則因目標不大,其家屬子弟的情况不透明,西方世界難於全面掌握信息,反而可能隱身西方繼續過好日子。

我相信中共高層已經形成共識:只有盡全力保住政權,生命與財產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才永遠是安全的;後退一步則可能導致陣腳鬆動,直至滿盤皆輸。

一旦社會進入零和博弈階段,這種利益結構固化的狀態已經很難改變。掌握資源的一方因其利益基本依靠掠奪另一方,因此不可能改革;利益受損方既無足够的資源,也缺乏自組織化能力,因此也不可能革命。這種情况下,居於弱勢的一方由於生存艱難,一般都會選擇各種方式獲得一些稀缺資源,包括出賣人格、肉體等向掌握資源方靠攏,以圖獲得各種機會與資源。中央編譯局女博士後常艷使盡渾身解數,用「金錢+性賄賂」,其實就是為了獲得一個在北京的工作機會。可惜大多數中國人從中只看到故事主角人格的墮落與色情,忽視了這個故事其實是中國進入零和游戲的一個可悲標本。

這種零和博弈狀態,是贏者通吃的叢林狀態。這種叢林狀態在中國的表現是:上層只想著掠奪錢財及放縱性欲;下層則成天夢想打土豪分田地;中間階層既害怕社會底層因無路可走而釀成暴力革命,因此希望上層改革。但又害怕失去中共政權之後,社會陷入無秩序狀態,因此極力反對暴力革命,成了兩頭受擠壓的夾心階層。

這種狀態將是習李十年的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