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3日 星期三

周保松:自由和平等都是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


時代周報記者李懷宇  發自香港  

時代周報:你的碩士和博士論文都是研究羅爾斯的學說,在
20世紀而言,羅爾斯是自由主義最重要的思想家?

周保松:是的。其實並不限於自由主義,他其實影響了整個當代政治哲學的發展。這可從以下幾點看到。第一,在《正義論》出版之前,政治哲學的境況相當慘淡,甚至有個劍橋的哲學家在五十年代時說過「政治哲學已死」的話。但《正義論》在1971年出版後,整個局面一下子就改變了,因為羅爾斯清楚向大家示範,政治哲學有責任也有能力回應時代的挑戰,並以嚴謹明晰的方式去處理道德和政治問題。受《正義論》影響,許多重要著作相繼出爐,並產生一波又一波的大辯論,使得政治哲學成為哲學中的顯學。所以,有人說羅爾斯是以一人之力,復活了規範政治哲學的傳統。

第二,我們都知道,自由主義是現代民主社會的奠基哲學,數百年來,出過許多重要思想家。但容我大膽點說句,從洛克、盧梭、康德到現在,為自由主義作出最系統最嚴謹哲學辯護的,很可能就是《正義論》。羅爾斯的同事諾齊克在1974年出版了《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一書,那是放任自由主義的代表作。有人甚至認為,這兩本書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政治哲學著作。這本書的主要批評對象,就是羅爾斯。但諾齊克對羅爾斯推崇備至,認為他是穆勒(J.S. Mill)之後最重要的思想家,並說自此之後,政治哲學家要麼接受他的理論,要麼必須解釋為什麼。也就是說,羅爾斯成了當代政治哲學的參照系,誰都不能繞過他。那句話是1974年講的,到現在2012年,這個說法仍然成立,因為後來各種各樣政治理論的發展,幾乎都在回應羅爾斯,包括社群主義、文化多元主義、共和主義、女性主義、國際正義以至馬克思主義等。又例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Amartya Sen(阿瑪蒂亞•森)最近寫的《The Idea of Justice》(《正義的理念》),以及牛津大學政治理論講座教授G. A. Cohen(柯亨)過世前出版的《Rescuing Justice and Equality》(《拯救正義與平等》,都是近年甚為矚目的著作。我們可以見到,這兩本書仍然以社會正義為主題,也仍然以羅爾斯為主要批評對象。

第三,羅爾斯的影響力,並不局限在政治哲學。在法律、經濟、社會政策、國際關係等領域,他的理論也很受重視。這在今天學科分工日益細緻,隔行如隔山的學術界,是不多見的。至於羅爾斯的理論對現實政治產生了多大的影響力,倒是一個沒有定論的問題。

時代周報:你認為羅爾斯最基本的學術觀點是什麼?

周保松:羅爾斯的格局很大。他說他要承繼洛克、盧梭和康德的契約論傳統,論證一套規範社會基本制度的政治原則。只要實現這套原則,這個社會就是公正的。更具體點說,羅爾斯持一種自由主義立場,既堅持自由民主憲政,也重視社會福利及財富的公平分配。因此有人說,他是在為歐洲民主國家的福利社會模式提供道德辯護。他的理論主要有兩條原則。第一條要求政府保障每個公民享有一系列基本權利,包括思想信仰自由,集會結社和參與政治的自由等。第二條要求在社會資源分配上,必須確保每個公民享有公平的平等機會,不會有人因為社會背景和家庭出身的不同而享有特權或受到歧視。與此同時,財富收入的不平等分配,必須對社會中最弱勢的人最為有利。也就是說,不平等的條件,是每個人都可從經濟發展中受惠,包括現時社會中最弱勢的群體,而不是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羅爾斯的論證相當複雜,但他的基本理念是這樣:如果我們理解社會是個公平的合作體系,所有參與者都是自由平等的成員,且願意在平等的基礎上努力做個自由人,那麼我們就應有理由接受他的兩條原則是最合理實現這個理想的制度安排。羅爾斯的自由主義(liberalism)和放任自由主義(libertarianism)或市場自由主義最大的分別,不在政治制度上,因為他們都主張民主憲政和基本人權,而是在如何對待國家和市場的關係上。用諾齊克的說法,放任自由主義的理想,是建立一個「minimal state——功能最小的國家,也就是「小政府,大市場」,國家不應以正義之名進行財富再分配和提供社會福利,而應由市場這個看不見的手來决定每個人的所得。諾齊克認為,只有這樣才最能保障人的權利。羅爾斯卻認為,一個完全放任的市場,必然會導致巨大的貧富不均,而這樣的不均是不公義的,因為它在相當大程度上是人們先天能力和後天環境的差異導致的結果,而這些差異在道德上是任意和不應得的,直接影響機會平等。羅爾斯因此主張在自由民主憲政之外,國家同時要承擔起社會資源再分配的角色,確保平等的公民受到公平等待。這裏須留意,羅爾斯不是說不要市場,也不是說要將國家和市場對立起來,而是強調市場是社會基本制度的一部份,必須滿足正義的要求。

時代周報:英國的學者伯林對你也很有影響?

周保松:在政治哲學上,伯林有兩個很有名的想法。第一,他對兩種自由的概念(消極和積極)的區分。第二,他的價值多元主義的觀點。坦白說,我對這兩種說法都有保留。伯林跟我有一點淵源,因為我的博士論文老師是他的學生。伯林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他對理念(ideas)的力量的重視。我清楚記得,他在《兩種自由的概念》中說,千萬不要輕視觀念在歷史中的作用。正是這些觀念,影響我們看世界的方式,支配我們的行動,並改變世界。他又說,觀念是不能夠用槍炮來擊敗的,觀念只能夠被觀念打敗。如果有些觀念很邪惡,對這個世界有很壞的影響,你要改變它,就只有用更好的觀念。這個對我影響很大。我現在做的研究,都是在理解觀念的意義,論證觀念的合理性,然後思考如何將這些觀念實踐於人生和社會。人用眼睛看世界,但眼睛看到怎樣的世界,卻由人的觀念决定。觀念提供看世界的框架,賦予行動意義。例如今天我們許多人在追求自由民主憲政和社會正義,這些價值都是一些道德觀念。我們要推動社會改革,就要先瞭解這些觀念,並知道這些觀念為什麼值得追求。

時代周報:關於伯林,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刺猬與狐狸」說法。

周保松:這是伯林借用古希臘一個說法「狐狸知道很多事情,但刺猬只知道一件大事」來談托爾斯泰,並以此將不同思想家分類。但貫穿伯林一生的主要思想,是他所說的「價值多元論」。簡單點說,伯林認為世間的價值,就其來源和本性來說,是多元且不能相容的。不同價值不能還原到同一個源頭,也沒有所謂唯一的最高的價值,價值衝突和價值選擇遂不可避免,因此在最低度上容許人們有選擇自由是必要的。但伯林的觀點,常會遭到這樣的質疑:既然免受他人干預的消極自由只是眾多不能化約的價值的其中一種,那麼當自由和其他價值有衝突時,為何自由可以優先於其他價值?這是伯林的價值多元論和自由主義之間一個不易處理的難題。去年清華大學國學院辦了個伯林的國際學術會議,來了許多外國專家,我和錢永祥先生都去了。我記得當時問了一個問題:伯林的思想被介紹進中國許多年了,伯林對中國思想界產生了怎樣的影響?當然,大家一定會談他的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但這個區分意味什麼呢?意味著我們只要消極自由,不要積極自由嗎?如果沒有積極自由中最關鍵的個人自主的觀念,消極自由的重要性能夠得到充份辯護嗎?這些問題都值得認真思考。

時代周報:你的學術著作為什麼取名《自由人的平等政治》?

周保松:這是我的基本哲學立場。我認為一個合理公正的社會,應該努力實現自由和平等這兩個價值。自由人最根本的特點,就是作為獨立自主的個體,有能力建構、選擇和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我認為,這是人的根本利益所在。與此同時,作為平等的公民,我們渴望得到政府平等的關懷和尊重。因此,合理的政治,就是政府必須在制度上確保平等的公民,能夠在公平公正的環境中,好好做個自由人,並活出自己的人生。這裏牽涉到複雜的論證,例如自由和平等的確切意義及道德基礎在哪里,以及從自由平等將推導出怎樣的社會制度等。這裏我不能詳談,但我想強調,自由人的平等政治,是同時重視自由和平等,而不是將它們當作對立和不兼容的價值。我覺得這點,在今天中國的思想界,有很特別的意義,所以我想詳細解釋一下。

我們都知道,過去這麼多年,在中國有個所謂大辯論,就是新左派和自由派之爭。爭論的許多細節,我這裏不談,但很多人似乎都接受這樣一種區分:新左派的核心價值是平等,自由派的核心價值是自由,而自由和平等是必然衝突的,我們只能選擇其中一項。在這場爭論中,其中一個焦點,就是對市場經濟的看法。新左派認為,自由派為了自由,所以全面擁抱市場經濟,而市場經濟必然導致嚴重的貧富差距,而這是不公義的,所以為了平等之故,左派就主張用國家權力來限制市場經濟。於是,問題就被詮釋為自由和平等之爭。我想指出的是,這樣非此即彼的對立,其實是對自由主義很大的誤解。又或者如果有些經濟自由主義者真的這樣想,那麼我也會說,這不是對自由主義最好的辯護。

我這裏集中談一點,大家或許就會明白。讓我們不談現實中市場的種種問題,而設想在一個接近理想的完全競爭狀態,市場價值由需要和供應的均衡來决定,參與者可以自由選擇生產什麼和消費什麼,而且享有私有財產權,政府不可以干預競爭的結果等。在這種狀態中,很多人相信,資源會得到最有效運用,經濟會得到最好發展。是否真的如此,我們暫且不論。因為即使如此,我們仍會見到,在劇烈的市場競爭中,一定有人會成為輸家,會被淘汰,然後財富會集中在一小部份人手上。很快地,市場將出現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情況。窮人的下一代,由於欠缺物質條件、教育機會和社會網絡,必然從一出生開始就處於不利位置,跨代貧窮遂跟著出現。這是今天資本主義社會普遍存在的情況,而且這種情況還不是最壞的,因為大部份國家其實為公民提供了不少社會福利,免得窮人連生存的基本需要都得不到保障。

市場自由主義者如何面對這個現實?他不可能說,由得它吧,這些窮人都是輸家,是他們應得的,沒人有義務幫助他們。哈耶克就曾指出,市場根本不會考慮個體的「應得」問題,而只是根據供求來决定一個人的市場價格。羅爾斯更直接指出,人們在市場中的競爭力的高低,和家庭出身有莫大關係,但一個人出生在哪個家庭,卻是完全任意的,和道德上的應得無關。市場自由主義者也不可能說,放心吧,有錢人會自願用慈善的方式救濟窮人的。

但一個更普遍的觀點會說,即使市場導致這樣的結果,我們也必須接受,因為這是保障自由必須付出的代價。一旦政府干預市場,例如透過徵稅來提供社會福利,就是限制了自由,因此絕不可以退。我覺得這是一個迷思。我們可從幾個層面來思考。第一,市場自由只是眾多價值的一種。如果市場競爭導致嚴重的分配不公,使得許多公民活在貧困當中,我們就必須正視這些問題。第二,自由主義的理想,是希望每個公民都有條件過上自由自主的生活。但在一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社會,窮人最多只有形式的自由,卻欠缺能力和資源去實現這些自由。第三,很多人沒有意識到,財富的分配,其實也就是自由的分配。在資本主義社會,擁有愈多財富,就意味著享有愈多的自由。因此,當大部份財富集中在小部份人手中時,窮人其實失去了許多自由。就此而言,財富再分配,不是為了平等而犧牲自由,而可以被理解為以一種更合理的方式,在平等的公民之間分配自由。當然,有人或會說,再分配無論如何也是不容許的,因為這侵犯了富人的自然權利。但問題是:這些自然權利從何而來?為何它如此重要?

回到新左派和自由主義的爭論,我想說的是,自由主義根本不必要無條件地將自己和市場資本主義捆綁在一起,然後承受它帶來的所有問題。一旦將這個結解開,自由主義不僅可以追求自由民主憲政,也可以批判資本主義導致的分配不公和社會壓迫,然後和左派直接辯論什麼樣的平等(政治、社會和經濟等不同範疇)才值得我們追求。自由主義不僅有它的自由觀,也有它的平等觀。不少人會說,今天中國主要的問題,是權貴資本主義。對,我們現在面對的,是政治和經濟交織在一起的雙重壓迫。應對之道,是同時尋求政治和經濟改革,既要民主憲政,也要社會公義。這就是我所說的自由人的平等政治的目標。

時代周報:王鼎鈞先生回憶,在1949年以前中國社會不公平,國民黨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社會,只有在舊的基礎上來建立它的政權,仍然不公平,所以下層的人民非常盼望公平。那時候的口號:要平等就沒有自由,要自由就沒有平等。

周保松:我正是希望改變這種非此即彼的思路。大家只要稍為留心,就會發覺自由主義一直在很多領域努力追求平等,例如爭取所有公民享有平等的權利和自由,政治上的一人一票,工作上的平等機會,以及性別平等和種族平等。可以說,自法國大革命以降,平等從來都是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並推動社會變革。我想,最多人質疑的,是自由主義為什麼可以容忍或者容許那麼巨大的經濟不平等。自由主義的確需要提出強而有力的論證,指出什麼樣的經濟不平等是道德上可以容許的,什麼樣的不平等需要作出限制和矯正。例如自由主義肯定不會贊成簡單的結果平等,因為這樣將沒考慮到不同人在工作過程中付出的勞力是不同的。羅爾斯就認為,我們一方面要追求公平的機會平等,另一方面要追求共同富裕,而不是只讓一部份人富起來。

時代周報:南方朔也講,中國人腦筋有點亂,左右都分不清楚,在這篇文章是左派,在那篇文章是右派,不像歐洲人那麼嚴格。

周保松:所謂左右之分,的確在不同語境下有不同意思。簡單的將人標簽為左派右派,往往只會簡化問題,無助有意義的對話交流。所以,討論時最好先不要急於將人分派,而是大家將各自的立場和背後的理由好好闡述出來,然後就這些理由展開辯論。中國正處在大轉型時期,中國應該如何走下去,是很複雜很重要的問題,大家有不同觀點,很正常。現在的挑戰,是如何令不同主張不同觀點的人,可以有機會坐下來對話。中國思想界不同派別之間成見很深,愈來愈難有建設性的討論。這很不健康,對中國未來的發展也沒好處。

時代周報:退回到1985年以前的鄉下生活,你有沒有想像過中國在短短的時間裏會有這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周保松:沒想過,當然沒想過。我們這三十年的轉變,真是三千年來未有之大變局,比鴉片戰爭的年代更根本,我們開始進入資本主義的市場化工業化城市化時代,社會基本結構、人們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和語言都在發生根本變化。這個變化仍然在繼續,無論是好是壞,這個政治和經濟現代化的進程,恐怕誰也無法阻擋。和西方思想界一樣,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最主要的任務,也是在理解、詮釋和參與建構中國的現代性。這將是很重要很不容易的過程,需要知識界一起努力,而不可能靠幾個人單打獨鬥。

時代周報:以華人社會來講,臺灣或者香港的經驗有沒有反過來影響大陸?

周保松:有啊,而且我相信隨著交流日益頻繁,兩岸三地的互動會愈來愈多。香港和臺灣的現代化走得前一點,尤其在制度建設方面,這些經驗很值得內地參考。近年隨著中國經濟崛起,對臺灣和香港的影響愈來愈大,很多人開始擔心會被大陸吃掉。我反而覺得,既然閉關自守是不可能的事,河水和井水也難以分開,我們就應該好好想想,在中國繼續現代化的過程中,台港兩地可以扮演什麼更積極的角色。例如香港每年有幾千萬的內地自由行,他們除了來購物,會不會也可以帶走另外一些東西?又例如愈來愈多內地學生來香港求學,他們除了專業知識和一紙文憑,會不會也可以學到一些其他的學問?又比如香港的廉政公署、公共醫療體系,公共房屋和公共交通的設計,可否給大陸一個借鑒?這並不是說,香港的東西就一定是好的。其實,在思考這些問題時,我們就在對自己的制度和歷史進行批判性反思和檢討。文化交流,永遠是雙方面的,需要一份開放謙遜的心。

時代周報:同樣是華人社會,為什麼臺灣、香港、新加坡有一些地方跟現代文明結合得非常好,又保留了中國傳統文化裏非常有人情味的一面?

周保松:這問題我沒什麼研究,不敢說太多。但我想這一定和制度有關。羅爾斯晚年有個訪談,談到很多人以為一個國家變成自由民主後,宗教就會消失,因為它容許人們有選擇的自由。結果呢,像美國這樣的國家,卻有80%的人稱自己是基督徒。歐洲似乎也一樣,很多傳統都保留下來。臺灣和香港沒有經歷過文化大斷裂和文化大革命,因此即使變,也不會是巨變,而是漸變。何況在一個自由法治的社會,許多傳統文化如果有生命力,會發展得更好,因為它可以在沒有政治壓力下爭取更多人的認同。

時代周報:你在學生時代非常積極地投入到社會活動中,教書之後,你對學校裏的活動也是充滿熱情?

周保松:一直都有關心。這其實很自然,不關心我才覺得不正常。一個人活在社群當中,總希望它愈變愈好,所以不可能對社群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或者逆來順受,明知不合理也不理會。但老實說,今天的大學教育,真的是百病叢生,離我心目中的理想大學,愈來愈遠了。可以做的,也就只能是在個人工作崗位上,盡一個老師的本份。即使這樣,其實也不容易。真正給我力量的,還是日夕相處的學生。就我所見,新一代年青人,還是有許多有理想有抱負,並相信透過大家的努力,可以令世界變得更好的人。我常覺得,我們的大學,實在辜負年青人太多。我在新書《走進生命的學問》中,就談了不少我對今天大學教育的憂慮。

時代周報:伯林的回憶錄裏講到他們年輕的時候在牛津大學時,他們幾個年輕人覺得整個哲學的世界就在他們周圍,常常在一起暢談學問。

周保松:對,那是在牛津大學的全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裏面包括了邏輯實證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艾耶爾(A. J. Ayer)。說起來,我也在那裏上過課。我在倫敦讀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經常大清早從倫敦坐車去那裏的「舊圖書館」上G.A.Cohen Derek Parfit兩位哲學家的課。這些課人都不多,就十來人,大家可以很認真同時又很輕鬆的討論,印象很難忘。

時代周報:陳之藩先生寫的《劍河倒影》,講到英國的傳統教育,大家聊天,抽烟,喝咖啡,很鬆散,學問就在聊天中聊出來。你讀書的時候,英國還有沒有這種氣氛?

周保松:有啊。我念的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我的老師每兩個禮拜就在他家開討論會,我們叫home seminar。老師提供餅乾,我們一人帶一點酒去,每次有人做報告,然後就一邊喝酒一邊討論,很暢快。有時聊得不夠盡興,完了還會去酒吧抽一根烟,繼續辯。我記得每次結束後,總會騎一輛破單車,帶著酒意,在寂靜無人的倫敦街頭往家裏奔。在學校,形形色色的研討會和公開演講更是應接不暇。例如我們學系,每兩星期就會請一位哲學家來做報告,並展開激烈辯論。結束後,大家一定會去酒吧喝兩杯,繼續聊。這些讀書的日子,真是快意。現在回想,更加體會那種氛圍的可貴。一所大學之所以好,並不在於你建了多少高樓,申請到什麼項目,甚至不在於世界排名,而在於這所大學的師生,會否走在一起就談學問,一談學問就得意忘形,據理力爭,才步不讓。

時代周報:我發現你除了寫專業的論文之外,喜歡寫散文。

周保松:也談不上喜歡,只是有時有話想說,就將想法和感受寫下來。我受分析哲學影響頗大,無論寫什麼文章,總要求自己一定要將說話講清楚說明白,語言不要含混,觀點不要模棱兩可。在許多人眼中,哲學總是艱深晦澀和充滿似是而非的術語。我覺得不應該這樣,而應以明晰準確的語言將道理說清楚。如果說不清楚,只表示你仍然未想清楚,而不表示你思想高深。

時代周報:在文體上,你有沒有特別受哪幾家的影響?

周保松:很難說。在寫作上,我自己一直在摸索。我寫作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表達思想。而由於我從事的是西方政治哲學,所以書寫時經常面對一個大挑戰,就是如何將西方的學術概念用中文很好的表達出來。這真是一個大問題,關乎如何作育中文成為一種學術語言的問題。我們現在有許多翻譯作品,可以說你想像得到的西方重要作品,可能都已有中譯本。但似乎很少人想過,這些作品到底要經過怎樣的過程,才有可能真的在我們的文化生根。我這裏說的不僅是某部作品的翻譯質量的問題,而是作為一個學術社群,我們如何發展培育出我們自己的學術語言的問題。語言是思想的載體。沒有成熟的學術語言,就很難產生出成熟的學術思想。但就我所見,知識界似乎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

2012年6月12日 星期二

古德明 - 「六四」二十三週年雜記

香港蘋果日報    201269

Vic:我們確實要想想「平反六四」這說法。相對於「平反六四」,我更支持「清算暴政,不求平反」。不清算暴政,無正義可言。罪人不懺悔,無寬恕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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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戰役至今二十三年了。六月四日前幾天一個早上,北京老翁軋偉林想到當年死在共軍槍下的兒子,淒入肝脾,對長期卧病的妻子說:「振霞,我不能伺候你了。」他披衣準備出門,十多次欲行又止,對妻子說:「捨不得你啊!」最後,他還是走了,走去投繯自盡,遺書抗議中共無道。張振霞說:「他總算解脫了。」

六月四日後幾天,當年與天安門廣場學生桴鼓相應的湖南工會領袖李旺陽,也命喪湖南醫院:他熬過中共二十一年監禁,去年出獄,已經雙目失明,病骨支離,日前一進醫院,不知怎樣就站在窗前白練纏頸「自經」。他早些時回答香港有線電視記者訪問,言辭慷慨,不料成為催命符。記者林建誠知道「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淚下如雨。但無論如何,李旺陽也總算解脫了。

當年六四之後,遭中共刑獄者據統計有六萬五千人。幸而活生生出獄者,臉上隱約黥了「六四暴徒」四字,找工作處處碰壁;還在獄中者,都已白了少年頭,有些更已精神錯亂。

而中共《解放軍報》今年六月四日社評說:「國內外敵對勢力蠢蠢欲動,伺機破壞和搗亂,解放軍必須高舉旗幟,聽黨指揮。」那騰騰殺氣,和二十三年前他們兵臨天安門時一般無二,和六十三年前他們君臨中國時也一般無二。

北宋末年,太學生陳東率同學伏闕上書,請斥逐姦回,起用被姦回排擠的名臣李綱,「軍民從者數萬」,搗毀登聞鼓,格殺走出來的宦官,喧呼震地,欽宗皇帝不敢責他們「搗亂和破壞」,更不敢動武,連忙詔李綱回朝,並傳旨慰諭諸生,大家才肯散去。南宋初年,陳東又上書論國是,高宗皇帝怕他再度率眾伏闕,把他和同志歐陽澈抓去處斬。三年之後,高宗終於認錯,追封二人為承事郎,厚貺二人遺屬;又過了五年,為文追悼說:「爾不失為忠臣,而天下後世,顧謂朕何如主也?八年于茲,一食三歎,通階美職,豈足為恩?以塞予哀,以彰予過。」(《宋史》卷四五五、《四朝聞見錄》乙集)

宋高宗心腸之狠之毒,舊中國少有其倫,但他和中共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六四那天,中共殺人盈千累萬,即使二十三年之後,死者父母要去祭奠,也或遭禁足,或遭警告;貴陽、福建、湖南、濟南、廣州、鄭州等地,悼念六四者,不是被拘捕,就是被軟禁。宋高宗還怕千秋輿論,中共卻連這一點顧慮都沒有。

今年六月四日,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舉行六四悼念會,出席者十八萬人,「平反六四」呼聲響徹夜空。我慶幸自己沒有出席。

埃及總統穆巴拉克去年出動軍隊屠殺百姓,埃及百姓從來沒有要求他為死者平反。現在,穆巴拉克被判處終生監禁,埃及百姓更主張判處死刑。想到這裏,我不禁慚汗如漿。

古德明
專欄作家

悼李旺陽:周游 - 別回來


但願你,其實只是站在窗邊,看看自由的風景。

明報
   2012610

你返來啊
返來啊
阿娘舉頭招你
阿公蹬腳嚷你
阿旺在窗前啼哭你

你返來啊
返來啊
還是不好返來了
作死一回已枉了

你去吧
趕快化個粧
下世在旺陽下
大踏步上街

man of no return

please, come back
oh dear, please do
mom beckoning for you with her head
old dad calling you on his heels
and the child crying over you mad

please do please
please come back
but for second thought better not
hell, dying twice is pretty odd

run away and run
run to make change in a fresh day
under the radiant sun next life
you will walk in your own way
(translation by 崑南)

Come back, O
Come back!
Mum lifts her head and beckons
Dad stamps his feet and calls out loud
Baby wails for you at the window

Come back
O come back!
Or, may be don't come back
Dying once is already too much

Go then
A quick make-up
And your reincarnation will stride
Along the sun drenched streets
(translation by 吳靄儀)

悼李旺陽:王雅雋 - 直道的魅力

2012610

【明報專訊】念大學的時候,聽老師講過一個故事:柳下惠在魯國當法官,三次被罷免。別人對他說:「先生難道不能到別的國家做官嗎?」柳下惠說:「如果我堅持做正直的事,去到哪裏不會被罷免三次?如果我願意妥協自己的原則,又何必離開祖國呢?」

這則故事出自《論語》,原文是:

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不問成敗,只問對錯

我聽了這故事,對柳下惠有了新的認識。從前我只聽說他是個「坐懷不亂」的聖人,對他無甚好感。現在我了解到他天真固執的一面,便看出他的可愛來。不僅如此,這故事還為我解開了一個心結:讀過歷史書,我總感到自己對康有為和譚嗣同雖然同樣尊敬,內心卻偏愛譚嗣同。正如我看黃興和孫中山,明知後者的功績彷彿大些,也還是更欣賞黃興。原來,我的這點感情分,並不是因為人家在革命的路上死得比較慘,而是直道的魅力。

直道就是:不問成敗,只問對錯。「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無論背景多麼宏大,時勢如何趨使,在那具體的「生」與「義」不可兼得的一刻,渺小的個人必須選擇。這是原則的較量,沒有迴旋的餘地。所謂「曲線救國」,有時只不過是怯懦的藉口,良心的補償。我想,如果「枉道」體現的是人性的弱點,「直道」便是人性的光芒。

在網上看李旺陽的訪談,第一印象是他清晰的思路和洗練的語言,真教人眼前一亮。多年刑罰眦壞了他的身體,卻絲毫沒有使他混沌。在這險惡亂世,他無所畏懼,直道事人。當我對他的經歷多些了解,再看訪問,便認識到他的美德。他自己當年拒絕逃亡,但是從不貶低別人的選擇,對待曾經逃亡的朋友依舊像春天般溫暖,真誠地視他們為同道中人。他既不偏執,也不酸楚,他的憤怒毫不誇張,他的樂觀絕不煽情,他只是在堅持個人的道德。這樣一位真的猛士,長年受到非人的折磨,已然被摧殘得形如槁木,接受香港記者採訪短短幾日之後,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自殺了,我感覺就像兜口兜面被當局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有些價值判斷,並不需要高明的政治智慧,只需要一點常識和良知。我雖不會口若懸河評論「六四」,可是對於「荷槍實彈」和「手無寸鐵」的分別還是一目了然的。這一次,一個盲人腳踏實地上吊身亡,得要多聰明的人才能看出事情的蹊蹺?問題是在一個指鹿為馬的社會裏,說句真話都能要命。所以,內地人每逢在「民主自由」的事情上被人「干涉內政」時,總是閃爍其辭辯解一句:「國情不同」。

價值判斷只需一點常識良知

國情的確不同。我小時候對「六四」的啟蒙認識,來自偷聽父母閒聊身邊熟人的八卦。當年我家遷居廣州,很快便結識了住在附近的同鄉張三和李四兩家人,他們都在本校工作,但是據我父母說,是「從北京『貶』到南方來的」。

1989年,張三在北京大學碩士畢業,李四剛開始走上講壇,一場運動就這樣把他們「花了底」,從此檔案裏記一筆不特止,戶口亦永不能遷回北京。後來,他們在南方找到工作,但是沒有黨的信任,升職是不可能的。好在兩人都有精明能幹的老婆,幾年間四處活動,上下疏通打點,終於悄悄「洗底」,改了檔案。

那時兩家人都住在簡陋的平房中,夫妻間吵起架來,總要我父母去勸。我既不知道「六四」是怎麼回事,對於這兩個參與者並沒有一點同情。張三是我父親的牌友,打得比我父親還兇,天天通宵打麻將,簡直不用上班似的。李四和老婆離婚之後,不斷和女學生傳出緋聞。他們評職稱的學術論文,都是花錢在期刊發表的。

我對於「六四」的印象,總是朦朧地和這兩個人牽連在一起。10歲的我看這兩個人,只覺得個人修養比國家大事更值得關心。現在看來,張三和李四在90年代的那種狀態,可以說是一種帶有時代感的消沉,我也許永遠無法想像他們經歷過怎樣的心路歷程。再以後,我看了很多資料,才終於把「六四」和柴玲分辨開來。

「六四」也不是李旺陽。他只不過是堅持自己對於「荷槍實彈」和「手無寸鐵」的價值判斷。他是一名君子,「六四」是發生在他生命中的一件事,他不願枉道事人,不願去父母之邦,結果他的遭遇比2000多年前的柳下惠更慘無人道。

我生活在這個時代,對於政治審美疲勞,但是當我聽說李旺陽的故事,我無法不把他記錄下來。如果今天的中國還能夠寫一部《論語》,孔子跟他的學生講道理的時候,大概每一次都要哭。

悼李旺陽:安裕 - 殺人者終必覆滅

2012年6月10日

【明報專訊】李旺陽之死帶來的是憤怒。人有惻隱之心,怎麼說以人為本的政權也該有同理心,一個既聾且瞎的花甲老人就這樣掛在窗沿睜着眼睛死去,四萬億外匯全球經濟體第二奧運金牌榜冠軍就算把人送到火星都不能讓百姓活得舒暢的國家不如也掛了算。

聞一多在李公樸遭刺殺後說:「這幾天,大家曉得,在昆明出現了歷史上最卑污、最無恥的事情,李先生究竟犯了什麼罪,竟遭此毒手?他只不過用筆、用嘴寫出了千萬人民心中壓着的話,大家有筆有嘴有理由講啊,為什麼要打,要殺,而且偷偷摸摸地殺?」這是今天中國大陸學生課本指定讀物,這一課叫〈最後一次的演講〉。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聞一多在為四天前遭國民黨特務殺害的李公樸悼念大會上慷慨陳詞,那時國民黨不得人心,軍特以暗殺手段把進步知識分子一個一個刺殺,目的是捂住他們的嘴巴。聞一多在追悼大會之後,回到家門前被殺,成為震動一時的慘案。

一九四六年十月四日,上海各界舉行李公樸、聞一多追悼會,周恩來的悼辭由鄧穎超讀出:

「今天在此追悼李公樸、聞一多兩先生,時局極端險惡,人心異常悲憤。但此時此地,有何話可說?我謹以最虔誠的信念,向殉道者默誓:心不死,志不絕,和平可期,民主有望,殺人者終必覆滅。

中共想不到的是,近七十年前周恩來的講話竟然是在說今天的自己。

中國國情是黑牢

儘管有破紀錄的十八萬人參加六四二十三周年燭光集會,可是到了李旺陽去世,才知道我們了解六四的實在太少,連支聯會也不一定知道有個叫李旺陽的湖南漢子坐了二十一年牢;更不可能知道,這人進監獄時還能看到可以聽到一口牙都完好,從李旺陽出獄後的照片看,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門牙沒了,只有右邊幾顆犬牙。這該不是二十一年間的人體自然老化結果吧?這二十一年,李旺陽在湖南一個小小的監獄失去了自由和視覺聽覺,沒有人知道全國在六四之後到底還有多少這類人坐破牢底,還有多少仍然在暗無天日的齷齪監房生死不聞。每年六四,西方總有人或國家表達對六四的回應,一般而言,北京外交部發言人會板着臉孔說國情有別,內政不容干 涉。說得也是,不由分說扔入黑牢由得獄吏把你的牙齒一顆一顆敲脫,把你的眼睛耳朵用盡方法一樣一樣摧毁。這便是國情。

香港社會對李旺陽的悲憤是有原因的,傷殘人士遭到不由分說如此欺侮,坐二十一年牢意志力強得一直挺下來的鐵漢就這樣不明不白死去,引起的反響遠遠不是湖南邵陽所能想像。香港一些全國人大代表和全國政協委員說要表達關注,有人說要去信最高人民法院要求查個水落石出,有人譏之為政治抽水,我部分同意,但走出來說要敦促全國人大介入的,總比看着形勢說要「等待更清楚的證據才介入」來得沒有那麼冷血。這裏頭是政治投機,我敢保證,哪天中共說要調查李旺陽案(還不是要查出結果,只是說開始調查),前幾天幽幽說不應立法機關介入的那幾號人,馬上比你比我都來得義憤填膺說必定要查到底。當然亦有不表態的,包括候任特首梁振英,也許,和六四那次一樣,這次也是要定性之後才表達看法。政治投機主義愈來愈成為香港風土病。

港愈趨政治投機

中國當權者是慣了這樣對待不同政見者。中共如是,國民黨亦曾如此。那天和主編黎佩芬談起李旺陽案的時候,我想起了陳文成。對香港巿民來說,這是完全陌生的名字,對台灣來說,陳文成是台灣最暗無天日年代的受害者。陳文成是台灣大學數學碩士,美國密西根大學博士,穿博士袍時僅二十七歲,之後在以理工科著稱的卡內基梅隆大學任統計學助理教授。一九八一年夏天,陳文成回台灣省親,七月三日發現陳屍台灣大學圖書館旁的空地上。國民黨當局說陳文成「畏罪自殺」,卻說不出陳文成畏什麼罪。由於陳文成是著名學者,事件迅速引起關注,原來,警備總司令部約談陳文成的原因,是他在美國時曾經捐款給黨外刊物《美麗島雜誌》。當時蔣介石雖逝世多年,但台灣仍是蔣家天下,國民黨控制政軍特三重權力,《美麗島雜誌》說不上公開支持台獨,但對現狀每多針砭。在台灣,「黨外」泛指在野黨或反對派,說不上是足以推倒政權的氣候。

想起台灣陳文成

陳文成只是向《美麗島雜誌》捐錢便被帶走,之後陳屍街心,國民黨劣拙的解釋,稍為有點常識都知道是謀殺。陳文成姐姐陳寶月說,「陳文成的脖子曾被電擊棒電擊,十根指甲被細針刺,五臟六腑都被打爛了,生前還被灌毒藥,家屬撿骨時發現骨頭都是黑的」。由於陳文成是美國大學教授,卡內基梅隆大學很重視這宗案子,於是派出陳文成的同事及曾經擔任法醫的韋契特(Cyril Wecht)到台灣了解事件。

由於台灣當時已與美國斷交,僅靠美國國會的《台灣關係法》維持半吊子的關係,對美國倚賴極大,主子要來,台灣沒有辦法只得打開大門。當時台灣仍是戒嚴時期,新聞局長是留美博士宋楚瑜,美聯社駐台記者周清月(Tina Chou)發出新聞稿,說韋契特等來台灣「驗屍」(autopsy),宋楚瑜勃然大怒,說周清月的報道「損害國家主權和法律尊嚴」,說周的稿子應該寫作「審視」(view)陳文成的屍體,更取消了周清月的採訪證。韋契特看了陳文成的屍體,回到美國後表示,陳文成「可能是以側着身子的姿勢被丟到地面」,也就說,陳文成之死是他殺。同行的陳文成同事狄格魯進一步說,此行中的發現,不能打消他對「中華民國政府某些部門可能涉及陳文成死亡案」的看法。韋契特並以〈台灣謀殺案〉(Murder in Taiwan)為題,在《美國法醫暨病理學期刊》撰文闡述始末。

縱然如此的調查結果以及陳文成姐姐的目擊證言,陳文成案一直沒有水落石出。三十一年來,台灣由戒嚴而至解嚴,由蔣家到李登輝而陳水扁再到馬英九,但英年早逝的陳文成之死從未有正式的調查結果。陳水扁和馬英九上台伊始都說要再查,陳水扁二○○○年五月看了陳文成案宗卷後說要徹查,弄個水落石出,結果到他下台之時,不要說調查,連專責委員會也沒有。馬英九二○○九年也說過類似的說法,但失望透頂的陳文成家人早已失去信心,不相信馬英九會查出真相。

粗暴對待異見者

李旺陽案令我想起陳文成案的原因,不僅是不同政見者的離奇身死,而是從生而死過程中,國家機器的橫行粗暴和顢頇。台灣的警備總司令部和今天大陸的國安公安在兩案是二而一的都是大棒子,擁有無上權力,不受法律牽制,只要認為誰有嫌疑,各式暴力馬上到來。陳文成姐姐看到的是一具滿身傷痕的屍體,李旺陽家人看到的是什麼?韋契特雖不能驗屍,但總算可以「審視」,最後得出「給人丟到地面」的結論。於陳文成家人而言,韋契特的一番話猶如春雷乍響,官方沒有調查結果,但民間的調查已然把警備總司令部的謊言戳穿。李旺陽則是迅速火化,連質疑的機會都沒有,如果明年中國國務院反駁西方的人權報告,自詡中國人權大有改善,我相信,還記着「李旺陽」這三個字的都不會同意。

中共和國民黨在對待不同政見者是孿生式的同一手段,和這兩個政黨是列寧式政黨有直接關係。更進一步的是政治自卑感作祟,宋楚瑜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碩士、喬治城大學博士,論文師從政治學者Jeane Kirkpatrick研究中美關係。以一個接受如此深厚西方教育的學者型官員,理應充滿理性客觀,可是宋楚瑜掙脫不了軍機處行走的封建,無法擺脫中國政治裏的桎梏,所以才有「損害國家主權和法律尊嚴」之語。這些話,中共後來拾宋楚瑜牙慧,一談到人權,馬上祭出「不容侵犯」,新意一點都沒有,折射出是威權政治不因黨派之別而不同。

李旺陽之死比起陳文成不值,陳文成死後,美國國會舉行聽證會,炮口朝着台北,蔣家政權被迫調整政策,其中縈縈大者有三,一、警備總司令部以後約談不同政見人士,不能隨意秘密約談;二、取消海外黑名單;三、國民出入境毋須警備總司令部同意。一九八六年,民進黨正式成立,嗣後是開放黨禁;一九八七年,台灣宣布結束長達三十七年的戒嚴期;一九八八年,台灣開放報禁。今天台灣已是一個西方政治學裏的正常政權,陳文成案毋庸置疑是其中一個觸媒。

中共心狠手辣

李旺陽悲情身故,只留下一坯骨灰,無以控訴中共殘暴,在這一點,中共比一九八一年的國民黨來得心狠手辣,與一九四六年國民黨的無法無天不遑多讓。李旺陽懸着窗前的圖片帶來的震撼,令人從大國崛起的說詞中清醒過來,偏安一隅的港人無語問蒼天,彼蒼者天,曷其有極。我找到陳文成案主角之一、美聯社記者周清月的一篇文章〈寫給台灣的情書〉——

「一九八一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當年政治的封閉、言論的壟斷、異己的肅殺,已成昨天的夢魘。台灣人誰也不想、也不會再過那種日子。年輕人也想像不出,他們的爸爸媽媽,曾經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怕說錯話,怕認識錯人,怕讀錯書,怕出現在錯的場合。陳文成若投胎,一定會覺得現在的日子,太好混了。他當年惹火當權者,只不過是因為在海外支持島內黨外的民主運動而已。他若還活着,一定會很羨慕現今海外異議人士的權利。」

一九八一年,陳文成被殺,屍棄台灣大學;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蔣經國去世,台灣從此脫離獨裁的兩蔣年代。

前後七年。

一九四六年七月,李公樸、聞一多先後遇刺;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兵敗如山倒,撤走大陸。

前後三年。

溫曉連 - 對付人民的畸形巨獸

2012年6月10日

【明報專訊】早前的陳光誠逃亡經歷,到最近的李旺陽「自殺」懸案,已經暴露出國內的國安系統,已演化成一個大毒瘤,某程度上,地方的維穩機構,已經發展到不受中央控制的一個畸形部門。

2000年以前,國家安全機關仍是以一個相對正常的方式運作,基本上直接由國家最高領導層掌控。但1999年7月以後,中央窮一切力量鎮壓法輪功,為方便懲治人員,更有效地徹底鏟除在基層社會的法輪功勢力,於是在2000年8月開始,改組全國的國家安全系統。

在體制調整之前,地市級國家安全機關要員,是從屬於地方政府架構內,並且要由地區人大常委會任命,但改制之後,變成地方安全廳的直屬機構,國安局領導層亦不再需要由人大常委會任命,換言之,全國的國安系統,基本上已脫離政府和人大機構,高層任命與運作,可以不需地方政府過問。

整個國安系統,大致分成對內和對外,對外的主要擔任涉及境外,包括港、澳的情報工作,對內的,就是遍佈在各地方公安機構內的國內安全保衛處,俗稱國保,近幾年,他們主要對付國內的維權和異見人士。

國安權力無限膨脹

由於工作關係,筆者間中需要跟國安和國保人員「交流」,對他們實際運作略知一二。國安人員由於對外,教育程度較高,辦起事來一般懂得基本的法律程序,不容易使用武力,但國保人員就剛好相反,他們不會跟你講道理,也很少理會法律條文規管,可以說,他們辦事只求目的,不擇手段。

胡、溫上台後,繼承了整個國安系統,更加以建構和諧社會為名,提供一切財政上的資助,令這個國安系統權力無限擴張,發展至今,每年全國的維穩經費,已經達到7000億元人民幣,比興建航母、戰機,與及供養百萬解放軍的國防開支,還要巨大,堪稱全世界規模最大的一個情治系統。

結果,權力加上金錢,造就這個國家安全系統,變成一隻不受控制的巨獸。

勾結黑幫兵賊一體

近幾年,由於財政充裕,他們可以僱用大批非政府人員。所謂非政府人員,實質上就是地痞流氓,為了控制民眾,地方維穩官員不惜與地方黑社會勾結,聘用無業的外地人,協助地方政府處理拆遷、收地等群眾事件。

不只一名基層官員跟筆者說過,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上司或是民眾的工作要求,而是地方的公安系統,因為只要他們以維穩為由,提出一切要求,文官系統內所有政務都要讓路。

在偏遠地方,實際上兵、賊早已融為一體,村鎮裏的群眾面對的,其實不是穿制服的執法人員,而是跟他們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黑社會組織。在維穩的大前提,基本上沒有人敢質疑他們的權力。

筆者幾年前,採訪過湖北省一宗司法人員被當眾毆打的事件,跟當事人交談時,他竟然不敢追究行兇者,因為他知道,他在審理的案件,涉及一個當地公安的親戚,他說﹕「連我們的縣委書記都不敢吭聲,那我們芝麻綠豆小官,還可以幹什麼呢?」

由此可見,在維穩幌子下,行政、司法都要服從於國家安全機關,用無法無天來形容他們的行徑,一點也不過分。

最值得我們憂慮的,是由地方到中央,這個國安系統,都顯示出其獨立王國、不受制約的一面。如果這個系統被某一派野心政客所掌控,後果不堪設想。

事實上,近幾年來,中央官員的口徑,跟國安機構的行徑往往南轅北轍,已顯示了危機早已隱隱約現。

維穩政策向香港擴張

對一般港人來說,什麼國安、國保似乎離開很遠,但其實正好相反,維穩政策早已擴展到香港,隨著國家安保系統的膨脹,近兩年,他們已大舉進駐香港。

回歸初期,他們只是來港收集各界材料,又或在領導人到訪前作部署準備,但最近,他們在香港的活動變得相當頻繁,甚至進行著半公開式活動。在過去短短一年間,筆者已經不只一次,在香港一些群眾活動裏,碰到在內地遇見過的國安人員。

從去年副總理李克強訪港、到區議會選舉、再到年初的特首選舉、甚至是最近的反拉布示威,香港頻頻出現了回歸以來罕見的異象。

以筆者多年來跟情治人員「交流」的經驗,這些異象,似乎都充滿著他們慣常處事手法的影子。

香港回歸祖國快將15年了,我們跟內地的政局,已經血脈相連,若果香港人仍然沉醉於一國兩制這個虛幻承諾當中,以為對國家政治發展不聞不問,就是明哲保身之道,那類似陳光誠、李旺陽事件,早晚會在香港重演。

2012年6月6日 星期三

古德明 - 隨函附上

am730   中華正聲專欄   2012年06月06日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五日《招職》有《文言套語》一文,教人學用「商務書信中常見的文言套語」,其一是:「隨函附上xxx,敬希查照。」但這其實不是文言套語,而是英文。

按「附」、「隨」兩字同義。例如漢朝王充《論衡•率性》說,西門豹性急,佩韋(牛皮)在身,提醒自己要像牛皮一樣軟韌;董安予性緩,則佩弦,警惕自己要像弓弦一樣緊張:兩人「韋弦附身,成為完具(無過失)之人」。《漢書》卷九十一說,羅裒在京師營商,「隨身數十百萬(錢)」。上述「隨身」、「附身」,意思無別。中文不會畫蛇添足,說羅裒「隨身附帶數十百萬」或西門豹、董安于「韋弦隨身附帶」。

清朝袁枚《小倉山房尺牘》卷下《與似村》一函末句說:「附告世兄,一笑。」文言文怎會有「隨函附告」這樣的笑話。

「隨函附上」明顯是直譯英文Enclosed with this letter,例如Enclosed with this letter is a cheque for $500直譯是「隨函附寄五百元支票一張」。但中文是中文,何必字字受英文指揮。中文說「謹附上五百元支票一張」就可以,「謹」字還可添一點客氣。

「隨函」之外,「附上」一詞,現代漢語人也不懂得用。請看港漁農自然護理署培訓課程申請表上,除了要申請人自述工作詳情,還「請附上相關之證明文件副本」。浙江溫州甌北鎮第五中學今年二月十日有招聘廣告說:「請附上近期生活照片。」那個「上」字,他們會寫,卻不知其義。

中文從來以「上」表示對方尊貴,以「下」表示自己微賤,所以對方的家是「府上」,自己的則是「舍下」;寫信給人家多是「敬上」,請人回覆則常說「示下」。漁農自然護理署和甌北第五中學叫人家「附上」證件副本、生活照片等,就如說「我的府上」一樣,簡直貽笑大方。

前臺灣大學教授葉嘉瑩二零零四年一月八日致函中共高級幹部唐雙寧:「唐主席雙寧先生大鑒:惠函及附下大作詩文及報刊所發表之書法,均已拜收……附上書一冊,文稿二篇,請指正。」「附上」是說自己寄給對方,「附下」是說對方寄給自己。葉嘉瑩生於民國初年,雖然晚年附逆,但小時的確讀過點傳統中文,「上」、「下」的用法,分得清清楚楚。

現代漢語人卻只會查英漢詞典。第七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enclose一字,有「隨……附上」這解釋,並沒有「附寄」或「附下」。現在enclose幾乎一律變作「附上」,就是這個道理。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  (逢周三刊登)

2012年6月5日 星期二

六四廿三年祭:台北自由廣場的紀念晚會

有趣的是,六四歷史短片,旁白是廣東話。
香港同學陳民官唱了兩首歌,非常有感情。
當晚的驚喜,陳明章現身演唱三首歌曲:
讓我為你唱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望你早歸
 吾爾開希壓軸演講,表示無懼是六四學生留下最大的政治遺產,
無懼是非常快樂的狀態。
晚上七點開場,約十點十分散場。因為人少,一下就散光了。

六四廿三年祭:陳也 - 孩子的六四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6月5日

帶着牛王頭,已經八年,除了坐月子那一年沒辦法出門,孩子跟我們年年到維園,在大喇叭高分貝廣播着「平反六四」口號時,那一年孩子才一歲,趴在我背上的嬰兒架中,歪着小腦袋睡着了。兩歲開始,他不再爬上我們的背,爸爸把他抱着,維園那些熟悉的角落,他坐得很慣似的,沒扭計。上了幼稚園,他更懂事了,雖然不大情願,有時會掩着耳朵,可還是陪着我們到維園,風雨不改。有一年還是發着低燒,以為他會為難我們,結果沒有。也許是藥物影響,他比平時安靜,樣子獃獃的,燃點燭光時,孩子眸子裏閃閃的,像承受不住六四傷痛的淚光。我眼淚差點掉下來。天安門父母親失去了孩子,天安門妻子失去了丈夫,天安門孩子失去了父母,年年六四,他們的眼淚,比維園這片燭海閃得更厲害,全年就有這麼一個夜晚,維園在低泣。燭光淚影廿三年,這不是流淚比賽啊,看着別人灑淚的那批表示「不願置評」的政治動物,還算是生物,我很疑惑。

我像電視台記者那樣問牛王頭為什麼六四要去維園,「是紀念那些死去的人。」他毫不遲疑回答。嗯,孩子正直,將來肯定不會做特區領導人。我放心。 


自由花 自由火 永不滅

六四廿三年祭:李怡 - 年輕人的奮起見證中國和香港未來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2年6月5日

「沒錯,我們累了。但別忘記,當權者何嘗不累?正義,總是站在能堅持的一方。請看昂山、甘地,他們有誰是十年八載就能改變社會氣候呢?即使我們改變不了國家,我們的下一代會繼續的。」這一段昨天在〈蘋論〉網頁的讀者留言,被昨晚維園的燭光見證了。為一個歷史事件每年數以十萬計人群集會悼念、提出相同的訴求,持續23年,累不累呀?記憶中的這個事件不會模糊嗎?每年參加同樣的活動沒有彈性疲乏嗎?

當初積極參與這活動的人群,有的可能真是累了,有的更是離開人世,但這個每年的燭光集會不僅仍然進行,而且從2009年開始,人數更從十多年來的4、5萬人,飆升到15萬人,達到甚至超過屠城的翌年──1990年。今年更超去年達到18萬人。這是香港人創造的一個人類活動的記錄,也可以說是一個奇蹟,應該可以入健力士大全了。甚麼原因?燭光集會上許多年輕的臉提供了答案。支聯會多年前提出「薪火相傳」的口號,但相傳不會有人數激增的「躍進」,越來越多年輕人的參與,是因為他們從這幾年的許多事實看到,這個國家的掌權者是殺害年輕一代並摧毀中國未來的統治集團。

早幾天是中國兒童節,年輕作家韓寒在他的博客中,寫他近年看中國新聞的「一個最深的感受:這個國家最對不起的其實就是兒童。從計劃生育到三聚氰胺,從嫖宿幼女到克拉瑪依,從食品安全到應試教育,從小悅悅到校車……無論城市,無論山區,這個號稱正在盛世的國家一直沒有能夠給予兒童足夠的庇護,就連出個天災,最倒楣的也是在校舍裏念書的孩子。」為甚麼中國盡是有關傷害兒童的新聞?因為這是23年前發生的一場殺孩子的六四慘劇所延伸的惡果。孩子是人類的未來,青年是國家的未來。毛澤東1957年在莫斯科對中國留學生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中國的前途是屬於你們的。」毛說的是事實,但他只是說得漂亮,實際上他最會利用年輕人去達到他的權力慾望。只不過,中共過去不會否定中國的未來是屬於青年的,一個政權絕不可以自己毀掉自己的未來,直到89年的六四。

六四的槍聲伴隨掌權者的叫囂:不惜再殺20萬,換來20年穩定。接下來的新聞除了韓寒所提到的之外,還有血汗工廠的童工,山西的黑窯童奴,劣質奶粉造成的大頭娃娃,地震中豆腐渣校園學童,還有接連不斷的校園屠殺到延綿不絕地打工青年們的跳樓自殺……這一切,都是六四殺害年輕人的結果和延續。因為當掌權者不再珍惜年輕人的生命,以屠殺孩子換來自己權力的「穩定」,那麼政權和社會也就不會保護孩子。六四無疑是毀滅中國年輕人的標記。

統治集團的掌權者只顧自己的權力,這23年他們以斂財和把財產、家人轉移國外為職志。他們又不顧香港基本法的規定,把權力魔掌伸向香港。中國的年輕人敢怒而不敢言。香港的年輕人奮起了,這是參加六四燭光集會的年輕人越來越多的原因。

中國的政治現實難令人樂觀,香港的政治也漸被中共的專權政治蠶食了。老一輩的民主大佬李柱銘退下後,接棒的中生代不成氣候,支持民主的市民無所適從。昨日有留言說:「含淚到維園的人,祇有雙重含淚。」但年輕人永遠是我們的希望,他們愛真理、擁正義,不怕苛政猛於虎。見證中國和香港未來的,不是如狼似虎的政權及其在香港的延伸,而是昨夜那感動全世界的燭光。

周舵 - 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十字路口

2012年6月5日

【明報專訊】“編按:六四「天安門廣場四君子」之一周舵投書本報,談及中國政治體制改革問題。

周舵1989年時任北京四通集團公司綜合計劃部長,與劉曉波、侯德健、高新在1989年6月2日宣布絕食72小時,被稱為「廣場四君子」。六四後周舵被捕,遭關押一年。”

今年3月「薄王事件」之後的北京城,瀰漫着一股1988年下半年、1989年上半年的味道,一股政局不穩、人心惶惶,「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政治敏感的人們都預感將有大事發生,但會是什麼事,沒有人知道。比較謹慎的人,也都認定至少未來5至10年,巨變不可避免。劉易斯拐點到來,經濟增長趨緩,全面腐敗侵蝕到社會每一個細胞,道德滑坡,社會潰敗,治理失效,貧富懸殊,群體性事件此起彼伏,各種政治主張不但互不相容並且日趨極端化,社會各界對執政黨施政混亂、不作為亂作為的不滿幾乎到達沸點,不論到哪裏,只聽見罵聲一片……一切迹象都指向一個方向:爆發。60%以上的精英階層「用腳投票」,急於往國外移民,就是一項最明確的「大變將至」的指標。

各界有識之士普遍認為:改革開放34年,執政黨現在已經走到了茫然失措、不知往何處去的十字路口。沒有方向,沒有路徑,沒有動力和魄力,沒有歷史責任感,沒有綱領,沒有理論指導,沒有起碼的共識,完全是一團亂麻。混一天算一天,不作為、平庸無能,這已經是最客氣的評價。這就是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人,既包括民眾、也包括精英在內,紛紛對薄熙來的「敢作敢當」寄予厚望的一個重要原因。

不作為,隨波逐流,「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算哪裏」,「拖」字訣治國,明顯地混不下去了,勉強拖下去的話,拖到嚴重的社會政治危機一起爆發,那時再想改革,就什麼都來不及了。薄熙來的開歷史倒車,企圖復活毛澤東思想和「文革」那一套,更是死路一條。除了這兩條路,剩下的無非是,要麼漸進、有序、可控地改革,要麼「不會改,亂改」,漸進改革變成激進革命,有序變成無序、可控變成不可控,整個國家被破壞性巨大的洪水冲向不可知的方向。

我本人歷來主張走漸進、有序、可控的改革之路,為此多年來發表了許多文章,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吹,最近還在我的新浪微博(網名「舵爺第一」)上發表了一篇系統論述如何走通這條漸進改良之路的文章〈建設和諧社會需要高瞻遠矚的頂層設計〉,全文近3萬字,僅摘要也有7000多字。許多朋友看後批評說,現在是速食文化時代,決策者不會看你這麼長的文章。其實想要簡單化也很容易,無非是兩大要點:對內抓住「憲政」,對外抓住「中美關係」,其他就都好辦了。

憲政,而非民主

政治體制不改不成,這已是當今朝野共識,但亂改還不如不改,卻相對而言被人忽視。民主化這道門不進不行,否則中華民族在當今世界就是另類、孤兒、野蠻人、邊緣人,就無法解除「中國威脅論」的眾多疑慮,但「民主化」或「政治現代化」不是好玩的,衡諸歷史,世界各國政治現代化失敗的案例遠多於成功的榜樣,德國和日本片面追求富國強兵的民族主義、法西斯主義道路,法國大革命、俄國十月革命的激進革命模式,都是政治現代化災難性大失敗的鮮明例證。

誰成功了?英國、美國,和一切善於學習英美現代化模式的聰明人、聰明民族。

英美模式,一言以蔽之,就是「先憲政後民主」;或者說,「先自由後民主」、「先法治後民主」、「先人權後民主」,因為,憲政、法治、自由權利、人權保障,根本是一回事。而如果民主就是「普選制,一人一票投票然後少數服從多數」的話,如果民主就是民粹,就是多數人,特別是多數窮人不容置疑、不受約束的統治的話,民主卻有可能和憲政、法治、自由、人權保障矛盾衝突,甚至根本不相容。

仔細想想當今中國所有的嚴重問題,哪一樣不是源於憲政不上軌道,因此各級黨政官員濫用權力,要麼胡作為,要麼不作為所致?解決之道不是民主,是憲政,尤其是獨立司法,即公平正義的司法審判和強力執行。每年多達逾10萬起的群體事件,80%至90%是由於司法不公,司法不作為、亂作為;而這又是由於各級黨委大權獨攬,把黨、政、軍、警、立法、司法等等權力集於一身,不受監督約束,任意干預司法所致。

說得稍稍誇張一點,解決了司法公平正義的問題,中國的問題就基本解決了,至少也是解決了一半多,而這是在一黨制之下,在沒有普選制的情况下,也可以在相當大的程度之內解決的——雖然這種辦法不徹底、不理想,但風險小、可操作性大。

G2,而非多極世界

毛澤東的後半生昏招迭出,唯一可稱道處,是邀請尼克遜訪華,聯美反蘇,中國的國際地位頓時大變,一步登天,也給鄧小平主政之後推行親西方的改革開放預鋪了道路。太遺憾的是,中共除經濟理論之外的主流意識形態至今僵死不變,還是馬列主義反西方、反資本主義那一套。流毒所至,極端民族主義惡性膨脹,網絡上充斥着昧於大勢,昏頭昏腦、不顧死活,自以為愛國、實則害國的非理性叫囂,與100多年前的義和團暴民,以及自命愛國清流,實則蠢得要死,禍國殃民的倭仁之流如出一轍。奧巴馬上台,原本對中國滿懷善意,頻頻向中共伸出橄欖枝,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韙,提議和中國結成G2,中美共治天下。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中共主政者不但不接招,反而再三羞辱美國總統,背離鄧小平「韜光養晦」的明智決策,跟隨軍內少壯強硬分子的叫囂起舞,公開提出「南海是中國的核心利益」,不但惹惱了美國,也讓南海周邊國家頓生敵意,致使中共20餘年的外交努力付諸東流。

讀一點軍事史,就應當知道,自古以來,自大、輕敵,衝動、不理智,是最大的敗亡之道。中國近10年來的經濟高速發展,和搭上「全球化」的便車密不可分,而全球化這台車能跑起來,是靠「聯合國的合法性」加「美國的實力」這兩個輪子。美國霸權、霸道不假,經常自私自利還不承認也不假,但那不是平白無故從天而降的,是當年美國大兵和德意日法西斯血戰掙來的,是美國的硬實力加軟實力無人可以取代,被世界各國公認而推舉出來的,是美國給全世界提供了「國際秩序」這個極其重要的公共產品而合理合法得來的。

多年前讀過一篇文章,至今印象深刻。那作者說,歷史上凡是和老大叫板、和老大作對的老二,全都沒有好下場,全被老大幹掉;而凡是入伙、搭老大便車的老二,最終都成了老大。

我們可以看看一個案例,林彪和鄧小平。林彪叫板,被幹掉;鄧小平服軟,給老大猛檢討,寫肉麻之極的效忠信,最終成了老大,得以開創改革開放的新局面。

中共軍中其實不乏智者,如劉精松上將就坦言,中國沒有要和美國叫板、想取代美國的意思,這既不可能,又不必要。可不是嗎,搭便車,又不出錢出力,又得大實惠,哪有不搭之理?就讓傻老美去幹那些出力不討好,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這有何不好,有何不對;哪點不好,哪點不對?

總括一句話:徹底告別馬列毛那一整套昏頭昏腦的極左意識形態,從中華民族的長遠、根本利益出發,緊緊抓住兩大關鍵——對內,緊抓憲政;對外,緊抓G2;中華振興、崛起,基本上可以說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陳雲 - 如何看待左翼?

雅虎香港   三文治專欄    2012年6月5日 

一連五次,拆解左翼袒護大陸人在香港撒野的「左翼五論」,目標除了捍衛正義和香港本土利益之外,是要令香港市民辨別清楚,何謂理性與邏輯,不要被左翼理論蒙蔽。至於左翼能否反省,知所進退,看他們的造化了。

本年二月,在雙非人侵佔香港福利,侵佔香港產科床位而令本地孕婦要睡走廊、睡帆布床的時候,我呼籲立即停止雙非人入境產子博取香港居留權,我連床位的事也沒有多講,因為這是枝節問題。左翼的辯論方法,是說港府的人口政策錯誤,假設香港出生率持續降低而裁減公立醫院的產科,雙非人來了,卻令床位供應不足,故此要解決香港本地產婦的床位問題,要從醫療政策了理解,醫院增加床位,才是正途。

這是令人氣結的辯論方式。左翼的看法當然不是錯,但是捨近圖遠,緩不濟急,不能面對現實。增加產科床位,當然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但假如不截停雙非人湧來香港,香港增加幾多床位都不夠用的。反而截斷雙非人之後,即使產房床位不增加,也可以舒緩一下床位緊張的局面。此消彼長,這是好簡單的算術加減的問題,但左翼卻假扮理性和徹底,要從產科的床位政策來透徹研究問題。他們甚至說,即使減少雙非人來港,但假如政府不增加產科床位,香港孕婦也是無法得到妥善照顧的。他們總是迴避雙非人的問題。

左翼的問題,是他們不能辨別誰是弱勢,誰是受壓迫的人,而受到壓迫的人擁有多少道義,是否值得支援。國際上,他們認為美國是頭號強國,於是就會壓迫異己,當中受壓迫的就是中共,於是他們同情中共。在上世紀四十年代,這種同情中共的態度也許有點道理,但到了二十一世紀,中共已經加入全球化資本主義剝削,只是剝削的是中國大陸和其他窮國而已。至於來香港的大陸人,是否弱勢,要看他們的身份和態度。大陸的富人比起窮人,當然不是弱勢,很多來香港的,態度囂張。窮人比起富人,是弱勢,但他們來香港依然態度囂張,因為他們覺得是來救濟香港的,一旦香港人勸他們不要野蠻和撒野,他們就會高舉中國統一的大招牌,狐假虎威,甚至臭罵香港人不懂得講普通話。

左翼的理論,如國際公義、國際弱勢者大團結之類,我是支持的,也希望將來香港自治之後可以實踐。然而,左翼的情勢判斷卻是錯誤的,他們抨擊香港人捍衛本土利益和維護族群文化的運動,認為是盲目排外、是自我封閉,這輕視了中共帝國殖民主義對香港的侵害,會令大家麻痺大意,大家要警惕。

陳雲 - 四季衣裳

am730   轉角專欄    2012年06月05日

往日閒餘,喜歡整理書籍,如今則喜歡整理故舊衣裳。破舊的丟棄,尚好的捐贈,有紀念價值的就曬一下,收在紙箱內。衣裳與書籍不同,書籍看了,知識用了,就是完成。衣裳要穿爛了,又無紀念價值,才是完成。衣服之中,最令人懊惱的是春裝和秋裝。那些薄外套和厚恤衫,八九年前買下的,依然新簇簇。香港氣候極端化之後,變得只有冬天和夏天,春秋衣裳不再適合。好像今年,春天陰寒幾個月,一熱就變夏天,整個春天不見了。

衣裳沾染了身體的細胞和氣味,好像是軀殼的外延。往日的人饋贈衣服,一定是親戚或熟人。衣服捐贈陌生人,如受到踐踏或糟蹋,例如用來做抹布或墊腳布,會傷害元氣,帶來厄運。舊時人相信,衣服沾染了穿衣人的靈氣,小孩受驚的叫魂儀式,或召喚亡靈回家的招魂儀式,都拿舊衣服來施法念咒。七八年前,參加密宗安魂法會,取貼身衣服於法壇予喇嘛作法,事後衣服加重幾十克,帶回家中收好,只能曬不能洗,用以安魂鎮宅。

錢財是身外物,衣服是身上物。機械紡織和成衣製品出現之前,衣服度身訂造,既珍重,又體貼,幾乎是自己身份的寄託。《水滸傳》裡,眾英雄落草為寇,打劫豪強,就是圖個快活:「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如第四十二回「假李逵剪徑劫單身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所謂論秤分金銀,是用大秤來分浮財、賊贓;換套穿衣服,是衣服都是上衣下裳,鞋帽袍帶,衣料、顏色、款式和季節配合,一整套的,換衣服的時候,就整套替換。這是講究氣派的員外生活。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時候,香港的青年人初出道,工廠出糧之後,便度身訂做整套西裝,在假日穿着,去戲院或探朋友。做久一點的,便會依次買名廠皮鞋、皮帶、金錶、金筆、金打火機、花邊恤衫、絲綢領帶、摺角袋巾、袖口鈕之類,穿得像個花花公子。全套衣服加配飾(accessories),往日稱為「派頭」,喜劇和色情電影演員曹查理的全套派頭造型,就因為過時,而有戲謔之感。今日這種炫耀式的衣裝,就只有在鄉議局鬧出新聞的時候,從排難解紛的新界鄉紳身上看到:騎樓式熨髮、恤衫西褲、繡上名字的袖口鈕、金筆等。

我出道的時候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炫耀式的派頭過時了,興起的是都市中產式幹練休閒風格,放鬆的辦公室服裝,英文所謂smart casual,故此除了一支美國派克金筆、一條紅色意大利絲綢領帶和一雙英國Clarks皮鞋之外,就沒甚麼派頭衣物。派克金筆來自一九八六年香港電台舉辦的文學獎,二十幾年前的原廠墨芯,如今依然能寫。

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中文解毒》系列作者。  

2012年6月4日 星期一

六四廿三年祭:廖偉棠 - 二十三年祭

明報  世紀版  201264

他站在這街口已經二十三年了
和炎夏戰鬥,和喝醉的蟬戰鬥
和白衣的颯,和雙手的鉛
戰鬥。他的左手提着
遺忘之骨,右手提着
虛無之血,騰不出手來
和二十三年後的我打招呼,
騰不出手來,捂住我的寒意汨汨。
…………………………………

如果你遇見他,按一個like
趁時光尚未把底片轉變成圖元
趁自己尚未把他刪除
影子釘牢了他的左腳
他的右腳仍向前邁步。
我喊一聲停!向前就是鑲滿鑽石
的淵谷,就是萬人低頭
閱讀但回應為零的一條信息:
「請和死者分享那一節雷暴──」
…………………………………

其實是「不再追蹤貼文」,
不必追蹤這些履帶軋軋
碾碎了蝴蝶的驪歌。
我看見夏天停留在那少年
汗濕的鬢角──如石榴花
淌下腥甜的夢……
那個廣場卻凝凍如巨冰
封存了紫色的日月和星
最後是煞白的寶麗萊一幀
在左胸口袋裏捂了一夏
被春風剪成碎片。
…………………………………

轉發。右鍵。收藏。
咄咄世界如一張印壞了的黑白傳單
堵塞了未來的網路
任何黑客也清除不了
只能伸一把最原始的火把進去
聽他們私密交談,那些嘎嘎與嘶嘶
和彈穿的書戰鬥,和慶典的風箏戰鬥
和那朵無法在烈酒中化開的雲戰鬥
和蟋蟀的屍骸戰鬥,是的
你再也不能抬起你的右腳
因為我的影子已經把你的左腳釘牢。
…………………………………
2012.05.31

六四廿三年祭:程翔 - 堅持就是勝利:培育香港成為中國的良心

2012年6月4日

【明報專訊】倏忽之間又是「六四」23周年。23年來香港市民的不懈堅持,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把香港培育成為中國的良心。不但「六四」的歷史真相在這裏得到保存,「六四」的冤情在這裏也能得到申訴。更重要的是,通過我們的堅持,不但對受難者及其家屬給予了重要的精神支持,而且有力地推動內地同胞以各種方式悼念「六四」(包括來港參加遊行和燭光晚會)。

通過這23年的堅持,我們已經逐步形成這樣一個聲譽:在大陸凡是有冤無路訴的,都要跑到香港去申訴。在大陸,凡是不能講的話,都只能到香港說。政治異見人士固然如是,即使是體制內的人,其不那麼官方的言論,也只能在香港發表,例如「六四」罪人之一的李鵬,其《關鍵時刻》(俗稱「六四」日記)就只能在香港出版,而素以箝制言論自由、有「左王」之稱的鄧力群,其《十二個春秋》,就無法在內地出版。為神州大地保留一片思想和言論自由的空間,是我們全體市民對國家的最大的貢獻。

我們的堅持沒有錯

23年來,我們堅持了什麼?我們的堅持是:「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23年來中國局勢發展說明,我們的堅持完全正確。為什麼說形勢證明我們的堅持沒有錯?

在政治改革裹足不前的情况下,看看一黨專制造成什麼後果?

1. 看貪污:

根據內地學者王小強的研究,由於貪污而造成的經濟損失高達國民生產總值的25%,而根據胡星斗的研究更高達35%,由此可見貪污的嚴重程度。更令人擔心的是當局不但不引以為羞,反而提出所謂「適度」的問題,例如官方的《環球時報》就竟然提出「腐敗在任何國家都無法『根治』,關鍵要控制到民眾允許的程度」(該報5月29日社論),真是恬不知耻!

根據北京科技大學管理學院教授趙曉文章〈盛世危言:一組組令人心驚的數字背後〉(載2008年10月20日《上海證券報》)引用的國務院研究室、中央黨校研究室、中宣部研究室、中國社科院等部門一份聯合調查報告中的資料:截至2008年3月底,中國內地私人擁有財產(不包括在境外、外國的財產)超過5000萬以上的有27,310人,超過1億元以上的有3220人。在超過1億元以上的富豪當中,有2932人是高幹子女,他們擁有資產20,450餘億元。而考證其資產來源,主要是依靠家庭背景的權力下的非法所得。

2. 看貧富懸殊:

根據波士頓諮詢公司(The Boston Consulting Group)發布的「2006全球財富報告」顯示,中國的150萬個家庭(約佔全國家庭總數的0.4%)佔有中國財富總量的70%——這還只計算了存款、股票等公開的金融資產,未計算灰色收入——而在發達國家,一般情况下是5%的家庭佔有50%至60%的財富。

3. 看民怨:群體事件、維穩費用

根據《新快報》專訪國務院參事牛文元稱,2011年中國平均天天發生500起群體性事件,相當於每年182,500宗。由此而引發的維穩費用已超越國防開支。在過去5年,內地的維穩開支預算不斷增加,從2008年的4059億元,增加至今年的7018億元,5年間增幅高達72%,遠高於內地的經濟增長,甚至比國防預算還要高,顯示對於當局來說,內憂已經比外患更加嚴峻。

4. 看社會危機:創新社會管理、六張網

所謂創新社會管理,即是對特定人口(例如異見人士、上訪群體等)進行統計並作出監控,使有些地區的線人隊伍高達人口的千分之三,這是共產國家最高的紀錄(與蘇聯東歐崩潰前的東德相若)。所謂六張網,即:街面防控、社區防控、單位內部防控、視頻監控防控、區域警務協作、虛擬社會防控網絡。務求全天候、全方位、立體多維地來監控人口。從這裏可以看出,當局所面臨的社會危機有多麼嚴重。

5. 看政治危機:薄熙來事件

薄熙來事件,充分反映了這種政治制度的內置不穩定因素。它也反映溫家寶一再警惕會出現的「文革捲土重來」的危險性。關於這方面最近新聞很多,這裏不必再贅。

以上僅舉其犖犖大者,已經足以證明我們堅持要結束「一黨專政」的做法沒有錯。

香港的光榮傳統

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們23年來的堅持,正有力地推動着中共逐步走向「平反六四」的目標。我們看到,從去年開始,當局已嘗試與天安門母親個別接觸,討論賠償問題。今年,溫家寶內部講話提出「平反六四」,隨着又試探地、短暫地開放「六四」敏感詞。最近貴州更破天荒地不鎮壓公開悼念「六四」的活動。這些都是當局在「六四」問題上有所鬆動的表現。我們希望胡溫能夠在他們任內最後一年,開好這個頭,讓後來者能夠沿着這條路走到底。

堅持就是勝利!160多年來,香港一直是中國土地上最自由的地方。憑着這點自由,我們默默地推動着中國走向世界文明,這是香港的光榮傳統,也是我們最值得自豪的貢獻。讓我們勇敢地捍衛香港的自由,使香港的自由能夠繼續為中國的政治現代化作出新的貢獻。  

2012年6月3日 星期日

六四廿三年祭:安裕周記 - 人民不會忘記

2012年6月3日

【明報專訊】周六清晨讀報,候任特首梁振英周五被記者問到「六四至今未平反有何看法」時沒作回應,「快步踏上政府私家車外出午膳」。到了周六下午,香港電台即時新聞網頁報道,「候任特首梁振英出席地區論壇後見記者,他兩度被問及六四問題時回應,六四問題最近已談了很多,沒有補充」。競選特首期間,梁振英也遇過類似提問,記得在電視上看到的回應是三番四次說「沒有新補充」。我不記得近期梁振英有沒有就六四事件說過些什麼,「沒有新補充」這句話因何而來,令人納罕。前兩天,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張帖子,那是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的一則聲明﹕

深切哀悼所有壯烈成仁的北京愛國同胞

強烈譴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

向文匯報全體員工致崇高敬意

梁振英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

這個聲明裏的「梁振英」,很可能是我們七月一日之後的新特首梁振英;也就是說,由於梁振英一直沒有公開回應六四事件,他所說的「沒有新補充」,是不是對這個聲明的「沒有新補充」?當然,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這個刊登聲明的「梁振英」不是今天風頭甚勁的候任特首。或者說,連當事人也許忘了某年某月曾經刊登聲明,這不奇怪,十年前的事亦不一定人人記得,在記憶的沉澱過程裏總會有着遺忘,哪怕是刻意的遺忘。

六四二十三周年,我看着二十周年再版的《人民不會忘記》,書題蒼勁的毛筆字是舊友手筆,還記得他在燠熱夜裏在毛紙上寫字的情景。刻骨銘心的事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六四已經成為香港特首的原罪,而且這一發展趨勢是愈來愈「沒話可說」。到七月一日,十五年間三名特首,董建華是曾經回應六四事件的,他的六四「包袱論」要香港巿民放下六四,云云。曾蔭權也回應過六四,「我明白港人對六四的感受及看法,事件發生之後,國家發展有驕人成就,為香港帶來繁榮穩定,相信香港人對國家的發展有客觀的評價……我的意見就是代表香港人整體的意見……這也是我現在的看法」。董曾都表了態,梁卻一言不發,不置一詞。有人說,這題目是難以開口評論,也有人認為連表態都沒有,不敢面對社會。我卻在這些嘮叨講話和拒絕評論之間找到一個共通點﹕機會主義的成分多得駭人。

機會主義成分多得駭人

一九七六年打倒四人幫前後正值我的認識中國政治啟蒙,也是中國政治翻天的年代。父親是工會鐵桿成員,天天拿着報紙讀「帝國主義一天一天爛下去,社會主義祖國一天一天好起來」,可是家裏老是三天兩頭把花生油寄回大陸親友處,看着母親把舊衣服用白布包起,用毛筆寫上地址到郵局寄回老家。在那腥紅的年代,工會裏沒有人質疑偉大祖國出了什麼事。年輕的朋友也許不知道,那些年左毒氾濫,一角錢一份的香港《文匯報》是用簡體字印行的。一九七六年初是四五天安門事件,之後工會天天開會學習中央指示,一個幾百人的工會的「中央最高指示」其實是幾份左報的新聞,內容八九不離十是狠批翻案風,或是狠批唯生產力論,早些時則是學習《反杜林論》。對於一個剛上中學的少年來說,這些字我都認得,說的內容一句都不懂。只是聽父親說,工會批判起來,有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鬥垮鬥臭走資派。

同年十月的一個星期五下午,我一身汗水從學校跑到亞皆老街洗衣街交界,報紙檔的《工商晚報》頭版斗大標題是江青張春橋被捕。那時還沒有「四人幫」這個名詞。變化是從那天傍晚開始,工會沉寂下來,學習會馬虎交差,人人心裏激盪不已——北京出了什麼事?大半個月後,北京上海廣州都有幾十萬以至上百萬人上街慶祝打倒四人幫,工會的學習會重新展開。今次是狠批四人幫,再有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聲震天批評四人幫禍國殃民,把毛主席的紅旗玷污了。這些人包括幾個月前也是涕淚交零的那幾位,不知就裏的,往往容易把他們誤認在文化大革命吃盡苦頭的一群,殊不知這幾號人半年前才要把毛主席的革命推行到底,要誓死保衛無產階級專政的紅色江山。

中國政治最容易培養兩頭蛇,文革之後有個詞很妙:騎牆派,一個人騎在高牆上兩邊盡收眼底,這邊風光獨好就倒過來這邊,一到風雲色變就倒向另一頭。對於至今不渝的極左派,我總覺得他們有政治信仰的自由,改革開放都三十幾年,他們要信毛澤東那套是他們的事。就等於今天美國共產黨那樣,又或是七十年代末的日本共產黨一樣的充滿毛派色彩,他們篤信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救世界,沒有壞心腸,只是相信。英國倫敦海德公園在我勾留的時日裏,每逢星期日都去看人演說,有個英共老頭,站在肥皂箱上,前頭貼着英共機關報《星晨報》(The Morning Star),大談共產主義;當時是戴卓爾夫人民望最高峰期,半左派的工黨連混都沒法混下去,何况英共。老頭的聽者寥寥,他卻口沫橫飛,不能自已,沉醉在共產主義世界大同。日共機關報《赤旗報》是另一類,一九七九年中共出兵越南,《赤旗報》認為北京是帝國主義者,於是派人到越南採訪,記者高野功在戰地被子彈擊中身亡。英共早於一九九一年隨蘇共解體,日共也失去了安保鬥爭年代耀目的光彩,儘管在國會還有幾個議席,但與宮本顯治當委員長時相比,今天日共只是邊緣小黨,但仍是挺直腰板的小黨。

不談六四早已料到

梁振英不談六四早就料到,很簡單,他在中國政治這一塊只能規行矩步。這不是與他得到或得不到中聯辦的支持有關,而是從根本上他不是曾鈺成那種。中共一貫以「用」和「信」交替處理港事,曾鈺成的是「信」,他的忠誠不會因為一件事兩件事產生根本變化,這就是劉賓雁《第二種忠誠》主人翁陳世忠的那種「向親愛的黨獻出我一顆僅存的赤誠之心」,所以曾鈺成可以講「關於六四,我曾公開說過,很清晰的,當年政府當然是做錯,否則就不會死人」仍然獲得充分信任。梁振英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的聲明說過,但至今沒有再完整置喙,除了他小心翼翼,更多的是不存在中共足以信膺的第二種忠誠。

中共近十年全力塗改六四史實,包括「經濟發展優次論」——以經濟成就高於一切來矮化六四衝擊;有「中國人權進步論」——中國人民普遍能吃飽飯,證諸今天比以前好,以此蓋過六四屠殺;有一種「西方和平演變論」——六四後曾經盛行,但當鄧小平的孫子也是美國人之後便漸次銷聲;最下三濫但也最常見的是「理性討論、客觀分析論」,把一件人人都知道都看過的事實,以所謂再討論來分拆剖開,以枝節小疵圖推翻大局。香港一些人對此很熱中,但都無法扭轉形勢,徒變小丑。

諸多法寶俱無作用,因為事實太真實亦太血腥,完全與人們理解的「愛民如子」的中共背道而馳。我在寫這篇周記前,到YouTube上找了一大批和六四有關的錄像,再把相關的評論快讀一遍。我猜,可能要待親眼目睹六四的一代全部死清光、YouTube被中共中央宣傳部收購,指鹿為馬的伎倆才能有操作空間。

人的大腦其實有好多空間,可以永遠儲存大量記憶,創立相對論的愛因斯坦也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大腦,所謂遺忘歷史之說,非但經不起科學的測試,更經不起道德的考驗。

午夜夢迴的不能忘懷

說忘記了六四,人們會明白不是由於大腦記憶體塞滿的緣故,而是刻意的忘懷。二十三年來的六月四日晚上都是維園燭光遍地,我每次到維園參加燭光晚會,總會想着一個命題﹕二十三年前在愛丁堡廣場上、在快活谷的人群裏、在蜿蜒港島北怡和街軒尼詩道上的成千上萬示威民眾裏,這些人今天怎樣——是繼續走上這條路?是假意忘記當年種種?是刻意抹黑民主運動?香港是自由社會,不可能強制不容抹去那腥紅久了後轉為暗黑的血迹記憶,一些人有他們忘記的自由,也有撒謊以轉移視線的自由。我只是想問,六四深夜午夜夢迴,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的那幾十分鐘,你們真的沒有想起那年那月揮拳疾呼「打倒法西斯」麼?真的沒有想起年輕的身體在五十噸的坦克下壓成肉泥的景象麼?

回憶是永遠抹不去的。  

六四廿三年祭:北京當局有意平反六四?

六四23周年﹕北京當局有意平反六四?
201263

【明報專訊】今年三月間,根據英國《金融時報》發自北京的報道引述消息指,溫家寶近年已分別在三次中共高層秘密會議上,提議重新評估六四事件,彌補六四事件所造成的創傷。

這篇報道引起海內外的猜測,北京當局是否有意「平反六四」?

此後的一些現象也讓外界產生一定程度的樂觀解讀。三月下旬,有媒體報道說,中國互聯網的一些運營商突然對「六四」等敏感詞彙解禁。報道稱,網民可以在百度上搜索到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的網頁,以及「六四」事件的照片。有人猜測這是中國將放開信息管制,為政治改革及「平反六四」創造條件。

平反六四樂觀說法

「六四」紀念日前夕,貴陽多名異見人士於五月二十八日起連續兩天在市區人民廣場舉行紀念六四活動,來自維權網站「參與」網的消息說,整個過程持續約兩個小時,其間沒有受到官方的阻撓或騷擾。有媒體對此解讀成中國執政當局授意而為,為「平反六四」試探水溫。

中國的政治氣候自去年以來發生一些變化,似乎也為「平反六四」的樂觀說法提供了支持。早在二○一一年上半年,在中國中央軍委總後勤政委劉源智囊張木生發布新書《改造我們的文化歷史觀》,劉源為該書長篇作序。該書及序言提出重回「新民主主義」的政治主張。二○一一年的下半年開始,北京公開關於中國未來的座談會連場召開,其中前總書記胡耀邦兒子胡德平等人異常活躍。

此後,「平反六四」等關鍵問題重新被人提起和討論。另外幾個關鍵問題包括法輪功、漢藏關係、兩岸關係等。二○一一年底,有北京傳言稱,去年大病痊癒的前總書記江澤民是愈活愈明白,想在有生之年解決兩件事件,一是作為最大受益者的「六四」事件,二是作為最大責任者的法輪功事件。會議亦稱,江澤民得到了未來接班人習近平支持。

在二○一一年底及二○一二年初,一些據稱是未來接班人智囊的外圍人士開始接觸海外的「六四」事件參與者,試圖物色有代表性可以對話的對象,為解決「六四」問題鋪路。

據了解,三種可能的方案正在被討論,包括「事件定性徹底平反,對參與者徹底平反」、「事件定性軟化,參與的人全部平反」、「事件定性不變,參與的人給予一定平反」三個選項。當中最被看好的是第二種方案。據稱,第二種方案將參照當年對待「反右」的處理,即認為「反右」是必要的,但存在「反右擴大化」,除極個別人士之外,對參與者都給予平反。同樣,相關方案將「六四」定性為一場反腐敗的愛國學生運動,但不否定鎮壓的合理性。即過程當中存在過激行為,因而採取行動是必要的。絕大多數參與者出發點都是好的,給予名譽上的完全平反和一定程度上的經濟補償。

不過從反饋情况來看,尋找合適的有代表性的對話對像仍是件困難的事件。對於北京當局來說,完全平反對政權衝擊太大,未必能夠承受;如果不能完全平反,「六四」的參與者又沒有人願意為此背書。另外,近來有些聲音認為,光是「平反六四」已經不足夠。接受「平反」是仍然承認執政當局的合法性,「平反六四」不能接受,必須追究相關人士的責任。

一九八九年時任北京市委書記的陳希同在今年六四前夕出版的一本書中表白自己在「六四」事件中沒有向鄧小平謊報軍情。這本對話錄中記述,陳希同認為,當時如果處理得當,就一個人都不應該死。外界猜測,「這種現像是否顯示中共內部已經有反省當年做法的迹象。」

揣摩上意毫無意義

不少政論學者認為,在整個國家被利益集團完全綁架之後,執政者已經完全沒有能力推動改革,包括政治改革及作為具體措施的「平反六四」。在集體不負責的決策體制之下,任何人都沒有能力推動開明的政策施行,溫家寶總理十餘次談及政治改革卻無任何實質行動就是明證。

溫家寶總理在十一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記者會上稱﹕「我深知改革的難度,主要是任何一項改革必須有人民的覺醒、人民的支持、人民的積極性和創造精神。」但一般民眾的反應是,溫家寶總理此前已經談了十多次政治改革,每次在講話之後揣摩上意並作出反應的人,都碰得一鼻子灰,只聽打雷,不見下雨。

中國政論作者莫之許認為,民間沒必要去揣測執政者是不是有政治改革的動向,完全無現實意義。「試圖從細節中發現高層政治意圖,其根本成因是極權體制對信息的全面逐級控制,屁民無從獲得較高層級信息,只得採用索隱方式。但是,全面逐級控制的極權體制下,高層政治意圖往往最後才傳導到末端,試圖從末端逆推是徒勞的。在這個意義上,導致索隱的原因本身,也正是其徒勞無功的原因。」

因此,也絕無可能出現在高層也沒有作出決定的情况下,會允許基層出現試探的情况,例如授意貴陽民眾舉行紀念六四集會。即使要平反,從歷史和傳統來看,更可能的模式是「真理標準討論」及「九二南巡」時的做法一樣,先從個別媒體發表評論文章開始,其他媒體組織轉載,各地召開討論會,統一思想,然後各地方諸侯表態,中央再統一定調。事實亦證明,多名參與紀念「六四」集會的貴陽民眾,在幾天後被警方傳喚抄家甚至拘捕。

同樣,民眾局也沒必要可能透過某些「敏感詞」能否在中國網站被搜索來判斷上意。中國並沒有統一的「敏感詞」管理平台,且由於中文分詞的技術問題,任何中國的互聯網運營商都不可能窮盡所有可能的「敏感詞」組合。如果官方要實現可控的逐步放開,那也只能是從官方的新聞網站,如新華網的討論話題開始,再到國內的商業網站,如新浪、百度,最後再放開境外網站的管制。

對於執政者來講,只放風是沒有用的,一次次沒有下文的放風只能更多的傷害民眾的熱情,要有實質的動作。一般認為,從各國和平轉型的實踐來看,第一步就是放人,包括﹕一方面是釋放仍然在牢獄中的「六四」人士及其他政治犯;另一方面,讓因為「六四」及其他政治原因流亡海外的人士能夠自由進出國門。如果要「平反六四」,第一步也是放人,其他都是空談。

「平反六四」時日臨近

中國經濟已呈惡化之勢,執政當局能從民間掠奪的財富已達臨界點。就如陳平先生在其《陳平對話錄》中所言﹕「所謂中國(大陸)經濟奇蹟,很大程度上是基於﹕五千年農耕社會基本未開發的『自然資源紅利』;二十世紀五○年代至八○年代,三十年軍管奴隸制工業化、城市化基礎建設的『野蠻積累紅利』和『人口超生紅利』;以及近三十年經濟全球化的『全球化紅利』。輝煌的背後是三十年(二十世紀八○年代起)耗乾一切資源,二十年(二十世紀九○年代起)花光血汗積累,竭澤而漁、透支後代,時至今日,資源用光、環境污染、人口老化、外需難以為繼。」

在民間,整個社會矛盾高度尖銳並集中爆發。由清華大學教授孫立平公布的報告顯示,二○一○年,中國發生了十八萬宗抗議和騷亂等群體事件,較十年前增加了三倍以上。中國的維穩政治已經難以為繼。二○一二年中國的維穩預算已經高達7017.63億元,超過國防預算6702.74億元。對於維穩的得益者來說,沒有敵人也要創造敵人,有了敵人就要誇大敵人,為體現維穩成效還得不斷加大整個社會的管制力度,從而又創造更多的敵人。維穩成為一個黑洞。維穩投入繼續擴大,國家不得不加大對各階層的掠奪,從而也製造了更多的不穩定,這也就是常說的「愈維愈不穩」。只有投入沒有產出的維穩,勢必將進一步侵吞整個國家在其他方面的資源與創造力。

財政部發布的數據顯示,二○一二年一季度全國財政收入增幅比去年同期回落18.4%,稅收收入增幅比去年同期回落22.1%。但一季度全國財政支出24118.05億元,比去年同期增加6064.48億元,增長33.6%。此消彼長,執政當局能夠掠奪的財富,已經難以支持龐大的支出所需。

權力分配方面亦出現危機,薄熙來事件已經讓外界看到北京當局高層權力分配的危機。在整個國家的逆淘汰體制之下,現執政當局不僅沒有能力進行協調權力分配選出合適的人選,更是沒有能力阻止黨內的「野心人士」進入執政高層,如果不是王立軍闖館事件引爆危機,捉弄民粹的薄熙來幾乎得手。薄熙來事件亦嚴重衝擊中下層官員及民眾對體制及高層的信心。

另一方面,民間卻是暗潮湧動。在精英階層,北京公開關於中國未來的座談會連場召開。在互聯網上,近幾年興起的微博,加快了資訊流通,也從而催生權利的需求。723溫州動車相撞事故、紅十字會郭美美炫富、北京政變傳言等事件在微博平台的傳播,極度削弱了執政者的管治權威。而在二○一一年,事先被張揚的大連反PX示威,也成功通過微博組織了過萬人走上街頭。而通過微博組織的「自由光誠」運動,更是明確由維物權轉向了維人權,從維自己的權轉向維他人的權,從傳統的利益導向轉向價值導向,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意義轉折。

中國內地今年「平反六四」呼聲也遠高於往年。除貴陽多名異見人士公開紀念「六四」外,福建維權人士范燕瓊和其他冤民亦在三十日福建南平發起維權及「平反六四」集會並在街上游行。

對於執政者來說,現在是經濟死胡同和政治僵局雙面夾擊,「維穩政治」難以為繼,時日無多。問題不在於他們要不要改,而是如何改,剩下的時間還夠不夠。是由執政者自己親手結束共產黨的統治(主動轉型),還是等民眾葬送共產黨。現在還在台上以及下台的執政者能否逃過清算?

「平反六四」的主動權在民間。揣摩上意毫無意義,等待「頂層設計」亦是鏡花水月,唯有繼續啟蒙、喚醒、凝聚,形成壓力,以壓促變。整個國家的維穩力量看似無窮,但具體到一個地方一個領域能夠調動的維穩力量卻是有限的,就如能像廣東烏坎的村民那樣凝聚力量展示力量,執政者就不得不權衡武力鎮壓的後果,民眾正當的需求才有可能爭取到手。維穩力量與民眾力量此消彼長,臨界點出現,巨變亦即將來臨。

  北風
編輯  梁詠璋

六四廿三年祭:何曉清 - 在哈佛教六四有什麼難

2012年6月3日

【明報專訊】按:哈佛大學東方語言與文明系何曉清博士自兩年前開設六四課程,去年秋季開始課程加碼,由原來一個學期一科增設至兩科,兩班學生修畢課程後,今年春季共同組織了「天安門運動歷史與記憶」研討會宣讀期末論文,來自哈佛不同學系的資深中國問題研究教授全程參與,普林斯頓大學的國學大師余英時教授為學生寫賀辭。六四課程的課堂照片連續兩年成為哈佛新生課程總目錄的封面,何曉清也連續兩年獲頒哈佛傑出教學獎;一切看似順遂無虞,實則,這第二年裏,她面臨種種挑戰。於今年六四周年前夕,她將經驗整理總結和分享,一次過回答關注這個課程的一些疑問。

問:可否分享一下在哈佛教授六四的心得?有了第一年的經驗,第二年是否教得更得心應手?

答﹕按常理說,應該是這樣的——開新課是最難的,教過一次有經驗就應該相對容易了。不過,因為六四事件的記憶在過去二十多年在國內被有系統地刻意抹殺和篡改,還原這一歷史事件真相總是困難重重。事實上,第二年教學遇到的挑戰比我想像中還要多。

真相與偏見

問﹕為什麼?第二年有什麼變化?

答﹕第一年我教的六四課是新生課程(Freshman Seminar),也就是說只對哈佛新生開放,其他年級的學生無法報讀。但去年秋季哈佛一個學期就開了兩門六四課——一門是新生課程,一門是中國歷史課。這樣一來,哈佛任何學系的本科生研究生都可以報讀。一個學期開同樣題目的兩門課在哈佛是不尋常的,系裏也很支持這門課。一般來說,系裏喜歡開大課,吸引更多學生,不過大家覺得六四這樣的題目需要深入討論,因此決定六四歷史課也應該像之前的六四新生課程那樣以研討課(seminar)的方式進行——與大課(lecture)不一樣,研討課是有名額限制的。我利用暑假對閱讀內容和課程安排作了一些調整,包括安排每堂課開始前先播放一段與該周閱讀主題相關的短片。這些短片多是港人製作,從《自由花》到去年新製作的卡通《寂靜之聲》(Sound of Silence)。萬事俱備,只等開學。

開學第一周,一位學生在臨近下課的時候既慶幸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差點就決定不上這門課了,幸好沒有聽別人的勸告。他接着解釋說:負責義務接待他的(host family)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告訴他不要上哈佛的天安門課,因為這堂課教的是「有偏見的歷史」(biased history),並堅持要幫他填表另選一門課。這位來自歐洲的學生覺得自己意願不被尊重,決定先來聽一下課。話音未落,另外一個中國學生也說他是頂着壓力來上課的,他的另一位朋友就因為壓力不來了。另外,聽說一位中國學生也是因為「偏見歷史」杯葛我們的課。她說一看那「坦克人」(Tank Man)的海報,而不是「暴徒」打士兵的照片,就決意不選這門課。這些「偏見歷史」的說法和「頂着壓力」的感覺對我來說是不陌生的,但是對於班上其他剛剛從中學考進哈佛的美國孩子來說,這些傳言既充滿神秘感又有點不可思議。

同學們這樣的情緒開學沒多久又加深了。起源是我們班上的一個E同學聽到一個中國學生議論我們的課——該名中國學生在眾人面前宣稱她之前上過我們的天安門課,但覺得教的不是真實的歷史,就把課dropped了。E同學是一位特別有正義感的美國女孩子,她在課堂上問我﹕我們這門課一直是「爆滿」的,是不是?到底去年有沒有人中途dropped課的?我回答說﹕是爆滿的,沒有一個同學中途放棄,而且全班每一個學生都在教學評估裏給了我滿分,不可能有同學對這堂課不滿——這點班上的同學是了解的,因為哈佛學生很看重教學評估,他們決定選修一門課前一定會看前一年學生是怎麼評價一門課的。E同學覺得很困惑。類似的小插曲,在開學初層出不窮,歷史課班上也有。

問﹕這些情況對教學有什麼樣的影響?

答﹕這些例子,正好說明八九民運並沒有結束於一九八九年,六四只是一個結束的開始——八九民運與後天安門時代的中國社會密不可分。不過新生同學不一定都明白。為此,我相應調整了教案。按照原來的課程設計,前面幾個星期集中閱讀有關六四歷史的文獻資料,後面再講記憶。可是,因為同學們一開學就要面對關於六四記憶的爭議,因此歷史與記憶的討論無法再分開,而是雙線並行——一方面了解真相,另一方面回顧分析歷史在過去二十多年來如何在官方和非官方的話語裏被記憶和解讀。當然,這個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公義,愛國與身分認同

問﹕可否具體講一下遇到的困難?

答﹕大概因為想證明我們這門課不是有偏見的歷史,新生課程的部分同學一開始對傾向於中國官方的觀點更為包容而對批評的意見則有更多的質疑。例如,班上一位中國同學反覆強調中國現在很強大、六四已經過去西方嫉妒中國的崛起才糾纏這些問題等等,同學們也是老老實實地聽著不大爭辯。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我們去燕京圖書館看天安門資料集。面對死難者的血衣,面對那些被坦克壓過連頭、手、身都無法在辨認的血肉模糊的照片,那位中國同學開始解釋中國政府是沒有辦法才鎮壓的,當時沒有更好的裝備。他說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相信政府是好意的,是為了經濟繁榮社會穩定才鎮壓等等。那一刻我有一種很強的無力感,半個學期大量的史實閱讀資料分析,加上眼前血淋淋的證物,還有那一箱箱充滿希望的八九學生的照片——那些曾經如同這位哈佛中國學子一樣年輕的臉孔,依然無法讓他理解二十多年來天安門母親的苦苦等待與抗爭。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把資料集的最後一個箱子交還的。當我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居然看到好幾個同學在雨中等我,陪我走回哈佛園。後來這幾位同學多次要求哈佛圖書館給他們機會不收報酬義務整理天安門資料集的箱子,他們希望六四證物重見天日而不是放在塵封的箱子裏。

問﹕那次經歷對學生有怎樣的影響?

答﹕同學們開始對關於八九後的清算、媒體宣傳、網絡控制、教科書修改、天安門母親等閱讀題目產生濃厚興趣。前面提到的那位因為別人中傷我們的課程而困惑的E同學,在哈佛校報上發表了一篇關於中國新聞和網絡審查的文章,指出言論自由的中國才有希望;班上另一位同學也在校報上發表了一篇關於五毛黨的文章。

當同學們讀到「愛國主義運動」的內容和修改過的教科書主題,發現裏面的論調居然如此熟悉——他們都在不同的中國學生那裏聽說過了,就愈發好奇。我開始引入政治社會化(political socialization)的概念,同學們在這個理論框架下有效地探討教育、傳媒、網絡、同齡人、家庭等社會化的媒介(agents)在民主社會會和非民主社會裏所起的不同作用,從而分析公民教育(citizenship education)與政治灌輸(political indoctrination)對年輕人產生的截然不同的影響。好幾位同學在期末論文裏不同程度地探討對後八九的愛國主義教育對大陸新一代年輕人的價值取向和身分認同的影響,以及掩蓋真相的做法對今天的中國社會意味着什麼。其中一位W同學用QQ的社交網絡方式與大陸同齡人探討六四問題的論文在研討會上讓人印象深刻。多位學者表示W同學的論文無論從文獻資料到數據到分析都是研究生水平,無法想像是出自大學新生之手。W同學中學期間在中國生活過三個暑假,與班上其他一些同學在大陸生活過的同學一樣,平時談起中國總是一往情深。在美國長大的孩子都明白批評政府不等於批評國家和人民——相反,監督政府是公民的責任。W同學也是當日雨中在圖書館門口等我的其中一位,我清晰記得他當時問我﹕為什麼他們知道真相還為政府辯護?W同學大概沒有料到:他提出的那個問題,竟然被一位大陸觀眾在我們的研討會以感嘆的方式表達。

問﹕是由學生組織的研討會?

何﹕是。當時的情况是這樣的﹕在研討會第一輪小組討論上,W同學宣讀完論文後,歷史課班上一位來自香港的J同學宣讀她的關於港人的六四記憶與身分認同的關係的論文。她用自己的個人經歷說明「為何香港的年輕人會關心六四」,她用維園的燭光來回答「香港人是否愛國」。她從一個八九年後在香港出生長大的年輕人的眼光,講述她小學的歷史老師陳先生明明知道六四不是必教內容,但依然在下課後在黑板上寫上「六四」兩個字,並向當時還是小學生的J和其他小同學講六四是怎麼一回事。後來這位陳先生又帶同班上的十多個同學參加維園紀念活動。

聽完J同學的論文後,一位大陸觀眾在提問時段舉手,並表示他不是要提問,只是想談一下自己的感受。一開始我以為「偏見」大批判又來了。結果,這位朋友說他看到J同學這樣的香港年輕人對六四的關注,看到香港是中國大陸唯一可以紀念六四的地方,再想想大部分大陸年輕人不了解六四真相,非常感慨。雖然這位朋友英文說得十分費力,說話時因情緒激動而聲音一度哽咽,但他表達的擔憂我相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感受到。值得欣慰的是﹕當天現場觀眾席上就有好幾位來自中國大陸的有批判精神、獨立思考能力、探討真相勇氣的年輕學生。J同學的論文也得到曾在諾貝爾和平獎上為劉曉波演奏《茉莉花》的音樂家張萬鈞先生的共鳴。

對那位大陸觀眾的感嘆,我自己當然也感同身受。正因為那些顛倒是非黑白的挑戰,每一個人對真相的執著、對公義的堅持才顯得更為重要。J同學的小學老師陳先生一定沒有想到:他為同學們講述「六四」的聲音有一天在哈佛燕京禮堂裏迴響。

米蘭昆德拉把人民與強權的抗爭形容為記憶與遺忘的抗爭。一九八九年,北京市民學生用血肉之軀面對機槍坦克;在八九後的二十三年裏,港人用燭光面對強權,點燃真相。維園不滅的燭光,代表着不死的民心,無權者的權力,人民的力量就算在漫長的黑夜裏,我們都不言棄。因為,明晚,維園將再次燭光點點。

文、圖 何曉清

編輯 蔡曉彤 

六四廿三年祭:楊秀卓 - 那年那夜

2012年6月3日

【明報專訊】〈瘋女人〉
中國,一個殺死自己兒子的父親,
這一夜,又凌辱了他的女兒,
中國,中國,一口活的棺材,
我白白地陪葬了你幾千萬年,
我的雙乳,變成了我自己的墳墓,
全身長滿了像霉菌一樣的苔蘚。

八九那年,這首由無名學生所寫的詩被貼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上。後來,導演舒琪先生在他拍的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開首時,將它以沉實的聲調朗讀出來。影片內的受訪者中有葉德嫻女士和舒琪本人,看見兩位當時年輕的模樣,感慨良多,一晃不覺已廿三年!再過些日子,我們這輩人都能以長者身分半價睇戲了。一九八八年夏天,我辭去幹了十七年的會計工作,準備揹起背囊遠走他方一年半載,打算耗盡半生積蓄後才回來,管它到時一無所有,也想一嘗浪遊自在的經歷。怎料父親患上食道癌,醫生說只可以多活九個月。由於兄長妹妹各自要搵食顧家,責任自然落在我這個無業漢身上。唯有取消計劃,留在香港陪伴父親走畢最後一程。一九八九年春,自胡耀邦逝世開始,連續幾個月,中國成為全球新聞焦點。數以萬計學生從各省蜂湧到北京天安門廣場,決心為中國的前途獻上青春與激情。這段日子,我陪伴父親進出醫院覆診,接受後期的電療。三個多月來,我倆坐在電視機前見證了這一切,一同默然無語目睹學生們視死如歸的勇氣,他們以血肉之軀作工具,絕食抗議麻木不仁的政府。父親偶爾坐在身旁,目光呆滯,而且因病無法發聲,如一個啞巴。望着他瘦弱的背影,只能一邊看,一邊搖頭,氣弱如絲,想對我說話,卻吐不出一言半語。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社論指學生運動是反革命動亂。五月二十日宣布戒嚴,香港掛起八號強風信號。我不甘心只坐在電視機前做個旁觀者,便從石澳截的士直奔向維園涼亭參加集會。未入維園大門,經已全身濕透。置身於人群中,我索性收起雨傘,任由雨點順着周邊的傘尖滑到頭上、肩上、背上。太多的傘子掩沒了視線,我只聽到華叔的演說。後來,我跟隨數萬人從維園遊行到跑馬地新華社門前大叫口號,當時群眾的情緒非常激動,大雨仍嘩啦嘩啦地下着,也分不清我們臉上流的是淚水還是雨水。至今我都忘不了那個情景——互不相識的民眾同一條心到來支持北京學生,在風雨中感動着每一個人。點點滴滴,仍在心頭。

「《沉淪的國土》脫稿時,胡耀邦去世,八九學運已展開;這一篇作品在北京團結湖的夜晚誕生時,稿箋上是確有我的淚痕的。『倘若你們沉默、中國將無聲!』我一邊嗚咽一邊寫完這文章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徐剛先生在他的第二十七版增訂版《沉淪的國土》裏寫的一段話。十年前,徐先生啟發了我對中國生態環境的關注,令我明白水源危機的嚴重性。這十年中國經濟飛快增長,又上太空,又有美國官員到訪求助,大國真的崛起了嗎?為什麼一個大國會怕一個失明人士陳光誠、一個老婆婆丁子霖、一個書生劉曉波、一個工人譚作人、一個作家余杰(這些人有2位被監禁、一位被監視、2位被送往美國),甚至連小小一朵「茉莉花」也怕得要命?為什麼要花數千億元維穩?全中國的水源已有50%被污染,二○一九年中國的水危機可能會令這個國家從此沒落(見《信報》1/1/2010)。我單純地想,如果當年總理李鵬願意誠懇地跟吾爾開希和王丹對話,肯聆聽學生與民眾的訴求,在經濟政治改革上有多一點長遠周詳的規劃,今天可會釀成這個局面?然而,歷史是沒有「如果」的。

〈中國孩子〉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
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
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
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艾滋病在血液裏哈哈地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
爸爸變成了一筐煤,
你別再想見到他。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
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
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凶光,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
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
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

哭了幾十年 還可做什麼

這是中國失明詩人歌手周雲蓬唱的一首歌。究竟詩人是含着多少悲痛和心傷才能寫出這樣的一首歌?我驀然想起被毒奶粉毒害的孩子、在汶川地震中因「豆腐渣」工程而喪命的小學生、天真無辜的小悅悅……還有今天五千多萬農村留守兒童,他們每年也難得與父母相聚一次。七十年代看過由劉曉慶主演的《巴山夜雨》之類的電影,故事主人翁總是哭着臉感嘆中國人是個苦難的民族,連溫家寶也說要「國難興邦」。但哭了幾十年,今天除了有人索性叫大家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做呢?為什麼苦難至今仍舊纏繞不斷,它究竟是制度上所引致的,還是人為的?而在這些當中,我們又反思了什麼?

每年五月開始,我都會對同學講述六四事件,一講便講了十七年,從未間斷。有些畢業的同學聽了七年,每年都有不同的感悟,但我最希望的是同學能學習當年天安門廣場上大學生們的道德勇氣和堅持;敢於對不公義發聲以及對實現公民社會的追求。每當我讀到有中學生在寫給總理溫家寶的信中,要求中央當局釋放趙連海、許志永、陳光誠等維權人士,都會深深被打動,想着有一天我教出的學生裏也會有這樣關心社會、關心世界的一個。廿三年前,一群年輕人為世人展示了他們敢於承擔的勇氣和對公義的堅持,但願這份精神能一代接一代的傳下去。

做老師的,責無旁貸。

2012年6月2日 星期六

六四廿三年祭:陳智傑 - 看似結了疤的傷口在淌血

2012年6月2日

【明報專訊】有些記憶,是時間所不能冲淡,有些夢魘,再強的國勢也無法把它壓下。年復一年的社會發展、日復一日的嚴密監控,似乎沒法使當權者安然地過活。繼前總理李鵬力圖出版《李鵬日記》,洗脫自己在六四事件中的責任後,前北京市長陳希同亦出版新書,痛陳自己在那春夏之交的事件中只是一名傀儡,否認自己謊報軍情誤導鄧小平,又指六四若處理得好可以避免傷亡。如今,輿論的焦點開始落在另一人物身上──當年向全世界聲稱天安門廣場內沒死一個人的前國務院發言人袁木。

如果鄧小平泉下有知,未知他可有話要跟這伙老同志說?但,歷史沒有如果。老同志們紛紛劃清六四事件責任的界線,是終於良心發現,還是他們愈來愈懼怕平反六四的夢魘──眼看鄧公百年之後無法自辯,於是把「免責聲明」立此存照?看來,平反六四,不僅是不少老百姓心中的一團火,對不少有份參與其事的當權者而言,這亦是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心魔,只是大家對平反的理解有所不同。

八年前,龍應台寫下〈誰不是天安門母親?──獻給丁子霖〉一文。重溫龍老師的筆觸,愈覺發人深省:

「中國在『進步』,像一個突然醒過來的巨人邁開大步在趕路,地面因他的腳步而震動。」

「然而有多少人看見,巨人是帶着一個極深的傷口在趕路的?」

「『六四』的鎮壓,使得無數的中國精英流亡海外……沒有一個真正富強的國家不把人才當做國寶的,或者應該倒過來說,不把人才當做國寶的國家,不可能真正富強。回首50年,一整代菁英被『反右』所吞噬,又一整代被『文革』所折斷;『六四』,又清除掉一代。50年共產黨的歷史簡直就像一隻巨大的篩子,一次一次把國家最珍貴的寶藏篩掉。一路拋棄寶藏,巨人你奔往哪裏?」

「『六四』屠殺,不是中國這個巨人打了一個飽嗝,而是巨人身上一個敞開潰爛的傷口。傷口一天不痊愈,巨人的健康就是虛假的,他所趕往的遠大前程,不會真的遠大。」

「『六四』使中國的道德破產。」

道德力量的破產

六四的傷口,關鍵在於中國道德力量的破產:仁義、廉恥、民本、和平發展等再動聽的論述,都無法讓天安門事件說得過去。國勢的昌盛、財富的炫耀,或使六四的傷口上結了一道厚厚的疤痕。不過,造假不斷的消息,不斷拚命往外跑、爭着拿外國護照、把家人送到「外國勢力」生活的國家菁英,在提醒我們,祖國的道德感召力仍是「流血不止」。手中的權力、身邊的財富,都無法讓官員和富人感到安全;畢竟,在道德不振的國度,是連權力和財富都難作護身符。連位高權重的領導們都未必能感到安心,跑去當「裸官」(指家人全都移民了的中國官員),人才們又怎會在此地安身立命?

23年的歲月,沒有冲淡人民的記憶。有人風雨不改,年年期待平反六四的一天,有人以賺取財富來填補內心的道德空虛,有人「用腳投票」,投奔「外國勢力」。六四,這看似結了疤的傷口,從來都仍在淌血。

陶傑 - 次人和次自由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6月2日

不知是誰想出「自由行」這個名詞?

「自由行」自不自由?表面看很自由。有了錢,有雙程證,就可以來香港,七天之內,隨便買 LV、愛瑪士、 Chanel,許多五星酒店,只要有空額,都可以隨便住。

但是「自由」是什麼?擁有了行動自由、購物和訂酒店的自由,飲食的自由,不是完整的「人」,除非還同時擁有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

思想自由,由大腦掌產。一個人的肢體,穿上 Prada,坐上法拉利,食道腸胃連接大腸,天天灌進魚翅、狗肉、茅台;手腕戴上伯爵鑽石錶,在 Osim按摩椅上一躺,腳伸出來,即有修甲女替你洗腳、按穴、刮死皮,這一切中國「現代化」的自由都有了,充其量,略高於畜牲,但人格不完整,又低於西方定義的人,只能稱之為「次人」( Sub-mankind)。

「次人」擁有人的生理特徵,但比起歐美國家的公民,「次人」的大腦受外部勢力的控制和影響,腸胃、口腔、腳板的感官可能比「人」有更高的享樂,但大腦退化,心靈萎頓。譬如,同樣對着一幅莫奈的油畫蓮池,「人」先會以大腦欣賞其色彩和光美,心靈感受畫面傳遞的歡欣,「次人」想到的只是這張畫值幾多錢,房子、黃金,都不行了,這幅畫能如何升值。

「次人」無論如何「自由」,只要大腦的思想功能不彰,就沒有真正的自由。最先有思想的自由,同時有言論的自由,創作的自由、思考和創造,不可以受任何權力操縱和指揮,不論是政府,還是宗教。

自由不只是「行」,而有自由想、自由談、自由創造,不必誰來指點教導。西方哲學家論自由者甚眾,自由的定義,最冷峻而精確,莫如羅素:「自由最抽象的意義,就是沒有外來的障礙,阻撓慾望之實現」("Freedom" in its most abstract sense means the absence of external obstacles to the realization of desires)──只要慾望不危害他人,像殺人放火。自由是可貴的,但也可以很脆弱,像黑夜的一點微弱的燭光,除非很多人,守衞着那一舌光暖,聚攏到一起來。

六四廿三年祭:咼中校、李維珍 - 貴陽紀念六四未受阻撓藏玄機

亞洲週刊   2012年6月

貴陽市民糜崇驃一連兩天公開紀念六四,播放影片,呼喊「民主萬歲」﹑「打倒獨裁專制」等口號,沒有受到任何阻撓和干擾。他認為與中央高層變化有關。福建也出現要求平反六四遊行,但事後被追查。

中國敏感日子「六四」前後,是一個能與兩會、黨代會相提並論的重要時段。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中共當局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控制六四有關人員,竭力打壓六四紀念活動。然而,最近在貴州貴陽市卻一連兩天有人在鬧市區紀念六四,要求停止政治迫害。境外有媒體分析認為,北京對六四紀念活動似有放鬆。不過亞洲週刊獲悉,北京對六四紀念還是相當敏感,各地對相關人士仍然嚴加管制,貴陽只是孤立個案,可能與地方維穩形勢有關。

五月二十七、二十八兩日,貴州「人權櫥窗」發起人、七十三歲的糜崇驃與貴陽維權人士雍志明等,在貴陽市鬧市區人民廣場拉起寫有「八九六四廿三週年祭,追查兇手,停止政治迫害」和「強烈要求釋放良心犯陳西」字樣的橫幅,並在現場播放有關「六四」的影片。活動引來許多市民圍觀,據發起人糜崇驃說,現場最多時有數百人圍觀。在活動中,糜崇驃還發起民眾一起呼喊「民主萬歲」﹑「打倒獨裁專制」的口號。活動持續兩個小時,期間沒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撓和干擾,活動平穩順利地結束。

與此相似的是,貴陽在連續兩天活動之後,組織者糜崇驃也沒像往年一樣被當局調查騷擾。糜崇驃對亞洲週刊說:「比較奇怪,派出所的公安沒有來找我。」糜崇驃說,在往年,他們會提前幾天來抄家,限制他的行動,或者乾脆讓他出去「旅遊」。在平時,他去公園拉橫幅搞宣傳時也被阻攔,甚至被打。

據youtube上的視頻顯示,在糜崇驃等人的活動現場,圍觀的人大部分是中老年人,有少部分年輕人。但由於在國內「六四」的歷史被完全抹殺,當下的年輕人幾乎沒有聽過關於「六四」這段歷史的介紹。活動現場有年輕人表示完全沒有聽過「六四」,甚至有人指責糜崇驃是在「編造」和「胡說」,糜崇驃氣到上前與他們理論,盛怒之下打了對方一巴掌。

要耐心說服年輕人

糜崇驃說:「我是很急啊,我親眼看見開槍的,有人倒地。」不過糜崇驃後來覺得有點後悔,認為當時衝動了點,說這是中共長期洗腦的結果,不怪他們,對年輕人還是要耐心說服。

這則新聞被香港多家媒體報道,但在內地媒體上沒有看到任何報道,三十日一早在微博上有人轉發這個活動的新聞,但很快就被刪除。在微博上搜索「紀念六四」﹑「糜崇驃」都找不到關於這個活動的消息。

今年七十三歲的糜崇驃是國民黨將軍糜藕池之子。一八九七年出生的糜藕池是貴州人,早年加入黔軍,一九一六年護國戰爭中隨蔡鍔入川,後入黃埔軍校學習,參加東征與北伐,時任排長,直到四七年升至少將,四八年返回貴州任貞豐縣縣長。一九四九年任川黔公署獨立第一師師長,不久率部投向中共。一九五一年七月在鎮反中被處決,八十年代獲當局平反。

作為國民黨「反動派」後人的糜崇驃沒讀過什麼書,在貴陽公交公司做修車工人,現在靠一千多元人民幣的退休工資生活。八九年,五十歲的糜崇驃得知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絕食暈倒,於是決定親自上京支持學生。「六四」當日清晨七點多他看到坦克駛進天安門廣場,然後聽到槍聲,看見學生倒地。當日下午他搭乘火車即刻返回貴州。這之後「六四」便成為糜崇驃的心結。他在退休後開始正式投入維權活動。發起了「人權櫥窗」活動,從二零一零年五月開始在貴陽市人民廣場派發人權方面的宣傳品,為受刑的維權人士募款。另外,當局為了防止糜崇驃組織紀念「六四」的活動,每年五月二十九日或六月一日前後都會將他軟禁在家或者帶到外地「強制旅遊」。

今年糜崇驃先發制人將活動提前到五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舉行而沒有受到來自官方的干擾,他本人到截稿日都能自由接聽媒體的電話。他本人認為沒有受到阻擾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有可能和中央高層出現分歧有關。他認為,王立軍、陳光誠事件之後當局的維穩思路有了變化,維穩的人力、物力都有調整。糜崇驃聲稱當局專門針對他的維穩經費也不少,地方政府已經把他當作「搖錢樹」,在以前每天二十四小時,有四到八個人跟著他。現在則「放鬆」多了,在六四紀念活動現場,只有派出所派來的兩個治安聯防隊員站在一邊看,沒什麼人干涉他的活動,「比較奇怪」。

打算宣講人權宣言

糜崇驃說,休息兩天後他還會去黔靈公園進行紀念活動,宣講《世界人權宣言》,悼念六四死難者,向老百姓說清楚當年的真相。糜崇驃對亞洲週刊說,他已經豁出去了。「我已經下了決心,把腦殼掖在褲腰帶上,隨時幹到底。他們(指警察)也威脅我,說出去會有交通意外什麼的。但我跟他們說:『死在你們手裏,我感到無限光榮。』」

紀念活動上要求釋放的良心犯陳西(原名陳有才)是零八憲章簽署者之一,一九八九年因聲援「六四」而被判入獄三年,一九九五年再因要求平反「六四」被判入獄十年。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共指陳西在境外網站發表的文章有煽動內容,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陳西十年監禁。

不過,福建維權人士紀念六四被打壓。五月三十日上午,范燕瓊等十五六名上訪者在福建省延平區法院前公開打出「平反六四」、「支持溫家寶政治改革」等橫幅,引來過往行人的圍觀。

上訪者一路遊行到范燕瓊家中後散去,隨後發現一批警察已經包圍了范燕瓊的住家樓,試圖進入家中調查有關呼籲活動的情況。范燕瓊說,她聽見警察在門外稱,支持溫總理政治改革和平反六四是違法犯罪行為。

李怡 - 文化局不設也罷

香港蘋果日報    蘋論    2012年6月2日

梁振英五司十四局的架構重組,最引起爭議的是文化局之設了。從人選到政策,到是否包括國民教育等對意識形態的掌控,社會上議論甚多。疑似內定文化局長的許曉暉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關於文化的話,梁振英在六月的《明報月刊》接受訪問談文化政策。筆者讀了聽了梁許的文章談話後,覺得作為老文化人,也許該談點文化通識了。

首先,梁許似乎都不太清楚「文化」是甚麼。他們談的是文化產業的資源分配,是對香港各種文化活動的「統領」,促進香港與內地的文化交流,卻沒有定義文化是甚麼,長久以來香港文化的特性是甚麼,香港文化的價值何在,香港文化價值近年的流失和危機在哪裏。

所謂文化,大致上是指一個社群的生活形式,它通常包括文字、語言、地方風味,包括音樂、文學、繪畫、戲劇等各種產品。文化是一系列社群共有的概念、價值觀和行為準則。存在主義認為文化是對一群人的存在方式的描述。

過去有人說,香港是文化沙漠。但飲食是人群最重要的存在方式,而香港的飲食文化可說冠絕所有華人地區。大陸和台灣各地現在都有港式飲茶,中國許多地方的好廚師都來了香港。香港的電影曾在海外華人市場獨領風騷,香港電視連續劇在台灣和星馬一帶所造成的轟動非任何地方的出品可比。香港的粵語流行曲,使台灣大陸的歌星也要學着唱。在大陸摧毀傳統文化的歲月,香港保留着祭祖、尊先人和中國傳統社會過年過節的習俗。這些習俗也帶來人與人之間的和善融洽。當然所有這些香港人的文化生活方式,都是在百多年社會相對穩定、殖民地的法治保障人身安全和機會平等的條件下產生的。而電影、電視、歌曲等流行文化的蓬勃,則源於香港人處身於專權政治的邊緣,所激發出來的自由精神。

特定社會造成人們生活和思考的模式,而思考的工具是語言文字,沒有語文就沒有思考,因此文化的核心符號就是語言文字。

香港過去獨有的文化核心,是這裏的中國人,在法治保護下,表現出的自由思想、獨立人格和批判精神。無論是由來港學者所標舉的傳承中華文化的新亞精神,還是連續不斷由文化人創辦的一些政論雜誌,都煥發這種精神,也提供了香港人對自身處境和對中國的關注。在香港,可以看到大陸和過去台灣看不到的資料,左右派思想在這裏互相衝擊,人們可以比較不同的報道,作出自己的判斷。正是這種擺脫專權政治所煥發的自由思想,激發香港過去流行文化的蓬勃,也使香港的思想言論在推動台灣民主和大陸政治改變方面起了作用。

回歸以後,香港獨有的文化價值漸漸流失。傳媒的獨立人格和批判精神式微了,流行文化產業的向北望也在大陸市場中迷失了方向。皇后碼頭和天星碼頭的拆卸,曾經寬闊的海峽越填越窄,讓香港人和外來人留戀的景觀消失,象徵着香港文化價值的流失。內地大款蜂擁而來,改變了香港商舖的原有面貌,也改變商業文化的性格。香港人似沒有以前和善了。

近年來,一些回顧舊歲月的文化產品,使香港人懷念起舊日的文化。香港文化可與所有地方的文化交流,但希望不要放棄我們的獨特性,莫讓獨立自由思想和批判精神被侵蝕流失。事實上,曾經標舉獨立批判精神的某月刊,三度訪問梁振英,訪問中無一句質問,已盡顯向權貴傾倒的媚態。這股向北望的潮流怕是擋不住了。

梁振英在訪問中,提到「推動香港成為華文圖書出版中心」,他是完全不知道兩岸三地出版業的行情嗎?他又說香港「具備一切條件成為東亞文化中心」,他是不是在做夢?連日本、韓國文化產業如此發達的地方,都不敢說要成為東亞文化中心,而且,有沒有某一地的文化會成為整個地區的中心?他是不懂裝懂,還是董伯上身信口開河?

倘若如梁振英所說,他所設的文化局要「統領」所有文化產業,那就是對自由思想的禁錮。為保留香港特有文化長久一些,這樣的文化局不設也罷。

2012年6月1日 星期五

六四廿三年祭:陶傑 - 燭夜

香港蘋果日報   2012年6月1日
燭光之夜又來臨了,這一年,請自由行的中國同胞繞過廣東道,到維多利亞公園來,與香港人在一起。

這一年,你的來臨,比以往許多年更重要,因為連中國總理也看到了,二十年來,中國的經濟改革,由於政局倒退,走進了一條狹窄的死巷。

三月的成都,五月的陳光誠,連手上有槍的人,也要跑進美國領事館去逃避恐懼;連雙目失明的人,也要一步一血印掙扎摸索光明。這個時候,你還好意思到廣東道的 LV買手袋?

人是有點良知底線的吧?二十三年了,香港有許多人選擇了失憶、冷漠,或者背叛,但更多的香港人還是堅持了清醒,捍衞着尊嚴。

尤其在黎明到來之前,最黑暗而令人惶惑的時刻。燭光滙聚成金黃的海洋,燭光不是子彈,但我們堅信良心可以抵禦獸性。

燭光不一定能把這個國家帶出死胡同,但燭光再一次照亮了周遭的牆壁和絕境。這一夜,連仰望星空的那個孤獨的領袖,在他唏噓的淚影裏,最需要南國蒼海之間的一片淚燭,給他一點暖意和力量。

不是要求「平反」什麼,而是告訴全世界:香港人拒絕遺忘。不但沒有遺忘那一夜長安街上的血跡,也沒有遺忘更早時「文革」迫害的兩千萬亡魂,也沒有遺忘四千萬餓死的饑鬼,也沒有遺忘「反右」的迫害,以及更早時「鎮壓」掉的七百萬生靈。

更沒有遺忘那具今日仍尊崇在水晶棺裏的一具死而未全僵的罪魁。一點燭光,即是向罪孽的反抗,對墮落的救贖,雖然很微弱,但卻很強大。

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請你過來,坐在一起,顯示片刻良知的暖意與人性的光輝。香港這個城市已經沒剩下多少可以向世界自傲,向人類交卷,告訴子孫:在一個荒謬錯亂的時世,尚有我們默默的做一個人,在太陽昇起之前,用燭光迎接黎明,請一起來,這一夜,有你也有我。

成名 - 拉布與制衡政府濫權

2012年6月1日

【明報專訊】早前,候任特首梁振英先生猛烈批評某些立法會議員運用拉布,減低了立法機關效率,他更公開直接動員公眾反對拉布,把拉布當作妖魔攻擊。拉布主要是透過冗長議會演說,達至減慢或阻止法例通過的方法,很早便在一些西方議會出現。以美國為例,拉布已出現超過一個世紀。時至今天,在眾多成熟或新興民主國家,例如英國、美國、加拿大、法國、芬蘭、奧地利、韓國、台灣等,拉布都曾被使用過。

不少民主國家都有拉布

在美國政壇,有人對拉布看法負面,然而拉布卻在美國及多國議會歷久不衰。究其原因,正如美國人權律師所言,拉布可確保少數黨派的意見得到充分表達和辯論,亦有助抵制人數較多的黨派在大眾缺乏足夠注意下急速通過惡法。此外,在處理某些可能代表多數人利益的議題時,議會少數派亦可用它來制衡當權派和捍衛公益(註一)。

拉布會否被濫用?

大家可能會懷疑拉布可被濫用,拖延立法。如果有個別議員或政黨濫用拉布,使立法過程不合理地延誤,他╱它便要面對在選舉中選票流失的風險。此外,為確保在立法效率和保持拉布積極作用之間取得平衡,一些國家的議會,如英國、美國等,當國會已辯論某議題一段長時間後,在有一定比例或數量的議員支持下,議長是可煞停拉布的。儘管如此,在18個歐洲民主國家議會中,大多數較着重讓議會中少數意見得到充分辯論及防止政府濫權,多於為方便政府而中止冗長的辯論。例如在這18個國家中,有11個必須要有至少三分之二有權投票的國會議員同意下,或符合辯論雙方事前訂下的中止辯論規定,議長才可強制終止辯論。另外3國政府中止辯論的權力,更比上述11國來得更嚴謹(註二)。畢竟,曾遭受民粹主義、納粹主義和法西斯主義蹂躪的歐洲多國,在歷盡痛苦洗禮後,已自覺及明智地寧可容許拉布,也要確保議會尊重少數派聲音,以避免行政濫權及重蹈獨裁制度的浩劫。

補選對半獨裁社會很重要

本港的半民主、半專制的政治制度,既剝奪了公眾以普選選出行政長官的權利,亦在「行政主導」的稱號下,實行相當程度的行政獨裁。行政長官的權力十分巨大,又不太需要向大眾或立法會負責,只要政府不需新撥款或制訂新法律,特首想推行任何政策,可一人說了算。例如行政長官堅決反對復建居屋,居屋復建便遙遙無期,只要曾特首堅持擴大問責制,以極高薪酬招聘一大批能力成疑的副局長及政治助理,問責制便要擴大。

立法會內60個議席,只有一半由地區直選產生,另一半是由22萬多選民選出的功能組別。按本地不同學者研究,大部分功能組別議員,明顯偏幫工商界。在現時分組投票下,功能組別只要有15名議員投反對票或棄權票,便足以否決地區直選議員提出,代表多數港人利益的提案。此等例子多如繁星:民生方面,功能組別議員亦否決回購領匯股份,容許領匯繼續獨霸眾多屋苑商場,削弱消費者的選擇權,加劇他們的經濟負擔,功能組別亦反對通過改善本港婦女貧窮的動議。此外,功能組別亦曾多次否決訂立公平競爭法、否決立法規定售樓書載列樓宇實用面積的動議,甚至否決要求調查屏風樓對空氣質素影響的動議。另外,為維持政治特權,大部分功能團體否決香港早日落實普選、反對開放大氣電波,和支持23條立法等(註三)。

在這種港式半專制制度下,特首距行政獨裁只一步之遙,立法會內代表既得利益的少數議員又可以不斷否決維護有關公眾利益的議案,再加上香港在九七後中央一再否決港人爭取的雙普選,致使回歸以來民怨冲天。

兩年前5位公民黨和社民連立法會議員便以「先辭職、後補選」的變相公投運動,爭取取消功能組別及盡快落實雙普選。最後,該運動在爭取全面廢除功能組別這一方面獲得公眾支持,至余若薇、曾蔭權辯論當日,已有多於71%市民同意不遲於2016年取消功能界別,創下反功能組別的新高(註四)。變相公投運動亦使中央最終在普選上讓了步,被迫接受了超級區議員方案。可見保留補選權對於藉着群眾運動推動政改,或防止23條等惡法極為重要。明乎此,便不難理解中央對「先辭職、後補選」恨之入骨,而特區政府亦要一再削弱補選權來向北大人交差。

今次拉布的目標,是保護立法會議員先辭職、然後半年內補選的權利。事實上,在許多國家,從政者亦曾就重大議題辭職,並就該議題以變相公投方式參與補選,使大眾經歷更深入的辯論,從而正面影響施政或保障人權。此外,亦無證據證明變相公投式的補選被濫用的機會偏高。因此,「各國議會聯盟」的數據顯示,在189個國家中,只有不多於5個專制或半專制國家,會以法例禁止已辭職的立法議員透過補選在半年內重返同一議院。

拉布可減少行政濫權

候任特首梁先生隻字不提今次少數立法會議員就審議替補機制而拉布是要捍衛國際公認的投票和被選權,亦從沒表示特區政府理應撤回該削弱公民權利的草案,更從沒指出拉布的緣起是為防止專制政體的禍害。反之,他只是自拉布開始便不斷批評拉布拖慢立法效率。近日為強推其擴大問責制的政府改組,他指摘立法會議員盡其憲制責任監察政府、仔細審議這在未來5年要花3.6億的建議,就是拉布、就是不對。至最近,候任特首辦又表示希望立法會先通過開位撥款,新架構施行兩年後,再檢討其職能與運作,但又繼續拒絕為這項涉及政府架構巨變的建議進行認真的公眾諮詢,及拒絕立法會只通過建議新架構的一部分。這位獲中聯辦幫助下,被小圈子中689票選出的候任特首,大家相信他會真的「虛心聆聽」民意,捍衛兩制的核心價值嗎?

作者是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副教授

■註:
1. Joanne Mariner是一名人權律師。可參看"In Defense of the Filibuster", 2002年12月9日(
http://hnn.us/articles/1139.html
2. Doring, H. and M. Z. f. E. Sozialforschung (1995). Parliaments and majority rule in Western Europe, University of Mannheim, Campus Frankfurt.
3.
http://www.afc.hk/index.php/zh/10-
4. 民調結果由港大民意網站提供(http://hkupop.hku.hk/)